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妾心璇璣

第9頁 文 / 於晴

    「你該知道我已經不看手稿本了。」

    「你是不看了,但這一本你卻不得不看。」厚厚一迭的手稿本平放在石桌上,聶元陽笑容依舊,卻換作別有用意的笑容。

    封隱書肆除了賣書賣紙及跟紙張有關的物品外,還接下幾所書院的刻印。除此之外,在大明朝裡,一般文人在放浪形骸之餘,以刻書為榮,時常刻印自己的詩文或祖譜作為文人間相互傳頌的美事;但成天醉生夢死而不會刻書的文人不在少數,刻得紙墨粗劣更佔大半,因而往往私下請封隱書肆代為刻印,並隱瞞其事。

    而這些還並非封隱書肆在南京城獨佔鰲頭的原因。它還自行編寫、刻印許多演義小說,換句話說,他三哥曾經培養了一些作者。

    只是曾經而已。自從三哥的雙腿受了傷,所有書肆上的工作全交給了他,而聶封隱不再看手稿本,不再評論任何一本書冊。在他腿傷之後,經過他手上的只有一本手稿本,而那本手稿本經過刻印後,成為當代極富盛名的小說。

    「你一定得看。」見聶封隱興趣缺缺,他無辜的微笑,打開扇子。「是柳苠交給我的手稿本,我看了一回,怕出版之後迴響不大,你若不看,就讓它退了回去吧。」

    「柳苠?」注意力轉回來了。

    「正是。柳苠是你培養出的手下大將,剛接手書肆之際,也真多虧了他在旁輔助……」

    「你可以歸回正題了。」聶封隱咬牙道:「璇璣,把手稿本移過來。」

    璇璣上前,默不作聲地將一迭手稿本推到他面前。手稿本的首頁是工整的楷書,熟悉的字體讓聶封隱微微吃驚,迅速翻了幾頁。

    「是他?」

    「我就說三哥好眼力嘛。」扇子扇了一扇,聶元陽輕笑。「這可是你盼了許久的手稿本呢。」

    「柳苠呢?」他抬頭,目光炯炯的問道。

    「他不敢來,怕又教你嚴刑拷打,所以我讓他上北京的書肆一趟。何苦呢?」

    聶元陽加油添醋的:「既然著《孽世鏡》的笑世生用了假名,就表示他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柳苠是老實而正直的人,他雖是你的手下大將,但事先已承諾笑世生不得說出他是誰,那麼咱們一輩子都別想從柳苠嘴裡挖出。」

    聶封隱的臉冷冷的、臭臭的,讀不出任何的訊息。

    「這本手稿本是純情的才子佳人,與笑世生之前的《孽世鏡》可謂天差地遠。

    現下民間愛看的是像《孽世鏡》那樣的穢情作品,這純情的故事……恐怕在販賣上有所受限。」聶元陽嘴裡說道,心思卻越過聶封隱,轉到璇璣身上。

    難得,難得,真難得。三年裡,封隱的身邊除朝生外,從沒心甘情願的要哪名僕人過來上古園,璇璣是第一個。原來的推論中,以為他是要折磨壓迫這丫鬟,倒沒想到瞧見她健健康康的,沒驚沒怕沒流淚。

    她的氣色……看來相當不錯。她的目光乖順的垂下,是丫鬟該有的本分;方才靠近他拿手稿本時,也依舊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紙香味,該是終年待在書堆裡才會染有這種香味,這樣的一個丫鬟怎麼看都比其它丫頭複雜了點——

    「你的眼睛在看哪?」聶封隱忽然冒出一句。

    他眨眨眼,笑道:「我在瞧你的丫鬟。」他十分坦白。

    「有什麼好瞧的?想教我讓給你嗎?」

    「這倒是一個好主意。三哥,你經年在上古園,少有出門一步,聶府僕人上百,你要誰,我就給你誰,但璇璣這丫頭識字,跟在我身邊也方便,再者,她年紀已不小了,在這上古園哪來的男僕給她匹配?難不成你要朝生……」

    「你可以住嘴了。」在乍見笑世生作品時的喜悅被打斷了。聶封隱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手稿本就留在我這裡,明兒個再給你答覆。」

    「是答覆璇璣的事?」他不知死活的問。

    「你可以滾了。」

    聶元陽聳聳肩的起身,一逕的微笑。「三哥慢慢享受。畢竟璇璣是咱們聶府的丫鬟,足夠你『為所欲為』了。」見聶封隱怔忡了下,臉色頓時又白又紅,顯然解他話中含意,而他身後的璇璣則一臉責怪,像在責怪他鼓勵封隱折磨她。

    呵呵,同樣的話,卻有人會錯意。重才不重貌的男子鮮少有矣,偏偏三哥就是其中之一,當女人的美貌與才氣不能並重時,他寧選後者。

    「至少,不會言之無物,」曾經,聶封隱這麼說過。

    而現在呢?即使不願承認,但也許有那麼點希望。能拉聶封隱出封閉的上古園的,並非他的兄弟們,而是一個貌色中等、來歷有問題的丫鬟……

    但,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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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臉是橢圓的,黑漆漆的雙瞳通常是垂下而無生氣;薄薄的朱唇抿成一直線,有點過大,但並不突兀,她的身材中等,即使他坐在輪椅上,只須稍稍抬頭就能瞧見她的臉;身子有點過瘦,行動有點遲緩,反應比旁人慢了半拍,丫鬟該具備且必須懂的一切,她都在開始學習當中。這樣的一個丫鬟能有什麼特色吸引人注意?

    她今年二十有二,早過婚嫁之齡,在聶府簽了三年契,出去後已是二十五歲,對於女人來說,已是滯銷貨。

    換句話說,在這三年內,她必須在聶府裡找到與她相配的下人,而身為一個主子該做的,就是為她物色適合她的長工下人。

    誰適合?這三年來,他只待在上古園,聶府長工來來去去不知凡幾,唯一知道的也只有朝生兄弟。

    在年紀上,是挺適合的……

    聶封隱輕輕哼了一聲。

    「啊!少爺有何吩咐?」她震了下,很快抬起臉。

    「沒,別來打擾我想事情。」他口吻不善,見她又專心於書裡。

    算他心腸好吧,回到上古園已近晚膳時間,用過飯後,他正要翻看笑世生的手稿本,卻忽見她立在一旁。

    她是個愛書人,由汲古書齋及她要了《如意君傳》可知。也許是剛拿到了期盼已久的手稿本,心情頗佳,基於同是愛書人,就允她拿了本書站在一旁看。那個叫懷安的丫頭已斥退,朝生靜靜守在外頭,屋子裡僅剩他們。

    她的臉依舊是橢圓不變的,在燭光之下,黑色的眼瞳卻有了生氣,在看書的眼裡有了光采,薄薄的唇柔和了……她並非常笑之人,瞧起來也不刻薄,在外貌上只是一個相當平凡的女子,在大明朝裡幾乎隨眼可見,這樣的丫鬟……元陽卻以為他想染指?

    別以為他聽不出元陽話中深意。他以為他是想染指這個該死的丫鬟才將她調往上古園。他是三年未近女色,但並不表示他飢不擇食。

    這樣的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子……她的唇瓣忽然輕輕揚起,帶動臉部的光采,脫離了死氣沉沉的模樣。她看書談書時,神色是截然不同的,至少她這模樣比起先前觸怒他時是好太多了。

    「有什麼好笑的嗎?」他問道,胸口梗了一堆的不舒服。她的笑容如清風,教他瞧了……瞧了心裡就不舒坦。

    「才子佳人大團圓,璇璣當然笑了。」她依依不捨的上書,抬臉說道。

    「才子佳人,不過紙上虛幻,下了書就是男盜女娼。」他冷冷地說。

    璇璣看了他一眼。一談到書,就忍不住跟他聊上了。「雖然說是紙上虛幻,但就因為現實生活裡得不到,才甘願沉浸在夢海之中。」

    他哼了一聲。「不過小女子看法。」

    「方纔少爺看的不也是純情的才子佳人?」她指的是桌上手稿本。

    聶封隱微微蹙眉。「你怎會知道我瞧的是什麼?」就算識字,也只能瞧見第一頁,她能看得出這是什麼故事?

    「下午,四少爺不是說這是純情的才子佳人嗎?」璇璣直視他。

    除去她識字,像看了不少書拿他驚訝之外,她的大膽也是教他相當的……激賞。在聶府裡,誰敢這樣跟他說話了?

    「一般純情小說豈能跟笑世生相比。」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及時抿起唇。

    聶封隱瞇起眼。「你似笑非笑,顯然對我所言另有見解。」

    「見解不敢當,只是奴婢怕少爺氣了,所以不敢說。」

    又是「奴婢」兩字!當她說著奴婢時,總覺與她不符,顯得刺耳難聽。

    「你有什麼話不敢說的?」他嘲諷道。「難道還要我賜你免死金牌?」

    「如果有,那是最好的了。」她的語氣有些犯上,卻不願意自制。「璇璣可不願被迫說出了心底話後,還遭一頓罵。」

    他的眼瞇得幾乎露不出縫來,咒罵的話即將要脫口而出,但終究是忍住了。他的脾氣何時這般有節制過了?

    「好,我不罵,你說。」他的嘴裡傳來磨牙的聲音,又恨又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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