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百花君

第17頁 文 / 蔡小雀

    「公子!」諸葛管家氣急敗壞地大叫。

    可是遲了……遲了……永遠也挽不回什麼了:

    人痛到極點,反而感覺不到滿心的痛楚了,痛苦過了頭,剩下的就只是冰冰冷冷的麻痺罷了。

    很好…….

    她緩緩地、輕輕地點了點頭,蒼白的小臉像是蒙上了一層面紗,任誰也看不出她的心緒和神情。

    無喜無怒、無悲無傷,她只是慢慢地鬆開手,慢慢地站起身。

    諸葛管家心疼的看著她,「人姑娘,公子不是存心的,妳——」

    「諸葛管家!」杉辛聞從來不大聲喝斥下人的,但此刻他的怒火凌駕一切,他又狠狠地瞪視著人道:「妳給我聽清楚,就算皇上已經下旨,我還是不會受脅迫娶妳的,所以——」

    「我知道。」人截斷他的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冷漠,「我不是沒有心肝的人,我聽得懂,我只是傻……」

    她突然笑了起來,淒楚的笑聲在大廳中迴響,杉辛聞忍不住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諸葛管家焦急心痛地看著她。

    群人邊笑邊搖頭,「你知道嗎?我真是傻……纏著一個根本不會愛我的男人,拚命說服自己,終有一天他會明白我、接受我的……哈哈……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全心全意的付出,到最後卻落得『不知廉恥』這四個字。」

    杉辛聞胸口一震,像是被燃燒著的火鞭狠狠地鞭打了一記,他怔怔地盯著她,莫名地感到驚慌。

    人止住笑聲,側著頭想了想,最後微微一笑,笑容像秋日早凋的楓葉,嫣紅轉眼即逝,像是囈語又像是低歎地道:「秋天已經到了,我怎麼都沒有發覺呢?」

    杉辛聞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喉頭乾澀到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打擾這些天,我也該回去了。」人朝他們鞠了個躬,平靜地道:「謝謝你們這些天來的照顧,謝謝。」

    「……」他的喉頭乾澀得好可怕,聲音根本出不來。

    人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多瞥一眼。

    她不再留戀什麼。

    諸葛管家再也忍不住憤怒地瞪了主子一眼,急急抬腳追了出去。

    杉辛聞的腦子裡全是她最後的那一抹淒美的笑,頹然地坐倒在太師椅上,全身的怒火已消失無蹤。

    他全亂了方寸。

    ***

    拗不過諸葛管家的好意,人還是坐著相府中的轎子回去。她怔怔地看著窗外經過的景物,看見黃了的楊柳殘了的荷葉,秋水一泓微現漣漪。秋天真的來了。

    挫間,她自覺好像老了好幾歲,跟著想起早上雨兒姊姊教她讀過的「代悲白頭翁」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歎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婉轉娥眉能幾時,須臾鶴發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

    青春,紅顏,歡笑,能幾時?終究逃不了歲月催人老,就像癡情一場如美夢,終究是難逃夢醒轉眼成空,只剩下滿心的歎息和淚眼朦朧。

    那間,她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作詩代心聲出了。

    她所有說不出的、哭不出的心情,這首詩統統都幫她道盡、訴盡了。

    原來,書裡有這麼多的含意,原來,讀書是要為自己,不是為巴結人,更不是為能夠匹配上心上人的。

    這那間,她恍然頓悟了

    袁人就是袁人,永遠也不會是黃蘭秀,但她有她的好,無從跟他人比較,也毋需跟他人比較。

    南畝,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

    她終於懂得了她也有獨特的思想,不再是以前那個自卑,不如人,不斷苦苦追尋著別人的腳步,苦苦祈求著別人認同的莽撞小丫頭了。

    她多想要跟公子分享她這一瞬間的成長和體悟啊!

    在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時,她驀地察覺到,她和公子是永遠的斷了。

    是啊,他們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永遠也不可能會有交集。

    麻痺許久的傷痛一瞬間爆發開來,鋪天蓋地般掩沒了她。

    「啊……」她慟哭起來,再也止不住熱淚滾滾如雨,顫抖地伏在膝上,哭得痛斷肝腸。

    她苦苦追求著一個永遠也不會屬於她的男人,但這個男人已經不懂得珍惜她的好,對她只有滿心的誤會、鄙夷與責備,甚至連辯白的機會都不給她。

    她好傻,但是……她也該醒了,該長大了。

    第十章

    失魂落魄地接了聖旨,杉辛聞呆呆地坐在書房裡,對著一桌的詩書發愣。

    書房裡靜悄悄息的,沒有笑聲,沒有清脆吱喳的聲音,沒有那一縷若有似無的茉莉花香,也沒有那張巧笑倩兮的小臉。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自午後坐到黃昏,從黃昏坐到了夜幕落下,明月初升。

    杉辛聞微微地一頓,怔忡地抬頭望向窗外的一彎明月。

    月明人不見,徒留形單孤影只——

    他是稱心如意了,應該歡笑、應該鬆口氣、應該恢復昔日的從容自在了,可是他為什麼一顆心沉甸甸,胸口鬱悶難消?

    他像是要跟誰賭氣似的,拿過一卷公羊傳,就要細細吟讀起來。

    可是看了沒幾行,腦中思緒紊亂,他又頹然地放下書,緊捂鬢角難以自抑。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他怔怔低吟。

    今日之日多煩憂……

    他扶著額頭,一股莫以名之,不知從何而來的悲傷自心口瀰漫到四肢百骸。

    ***

    雖然不能成為宰相爺的正室,但能做相爺寵愛的二夫人也不錯。抱持著這個心態,黃侍郎還是樂見宰相爺來找他女兒。杉辛聞和蘭秀來到初見時的菊圃旁,蘭秀有一絲興奮又有一絲幽怨,她邊散步邊偷覷著他沉靜的容顏。

    「公子,你瞧,這片菊花開得真好。」她鼓起勇氣打破沉默。

    他輕輕對她一笑,努力提起興致與心情,卻依舊掩不住滿心的落寞。

    「是,菊花開得真好。」

    話題又復消失,因為蘭秀自顧矜持著,在等待他開敢另一個話題。

    只是杉辛聞再也無心搜索枯腸的尋找話題,他心裡滿是失落,再也無暇扮演那個積極刻意營造出和樂融融與知己的假象了。

    這個認知大大地震動了他。

    「老天啊。」他吸了一口涼氣。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原來不過是佯裝出的交心假象,他與蘭秀從頭至尾都沒有共同的話題,更沒有兩心相貼的甜蜜與幸福感覺。

    那不需要造作勉強就自然而然流露的快樂與怦然心動……天,他曾經有過,曾經感覺過呀!

    和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一起的歡笑,感人的趣意,相偎的依戀,齊齊地湧上心頭,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內心。

    曾經,那一份如詩如歌的美麗真情就在他手掌心裡,他卻棄如敝屣且不屑一顧,高高地將它舉起摔落,砸碎的不只是他們之間所擁有的美好一切,還有人那一顆癡癡苦戀的芳心。

    他的臉色驀地慘白,冷汗涔涔,再也無力支撐。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及時扶住一旁的欄杆。

    蘭秀花容失色,害怕地驚呼,卻不願也不敢去扶他,「公、公子?」

    「我真是一個大笨蛋。」杉辛聞閉上酸澀不堪的雙眸,淒苦地道:「一個天下獨一無二的大笨蛋!」

    蘭秀倒退幾步,一臉的驚駭,好似想轉身就逃。

    「蘭秀小姐,對不住,我先走了。」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總算勉強抑下心如刀割的痛楚與顫抖,在匆匆說完這句話後,立刻往門外奔去。他要挽回一切:如果時猶未晚的話。

    ***

    擦乾眼淚,重新做人。

    這是人鄭重告訴自己的兩句話。

    爹和叔叔們捎了信回來,說最快半個月後就會回京師了,不過身上的銀子已經花光了,千求萬懇讓她再從銀號裡通匯十兩的飛票過去。

    一看到袁識人墨漬透底卻略微歪七扭八的字,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笑著笑著,她眼前卻漸漸迷濛了。

    「爹……女兒好想你、好想你……」她將信紙緊緊壓貼在胸口,淚如斷線珍珠。

    爹才出門一個多月嗎?怎麼她感覺上好似已經過了好幾十年了呢?

    淚水浸濕了滿臉,一陣風吹來,她這才察覺到臉上的冰涼。

    不,說好了不再哭了,她怎能再掉淚呢?

    吸吸鼻子,人匆匆忙忙走進房裡,翻出雕花紅匣子,取出十五兩的銀票一張,揣在懷裡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不小心跟東方大娘撞著了。

    「兒!」東方大娘驚喜地看著她,「妳可回來了,我近半個月沒瞧見妳,還以為妳失蹤了,本想著今日來再找不到妳,我就要去報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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