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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頁 文 / 綠痕

    他究竟是怎麼了?

    她在想,要是日子得再這樣繼續下去,她會開始考慮把晴空珍藏的那幾罈老酒全都搬走,拿去灌醉藏冬之後,再從藏冬的口中把她要的答案給套出來。

    靜夜中,沉重的足音在廊上響起。

    「你回——」終於等到他回家,晚照歡喜迎接他的笑容驀地止住。

    宿鳥靜站在門邊。

    「你是來找晴空,還是找我?」晚照邊問著這個來意不善的不速之客,邊一手摸來放在身旁的琵琶。

    「你。」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破了外頭晴空所設的結界。

    她看出他眼中所藏的殺意,「請問,我曾得罪過你嗎?」

    「你得罪過整個佛界。」

    她嬌聲輕笑,「很抱歉,生前的事有些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會記得。」宿鳥往前踏了數步,隨即將衣袖一揚。

    琵琶的弦音立即止住他接下來的動作。

    「忘了這個嗎?」晚照笑吟吟地舉高手中的琵琶,開始奏起鎮魂曲。

    宿鳥冷冷哼了口氣,有備而來的他,當然早料到她會有此舉。

    她手撥著琴弦警告,「別以為我晚上的性子會同白日一樣好,再動,你可就不光只是在這站一晚了。」

    「你無習法,又能拿我如何?」宿鳥不顧她的警告,兀自在手中結印,估計自己大約再過一會就能破她鎮魂曲的困術。

    「不如何。」她自有對策。「我可找出你心中的罪孽,讓你沉淪其中自悔。」以往在地獄裡,鬼後的前孽鏡若是不管用,她偶爾會被找去助鬼後一臂之力,利用懺魂曲讓那些即使是死了也不認罪的鬼伏首承認。

    宿鳥昂然地揚高了下頷,「我無罪孽。」

    「那得試過才知道。」她勾起唇角,「我才不相信你像白紙那麼乾淨。」就算她沒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光是瞧著這雙充滿殺意的眼,她也知這個佛界中人應當幹過不少不容於佛界的事。

    與先前鎮魂曲迥異的曲子,在她話落之後隨即奏起,宿鳥原是不以為意的,但在他眼前,忽然飄過數縷人影,他微微一動,週遭的景物瞬間像湖面上經風揚起的波紋,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渾然不覺自己已一腳踏進罪孽裡的他,怔看四周的景物愈來愈清晰,當晴空的宅子突然變成了法寺大殿時,霎時明白此處是何處的他睜大了眼。

    殿上人影幢幢,每一張面孔都是這兩千年來他極力想遺忘的,他不禁屏住了氣息,還未來得及轉身逃躲,數滴溫暖的血液即飛濺至他的臉龐上。

    他怔看著自己持棍的雙手,高高的揚起,又重重擊下,趴臥在地上的晚照就這般任他宰割,在戒棍又一次落下之後,他清楚地聽見了她脊骨斷裂的聲音……

    晚照將指按在弦上不動,中止了懺魂曲,只因通常一曲未奏完,普通的鬼輩早就全盤將自己的罪過供出了,但這個叫宿鳥的沒有,他非但一語不發,還能與懺魂曲對抗不在她面前崩潰。

    「好吧,算我低估了佛界的自制力。」她雙目審視著他大汗淋漓,苦苦力撐的痛苦模樣,「不過我相信你定也不好受吧?」

    總算能夠再次呼吸的宿鳥,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雖是筋疲力竭,他仍是硬撐著身子不肯倒下。

    「為何你怕我?」晚照冷不防地問。

    他一怔,隨即口氣兇惡的應回去,「我不怕你!」

    「若是不怕,你何須這麼急著殺我?」晚照走至他的面前,近看著那雙不敢直視著她的眼,「我才還魂回人世,你就連番來找我兩回,且這兩回你都懷著非置我於死地的意圖,若不是曾與你結過仇,你何須這麼做?若不是你心中有愧,你的眼神又為何這麼閃躲?」

    心中有愧?

    不,他沒有……兀自在心中天人交戰的宿鳥頻頻搖首,他不承認他所做之事是錯,他是為了晴空著想,為了整座佛界的未來而痛下殺手的,為了友朋,他沒有錯,一點也沒有!

    「殺了我,就能掩飾你的罪?」晚照推敲地問。

    再也不任她擺弄的宿鳥,明知若破鎮魂曲可能會耗去數十年的道行,憑恃著自己道行數千年的他,拚著數十年的道行不要,強行掙脫了鎮魂曲帶來的困術,在渾身劇痛間,他咬牙地開口。

    「為了晴空,你就再死一次吧……」

    「什麼?」晚照愣在原地。

    破空而來的佛印襲向晚照的心房,她緊急地回神拿過琵琶來擋,不堪此擊的琵琶當下應聲碎裂,也硬生生將她的肋骨震斷兩根,她掩著胸口顫跪在地,看著一不做二不休的宿鳥朝她步步走來。

    宿鳥的步伐在踩著破碎的琵琶時中止。

    晚歸的晴空,背對著宿鳥蹲在晚照的面前,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將指尖湊至她的唇邊,要遭佛印震得心神大亂的她喝下。

    「快喝下去,不然你的魂魄就要散了。」她只是個凡人,哪挨得住佛印一擊?若不是有鬼後的琵琶擋著,只怕她又要回去見鬼後了。

    晚照張開嘴將它喝下,覺得自己像要四分五裂的她,甚至嘗不出口中血腥的味道。

    晴空在她將兩眼閉上時,將她抱至廳內的躺椅,在他臉上,不見驚慌失措,亦不見憤怒,平心靜氣地大略將晚照的傷勢處理一下後,他施法讓晚照睡去。

    「宿鳥,不要再以我為名做這種事。」

    「你說什麼?」站在原地,不知該走或該留的宿鳥,聽了他的話,隨即敏銳地察覺他話中有話。

    晴空緩緩回首,「當年是我不能持,是我遭七情六慾所困,不是她之過。」

    「你想起來了?」如被逮著了罪柄,宿鳥面色蒼白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可能,你不可能想得起那些……」

    晴空走至他的面前,無言地自袖中取出一隻小布包,將它攤開後讓他看清那些破碎的佛珠。

    「晴空……」

    「你走。」晴空木著臉。

    宿鳥不敢相信地搖首,「難道,你又要為了她……」

    「我不得不。」在他知道那些後,覆水早已難收。

    「你不能敗在她手上!」宿鳥激動地上前緊握住他的肩頭,不遺餘力地嘶喊。

    「人生是沒有勝負的。」

    「你忘了你是為何來人間嗎?」宿鳥難忍地問,拚命想要撼搖他已定的心意,「你必須渡過這一劫回佛界,你不能因她而毀在這劫上!」

    晴空還是不為所動,「是劫非劫,是苦是樂,這該由我來定論而不是旁觀的你們。」

    「你就不怕你回不了佛界?」

    「為何你比我還在意這事?」晴空淡淡地問。

    宿鳥一怔,看著晴空不留情地將他擱放在肩上的指尖撥開。

    「別再如此了。」晴空用清澈的眼瞳望進他的眼底,「我不是你心中的聖徒,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為何選擇來人間歷劫、我在佛界不能更上一層樓的原因,我比誰都明白,因我根本就不是佛界眼中那個無敵的聖徒,我沒那資格。」

    「你是!」他掩著耳,突然爆發開來,「你比誰都有資格!」

    「我不是。」

    宿鳥倏然轉首看向晚照,兀自在嘴邊喃喃,「只要沒有她,你就能夠再渡過此劫……」

    「你知道我殺戒已開。」晴空溫和的眼眸霎時變冷,「真不得已,我會殺了你的。」

    「為了她?」心痛使得他的臉龐有些扭曲。

    晴空定定地道:「我得還她。」

    這句話,將站在懸崖邊的宿鳥一掌推落谷底,再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再也無法忍受一分的宿鳥,難堪地轉過身,拔腿拚命狂奔,像是想快點逃離那個令他期待幻滅的晴空。

    「你要還我什麼?」遠處躺椅上傳來虛弱的問句。

    「你聽見了?」晴空走至她身畔坐下。

    「只聽見這句……」她費力的喘息,一手拉住他的衣袖,「你要還我什麼?」

    已將自己逼至絕境的晴空,不語地看著眼前差點又要與他擦身而過的人兒,他隱忍下手心的顫抖,感激地輕撫著她的臉龐。

    「你欠過我?」她看著那張自出關後就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

    「我欠了你太多太多。」他低聲承認,「我欠你的,無論再過幾世,我都還不清。」

    不放心他倆,一直徘徊在這附近的藏冬,靠在屋外的牆上仰首看著滿天燦爛的繁星,而後歎了口氣。

    幾世?這小子哪有什麼幾世呀?

    他待在人間的時間,就只剩這麼一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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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什麼?」燕吹笛不滿地拉大了嗓門,「找錯人?」

    受神之托,得去找出叫無相修羅的某兩位師兄弟,此刻正站在一座綠蔭處處的林子裡,眼對眼、鼻對鼻地互瞪著對方,而在他們身後遠處,一名身著灰袍、名喚無色的修羅,正無言地看著他們師兄弟倆起內哄。

    「是找錯修羅。」軒轅岳一臉不快地更正。

    燕吹笛幸幸然地哼了口氣。

    「也不知晴空的燈都滅了幾盞,你還找錯?」辛辛苦苦地翻山越嶺,也不知找了幾個月,結果咧,當初誇下海口的這小子居然讓他白忙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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