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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頁 文 / 雷恩娜(雷恩那)

    「哦……」她看不真切男子的面容,觸覺卻無比敏銳,頭有些暈沉,半分因傷,半分為他的碰觸。

    她略略不安地扭動頭,紅唇擦過他的,男子的薄唇透著冰涼,卻有一股熾熱的氣息渾厚地貫入,與四肢百骸中流竄的暖意相互呼應,他並未移動,如石像,只是任四片唇辦輕輕貼住。

    她迷濛地眨眼,見那對黑眸靠得無比親近,心一愣,頭反射性地後仰。

    「你、你你到底是誰?」

    他沒回答,噙著一抹淡笑。

    「你、你……」神智慢慢轉回,他的輪廓漸漸清明,她下意識瞄了眼週遭,迷惑地皺摺眉心,不懂自己怎來了這間深山小屋。

    她視線調回他的臉龐,歪了歪頭,似在思索,輕聲道:「我見過你的……我記得,我們見過……」

    「你怎麼受傷了?」他溫和地問,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

    她眼珠子轉了轉,咬著唇認真回想,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那獵戶燒了一團草,趁大虎出去覓食,想把虎仔薰出洞外……那草好腥,我聞了好想吐……我想救小虎兒,那虎兒真可愛、真可愛……」說著說著,她皺皺小臉,竟毫無預警地哭了起來,「嗚嗚嗚……我、我沒法兒救它們,我救不了它們,我、我好糟……嗚嗚嗚……」

    他一怔,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竟有些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才轉過神來,大掌安慰地撫著她的頭頂,聲音平靜。

    「那種草有麻醉的作用,獵戶拿來迷昏獵物,也有大夫用來麻醉病患、減輕疼痛,你不知情,沒法防範,以後小心便好。」

    片段的言語,他大致能推敲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猜測她可能是讓薰草迷去神智,無法維持人形,而以真身同那名獵戶周旋。

    她聽不進他的話,只是哭泣著、哽咽著,「他、他捉了虎仔,他會殺死它們,我不要這樣子……嗚嗚嗚……我想救,可是頭好痛,他、他用木棍敲我的頭,一直敲一直敲……好痛好痛……我要咬死他……」

    她的感情太重、太烈,一個修行中的精體,應該是內斂而安詳的,不該有這樣柔軟的情緒,和易受撩撥的脾性。

    他深刻地瞧著她,想到許久許久以前的自己,月歲無痕,他在永恆的生命中迷失,心處在波瀾不起的封井之中,寧靜卻又猙獰,一條路只剩自己,無任何指引,他失去修行最終的方向。

    「別哭了。」他歎息,手指為她拭淚,反倒沾得滿手濕。「虎仔暫時沒有危險,獵人把它們捉了去,定要養上一段時候,待斤兩足了才能賣到好價錢,它們還活著。」一頭成虎和虎仔之間的價值相差甚多,有腦子的獵戶自是清楚如何才能得到最大的利潤,不會傻傻地殺掉一窩子小虎兒。

    「真的嗎?」眸中盈淚,迷迷濛濛。

    「當然。」

    頓了片刻,她忽而道:「我去咬死那人……救虎仔……」

    「你——」想告訴她生死自有定論,不該固執,人獵虎殺虎,虎噬人亦食其他動物,弱肉強食,循著自然而行,她不該插手,但現下她這個模樣,說了也是浪費唇舌。未了,他逸出輕歎。

    「我頭暈……」她胡亂喃著,不自禁地抽噎,小手揪著他的衣袖,臉蛋整個蹭了過來,少了大虎的氣勢,卻有貓兒一般的嬌氣。合著眼蹭了又蹭,雙眉舒緩,唇瓣微微開啟,似又睡去。

    任由她靠近,他眸光一沉,五指順著姑娘柔軟的髮絲。

    「睡吧,好好睡上一覺,待清醒,身子就舒坦了。」

    風由木牆隙縫中滲進,拂得燈火輕搖,空氣裡帶著微微的涼意,有花草樹木、夜露土腥的自然氣味兒,亦少不了飛禽野獸的膻腥。

    霍地,他劍眉陡挑,輕撫髮絲的動作一頓,目光銳利,斜斜睨向門邊。

    唇角勾勒,他立起身軀,手勁溫柔地放下她,傾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待抬起頭,方意識到這個舉動完全不經思考,一切如此自然,彷彿做過百次千回,他不禁怔然,隨即搖頭苦笑。

    喜歡她嗎?應該是吧。至少,她引起他的興趣,這麼莽撞而衝動的性子,幾乎是可愛的。十年前的邂逅,他由她身邊走開,沒想過會有如何的牽扯,而如今她卻闖了進來,與他另一次交集。

    「好好睡吧。」他輕喃,旋身推開門扉跨了出去。

    門外。月夜下。

    他駐足而立,銳利的雙目緩慢地環伺,最後鎖住前方那片林木的某個焦點,一個渾沌的身影由虛轉實,從閱黑的林間走來。

    「那丫頭又惹禍了?唉……」那黑影幽然歎息,音調清冷。

    「元虛弱了些,沒事了。」

    黑影又向前走出幾步,月光鋪洩在長裙上,是一名女子。

    「沒想到是你救了她。」語氣略頓,似在思索,啟門問道:「你便是京城常家的公子?」

    「是。」常天賜嘴角含笑,深意難測,溫吞的表相已不復見,輪廓瞬間凌厲了起來,特別是那對眼眸,進射出渾然天成的氣勢。

    「莫怪。」她聲音雖輕,卻具威嚴,「十年前,她在官道上擄走的人正是你。那丫頭說她腳上的傷睡醒後竟痊癒了,原來亦是你施的靈通。」當時得了消息趕至,欲阻止虎娃兒傷人,卻見木屋中只她一個,呆愣愣地坐在竹床上,眸子眨也不眨地瞧住自個兒的腿肚。

    針對此事,她亦困擾許久,百思不解,如今聯想起來,終於尋得解答。

    「是。」他靜靜坦承。

    沉默了半晌,那女子似乎在笑。

    「咱們多久沒見面?」邊問出,她繼續往前跨步,身子終於離開陰暗的遮掩,完全暴露在月脂之下,竟是個中年美婦。

    他微微頷首,低沉地道:「有百年不見了。」

    「百年了……」她語氣感慨,滲進滄桑,接著又是靜然的沉吟,彷彿為著何事斟酌。然後,她雙眉一弛,神秘地笑著,「我有件事要托付於你。幫是不幫?」

    他眉峰微擰。「能拒絕嗎?姑婆。」

    虎姑婆笑出聲來,柔和了過於嚴厲的氣質。

    「或許,你不想拒絕。」

    第三章

    「姑婆?!」竹床上的姑娘瞠著大眼望住窗邊的背影。

    聽見喚聲,那背影轉過身,筆直朝她走來。

    日光由窗戶射入,她背著光線,虎娃一時間瞧不清她的神情,卻覺心虛,雙手擰著衣衫,蠕著唇訥訥地道:「姑婆,我、我把功課做完才出來的……」雖是偷溜,但交代下來的修行功課她乖乖完成了,這樣應該會罰得輕些吧?!

    美婦在竹床邊坐下,臉上似笑非笑,競不若往常冷厲,這神態更透危機,好似暗暗計量著某件事。

    虎娃不由得心跳加速,鼓勇又問:「姑婆,您不生虎娃的氣?」

    她撫摸著姑娘的發,愛憐橫溢的神色稍縱即逝,淡淡地道:「你的禍愈闖愈大,總有一天要出事。」

    「姑婆……那些虎兒很可憐,他們要抓大的,也要抓小的,還扒虎皮、抽筋取骨,我瞧了實在難過,我、我心裡好難過,忍不住就出手了,我不是惹禍。」她急急說著,氣息紊亂。

    「這事咱們已經說過多次了,世間生命與你我無關,清心靜意才能更進一層,你這性子……唉,我當初不該領著你修行。」

    「姑婆……」她咬著唇,不知能說些什麼,她沒法做出承諾,說自己再不會犯,因為她心知肚明,那肯定是謊言,而她不要欺騙姑婆。

    「你性子入世,姑婆也不想再費力阻止,橫豎是徒勞無功。」她笑得很淡,口氣輕和,「於你,成仙正果太遙遠了,只要持著明心不淪魔道,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虎娃下意識掏掏耳朵,懷疑有無錯聽。

    「姑、姑、姑婆,您說真的?再不要我心如止水?!再也不用斂心靜意?!哭就大哭,笑就大笑?!您說真的?!」她該歡喜嗎?可不知怎麼的,又覺得好生詭異。

    「當然。哭笑由你,愛恨由你,不必為成全修行而忘情抑愛。」美婦立起身子,側首瞧她,語氣仍是淡然,「我替你許了一段姻緣,你該出嫁了。」

    嗄?!

    彷彿教雷電擊中,火光在腦中進發,震得空白一片。

    虎娃瞠目結舌,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吞嚥了好幾口唾液,艱澀地道:「我不要嫁給黑凌霄,姑婆,我不嫁他。」

    黑凌霄三番兩次提親,她知道姑婆顧及虎族族眾的安危,不願與他正面衝突,但如今……卻將她許給他?!

    「沒誰要你嫁黑凌霄。」她笑睨著,「是另有其人。」

    「另、另另有其人?!」漂亮的虎眸兒瞪得更圓。人?!姑婆要她嫁給凡人?!

    「你忘了這回是誰救你?」

    「不是姑婆嗎?」除了姑婆,誰還能這麼來無影去無蹤地把她帶到這深山木屋?!「是姑婆以真氣替我護住元虛,要不,我怎會好得這麼快?」

    她記得那種疼痛和虛弱,氣力被掏空,處在一種全然無助的窘困中,然後是一股包圍全身的勁氣,溫暖得不可思議,她的元靈在浩瀚的銀白中飛馳,四周的光滲入四肢百骸,驅迫所有不適,然後……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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