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5，飲我之血 文 / 尹引

    雲蓮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睡在晚霞裡。她迷迷糊糊的睜開一條眼縫，落入眼中的是團簇在自己身邊的火紅的晚霞，如同燃燒的旺盛火苗。

    「你醒了？」

    冷冰冰的聲音給了雲蓮瞬間的清醒，她動了動，全身傳來的一陣冰涼則令她完全的清醒了，她睜著雙眼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躺在淺水中，方才看見的竟是天邊晚霞倒映入水面的影子。

    傍晚時刻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華貴的暗紅色，在天邊簇擁著一團又一團燦爛耀目的金紅霞光，就像靈山上夏季會開的那種大花兒。身下是細碎沙石混合鋪成的淺灘，上面覆著一層清澈的水，她就這樣莫名其妙的隻身仰躺在夕陽下的淺灘上，好像一條正午曬出去但是忘記回收的魚乾。

    容乾的面容出現在正上空，佔據了雲蓮快要一半的視野，他的表情逆著光看不太清，只能聽見他那跟冰塊一樣的聲音。

    「在做那件事之前我確認一下，你是鬼醫雲修與芳華夫人的孩子嗎？」

    雲蓮沒有回答，她雙手支地，正準備起身，不料容乾立馬欺身向下，他單膝著地，伸出一隻手撐在雲蓮臉邊的沙石地上，這動作像要將雲蓮整個人都圈在他的範圍裡，向雲蓮微微壓下身，「我沒讓你起身，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

    雲蓮有些不明所以，容乾的身影逆著光壓下來，像是一座壓迫的牢籠。

    基於並不喜歡與陌生人保持這麼近的距離，她咬了咬嘴唇，輕輕點頭道，「我是，我叫雲……」話音未落，嘴唇已經被人按住，容乾面無表情的伸出拇指壓制住了雲蓮接下去的話。

    那人盯著她一動不動，眸中光芒跳動，像是絕症之人重燃起了生命之火。容乾的氣息還是未變的冰冷，開口說話的語氣卻微微變了。

    「你是藥靈？」

    雲蓮極度抗拒這個稱呼，她有名字，有家人，不是被擺在屋裡供人觀賞的古董花草。

    咬著嘴唇，雲蓮不敢和容乾對視，長長的羽睫忽然不定，看起來略微的動人。

    「我不叫藥靈，我叫雲蓮……」

    「嗯。」容乾是是而非的應了一聲，表情卻像是完全沒有聽進去。

    「只要是藥靈就夠了。」他又自言自語一般的的說了句，淡漠的眼眸在雲蓮臉上和脖頸處來回掃視，就像一隻望著獵物猶豫著從哪裡下口的獅子。

    最終他的目光定在了雲蓮臉上，手指隨之撫上那塊地方，那是之前在靈山上，她被容乾摔出去的時候被擦傷的地方。沒等雲蓮開口，容乾已經俯下身臉貼臉的向她靠近，他的嘴唇劃過雲蓮的眼瞼，冰冷柔軟，帶起少女一片輕微的戰慄，落在對方眼角下的那道傷口上。

    雲蓮還沒有回過神來，一陣酥麻的疼痛瞬間漫遍全身。

    「啊！」

    牙齒嵌入皮肉，將已經凝血的傷口重新咬破，疼痛感讓雲蓮驚叫出聲，她本能的想伸出雙手要推開壓在她身上的人，卻被對方識破一般先她一步將她雙手捉住按在頭頂，另一手牢牢握著她的下巴不讓她腦袋轉動。

    雲蓮在一片驚恐中感覺到對方喉結的上下滾動，冰冷的唇貼著滾燙的臉，耳中聽見對方吞嚥液體的汩汩的響聲，這令她頓時醒悟過來——這人是在喝她的血，藥靈之血……！

    「你……你！」

    雲蓮用盡最大力氣掙扎著，她想冷靜的告訴對方藥靈之血根本不如傳言那般能解百毒或者延年益壽，但所有的話語到了嘴邊都變成了難以啟齒的憤怒和羞恥。

    臉上火辣辣的疼著，像點燃了一把火。雲蓮被按在淺灘中，無助的伸手拍打起一片片微不足道的水花，濺起圈圈漣漪，模糊了天邊雲彩的倒影。

    心中鋪天蓋地的寒冷，這便是爹爹和雲槿都不准她離開靈山的原因嗎？因為這靈山之下，江湖之大，卻全都是這樣的人？她是藥靈，便注定了她不會被別人如常人般對待，眾人視她只會如物品，就像對待一罐靈藥，人人為爭一瓢飲，不會再有人對她交付真心和關懷？

    她感受著自己的臉部逐漸失去知覺，變得麻木，容乾高大頎長的身形將雲蓮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裡，雲蓮的視野裡全部都是他玄色的影子，聞見的都是他身上冰冷的血腥味，在僅存的視線裡，只剩下水面投射出的紅色的霞光。

    與雲槿一別多年，他行走於江湖，為自己所承擔下來的，都是這樣的屈辱？

    「沒用的。」雲蓮突然張了張口道，音調末梢掛著小小的沙啞和柔軟，容乾沒有因此停下來，捏著她下巴的手稍一用力，迫使身下的少女微微仰高了頭。

    雲蓮不管不顧的繼續說道，「如果我沒辨認錯的話……你身上中的毒是蓮殺，那是我哥哥雲槿親手制的毒……不管你信不信，藥靈之血並不是這毒的解藥，就算你現在將我的血喝乾，你也只會在之後緩慢的被蓮殺折磨致死。」雲蓮仰面躺著，她說這話的時候臉部沒有任何表情，因為麻木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我能為你解蓮殺。」雲蓮像是在自言自語，容乾還是沒有停下來，但她知道他在聽。

    「我只需要兩種較為罕見的藥材，拿到手之後，兩日之內便可給你解藥。」雲蓮的語調裡忽然帶了一絲哭腔，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眼前這個瘋子喝乾自己的血之前打動他，顫抖的聲線裡摻了一份哀求，「這是我給你的承諾……請你相信我，如若……如若不能完成，這藥靈之軀……隨你處置。」

    心裡一片翻江倒海，鋪天蓋地的

    都是暈眩，她的理智和精神都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雲蓮用剩下的所有神志來祈禱，希望面前這人還有一點點的同情。

    滾燙的唇離開了麻木的臉，像是暗無天日的進攻終於偃息旗鼓。

    容乾稍微將臉抬起了一些，垂下眼眸望著雲蓮的眼睛，他抓不住對方躲躲閃閃的視線，只看見了紅紅的眼眶裡的淚水。

    低頭再一次靠近雲蓮臉上的傷口，和方才毫不含糊的搶奪不同，他這次只是將嘴唇貼在雲蓮的臉上，輕輕的舔去了從傷口裡滲出的一點點血絲。

    最終他直起身，面朝雲蓮背對夕陽，原本便頎長的身軀逆著光顯得更加高大，夕陽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看起來似乎終於帶了一點點的人氣。

    他望著雲蓮，緩緩的抬起一隻手放到自己唇邊，輕輕的擦拭掉嘴角殘留的血跡，像回味，也像憐憫。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