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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No.212 誅心之毒(12) 文 / 唐深深

    這種時候,當然是英雄救美的絕佳表現時機。之前,每次我有危險,秋總是挺身而出,一舉打退敵人,動作又瀟灑又帥氣。而且,不知怎的,現在回想一下,為什麼每次救完我,我都是莫名其妙地被他抱在懷裡了,還抱好久,為什麼不是乾脆而輕巧地把我推開,然後擋在我的前頭呢?

    這真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不過這一次,秋明明就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可是他竟然一動也沒有動,臉上還現出了一種類似於壞笑的表情。

    尼瑪這還是我風度翩翩的男神嗎?婚姻果然是愛情的墳墓嗎?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來,我放任了身體的本能反應,身形一錯,從側面一把就拉住了何雪庭的手腕,借上他衝過來的力,一記過肩摔,就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摔完了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原來這何大人身上一點武功也沒有,那他可就不是我這個現代警花的對手了。

    只聽身後的男人嘖嘖歎道:「可不要輕易招惹女人,也不要以貌取人,因為有些女人,真的是很可怕的!」

    我向聶秋遠投去憤怒的目光,卻見他微笑地望著我,眼神裡竟帶著許多的欣賞和寵溺。哦買噶,這可叫人怎麼辦,氣又氣不起來,可是,就這麼放過,又不甘心。

    唉,誰叫我辛辛苦苦,無所不用其極地為自己追來了一個大剋星呢?

    何雪庭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住了一會兒,他竟哈哈地大笑起來。

    「我已經很累了。」半晌,他終於止住笑,緩緩地說道。

    「每一次,我做下一樁兇案的時候,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事後,我也會後悔,可是,心裡面似乎住進了一隻鬼,隔上一陣子,便會逼著我再去做第二起。其實,我也一直希望能有一個人出現,阻止我,可是這麼久了,卻一直沒有。聶大人,你來得很好……」

    一個人心理壓抑變.態,會有犯罪成為癮癖、不能自抑的趨勢,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是他把一切歸於外力所迫,那就不對了,因為選擇權最終還在自己的手中。

    如果不邁出那第一步,或者,如果及時地停止了,也許,都會是另外的結局。

    可是,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無論有什麼樣的緣由,都抵不過十七條鮮活的生命,更何況,他連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都害成了癡傻呢。

    不知怎的,那個天鏡門的女人聲嘶力竭的斷腸之聲似乎一直迴盪在耳邊。

    「情是毒!情是毒!終有一天,你也化成厲鬼……」

    何雪庭神情淒然地仰面望天,口角忽然流下一股鮮紅的血,觸目驚心。

    我嚇了一大跳,猛回頭看向聶秋遠,卻見他神色冷峻,身形卻並未移動。

    「這是怎麼了?」我拉住秋,急切地問道。

    秋攬住我,答道:「是烏頭。」

    「這麼說,他服毒了?我剛才愣神了,難道你也沒看到麼?難道以你的本事,能讓他在你面前就這樣服了毒嗎?」

    是啊,話說到這裡,我已經不需要秋的答案了。如果不是秋縱容他服下了毒藥,他又怎麼可能得逞?

    也許,這正是秋溫柔的那一部分吧。

    「何大人,事到如今,你不如發發善心,說出那崔郎君現在何處吧!」

    我看何雪庭眼見是沒救了,所以問出了我心中的疑問。或許,還能成全了那「崔郎君」和那何夫人呢?

    可是何雪庭大睜著的眼睛裡,瞳孔已經開始擴散。他一張嘴,口角淌下的血水,已開始現出紫黑色,顯是服的毒藥量相當之大。

    「聶……請……照顧阿婉……」

    他只來得及說出了這幾個字,所有的神情便忽然凝在了這一刻,再也沒了氣息。

    「如果把何雪庭緝拿歸案,會凌遲的吧……」隔了好一陣子,我才平靜下呼吸,能夠在聶秋遠的懷中開口問他。

    「凌遲是什麼?」

    我這才想起,凌遲這種酷刑,是五代以後才有的,大唐還沒有這種東西。人類的社會,難道是越發展越殘忍了嗎?

    「按律,或許要腰斬的吧。」聶秋遠聽了我對凌遲的解釋,竟也皺眉露出嫌惡之色,看來大唐的刑罰還是比較人道主義的。

    「可是,即便是畏罪自盡了,怕也要戮屍的吧?」

    「也未必。」秋輕輕地搖了搖頭,「這個案子在奏稟天子之前,肯定是要封鎖消息的,但最後的處理方式,九成,並不會是你想像的那樣吧。」

    「那,那位崔郎君呢?我們有沒有辦法找到他,讓他回到何夫人的身邊呢?」

    秋擁著我,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凝望著我,沉默不語。

    他的神情讓我的心裡「咯登」一下子。

    我想我是知道那個答案的,只是我的心裡,不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心理的扭曲,對於憎恨的放任,對於人命的輕賤,不同尋常的癮癖,極大可能是從已經奪取的一條人命開始的。在所有的一切之前,那最初的最初。

    所以,崔郎君,大概也回不來了吧。

    想想那位瘋瘋癲癲、而且,很可能會永遠瘋癲下去的何夫人,我的心裡不由湧起了濃濃的悲傷。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渾渾噩噩,難怪之前在刑警隊的時候,老師們說心理素質不好的偵查員很容易患上抑鬱症,從我這幾天一直壓抑的心情來看,那倒是極有可能的。

    何雪庭的案子,聶秋遠及時地封鎖了消息。依訊息趕來的刺史馬安陽、法曹參軍岳藍田等人,以何府為中心進行了秘密的偵查。結果,在何府不但發現了大量的烏頭毒藥,還發現了屬於前面幾起案件中被害人的物品。

    在我們來蘇州時發現屍體的地點附近,也就是秋在地圖上指出來的那座小廟,法曹岳藍田經過取證比對,發現屍體指甲內和何雪庭腰帶上沾染的白色粉末,果然都是那座小廟中的香灰。在小廟裡,還發現了血跡和捅刺那女屍使用的匕首。

    在何雪庭書房的廢紙簍裡,有一張團成一團的紙張,上面重重疊疊地只寫著一個句子。

    「他生莫作有情癡。」

    我曾經讀到過這個句子,可這個句子似乎出自清代人的手筆。或許,當人們為情飽嘗斷腸之苦的時候,連口中吐出的話語都會相似吧?

    「惜起殘紅淚滿衣,他生莫作有情癡,天地無處著相思。花若再開非故樹,雲能暫駐亦哀絲,不成消遣只成悲。」

    但是這個案子最終的處理結果,果然如聶秋遠所說,與我想像中的是不一樣的。何雪庭的遺骸並沒有被亂刀戮屍,再懸到城頭示眾,而是被裝斂起來,草草地葬了,對外只宣稱,蘇州司馬何雪庭患了急症,不治暴斃。

    而蘇州的十七起連環命案,卻由蘇州一眾官員在死囚中選了個罪大惡極的,悄悄地亂刀砍殺,把這滔天的罪行,安在了這個替死鬼身上,並告知天下,此人行兇拒捕,已當場伏誅。替死鬼的頭顱被砍下來,懸掛在城頭,安撫百姓恐慌的心。

    反正,也不會有連環殺人狂出現,做下同樣的血案了。

    這是我在古代偵探生涯裡,所辦理的第一起「假案」。

    理智地想一想,這一切,我全部都能夠理解。如果我們說了真話,公佈蘇州的三號人物、高級官員竟是個嗜血如命的連環殺手,那新朝在百姓中剛剛建立來的一點威信,怕是會在此地立時土崩瓦解。

    這件事,讓我重新開始思考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是不是只有揭露出事實的真相,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何夫人馮婉,經過醫生診治,確定已無法恢復正常。所以刺史馬安陽在我們的要求下,又感念同僚之緣,對她進行了妥善的安置。想想她的這一生,我就深切地感覺應該珍惜當下,珍惜眼前人。誰知道將來等待著我們的會是什麼呢?

    或許是看出這些天發生的事太多,我的心情起伏比較大,所以聶秋遠對我溫柔得一塌糊塗,有時候好得我自己都有點看不下去了。要是永遠都能像這些天一樣粘膩,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轉眼我們在蘇州已經過了五天,案子終於處理得差不多了,所以今天秋陪我到集市上逛街,給長安的大理寺同事們買紀念品。

    說句實在話,現代的那個葉真真,是壓根兒沒逛過街的,來到大唐之後,少有的幾次逛街都是被韓媚蘭拉去的,所以我還以為自己根本不會逛街呢。可是一到了市集,我竟發揮出女人的本能,產生了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迅速就買了兩大包東西。

    蘇州的絲綢、刺繡、小物件都是極好的,我給媚蘭買了絲綢,給藺九和王金智買了修腳套裝,給其他人買了老字號桂花糖。秋看了我挑的東西,不知怎的哈哈大笑,不過他樂顛顛地提著包跟在我後面走著,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

    「怎麼只給媚蘭買,沒有買自己的份呢?來,我來給你挑幾塊漂亮的料子,就做那種……嗯,只穿給我一個人看的衣裳。」他笑嘻嘻地拉著我的手,把我往一家大綢緞莊拉過去。

    「討厭啦,說什麼呢!」我半推半就地傲嬌著,心裡卻甜絲絲的。

    就在這時,我們的甜蜜卻給幾個匆匆跑來的刺史府小吏打斷了。

    那幾個傢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面色慘白,見到我們就像得救了一般,急報道:「大人,請速速回刺史府去吧,出,出大事了!」

    就在這一刻,我根本想像不到,也無法想像蘇州刺史府裡出的是什麼「大事」。如果知道了,我也許當時就會哭出來也未可知。

    當我回到刺史府的時候,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刻的震驚和創痛的感覺,那種感覺,用文字根本就無法形容。

    我們在刺史府,看到了被面如土色的馬安陽他們圍著的,我們的好朋友,曾經溫柔地替我配藥治病的棣州法曹參軍蘇離澈大人的……頭顱。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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