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要說愛我一百遍

第16頁 文 / 望舒

    下意識地,繞珍將懷裡的JoJo抱得更緊了些。此時此刻,她需要那種柔軟而充實的感覺來填滿空虛。

    「幸福」這兩個字真可怕,沒想過自己能不能擁有時,覺得那不過是個流俗的笑話,但只要曾在心裡輕輕一個晃閃,「幸福」就成了無論如何也拋不開的渴望,除了任由這種癮頭主宰喜樂與哀愁外,別無他法。

    繞珍叉了塊巧克力戚風蛋糕往自己嘴裡送。

    唔,這蛋糕太甜了點,甜得會讓她想起從前喜歡巴在麵包店窗外張望出爐點心的自己。

    父母去世得早,對於他們,她的記憶已經淡得所剩無幾。印象比較深的,反而是之後和姊姊相依為命的日子。在叔叔伯伯姑姑阿姨舅舅的家裡來來去去,總不小心會聽到「窮鬼」、「拖油瓶」之類的詞彙,她是年幼,但並非無知,她曉得大人指的是她們姊妹倆。

    最後,姊姊毅然決定放棄高中學業,一肩扛起開銷,就兩個人獨立生活。

    當時,姊姊十七歲,而她才八歲。

    日子過得是很拮据,但姊姊從沒讓她冷著、餓著,比起先前反而快樂多了。她最喜歡在巷口麵包店出爐的時候跑去當第一個客人,一條熱騰騰的法國麵包,可以讓她享受快樂的兩餐哪。直到她國二那年——

    剛開始,她以為姊姊是胃出問題,才會時時乾嘔,後來是姊姊被她問得煩了,才總算鬆了口。姊姊說,她懷孕了。

    寶寶在十二月底誕生,趕在她的期末考前。她知道姊姊開心,可是,寶寶的爸爸始終沒出現,而這她不敢問。

    就這樣,一個女人、一個女孩和一個女娃娃組成了新的家庭。生活更忙碌、更混亂、更清苦,但同時也增添了不少樂趣。

    可是,她沒想到,寶寶在生日前夕不見了。

    「姊,寶寶呢?」她問。

    姊姊想擠出笑容,最後卻是淚水滑落,像把戲變失敗的魔術師,滿臉淨是很苦很苦的頹喪。

    「寶寶回家了。」

    「家?寶寶的家不就在這裡?」她不解。

    姊姊還是淡淡地笑起了,只是那笑,輕輕的,進了她的心底,卻是又酸又沈。

    姊姊拉起她的手,緊緊地握著。「小珍,以後,你一定要很有錢、很有錢!」

    「為什麼?現在這樣不好嗎?」她急急辯解。「我並沒有想要什麼漂亮、衣服或是文具呀,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傻瓜,誰說有錢只是為了買東西。」姊姊柔斥。「有錢,才能作夢,才能完成很多心願哪!你就可以去學編織、學做蛋糕,還有更多你有興趣的東西,我知道你喜歡這些!」姊姊深深地歎了口氣。「如果像我這樣,夢再多再大再漂亮,也永遠只是夢。」

    她聽著聽著,眼眶濕透了。她知道姊姊犧牲很大,但立到現在才明瞭,姊姊最惋惜的,是失去作夢的權利。

    「以後,你要過得很好,要能想做什麼就去做。」姊姊眸光炯炯地盯著她看。「答應我,小珍!」

    姊姊極其嚴肅的態度,讓她遲疑了會兒。最後,她還是點頭了。「我知道了,姊,我答應你。」她想看姊姊笑,更想替姊姊彌補這個遺憾。

    「那就好。」姊姊幽幽地吐了口長氣。「你幸福,那就好。」

    那天以後,寶寶成了她和姊姊禁絕的話題,因為那會痛,即使她不知道實際緣由,但她清楚地知道,寶寶的離開是姊姊怎麼都癒合不了的傷口。

    在寶寶離開後兩年,姊姊也走了,那是永遠無法再見的別離。

    很多她來不及弄明白的事情,都跟隨姊姊一併埋葬了。她想,或許姊姊根本就不希望她去瞭解這些隱微,既然這樣,她嚥得下所有問號。

    十七歲,跟當年決定獨立撫養她的姊姊一樣,就站在這個年齡上,她——舒繞珍也下定了決心,她要完成當初對姊姊的承諾。

    絕對要完成!

    回憶「啪」地一聲,到這裡斷了線。那是她久未想起的過去,如今猛然拾回,還是酸得她淚水幾欲決堤。

    飛快地,舒繞珍叉了塊巧克力戚風蛋糕往自己嘴裡送,大口大口嚼著,也不管形像是否優雅,就對著自己用力地說起話來。

    「好吃、好吃,Vicky,你真是太強了!太強了!太強了!太強了!」

    現在的她,算是完成對姊姊的承諾了嗎?有錢、能學自已有興趣的東西、實現許多長久以來的願望,照理來說,她應該要很高興、很高興的,可為什麼她一點幸福快樂的感覺都沒有?

    懷裡的熊寶寶很實在,心底卻是空茫的。「JoJo,你說,要怎麼樣才能得到幸福?好難,真的好難哪」

    瞅著眼前已經切好的巧克力戚風蛋糕,舒繞珍決定了,她要將它們全部送掉。

    全、部。

    難得玻璃窗外的冬陽明晃晃,暖了這幾天的冷空氣,總經理專屬的會客室內,氣氛卻是一片沈凝。

    棠已經請假三天了,自從那晚之後

    紀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當時受到的震懾,那不是一場會談,而是存心羞辱。

    當他看著由發到衣都沾了尿液的棠,怔怔地僵在座位上,除了立刻拿起紙巾替她拭淨外,紀寬更覺得後悔,深深的後悔。

    他應該跟棠連袂進去的,如果是他們兩個一起面對那位邱太太,或許她的怨慰能少些,也就不會對棠施以這麼可怕的報復。

    或許。

    是他太不經心了。對棠,他真的覺得內疚。

    在那之後,紀寬立刻送她回家。棠進浴室洗去一身穢臭,他就坐在客廳陪等。

    那地方,是他十分熟悉的。在當兵期間,一有假他就住這裡跑,為的是見她。甚至,連退伍前兩人分手的那場肥皂劇都是在這裡上演的——

    「個性不合?這就是你的理由?」他不可思議地咆哮。

    「這個理由就夠了。」她處之泰然。

    「如果在一起只有短短幾個月,你這麼說我還相信。可是,棠,我們在一起三年了,難道這三年都是玩假的?」

    「就是相處三年,我才更確定我們個性不合,勉強在一起只是讓兩個人都互相妥協得很痛苦。」她理性而冷靜。

    「是這樣,還是因為你另結新歡了?」他沈痛地說。「我知道,你跟一位姓邱的醫生走得很近。」早有朋友看到她和一名中年男子親暱地相偕逛街,並告知他。

    「你知道?」她訝異又尷尬地頓在當場,幾經思量,最後索性把話挑明了講。「邱醫師雖年紀大了點,但我就是喜歡他。」

    他直指。「他結婚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喜歡他。」

    棠再三強調的話,他無從分辨其假,但確實如利刃般狠地狠劃破了他的心。「當人家的外遇,難道你會好過?棠,別傻了!」

    「就算不好過,那也是我的選擇。」她說得斬釘截鐵。

    他沈默許久,下巴繃得緊。「真的不可能挽回了嗎?」

    她微微笑,美麗卻殘酷。「紀寬,我們之間,不可能了。」

    那晚,他坐在那裡,回憶就這麼洶湧襲來。這些,原是他塵封多年未曾翻閱的過去;而今,大概是地點相同的關係,觸了景,就難免對舊事興了感傷。

    他和棠茉齊分手後,一度保持聯絡。往往都是她在新感情裡遭遇什麼挫折時,打電話向他求援。是基於習慣,或真的眷戀猶存,總之,他和她還是維持暖昧的關係,直到他退伍,父親要他前往美國拿學位,這才徹底切斷音訊。

    當晚,紀寬憶起了當時的自己,心頭彷彿上了鉛似地,沈重莫名。那種疲憊感,比之於工作上的忙碌更讓人無力承受。

    於是,在棠茉齊還沒出現之前,他留下紙條,先走了。

    他必須離開那裡,離開久遠的過去,離開如此不堪的自己

    叩、叩、叩——

    突來的敲門聲,打斷了紀寬的思緒,教他瞬間回到當下。

    「請進。」暗暗地吸口氣,紀寬輕揚了一抹笑,如常地。

    「嗨,紀寬。」

    出乎紀寬意料之外,進來的人竟然是她,棠茉齊。更教他想不透的,是她雙頰豐潤、笑容燦爛,淺栗色系的衣著,讓她看起來優雅極了。

    這樣的棠,有可能嗎?在當眾遭到這麼大的羞辱之後

    「你不是今天請假?」按下情緒,紀竟噙笑輕問。

    「是棠經理請假,不是我。」揚挑起眉頭,茉齊說得理所當然。「我是來訪友,不是來面見老闆的。」

    「現在是上班時間。」以眼神指向牆鐘。

    「但不久就是午休了。」她笑吟吟地道。「老朋友敘個舊?」

    眼前的棠茉齊和他印象中的她——不管是多年前,還是重逢後的——似乎都不大一樣,那種自信的光彩,讓原本就亮麗的她顯得益發耀眼。

    「別這樣看我,紀寬。」茉齊稍稍斂了笑。「我知道你只是困惑,不是對我有興趣,所以別這樣看我。如果你願意,請給我友情,但就是別同情我。」

    紀寬和棠茉齊找了附近一家有隔間包廂的茶藝館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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