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妾心璇璣

第17頁 文 / 於晴

    她再抬起眼時,下定了決心。「倘若……倘若你願意治療雙腿,那麼……那麼……我可以……可以……」

    他的眼緊瞇了起來,劍眉橫豎。她仰慕過去那個聶封隱,仰慕到可以為他獻身的地步嗎?該死的丫頭,她開始自以為是犧牲品了!如果今天她仰慕的是旁人,那麼,她是不是也讓另一個男人要她?

    「你的身體這般廉價嗎?該死的令人作嘔!」他暴怒道。

    猝不及防的,她被推開,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就跌下床鋪。

    「噢……」她低低呻吟一聲,後腦勺傳來疼痛,瞇彎了的眼瞧見他似乎想伸出手抓住她,是她錯看了吧?

    他的脾氣反覆無常,今人又恨又無所適從。她迷戀他的文采,在乍見他以輪椅為行走工具時,不得不說是十分訝異跟……心痛,但那無損於對他的仰慕。縱然他的雙腿不便,但依舊能讀能寫,有豐富的學識及專業能力,這就足夠構成她迷戀的因素了。老實說,他的腿是不是能治癒,並不會影響聶封隱給她的觀感,但如果他能傷癒而恢復到那個意氣風發的聶封隱,那麼她願意一試。

    他的面容仍然惱怒著,也撐起了身軀坐直。「你給我站起來。」他的語氣和緩了,似乎與那張臭臉不搭。

    她沒忖思太多,扶著椅子搖搖欲墜的爬起來。

    方才摔下來,摔得頭昏腦賬,全身骨頭痛得要命。

    烏雲遮掩了月色,他的臉龐陷進一片陰影當中。老實說,她的視力並非很好,她半瞇著眼,仍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過來。」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顯得低沉而無怒氣。

    他不再莫名其妙的發脾氣了嗎?

    她有些跛的走到床沿,忽感一雙手扶上她的腰際。

    「有沒有受傷?」

    「我很好……」

    「不再自稱奴婢?」他的臉龐似乎抬起,眼瞳神的閃爍。「你不是一個有奴性的丫頭,如果我叫你脫下衣服呢?」

    她皺眉,聲音清涼如水。「你會讓人治你的雙腿嗎?」

    「啊,你在談條件?就為了我的雙腿?我能行走,對你有何好處?你以為我同你燕好,就必須給你名分?」

    「我沒想過要嫁你。」

    「假話。」她的人就在他的雙腿之間,幾乎能感受到她的纖細柔軟,女人味十足,她的氣味像魔網罩住了他的嗅覺。

    「實話。」她堅定答道。

    「你認為在經過這一夜後,有任何正經的男人會娶你嗎?」最多,是他將她許給某個聶府的下人,不是鰥夫便是某個有缺陷的僕人。她的年歲不小,已在選擇夫婿上有了限制,而如今失了身,又無任何富貴的背景,她能嫁的男人將會屈指可數。

    她沉吟了會,微微偏著頭,說道:「我沒想這麼多。人們總是因想太多而遺忘了天亮後又是一個未知數,也許,明天我會死於非命呢。」她遲疑了下,解開腰間的織帶。

    「我之所以仰慕你,也許是因為我是一名女子,很多事情無法去做,而你卻能做到。你開書肆為大明朝創造了書冊的鼎盛時期,你引進了最新的印刷技術,你為上萬冊古書寫跋,擔起為年輕的讀書人作起導讀的工作,你不用武,只拿一枝筆與滿腹才華就能讓你流芳百世,這樣的聶封隱即使斷了腿,光采依舊不減。」鵝黃的外衣滑落地面。她的心在狂跳,他聽得見嗎?他說,沒有女子會為他臉紅心跳,難道他看不見她的害羞及仰慕嗎?

    「一次一個小願望,只要肯嘗試,願望就會成真。這是我二十二年來所堅持的觀念,我希望你的雙腿能治癒,是私心也是期盼過去的聶封隱與現在的你能尋找出一個平衡點,我便心滿意足了。」然後,她就要走了,在被發現之前。

    也許,她還來不及走,就被章家發現而死於非命,未來的事誰知道呢?倒是真沒想過嫁人這一環。她的願望在三年前就已停止,直到再見到他,他莫名的脾氣源自於他的傷殘,她不在乎他能否行走,但如果因為他的腿愈而能重拾過往的自信與風采,那麼她的「犧牲」是微不足道的。

    她垂下眼。也許,她比想像中的更為喜歡他這個人,才會認為與他肌膚之親並不這麼令人討厭。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肌膚,有些燥熱,有些酥麻。

    「是誰讓你來說服我的?四少爺?」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的情感。「你只不過賣身三年就這麼聽話?」

    「他是提過,但我是心甘情願。」她的身子微微發顫,語氣也因而有些顫抖,但她抓住他的手摸上她的心。「我看著你,我會臉紅、我會心跳,你可以感覺得出來。就算你一輩子都得坐在輪椅上,我對你的仰慕也不減,但如果你因為你的雙腿而讓你的才華就此告終,那麼將是你做過最愚蠢的事,說什麼我也要你的腿治癒……」她的心神不穩,有些恍惚。

    即使距離如此相近,即使她努力想要看清楚,仍然看不見他的反應;黑夜之中有的只是彼此的呼吸,他的觸摸影響了她的體溫及心跳。她看過一些戲圖,明白將要發生的事情,她難以想像跟其他男子有如此親密的接觸,唯有他,她尚能忍受——

    「我做過最愚蠢的事情,就是將你留在身邊。」他打破屬於他的沉默。掌下的心跳如此快,快到他幾乎以為這丫頭就快昏厥了。「現在,我要看看你的仰慕能持續多久?我要留你在身邊,如果你能繼續維持你自以為是的觀感,那麼,或許我會考慮讓人治療我的雙腿。」他的手移到她肚兜上的細繩,低沉的聲音充滿譏誚:

    「更有趣的是,或許當天亮之後,你會發現跟一個雙腿無力的男人上床是多麼的令人生厭,那時你會後悔今晚所說的一切。」

    「我們可以賭賭看。」

    他的黑瞳在漆黑的夜裡注視著她,她的語氣穩定,但她火燒似的臉頰漏出她的青澀與不安。

    他瞇起眼。「有何不可呢?」他將她拉下,融進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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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開眼,又是陌生的景象。全身痛,感覺回到了來聶府的頭幾天,淨是勞動工作,幾乎連喘氣的空間也沒有。

    璇璣掩嘴打了個呵欠,翻身,從瞇瞇眼裡顱到一個男人在看著她,很眼熟的男人。他就躺在她的身邊,眼瞪眼的。

    「這一定是在作夢……」她喃喃道,眼裡帶笑,伸出手摸上他的臉龐。

    「現在,你可以下床了。」

    「呃。」她坐起,一身纖細的赤裸提醒了她昨晚發生的事情。她的臉脹紅,爬過他的雙腿下了床。

    她動作俐落的拾起鵝黃色的衣裙,背著他往身上穿。

    「你忘了肚兜。」他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呃噢。」

    單音節的發音讓他蹙起眉頭。他撐起身體,靠在床柱上,瞇眼注視著她被上衣遮蓋住的身子。

    「你吵得我一晚沒有辦法入睡。」他的語氣並無惱怒之意,倒像試探。

    「呃。」

    他的嘴唇撇了下,有些上揚。「你轉過來,」

    她乖順的轉過身面對他。臉上沒有羞赧之意,只是半垂著惺忪眼,摸索身上的飾帶。

    好幾次,她端著洗臉盆來,也是這個沒睡醒的模樣、她在半夢半醒之間,似乎顯得特別聽話。

    「你昨晚又作惡夢了。」他問道。就是因為半夜她打地鋪,發出的夢囈聲才驚醒了他。

    她的夢囈聲不大,但從語調裡流露出十分痛苦的模樣,尤其……得到她之後。

    她在沉睡裡依舊被惡夢所纏。

    「我常常作惡夢。」她順從地說,隱忍了個呵欠。

    「什麼惡夢?」

    「一屋子好臭的氣味……十娘上吊了,五娘在房裡偷漢子,我瞧見了,所以她想除掉……除掉……」她遲緩的住了口,似乎納悶自己說了什麼話,隨即輕拍了拍白皙的臉頰,朝他福了福身:「三少爺要打洗臉水嗎?」

    「你過來。」錯失了得知她惡夢的來源,讓他不悅。能喊得出十娘、五娘的,表示確有其人。五娘想要除掉誰?她嗎?

    秦璇璣本身就如同璇璣圖一般的謎樣。即使反覆再讀,依舊讀不完她的神;她的背景絕不若她所說的是私塾夫子之女。一般的讀書人多少都染有書卷味,然而因為環境的不同,所擁有的氣質也有所區別。一個鄉間單純的私塾夫子之女是不會在半夜作有人殺她的惡夢。

    她走在他面前,唇畔有些笑意,紙香的氣味依舊,但淡了不少,她的身上也沾了他的味道。

    「你笑什麼?」

    「奴婢有在笑嗎?」她摸了摸自己的嘴。

    那張朱唇在昨晚是生澀而柔軟,他的眼瞇起。

    「是的,你是在笑。」會稱自己「奴婢」,表示她清醒了。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當她恢復成那個規矩而乖巧的丫鬟時,她會自稱「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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