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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文 / 席絹

    揚州城的暮色正濃……

    第四章

    姬向晚發現自己似乎是個很沒主見的人。以前養在深閨,與長輩應對,與表兄談書論辭,都被稱讚著舉止有度、進退得體,甚至前來教授她婦德之學的王大姑也頻頻說她學得又快又好,更是舉一反三,將來必定是個卓絕的主母,不會輕易讓伴婦給左右了持家之權。因此她一直以為她夠自主,也夠堅定……但是,庸庸碌碌了數日下來,她發現自己不是意志堅定的人。

    或者換個方式來說,再怎麼堅定的人,也會在湛無拘的纏磨下,再也不知「堅持」為何物。

    會不會是銀兩被抓的關係呢?身無分文的她,再也不知該如何對他嚴辭以對;更何況,對他斥喝任何難聽的話也沒有用。原本她以為當她再也不是他口中的「飯主」之後,沒有利用價值之下,必定會順遂了她分道揚鑣的心願。但並不,他硬拉著她權充起小販,煞有其事地賣起粗食來。這要是傳回爹娘耳中,她還有臉做人嗎?一個閨女扮起男裝拋頭露面已是不該,更別說當起販夫走卒沿街吆喝了。

    好羞人……

    「來喔!來喔!好吃的荷包白飯,獨門秘方,香傳千里,姑娘吃了膚白似雪、美麗十倍;公子爺吃了疏筋活血、解毒清肺。還有咱的杏仁茶,一解渴、二舒心、三如春雷驚蟄起、四解愁眉、五勾唇邊、六六大順旺手氣,恭喜發財,銀子纏腰數百袋,杏仁茶再一盞來……」吆喝出心得,湛無拘愈念愈順口,七拼八湊出順口溜,清亮的聲音加上討喜含笑的娃兒臉,數日來客人只多不少。

    沒見過這種為了賺兩三文錢諂媚至此的人。逢男客直呼大老闆,逢女客便喚美姑娘、俏大嬸的,讓每個來此光顧的苦力、凡婦們皆笑著離開。連在附近擺攤的小販們也時常過來喝茶買荷包飯,甚至與湛無拘稱兄道弟了起來。

    「湛老弟,瞧你性子這麼外放,怎麼你家小弟反而連見人也羞?」對面賣童玩的老江一邊吃著荷葉白飯,一邊好奇地問著。

    湛無拘舀了一碗否仁茶到老江手上,回身看了下悶在一角顧爐火的姬向晚:

    「她呀,怕生嘛。不過廚藝還真沒話說,要不是借住在寺裡,不方便煮葷食,她還有幾手絕活哩。瞧,光是荷包白飯這種看似簡單的東西,可不是人人做得出香噴噴的味道呢!」

    「是呀,是呀,我家婆娘還直要我問你們討教秘方哩。」老江笑著又接過一份荷包飯。打量著姬向晚的側臉,忍不住道:「哎!長得實在俊俏,莫怪天天有年輕姑娘在這邊走來走去。」

    湛無拘不以為然道:

    「她們是在看我啦!」擺出個最帥的姿勢,對老江拋了個媚眼。

    「少自吹自擂了,真是馬不知臉長。」跟著娘親出來買菜的阿華嬌蠻地輕呼了聲。一雙眼滴溜溜地轉在姬向晚身上。

    湛無拘揮揮手。

    「馬之所以不知臉長是因為它的臉根本不長。今兒個要買幾份荷包飯呀,阿華美女?」

    阿華不理他,逕自嬌呼著縮在後面的姬向晚:

    「小哥,幫我包一份荷包飯。」

    姬向晚暗自抖著雞皮吃瘩,硬是來個裝嚨作啞。

    湛無拘包了一份給阿華道:

    「別妄想了,我家小弟還沒到迷戀女色的年紀,你叫上一百次也沒用。」

    「真是不解風情。」阿華跺跺腳,再依戀地看了兩眼,發現蹲在灶邊的俊俏小哥當真依然不為所動,只好走人了,明日再來努力不懈。

    老江放下了飯錢,正想回去自己的攤子工作,不料幾匹橫行的快馬差點沒將他踩成肉泥;要不是湛無拘拉得快,老江若是沒被給踩死,也會被鞭子揮出見骨的血痕。他整個人幾乎是被拉扯坐上攤子,才免去一場災難。

    「沒事吧?」湛無拘望向那些狂笑而去的人,微撇了唇角,將老江拍回神。

    「嘖!又是那些人!」老江驚魂未定地低咒。

    「怎麼?你認得?」

    「他們是揚州四虎,橫行鄉里不說,更是四處找人打架想出名。上個月招搖著說要去虔州挑鬼幫,我們還巴望著他們就這麼給殺了哩,沒想到老天不長眼。我看那鬼幫是被洗劫一空了。」老江在揚州討營生二十多年,加上與說書的混得熟透,江湖事風聞了不少。

    湛無拘掏掏耳朵:

    「是我太孤陋寡聞還是怎的?我沒聽過揚州四虎,也不知道鬼幫是何方神聖。說來給小弟長個見識如何?」

    「其實當真要算起來,這些人只是江湖上上不了檯面的貨色,但哪一個沒沒無聞的江湖人不是這麼開始的呢?每年的武林大會沒他們參與的分,挑高手過招出名,別給人打死就萬幸了,只能互相找些小角色廝殺,順便劫些銀兩過日子。」

    姬向晚忍不住被吸引了過來,好奇地問:

    「為什麼要劫人銀兩呢?」

    老江不屑道:

    「你們看那些江湖人高來高去,每天不是忙著練功,就是找人打殺,誰聽說過這些人在工作的?除了自家有產業的大幫派、大世家之外,其它獨行俠,或揚州四虎這類的人,不是找賊領賞銀,便是洗劫被他們打敗的人了。端看他們自詡是大俠或惡霸了。」

    湛無拘恍然大悟道:

    「對嘛,我就一直在猜這些江湖人身上是不是都有一個聚寶盆,否則鎮日游手好閒,銀子能打哪來?原來是這樣呀。」

    由於老江的攤子來了幾名客人,他忙著回去招呼,沒空說書,留下各自沉思的兩人。

    姬向晚低頭看著攤子,想著自己數日來努力的工作,就為了賺取幾兩銀子的利潤,雖辛苦,但腳踏實地。再想到表哥闖蕩江湖五、六年來,將逐漸家道中落的方家領入了另一番興盛的局面。

    方家原本與姬家相同是收租的地主,稱不上大富大貴,總也算有傭僕可使喚的康裕人家。然而才五、六年的時間,已是不同局面了,如今浮望山莊成了濟南第一名莊,產業遍佈水陸運輸、錢莊鏢局,養了一批拳師壯大其陣容,連官府也要敬上三分;財富、勢力累積之神速,教人瞠目。再也不是姬家可比擬的大戶人家。

    這些光鮮亮麗的表象,是怎麼形成的呢?莫非也是從見不得光的打劫開始?

    不……可能吧?!畢竟表哥是人人稱道的少年俠客,豈會以不入流的手段賺取財富?應該還有別的方式來壯大自己吧?但……怎麼樣的「壯大」法呢?

    「你做什麼一臉沉重?」湛無拘研究她表情好久了。

    她忙低垂下臉,不想回答。

    「今天賣得也差不多了,晚上咱們找樂子去。」

    「別找我,我只想早點歇息。」他每晚總會失蹤一段時間,直到她昏昏欲睡時才歸門。不願深想自己為何夜夜等到他歸來才能放心沉睡,或許是人生地不熟的關係吧。但那不表示她願意陪他夜遊。

    「小姬,別這樣嘛!今晚肯定有好玩的,所以找才找你看熱鬧呀!」湛無拘又施展著他的無敵纏功。

    姬向晚見有一名男子站定在攤子前,為了躲開湛無拘無所不在的磨功,她破例地招呼客人。

    「請問客倌要些什麼?」

    「還會有什麼?不是杏仁茶就是白飯了。」湛無拘雙手擱在攤子上,不意將她困在雙臂的範圍中。一雙靈黠的眼直直望入對方寒漠如冰潭的眼中。感覺到濃濃的不屑正向他激射而來。

    「你正經些!」她略感侷促地想掙開他手,撥掉這種不合宜的舉措,但卻只落了個徒勞。一方面也感覺到這位客人似乎不是尋常人,不免正視了一眼。是個穿錦著綢的英俊公子,有尊貴的氣勢且傲氣凌人。

    那雙直揪著人看的眼,令人好不舒服。因著這分不適,致使她沒再努力於掙脫湛無拘,反倒從他的氣息包圍中汲取源源不絕的安全感。

    「你是誰?」冰冷男子開口直指湛無拘。

    「喝!我都還沒問你是誰哩。這裡是做生意的地方,不買茶買飯也成,一個回答十兩銀子。」湛無拘伸出手,來個獅子大開口。

    一枚銀光飛過,「喀」地一聲,嵌牢在攤子旁的木柱中,十兩銀子已付訖。

    輕呼聲來自姬向晚的檀口,她並不常開這種眼界,對雜技很容易歎為觀止。

    湛無拘輕抬左手,先將她的小手拉起手掌朝上呈拱狀,再以兩指微叩了下木柱,就見十兩銀子乖乖地落在她小手中。

    「小弟姓湛,湛無拘。」漫不經心地舀了了碗杏仁茶丟過去:「你又是誰?」

    杏仁茶未滴分毫地落人冰冷男子手中,原本七情不動的臉上驀地揚起幾分詫然。杏仁茶在冒煙。前一刻因為燙熱而冒煙,而眨眼間,卻是因為凝結成冰而冒煙。男子暗自施功,杏仁茶復又熱燙,他一口飲下,回道:

    「秋冰原。」將空碗丟回,在碗未飛入湛無拘的手中時,忽而化為梅花般的碎片,形成暗器攻向他門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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