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八一】無窮樂 文 / 趙熙之
不知不覺四更天,新歲就這樣熱切地到來。
軀體失控是最直白的感受。月光傾覆之下,彷彿沉醉深海,卻仍焦灼難耐,無論如何也覺得不夠。許稷蜷起腳趾頭,挨在王夫南耳邊偶爾小聲說話,喘息聲在這闃寂冬夜裡似乎怎樣也無法平息。
溫柔也好,熱烈也罷,緩急輕重卻無一不默契。
皆是領悟力極高之輩,在這件事上簡直無師自通,享用起來更是毫不含糊。然而如此一來,最慘烈的後果就是等過了四更兩人才互相挨著睡著,不過短暫一個時辰過後,外面天就亮了。
山中雞鳴犬吠,石甕寺的鐘聲也響起來,屋內兩人卻仍睡得沉沉。
炭盆早冷,皺巴巴的被褥是年輕*恣意縱情過的結果。許稷睡得極深,她素來喜歡側睡,王夫南也就跟著她側睡,手臂從身後伸到前面,握住她的手,橫在小腹前。
然就在兩人肌膚相貼溫存沉睡之際,大哥許山終於拎著兒子爬起來,推開柴扉放爆竹。火藥填進竹筒裡,點起來辟里啪啦一陣響,驚得雞飛狗跳,硫磺味在冷峭山風裡久久不散。
小兒捂著耳朵咯咯笑,許山就更來勁,正想再點一個,夫人卻從廚捨探出頭來說:「大郎,廚捨似乎被人翻過了,你去看看有沒其他東西少了的。」
許山一把拎起兒子,將兒子扛在肩上,毫不在意地說:「跟阿爺去抓賊咯!」
沿著走廊一路走,小兒嘻嘻笑,獵犬許松卻竄過來,逕直往許稷那房奔去。許山頓時警覺起來,放慢腳步走到那門口,雙手往上一搭,肩上小兒很配合地屏住了呼吸。
許山猛地一拉,定睛一瞧,只見許稷身邊睡了個酷男,肉貼肉挨得可近,連肩頭都露在被子外面了,被褥也是一團亂糟糟,簡直嚇人!
小兒居然認出許稷來:「那個是、是白頭髮三叔!」
許山目瞪口呆,猛地反應過來:哎呀少兒不宜啊!於是連忙關上門,馱著兒子往廚捨去。小兒說:「為甚麼不喊三叔起來哪?」
許山震驚過後則是一臉無可奈何:「十七郎看起來那麼壯!你三叔一定累壞了,讓他多睡會兒吧……」
小兒不明所以,湊到爐旁等著吃甜湯,許山在外面來來去去走。夫人探出頭來說:「又有甚麼煩心事了?」
「三郎回來了。」、「回來是好事啊。」、「誒……你不知道……」他想講又嚥了下去,又說:「我出去轉一轉。」
「半個時辰內記得回來吃早飯哪。」
「知道啦。」許山去谷裡散心,在廚捨裡待著的小兒卻把三叔給賣了:「阿娘阿娘,三叔和一個大伯睡在一塊。」
許山妻嚇一跳,忙捂了小兒嘴說:「不要亂講。」
小兒點點頭。
另一邊,王夫南睜開眼。他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知道許山來過,但不想驚動沉睡的許稷就索性裝睡到現在。晨光躡足入屋,獵犬許松在外接連吠了好久,許稷忽然動了一下,轉過身將頭埋進王某人懷中。
常年積勞和昨晚恣意□□讓她倦得不行,好像要將缺的覺都補回來。
王夫南任她繼續睡,直到陽光佔滿臥房的半壁江山,連被褥也被籠罩其中,許稷這才迷迷糊糊醒來。她單手攬住王夫南的腰,掌心貼在緊致的年輕*上,閉著眼歎口氣說:「你在緊張嗎?」
「沒有。」分明渾身肌肉緊繃的王夫南違心地矢口否認。
「那為甚麼這樣硬邦邦的?」她仍然閉著眼,像個老道的風流官人,又猝不及防拍了下他臀部:「有點羨慕。」
「不用羨慕,已經是你的了。」王夫南又快要燒起來了,忙抓住她囂張的手臂:「你太累了,要再睡會兒嗎?倘若不睡就起來同兄嫂拜個年討口飯吃,我有些餓了。」
許稷睡得不算太久,但已十分滿足。
於是為了王某人的一口飯,她立刻起來去撿衣服穿。王夫南卻兀自將被子一裹,動也不動。許稷套上中衣,轉頭一看:「捂得這樣嚴實做甚麼,又不是沒有看過。」她言罷將包袱提過去,翻出一件乾淨中衣,跪坐下來道:「手伸出來。」
在許稷的正確穿衣「指導」下,王夫南順利穿好了衣服。她又給他梳好頭髮,綁上抹額,正色道:「好了。」
王夫南充分放心她的手藝,鏡子也懶得照,雙手伸過去按住她肩膀,將她轉過去,撿起梳子將那花白頭髮梳順:「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長身體的時候。」許稷毫不在意地說。
王夫南手中梳子頓了頓,又聽得她說:「也有好處。譬如可以看起來老氣橫秋一些,又或者等同輩都到花甲之年,我仍是這個樣子,就會給人『咦你怎麼十幾年都沒有變過』的錯覺,當然……如果能活到那時候。」
「你沒有信心活久一點嗎?」
「本來沒有,現在多了一點。」
「因為我嗎?」
許稷微微低著頭,王夫南伸手過去,將長髮撩起,梳上去弄成一個髻盤在頂心,白皙的脖頸就露出來一截,陽光照拂下看起來暖洋洋。
她細想了一會兒:「嗯。」轉過頭,那張臉仍是年輕的,在日光下看著甚至有些發亮。
王夫南怕再看下去又要燒起來,趕緊低咳一聲站起來:「我在外面等你。」
許稷套上外袍出門,已時近中午。
許山正坐在門口愁眉不展,見許稷和王夫南出來,忙起身上前一把拽過許稷,壓低聲音道:「我知你與王娘子和離一定不好受,但你可不能自暴自棄啊!」說罷竟然有些嫌棄地瞥了一眼王夫南:「十七郎雖然不壞,但——」許山又是一陣唉聲歎氣,好像覺得王夫南玩弄了他純真的弟弟。
「阿兄放心,我有數。」許稷說,聲音壓低神秘兮兮道:「絕對不是阿兄想的那樣。」
「哦?難道——」許山很是驚訝,如此瘦弱的弟弟竟然玩弄了那樣一個大男人?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但他好歹獲得了一些安慰,於是也鬆一口氣,但看王夫南的眼神明顯不對了。
就是說嘛!一個怕蛇的膽小鬼,哪裡有膽量來玩弄他家三郎!
許山糾結了一個上午的心終於鬆了一鬆,又說:「快去洗把臉吃飯!」
阿兄的「善解人意」亦很令許稷感激,她進堂屋拜了年,又給了孩子一把吉祥的小金鎖,送了些面脂口脂給嫂嫂,這才坐下來享用溫暖的家宴。
吃過午飯,許山妻帶著小兒去睡午覺,獵犬趴在走廊裡曬太陽,許山則搬出火藥來,打算做幾個好玩的東西添添年味,而許稷搬了張棋盤,坐在太陽底下與王夫南對弈。山中白晝一向自在悠閒,這是田園山居的愜意,值得嚮往。但許稷知道,這不是她的終途。
她贏了一局棋後,王夫南小心眼地不肯再下,反是看向正在熟悉鼓搗火藥的許山:「大郎很愛做這些嗎?」
「阿爺在配火藥一事上鑽研多年,阿兄從小耳濡目染,也很有造詣。」許稷說完,又對專注的許山道:「阿兄,你的簿子能拿出來看一下嗎?」
許山豪爽回道:「等著啊!」
王夫南看她:「你要做甚麼?」
「武器。」許稷平靜地說,「眼下零零散散的一些火藥武器都太差勁了,倘若能夠改良,或許大有用武之地。」她很早前就琢磨過此事,但她對武器實在不精通,只知道許山在此事上很是精通,或許能與王夫南一拍即合。
許山很快將簿子拿了來,其中還包括了父親許羨庭的不少鑽研記錄。
王夫南翻了一會兒,其中除了火藥配製,更有一些軍器工圖,應是出自許羨庭之手,後面許山畫得似乎也很不錯。他一邊看,許山一邊同他講,許稷就在一旁聽。
山間日頭西移,許稷起身拎了茶水過來,不急不慢將茶葉碾碎,衝入沸水,香氣就驟然撲鼻。許山興致勃勃與王夫南聊了許久,王夫南最後拿過其中幾本簿子:「我能抄下來嗎?」、「當然可以!」
許稷於是回房準備筆墨,又拖了張長案過來,鋪好紙張預備抄錄。
因明日就要回長安去了,兩人只能抓緊時間分工抄錄簿子。許稷做事的精細自是不必說,而王夫南身為武人,竟也仔細得一塌糊塗。
許稷鮮少見他提筆的模樣,於是抬頭看了一眼。他解了抹額,穿著素色袍子,卻也有幾分文士樣態。
王夫南似乎注意到那目光,也抬起頭來:「看甚麼?」
許稷放下筆,想了想道:「去浙東要小心。」
「擔心我嗎?」
「倘若只你去倒還好,但曹亞之也一同去,我總覺得不大妙。」許稷神色裡略有幾分難掩憂慮。兩人都清楚曹亞之的行事手段和風格,身為弄權之人如今為了爭功領兵打仗,矛盾在所難免。
但王夫南顯然不想讓分別的氣氛變得這樣鬱鬱傷感,於是彎起唇角徑直在藺草蓆上躺下,扒開外袍不要臉地說:「聽說有位許侍郎在尚書省下注時壓了度支,正所謂上上下下無窮樂也,那王某就委屈一下讓你贏一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