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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宜嬪賠罪(上) 文 / 尤妮絲

    葵水如期而至,蘇簾在悶熱的午後偏生只能喝酸梅湯來解暑,冰碗是斷斷不許的,連內室的冰盆都被撤了一半,聽著外頭知了聲聲別提多煩了。

    行宮裡死了兩個宮女,就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湖中,只起了小小的一點漣漪,但隨即便暈開消散了。宮女的命是卑賤的,不足以叫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們因為茶餘飯後的長久談資。澹寧殿上上下下,也被葉嬤嬤吩咐,不許提這個叫蘇簾不開心的人。

    宜嬪看似失去了一個得力的大宮女,實則誰都清楚,素霓是孜孜往上爬的人,這樣的人除去了,對宜嬪來說反而是剔除了一根叫她不舒服的刺。連服用了數日的藥,四公主身上的疹子也已經消了七七八八。

    恰好午後德嬪帶了叫做靈芝益母丸的藥丸子來贈予蘇簾,「蘇妹妹若是疼得厲害,不妨吃幾粒,想必能管些用。我半月前疼得厲害,才去找了何太醫配了這麼一劑藥,除了裡頭有一味靈芝,其餘的益母草、當歸、川芎、芍葯、熟地都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蘇簾看了一眼那發烏的藥丸子,的確有濃濃的靈芝苦味散發出來,而且一顆顆都有小拇指的指肚一般大,看了就叫人頭疼,便叫謝過叫四禧收了起來,道:「我倒也不怎麼疼,就是愛犯懶一些。」

    叫繡屏上了溫溫的白玉奶茶,蘇簾飲著便岔開話題道:「我聽說四公主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德嬪笑道:「太醫雖然已經格外放輕了藥量,到底四公主年幼,如今身子有些虛,怕是要好生調養些時日呢。」

    小孩子脾胃虛,的確是不宜吃太多苦藥。蘇簾略沉默了一會兒,便聽德嬪徐徐道:「這都是第二回了呢,記得上一次還是公主未滿週歲的時候,在佟貴妃宮裡突發疹子的。」

    「哦?」蘇簾聽了,不由泛起了好奇心。

    德嬪斂了笑容。繼續道:「蘇妹妹不知還記不記得,佟貴妃娘娘也頗喜愛玉簪花,尤其是白玉簪,殿中到了夏日便常常供奉著盛開的玉簪。比熏香味道要雅致得多了!偏生那一日宜嬪和郭貴人帶著四公主來請安,佟貴妃看四公主白嫩討喜,便拿玉簪花與她玩,沒成想——公主才玩了一會兒,便臉上、脖頸上都起了疹子。」

    德嬪低頭小口飲了些許奶茶潤喉,小指琺琅護甲上鏨刻的蓮紋閃著盈盈光澤,她輕輕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繼續道:「當時我也在場,可真真是嚇了一大跳呢!雖說太醫及時趕到開了方子,可皇上怒急之下。佟貴妃到底吃了掛落,差點被褫奪了主理六宮的大權。」

    那一回,應該就是玄燁說的,宜嬪照顧四公主三天三夜沒合眼的那一次吧?佟貴妃遭訓斥,反而宜嬪與郭貴人二人寵愛蒸蒸日上。蘇簾問道:「四公主那回是以一次出疹嗎?」

    德嬪笑了,「宜嬪自言那是頭一次,只是……蘇妹妹大約不曉得,玉簪花香氣優雅,是宮中嬪妃的愛物呢,宜嬪娘娘的翊坤宮一早就有栽植的。可四公主出生沒幾個月,便悄悄都給拔除了。」

    德嬪是陳述的語氣。內中的意思卻是再明顯不過的了。既然翊坤宮栽植了玉簪,那必然早早就會發現四公主對玉簪花的花粉過敏,是以才瞧瞧處理了那些花!方才有後來能狠狠算計了佟貴妃一遭!!如今宜嬪故技重施,可惜卻沒有再獲成功。

    「還是皇上更疼愛妹妹,連佟貴妃都比不得!」德嬪帶著艷羨的語氣道。

    「德嬪姐姐有所不知,那紫玉簪是皇上命人移栽入我宮中的。皇上若責怪我,豈非是責怪他自己?」蘇簾笑著解釋道。

    「原來如此!」德嬪笑著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如今也就行宮裡還有玉簪了,宮裡自從人盡皆知四公主對這花粉過敏。便不再種植了。連佟貴妃都吃一塹長一智,不再供奉鮮花,而只焚香呢。」

    蘇簾道:「皇上很疼愛公主。」

    德嬪微微點頭道:「自然是疼愛無比的,皇上唯有三個女兒,旁的都是襁褓中夭折了。連榮嬪的二公主前些年都體弱多病得緊,倒是郭貴人的四公主生下就有八斤六兩重,瞧著白胖健康呢!只是哪兒想到看著健康的孩子,卻少不了被七災八難折騰得損了健康。」

    跟德嬪說話,蘇簾總得叫自己的腦袋轉得快一些才成。宮裡女人的爭鬥,隱於暗處,卻總是綿綿不休,而孩子恰恰是爭奪寵愛最有價值的工具……只是宜嬪如此作為,郭貴人這個生母竟然肯?

    「我記得那日,郭貴人只一味哭著,她平日裡可不是個少言寡語之人。」蘇簾思忖著道,在她的印象中,小郭絡羅氏可是牙尖嘴利的。

    德嬪殷殷笑著:「自己親生孩兒遭受這番苦難,偏生她這個做母親的無能無力,除了落淚,自然別無他言了。」

    蘇簾緩緩站起身,看著菱花軒窗外,那依舊盛開的紫玉簪,徐徐沁香如水,漫入內殿。澹寧殿的花木,都是由太監金四打理的,特意將紫玉簪栽植在軒窗外,為的便是引花開芳香入殿。遠處也有薔薇、芍葯、牡丹之類大紅大紫炫麗的花兒朵兒,大約也是因為如此,才襯得玉簪清雅怡人吧。

    德嬪亦起身,幾個小步上前來,低聲呢喃:「皇上午後便去了雲崖館看望公主,可真不巧,偏生妹妹來了月事不能侍寢……也不知道皇上是否會在雲崖館留宿呢?」

    迎面暖風細細如紗,吹散了內殿的清涼,蘇簾抬手合上軒窗,側坐在琉璃榻上,輕捻一枚果脯,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著。一時間,室內靜默無聲,德嬪略有尷尬之色浮在臉頰,她輕抿了唇,轉而道:「宮裡的成嬪娘娘已經足月,太醫說只怕不日便要生產了。唉,成嬪這一胎,也是七災八難不斷,如今總算熬到要生產了。」

    康熙十九年,歲在庚辛,正值炎炎七月,天若流火,地若熔爐,花花草草都垂頭喪氣,燥熱的季節裡,蟬兒總是鳴叫得此起彼伏。

    蘇簾身子倦乏,語氣也是懨懨的:「為人母親不易……」

    澹寧殿的大宮女繡樓碎步急促,打簾子進來,匆匆行了萬福,稟道:「皇上已經離了雲崖館,遣魏珠過來傳話,說晚上再過來。」

    蘇簾「哦」一聲,終於放下了一顆心,繡樓又道:「宜嬪娘娘來了,已經在殿外了。」

    蘇簾不禁納罕:「她來做什麼?」

    繡樓回答曰:「說是登門賠罪的。」

    蘇簾心底不由發出冷笑,面上是溫和之色,嘴裡難免帶了幾分刺:「我如何當得?!宜嬪娘娘可是堂堂一宮嬪主,上三旗出身的貴女,我怎麼敢受她的賠罪?」

    繡樓略抬了抬頭道:「好像是皇上叫宜嬪娘娘來賠罪。」

    德嬪這時候含笑勸慰道:「宜嬪既然來了,也不好把她撇在外頭,這麼熱的天兒,外頭的太陽又那麼大,還是請她進來喫茶吧。」

    蘇簾又問:「宜嬪是一個人來的嗎?」

    繡樓點頭道:「是,只有宜嬪娘娘,郭貴人留在雲崖館照看四公主了。」

    蘇簾點頭,那就好,若是她帶四公主來,蘇簾反而不敢叫進門了呢。她既然特意選擇在這樣烈日炎炎的時辰登門,便是苦肉計了,偏生她不能視若無睹。

    宜嬪進來的時候,的確是頂著一頭豆大的汗珠,臉上的脂粉也有些脫落了,臉頰曬得灼紅,頗有些狼狽,卻依舊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喲,原來德嬪妹妹也在呀!」

    德嬪含笑道:「閒來無事,就來陪蘇妹妹說說話。」

    宜嬪笑靨如花,眉宇間一派親和:「真是羨慕德嬪,這澹寧殿可是皇上日日都要來的地兒,德嬪可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呀!」

    德嬪並不常來澹寧殿,就算來也都是挑在玄燁不再的時候。德嬪從來都是個極為識情趣,也極為會做人的人。她耐得住寂寞,他日必然少不得長遠的富貴。

    德嬪絲毫不以為惱,嘴裡平淡地道:「宜嬪不是來賠罪的嗎?怎麼倒是把正主撂在一旁了?」

    宜嬪咯咯一笑,忙快步走到蘇簾跟前:「是我的不是!只顧著和德嬪說話了,倒是忘了妹妹這個正主呢!我這個人就是這般蠢笨,妹妹可千萬別生氣。」

    蘇簾保持著一張淺淺的笑臉,公式化地道:「您言重了。」

    「我就知道,蘇妹妹絕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宜嬪笑得若春風婉轉,忙伸手執了蘇簾的雙手,一副親熱模樣,「妹妹別看我長了一張精明的臉,實則卻是個笨心腸,不會轉彎,還總是性子急躁,這才會誤會了妹妹!我真真是該打!蘇妹妹寬厚大量,可千萬要寬宥我這一回!」

    宜嬪的嘴巴,口綻蓮花,當真伶俐得緊,她一邊抹淚,一邊道:「幸好皇上英明,否則若是也疑心了妹妹,那我可真犯下不可挽回的錯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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