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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頁 文 / 綠痕

    遲來的救贖,令濃濃的傷懷自他喉際暴發開來。

    「對不起……」奪眶面出的淚,帶著他多年來的自責與歉疚一併滑下,他頹然跪倒在她面前,不住地朝她搖首,「對不起,我無法帶他們回來……」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站在遠處的千夜並沒有打擾他們,她只是插首望著向晚時刻紛影交織的霞空,微微輕笑。

    存在她唇畔的笑意很快逝去,忽覺心血上湧的她一手緊掩著口鼻,當不適感逐漸退去,她挪開手攤開掌心時,一小攤遠比夕霞更淒艷的鮮血,沾濕了她的掌心。

    「你還要去?」

    打從暫時棲身的客棧走出來後,七曜便緊攢著兩眉,走在她的身旁一再地向她確定,深深希望她能打消念頭,今日別再陪著他去那些部屬的家中致敬。

    「有始有終嘛。」從客棧裡一路被他念至客棧外,被他念得有些煩的千夜吁了口氣。

    他一手拉住她的纖臂,「你會再挨巴掌的。」這些天來,他們已去過二十多戶的部屬家中,而她,也被那些對她父皇憤恨至極的家屬打過無數回。

    「不要緊。」芳頰還有些腫痛的千夜,無所謂地笑笑,「巴掌挨久了,也是會挨出心得的。」她已經學會在挨打前要做好準備動作,這樣就不會被打得站不住腳了。

    他緊斂著眉心,「上回他們用木棍打你。」那一回,去的是他手下副官的家,副官的老爹才聽完她的身份後,就不分青虹皂白地先給她一頓好打。

    「那是個很難得的經驗。」不記仇的她拉開他的手,再次邁開了步子,準備前往她預定計劃中最後一戶民家。

    知道無論自個兒怎麼說也無法改交她的心意,七曜也只能默然地跟上她,並在心裡祈禱著,今日要去之地的部屬親人們,可別拿無辜的她出氣。

    說來也奇怪,每回她拉著他登門道歉,他們倆的待遇總是截然不同。譬她父皇來表達歉意的她,不是被咒罵,就是挨打。而他呢?或許是因為小六的娘曾向其他人說過了,因此只要他登門,那些部屬的親人們,雖是責怪他的失信,卻都願意原諒他。

    接連著好些天都讓千夜強拉著他,去找那些部屬的親人們致歉後,不知怎地,他的心,一日比一日更輕鬆,漸漸的,那些總是在夜深時分出現在他腦海裡的噩夢,也不再作了。雖說那些因往事而造成的傷痛印子仍在他的心坎上,卻不會再時常隱隱作痛。「

    他不能否認,他是感激千夜的,若是無她的出現,或許,他永遠都找不著勇氣來面對這深藏在他心中的痛處,只會繼續讓它日日夜夜糾擾著他,可就是因她的關懷,因她的執著不改,他才為自己找著了借口來面對它,並因此而得到了救贖的曙光。

    但她呢?她得到了什麼?

    走在她的身側,愈是看她那浮腫未消。還帶了點淤青的面頰,他就愈為她感到不平與不忍。做錯事的不是她啊,她這個被關在孤冷宮中的公主,雙手哪曾沾染過那場戰役的血腥?可是她要代為受過。

    沒看過人世的她,只是一逕給予他人關懷,會陪他來此,也不過是希望讓那些部屬的家人們能跟他一樣,都能自陳年的暗影中走出來,這樣的她,根本就不該有此際遇,但她卻不曾有過隻字片語的怨,即使是挨打受罵也甘之如飴,她總是在唇邊噙著笑,並在解開他人的心結後,轉身默默走開。

    「千夜……」當她走進另一座村莊的小道時。他艱澀地啟口。

    「這是你頭一回喚我的名。」她興高采烈地回過頭來,一雙黛眉朝他揚了揚,「你又有進步了。」

    「別再去了。」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將她拉至面前扭住她的肩。「你不需去替你父皇受那些。」拜託她就不要再僵著那個誰都改不了的硬脾氣了,她就偶爾聽聽他的會如何?他邊是為她著想啊。

    如他所料。她果然對他搖首。

    「但總要有人告訴他們啊,我不去。還有誰會去?」一將功成萬骨枯,他不會以為她父皇會在意這些小事吧?他若是想指望她父皇會有半分悔意,那他可就大天真了。

    「但你也不需——」

    「到了,是這戶。」手中拿著字條找路的千夜打斷他的話,揚手指著道旁的一間民宅,「我先進去,等會就輪到你了,別臨陣脫進喔。」

    「千夜……」他伸手想拉住她,但她卻快他一步地前去敲門,不久即進了民宅內。

    拿她沒法子的七曜,頭疼地一手撫著額,站在門外等不過多久,果然又聽到了自屋內傳來的大喝大嚷聲,緊接著民宅大門豁然開啟,千夜在被人推趕出來時,另一邊傷況比較好的面頰上,再添了一道五指印。

    「我早說過了。」將被打得滿跟金星的她扶起站穩後,他緊斂著兩眉,伸指輕撫她頰上的新傷。

    「別管我,快進去吧。」一逕皺眉忍疼的她,勉強地扯了扯唇角,接著又照例把他住宅裡推。

    他不放心地回頭看她一眼,「到一旁樹下歇著,我會盡快出來。」

    千夜只是對他揮揮手示意他快去,而後撫著痛得有些發麻的面頰走至一旁的路樹下坐下。

    坐穩後的她,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來者勾了勾指頭,「出啦吧。」

    沒想到行蹤會被她察覺的申屠令,一手搔著發,慢條斯理地自樹叢間現身,緩步走至她的身旁坐下。

    「挨了那麼多回的巴掌,值得嗎?」盯著她紅腫的面頰,他嘖嘖有聲地讚歎。

    笑意飛上千夜的唇角,「值。」

    他大感不解地撫著下頷,「真不懂你在想些什麼……」分明就不關她的事,她偏要去攪和,弄得傷痕纍纍的不說,她還能笑得一臉心滿意足?

    「這句話該是我說的。」千夜斂去了笑意,正色地看著這個跟蹤她好一段時日的男人,「這陣子你跟著我做什麼?」

    「找樂子。」說到這點,申屠令就顯得眉飛色舞的。

    她很遺憾地搖首,「在我身上,你找不到樂子的。」倘若這只魔真如她大師兄所說是享饜人心、仰賴七情六慾為生,那麼他恐怕得碰一回釘子了。

    申屠令訝異地挑高眉,「你似乎很清楚我是誰?」

    「當然。」她撫唇輕笑,「我是燕吹笛的師妹。」單憑他身上迥異於妖鬼的氣味,她就足以認出他是誰,關於這只魔的來龍去脈,燕吹苗在離開掉門前便已對她說過。

    「你是那小子的師妹?」被嚇得不輕的申屠令,聽了馬上彈跳而起,直擔心地左顧右看,就怕燕吹笛會在他一個不注意的當頭又冒出來。

    「現在應該算是前任師妹。」她慢吞吞地補述,伸出一手拍拍躁動不安的他,「別擔心,他不在這的。」

    「壞了………」投想到哪個人不好找,竟會拽上燕吹笛的師妹?只覺頭頂烏雲密佈的申屠令,頭痛地皺緊了一張臉。

    她笑看著他那擺起苦瓜臉時,跟燕吹笛有些神似的面容,「看在我師兄的面子上,你不會吃我吧?」

    他心煩意亂地咬著手指頭,「我要是把你給啃下腹,我的麻煩就大了……」

    「既是如此。你走吧。別再跟著我了。」一刻也不想多和魔物多處一會的千夜,在把話說完後,立即趕他走人。

    白忙了一場的申屠令,懷著滿腹的不甘站起身來時,忽地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忙不迭地自懷中掏出一面銅鏡。

    他笑得賦兮兮的。「在走之前,讓你看一樣好東西。」

    「前孽鏡?」千夜只消一眼就知那面鏡的來歷。「你從陰界鬼差手上搶來的?」

    「哎呀,你別管那些拉拉雜雜的小事……」他無所謂地揮揮手,挨靠到她的身邊蹲下,「我問你,你沒興知道鏡裡的東西嗎?」人類都是有好奇心的,只要讓她看了鏡中的東西後,就算他不能把她吃下腹,他照樣可以品嚐她看過鏡後的心情。

    「對於我的過往或是我曾犯下的罪,我投興趣回顧。」千夜認真地思考了半響,撩不住好奇地嚏瞧了瞧那面銅幢,「但我對我死後的事倒是很有興趣。」

    「行!」他爽快地大大咧出一笑,「咱們就噍瞧。」

    盛陽下,光滑如水的銅鏡鏡面,映盛著林間綠波與灑落的點點日光,執鏡的千夜淒上鏡前,仔細端詳起變化後的鏡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在不久就將來臨的未來,許久,她將鋼鏡進還給他。

    「這個未來……」面色無改的她,拉長了音調有些遲疑地問,「一定會成真嗎?」

    「當然。」中屠令邊專心研究著她的表情邊應著她。

    她猶不死心,「即使我現下知道了。也無法扭轉乾坤?」

    「抱歉,你還沒那個本事。」他不客氣地哼了哼,把她那微不足道的道行看得很扁。

    得到了這等答案後,千夜輕吁了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謝謝。」那不久的將來,果真一如她所想,此番看鏡,只不過是驗證了她的假設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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