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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頁 文 / 凌淑芬

    對於一個日理萬機的領導者,這個問題太微不足道,所以他的好奇心只維持幾分鐘,接下來的電話聲馬上將他捲回一天的工作量裡。

    之後五天,桌上擺的都是「那堆」花,他漸漸不再注意它們。

    過完週末,星期一一早,郎雲踏入辦公室裡。

    咦,花變了?他不禁又停下腳步。

    這回是一隻細細長長的花瓶,裡面插著大鳴大放的寬葉植物。他對花花草草的東西向來研究不多,這些植物都叫不出名字,只覺得這種長得像青綠色大羽毛的葉子挺好看的。

    「綠羽毛」左右開弓地插了兩片,中間點綴著幾朵艷黃的向日葵。

    他後退幾步端詳一番。這盆花看起來像極了一隻鼓起腮呼吸的凸眼金魚,充滿調皮的味道,卻又和整個環境搭配得協調無比。

    他搖頭而笑,回身投入工作裡。

    下一個星期一,郎雲踏進辦公室,黑檀木茶几上又換了一盆花。

    這回他特意注意一下腕表。

    「八點半。」今天早上他要主持晨間月會,所以提早進辦公室,沒想到花竟然比他早一步到了。

    送花的人究竟來得多早?他很確信,假日期間非公司的員工不能進入大樓裡。難道是他的秘書陳小姐特地買來的?可是她現在還沒到公司。若說她會在昨天特地送花進他的辦公室,郎雲是一千一萬個不信。

    陳小姐向來認為他被女性朋友們寵壞了,不會甘願再這樣寵他。

    耐心等到九點,他撥了內線出去。

    郎雲告訴自己,他不是想打探不相干的人,只是很注意公司的出入安全而已。

    「陳小姐,我辦公室裡的花是誰送進來的?」

    「我們和附近的一間花店簽約,他們每週提供一次新鮮的盆花來公司裡擺飾,也包括您的辦公室。」陳小姐頓了一頓,「總經理,請問花有什麼問題嗎?」

    為了顯示自己不是閒到去關心芝麻瑣事,他裝出不悅的聲音。「你們閒著沒事,在我的辦公室裡擺這些怪裡怪氣的東西。」

    「喔,那是總裁的意思。他上一次回台灣的時候,請大師來看過風水,說是公司裡需要一些植物或盆栽點綴,運勢會比較旺,所以交代我們這麼做的。」陳秘書操著專業化的語氣。「您如果不喜歡,我請花店的人以後別在總經理辦公室擺花了。」

    「既然這是我父親的意思,你們就照著去做吧!」他對撈什子的風水數術完全不信,但它不失為一個下台階。

    「是。」陳小姐收了線。

    這天,郎雲是以笑意展開他的工作。

    下一個星期一,他八點出頭就進公司。沒有特別要事,只是想提早到。

    一盆新花又擺在原位,還是早了他一步。

    他無言地看著那盆新作品。

    一隻花瓶,裡面插著一大束粉粉的玫瑰花,看起來中規中矩,人模人樣──而且平凡無奇到極點。

    怎麼著,插花的人換了?

    今天陳小姐又接到主子怪裡怪氣的內線。

    「總經理,有事嗎?」

    電話裡輕咳一聲,「你是不是跟花店說了什麼?」

    「沒有呀!」陳秘書輕快地回答。「上次接到您的指示,我便轉告他們總經理不喜歡『怪裡怪氣』的作品,請他們擺一些常見的花就好。」

    郎雲揉揉鼻樑。「不用了,你告訴他們任意發揮吧!我可不想被冠上扼殺創意的大帽子。」

    「您確定嗎?」

    「以後隨那個插花的人高興怎麼插,就怎麼插。」

    「是。」這是第二次主子為了不要不緊的事特別交代她,但是優秀的陳秘書,專業的陳秘書,沒有表露任何意外之色。

    下一個星期一,他帶著近乎期待的心情進入辦公室。

    桌上的花仍然早他一步。郎雲差點放聲大笑。

    那是一個盆狀的花器,正中央插著一枝椰子葉,但是只保留尾部三分之一的葉面,以下的部分剪剩一根長長的梗;花盆左右兩方各插著一個細長的紅色花苞,左邊那枝下彎成三角形,右邊那枝往上指,椰子葉下方則點綴一些花花草草。

    整體效果仍然與環境搭配得極高雅秀麗──雖然他發達的聯想力告訴他,這分明是一個手扠著腰在怒瞪他的人形。而且,郎雲很合理地懷疑,那枝上比的花苞有豎中指的意圖。

    好吧,他自找的。郎雲公平地接受這項指責。

    再下個星期一,他特意在八點前進入辦公室。

    這些花可能是前一天便弄好,當天早上再請業務員送進來的,即使他提早抵達,也不見得能看到插花者的本尊,所以他提早進辦公室只是正好而已,完全不想探查什麼,郎雲自我說服道。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花已經送到了!

    郎雲簡直無法置信。現在才七點五十八分,這些送花的業務員是怎地?夜宿大樓門外,就等著每週一一大早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在他辦公室裡擺好花?

    郎雲不爽地擰起眉,決定槓上了。

    再下個星期一,他七點半就進公司。

    那盆該死的花還是比他早到一步!他氣結地把公事包丟進沙發裡。

    花苞上面還滴著幾顆水珠,表示它才噴灑上去不久,起碼他把對方領先的距離拉近了。

    好戰的他不相信自己會輸掉這場意志之爭──雖然可能根本沒有人在和他對戰。

    再下一個星期一,他人在美國出差,自動棄權。

    再下一個星期一,他休假,人在法國裡佛拉耶的艷陽下、沙灘上,再棄權一次。

    終於,又到了一個星期一。

    前一天晚上,他拿出久違了的鬧鐘。

    鬧鐘在郎雲眼中是個令人不齒的產品,只有意志不堅定、無法掌控自己生理週期的人類才用得上。身為一個高效率的社會菁英,他向來自豪於能控制自己的睡眠時間,只要他在心裡設定明天早上六點起床,他就會準時在那一刻睜開眼。

    拿出鬧鐘,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我連鬧鐘都拿出來了,閣下最好讓這一切都值得。」臨睡前,他兀自嘀咕。

    七點一到,他打開辦公室的門。

    一盆灑滿小白花、長得像夏日沙灘的美麗盆景又出現在原位。

    七點!那個人竟然在七點以前就送到了。七點連大樓門房都還沒上班呢!郎雲氣得俊顏鐵青。

    他拿起話筒就想撥給樓下警衛室,好好質問他們,怎麼能讓非大樓員工在七點以前進總經理辦公室!

    不行,他用力放下話筒。門房一定會告訴他花店的人是何時抵達的。這是作弊,他決心憑自己的意志力,贏得對方心服口服。

    他不相信自己比起床會比輸任何人,必要時候,他不惜睡在辦公室後方的那個小套房。

    他辛苦地挨完了那個星期,週日晚上,早早便上床睡覺。

    終於,又到了星期一早上。他五點起床,六點便準時踏入自己的辦公室裡……

    ☆☆☆

    夏天,日出得早,朝陽已經繞過幾棟高樓的屋頂,對「郎億商業大樓」展現柔光。玻璃帷幕的垂簾拉起,晨光中,立著一道纖細的人影。

    一雙手如行雲流水,輕巧地裁剪花材,一一安置在適當的位置。

    郎雲無聲無息地推開門。

    早陽中的人影分外專注,未發現他的到臨。那是一張清雅秀致的臉龐,秀髮削得薄薄短短的,杏形臉蛋配上優雅的顴骨,膚色是一種奶白色的濃稠,優雅的頸背滑成一道美麗的弧線。她的美像古畫中的仕女一般,嫻靜安詳,月牙白的針織衫與窄裙平添了她似真似幻的氣息

    「早。」

    插花人受到驚擾,猛地回過身。郎雲發現自己跌入一雙深濃的潭水裡。

    人的雙眸竟可以蘊納如此豐沛的情緒,短短幾瞬間,意外、驚詫、不安、不悅、期待……諸多情緒躍上那雙墨色的眸中。也如來時一般突然的,她一眨眼,便將所有情緒斂去。

    「您早。」

    郎雲猜她約莫二十七、八歲,比他想像中的「中年插花老師」年輕太多,也美麗太多。事實上,用「美麗」來形容她是不適當的,並非她不好看,只是那股恬柔寧靜的氣息,超越了美與醜的在意度。

    「你是誰?」郎雲嚴苛地問。

    她稍稍一頓。

    「我是『早清復合花房』的店員。」聲線比他想像中低柔幽緩。

    「名字呢?」他低沉的男性嗓音與她共鳴。

    「我姓葉。」

    「全名。」

    「……葉以心。」她勉強回答。

    「嗯。」他不置可否,眼光掃過几上的盆花,再落回她臉上。

    她兩手垂握,端雅地站在原處。對於他的逼視,不迴避也不迎戰。

    這場起床之戰是他贏了,他終於逮著了她,然而她卻不慌不忙;倒像這間辦公室屬於她,而他才是在錯誤時間闖進來的不速之客,郎雲突然懊惱起來。

    出於一種幾十年沒出現在他身上的幼稚心性,他故意欺近她,以體型的差距對她形成壓迫感。

    這一招管用了,葉以心的頭頂只到他的下顎而已,他一迫切,她便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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