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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頁 文 / 於晴

    他罵道:「杜畫師!你在胡言亂語什麼?縱然有鬼,人鬼兩界,不同歸處,豈能相互擾亂?」

    「是這樣的嗎……真的是我在胡思亂想嗎?」

    阮臥秋聽她語氣似有遲疑,便道:「若不是胡思亂想,那就是有人裝神弄鬼來嚇你了。杜畫師,你說你在我府裡遇見的鬼生得如何?」

    她極度不願回想,但心裡明白若不弄個清楚,只怕明早她收拾包袱逃之夭夭。

    她摸索了會兒,摸到靠在長椅上的溫熱大手,立刻扣住。剎那間,他又僵硬了,她有點想笑,幾乎可以想見他很惱怒又很無奈的表情。

    她的猜測果然沒錯啊。他看起來脾氣是很壞,可他看不順眼的人有難,他也不會棄之不顧。

    「鳳娘提過,打你定居此地後,沒有新僱傭人。那鬼,是個少年鬼,十五、六歲的樣子,每天我來秋樓時,必會遇見他不發一言地瞪著我看,直到方纔我在房裡打盹,他就緊靠著我窗口,青白著臉,舌頭吐得長長的,要說不是鬼,誰信?」

    阮臥秋皺眉。府裡有這人嗎?

    「阮爺,你是不是得罪過什麼人,害得人家枉死?」

    「胡說八道!」他罵道:「準是有人裝神弄鬼在嚇你。」

    「嚇我?我在你府裡,人緣還算不錯,又沒結冤,誰會嚇我?」

    人緣不錯?她這種性子也會有人喜歡?他心裡不以為然,卻沒有說出口,只清楚說道:「我說過,世上沒有鬼。縱然有,也多半是有人在胡鬧,杜畫師你不去想它、不去念它,那麼,你心中自然沒有它了。」

    「不去想它啊,還真難呢。有時候,我還是會想起那一晚,沒有臉的綠衣鬼想要帶走我爹……不然一晚上都想你好了,阮爺。」她打趣,聽「正氣」再三保證,心裡逐漸安穩了。

    他皺眉,沒再出口罵她。她的笑聲輕溢,像淡淡白霧活躍地飄散在他的眼內,模糊的身形就在其中。縱然有二郎的形容,仍舊無法勾勒出她具體的長相……

    忽然之間,她像整個人傾向他,額面抵著他的肩,他微愣一會兒,正要開口斥罵,又聽她迷迷糊糊地低喃:

    「是三更天了嗎……難怪我想睡了呢……」心一安就困了。

    想睡?十指尚彼此交纏,又得寸進尺地拿他當枕來睡。心裡溢出怒氣,隨之而來的是無可奈何。他能硬碰硬,就是無法對一個弱質女流撒手。他懊惱地輕斥:

    「沒見過你這種人!」

    「那是阮爺看人就像看鏡子,以為鏡子裡看見的就是全部……」她慢慢合上眼,聽見他哼了聲,心裡安穩了,睡意轉濃。

    夜風吹來,他的衣袍不停被某樣東西騷擾,他伸出手摸索,摸到又細又長的……頭髮?她的?這麼長?她沒紮起頭髮就逃出客房了嗎?

    不知為何,心頭遽跳。連忙斂神,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想起田世伯說她發尾五顏六色的,不知沾了多少顏料……五指勾拳,將她的發尾掌握其中。

    這女人……明明只是畫師身份,何時竟不經他允許,這麼地跨前接近他?心頭不快,卻沒有將她推開,怕她一醒來又說著讓他滿肚子火氣的輕浮話。

    他閉上眼。不用猜也知道若此時他在屋內休息,依她無賴的性子,一定會賴進屋內,鬧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窘境!真不知她是真怕鬼怕到來找他擋鬼,還是故意來鬧他!她這種自私自利的人啊……他就是看不順眼!思及此,不由得鬆開手,任她髮絲亂飛揚。

    他凝神專注,當作肩頭沒有人靠著,當作身邊坐的不是女人,而是二郎。

    只是,夜風陣陣,帶出她身子的香氣,糾纏著四周,連帶著他也被迫聞了一整夜,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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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爺,我幫你更衣吧。」

    「……不,房裡有人,不方便。」壓抑的聲音飄飄浮浮的,攬進她的夢間。

    哎啊,果然一語成讖!竟然一整個晚上都夢到他,反而沒再想到那個綠衣鬼……他簡直像門神,將惡鬼驅離她的夢境之外。

    「杜畫師在睡,不會瞧見的。少爺,你一向愛乾淨的。」是鳳春的輕聲細語。

    鳳春啊……大好的青春都耗在他身上,他卻沒情沒義,真是吃虧;要她,她一定死巴著他不放,至少也要從他身上撈回實質的報酬才是。

    「那就晚點叫二郎換。鳳春,府裡頭有沒有十五、六歲的少年?」

    「十五、六歲?沒有啊。」

    「府裡一定有這個少年。你仔細想想,這幾年有沒有買下哪個賣身的孩子?」他肯定的口吻,讓杜三衡掀了掀眼皮,透著眼縫瞧見有個男人的背影又直又挺的。

    這背影跟她爹的完全不同。她爹的背雖寬厚,卻像隨時會消失一般;她的爹信鬼神,而這曾當過宮的阮臥秋卻從不信……

    也許昨晚毫不考慮地向他求助,正是知道他不信鬼神,藉由他的嘴,讓自己也跟著堅信世上沒有鬼神之說吧。

    「啊,難道是他?」

    鳳春狀似自語,他耳尖立刻問:

    「誰?」

    「……是小小姐身邊的一個奴才,六年前來的。因為少爺不喜外人接近,所以他一直留在小小姐身邊做事,很少出冬樓。」

    「這府裡就他一個少年?」

    「是,再也沒有其他的了。」

    「二郎,去把那孩子叫來。」

    「少爺,你叫他做什麼?他已經孤苦無依了,你要辭退他,那可是很沒良心的事啊!」

    「要你去就去,由得你在這裡多說話?」他開始怒了。

    這人,真是動不動就發怒啊!

    她慢慢閉上眼,聽見二郎的腳步聲離去,接著鳳春像在打理房內房外的一切。

    「少爺……這書……這書是你的嗎?」鳳春脫口,撿起長椅旁的書。

    「擺在我這裡的,不是我的難道還是你的嗎?收起來便是!」

    「啊……好。」鳳春極為尷尬地將這本《花妖傳》放進書櫃裡。就算她不曾看過,也知道這本《花妖傳》是時下最流行的淫書。八成是小二買來念給他聽的,可是就算少爺有興趣聽上千百遍,也實在無法靠淫書繁衍後代啊……思及此,心裡更堅定早日替他找妻子的打算。

    腳步聲遲疑緩慢地走到床邊。杜三衡張眸,瞧見他一臉若有所思,半垂著眼「看」著她。突然之間,他摸索著床緣坐下,對她伸出手──

    她瞪眼,看著修長的五指落在她的頰面,然後他眉頭深鎖,沿著她的頰面摸到鼻樑,再慢慢移上眼,她連忙閉上眸,感覺那手指在她眼皮下游移,最後才收回。

    如果盲人藉著摸臉,就能勾勒出一個人的長相,那她一定五體投地甘拜下風。

    他的臉龐流露出惱意,像漫不經心地輕聲問:

    「鳳春,杜畫師生得什麼模樣?」

    「杜畫師?」鳳春訝道,沒料到自家主子竟然對她的長相有興趣。「她……跟她的聲音相比,她長得不算好看,可也不醜。」

    「這麼含糊?」他喃著:「跟二郎說得完全不同。鳳春,她的發尾是不是五顏六色的?」

    「是啊,少爺,我常瞧見杜畫師的發尾老沾著顏料。上回我明明幫著她洗那頭長髮,隔天不知道是不是作畫的關係,她一出秋樓,又沾上一堆顏色呢。她也挺有趣的,看起來明明有點精明相的,偏又好像挺迷糊的。」試著在他面前為杜畫師多說點好話,免得老是不對盤。

    杜三衡又偷掀了眼皮,目不轉睛瞅著他。他神色複雜,正摸著他自個兒的嘴唇,像憶起什……哎哎,千萬別憶起,害她也跟著想起昨晚唇上的灼熱。

    「少爺,陳恩來啦。」外頭二郎在喊道。

    阮臥秋立刻起身,鳳春攙扶他走出樓外。

    杜三衡翻身而起,身上衣物尚完好無缺,四周是再熟悉不過的環境,每天她來作畫,就坐在遠處的椅上,而阮臥秋正坐在現下她躺的床上……

    唇角勾笑。果然是他的床,難怪老覺得像一入睡後就直夢到他,原來枕上被裡,全是他的氣味。

    她摸了摸唇辦,想了一會兒,聽見外頭細碎的交談,連忙下床走到門口。

    「你嚇她?」阮臥秋沉聲問:「你跟杜畫師是結了什麼仇,要扮鬼去嚇她?」那語氣十分的不快。

    杜三衡緩緩露出半張臉,從門外看去,正好與那名少年對上眼。

    「杜畫師?」顯然任何人一接近他,都逃不出他的耳朵。

    是人,有腳有影子,果然是人啊!他說得沒錯,的確有人裝神弄鬼!

    「杜畫師,他是我府裡的僕人,叫陳恩。」他道。

    她暗自大鬆口氣,嘴裡輕嗯了一聲,慢步走出來,掀唇笑道:

    「原來如此,害杜某昨晚嚇到差點魂飛魄散了呢。」

    阮臥秋一聽她語氣恢復正常,猶如平日的輕浮,不由得輕哼一聲。

    「你什麼時候來府裡的?」他轉向那叫陳恩的少年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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