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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章 一生之盟 文 / 林夕很美

    極北雪原一片靜謐,已冰封的還日拉娜河上牧民笑聲鼎沸,十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圍著一個鑿開的冰洞,一同扯著大網,口中喊著口號:「一,二,三——起!」

    為了不妨礙身體活動,牧民們換上薄薄的羊羔皮襖,襖子被用力時突賁的肌肉鼓起如被風吹滿的帆,喊口令時嘴中噴薄出白亮的霧氣,不少蠻族女人和小孩圍在四周看著,手裡端著竹篾子編成的籮籠,眼中滿是憧憬和新奇。

    「撈上來了,撈上來了!全是魚,看,全是魚!」牧民興奮吼道,將拽出冰洞的網向後拉去,網中儘是半尺多長的黑脊野魚,在網子裡蹦跳甩尾,魚鰓開合著,嘴巴無力張動。

    「騰格裡天神啊!這麼多魚夠多少人吃?能省下多少牛羊肉?」

    「這魚可不是天神賞賜的,多虧大薩滿教我們鑿冰捕魚的辦法,也多虧了新君王仁慈,要不然這網魚全都得交給大貴族們!」

    「對對對,感謝君王和大薩滿,感謝他們!」眾人齊聲附和。

    女人和小孩上前,給各自男人肩頭披上溫暖的羊皮襖,攥著他們冰冷的手,臉上帶著笑意,小孩們將魚從網裡拿出來丟進籮籠中,使勁掂了掂,份量十足,開心得笑了。

    冰面上儘是歡聲笑語,在貧寒的極北,生存艱難的牧民極少能有如此開懷的時候。

    誰也沒想到和平安詳這麼快就寵幸了極北,當真是天神開眼。

    一年多前,是極北草原近幾十年來最動盪的時候,阿日思蘭部汗王造反,聯合其餘部落殺死了老君王,新君王蘇日勒和克帶著赤那思部所有的男人進攻阿日思蘭部,落得慘敗下場,上萬名武士被割下頭顱,將頭髮連在一起綁成一串,拖在馬尾後送了回來,所有人都以為赤那思完了,要和十幾年前的迦扎部一樣被屠滅部落。草原王權戰爭就是如此,沒有投降,沒有寬恕,只有死亡與毀滅。

    然而新君王用過人的計謀與智慧擒住了阿日思蘭部汗王,連夜冒雪長途奔襲攻破了阿日思蘭部營地,更是用鐵血手腕處死了阿日思蘭部造反的武士,甚至頒出了屠殺令,用鐵與血捍衛了赤那思部的地位與榮耀,新君王也被稱為尊武王。

    自此,草原各大部落割據的局面結束,極北草原只有赤那思部,只有一個君王,就像俯視極北草原的,只有騰格裡天神。

    戰敗部落的牧民戰戰兢兢,以為今後祖祖輩輩都將是赤那思部的奴隸,他們畏懼新君王的手段,害怕他的武力,恐懼他處死貴族與將軍時的冷血無情,卻沒想到結束草原戰爭的新君王會如此仁慈,不同部落間的牧民親如一家,再無爭鬥和仇恨,他們團結在一起放牧,打獵,與南方狡猾的商人交易,相互交換需要的東西,甚至不同部落的牧民相互通婚,親如一家。

    這是自戰神卓力格圖??赤那思時代結束後一百五十多年來,草原真正迎來了和平年代。

    牧民們對新君王愈加敬仰,對他滿懷尊敬,期待,甚至是愛!相信他是天神欽點的英雄,帶領蠻族走向強大。

    一名蠻族老人舉起拳頭,嘶聲吼道:「今年第一網魚,就送給君王吧!沒有君王,哪有蠻族的今天?」

    「說得對——沒錯——南方人的書上都講個知恩圖報,咱蠻族人也會報答——君王廢除了貴族,沒有那些可惡貴族盤剝我們,日子不知好過多少?都得謝君王!」

    牧民你言我語,紛紛贊同。

    遠處又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第二網魚被起了出來,比這一網還要豐美,還日拉娜河上滿是興奮和歡樂的笑聲。

    遠處,頂上掛著白色蒼狼大旗的帳篷門簾晃動了下,從簾子縫隙看向河面的白衣年輕薩滿溫和笑道:「這種捕魚方式對蠻族人來說真是新奇?」

    「嗯,極北冬天太冷了,單是兩尺多厚的冰都能在上面跑馬,我們就沒辦法了……我甚至以為冰面下的水是冰冷的,什麼活物都沒有,沒想到竟然那麼暖和,會有這麼多魚!」盤腿坐在帳中用鐵鉗撥動火盆的年輕君王低沉說道。

    「南方人都說極北蠻族愚昧不堪好不開化,真是大錯特錯了啊!蠻族人的智慧不比南方人差,就缺在草原的貧瘠上,木材和鋼鐵都稀缺,當年卓力格圖君王打造第一批轟烈騎,幾乎將蠻族所有黃金搜刮乾淨,才從南方商人手中買來優質鋼鐵和匠人,若是蠻族人擁有了匹敵南方的資源,就靠一座荒和山脈一條還日拉娜河,能擋得住蠻族鐵騎?」

    「你錯了大薩滿!如果蠻族人資源富足不愁吃穿,怎麼會鋌而走險去殺去搶去戰爭?畢竟我們人口太少了,最鼎盛時也不過五百萬人口,南方單單夢陽一個諸侯國就有五百多萬人口,真要血戰,我們不堪一擊!」

    新薩滿申凡雙放下簾子,在火盆上烤著手,「也對!正是因為地域的不同,才造成南北的巨大化差異,如果極北真的資源豐饒物產富足,不必燒殺搶掠,也就不會再被稱為『蠻』。南方人講禮法仁義道德,都是建立在百姓保暖的基礎上,戰亂饑荒時,父子相殺易子而食沿途餓殍,女子十一二歲就被送進青樓中換幾斤糧食,稱作養育糧,就算報了養育之恩,這才是眾生相!」

    「嗯,這個問題我想過,我父親一生都在推行南方的禮法道德,不抵用,到底還是蠻族太窮太苦了,仁義道德能當飯吃?得先讓牧民們吃飽穿暖,不必拚命去偷去搶,再說仁義道德,他們才能聽得進去。」

    「是這個道理!」

    君王年輕的臉龐泛著草原人特有的緋紅色,過去這一年間,他的體魄和信念都強壯太多,披著狼皮裘的君王盤腿坐在那裡像

    一座山嶽般穩重,若是騎在蠻族高大的戰馬上,甚至比他父親都要威嚴!

    火光跳躍,映在君王脖子上的一枚圓潤碧澈的玉玨上,水潤的玉石更顯碧綠之色。

    申凡雙瞥了一眼,「君王也愛玉?」

    蘇日勒和克順著他目光低頭看去,將玉玨捧在手中,「嗯,這塊玉玨是一個姑娘的,她把它送給了一個男孩,男孩把它遺失,我又給找回來了!」

    「在一片碧澈的草原上找一枚玉玨,說是大海撈針也未嘗不可,這玉對君王很重要?凡雙一直以為,北方人只重金銀這般實打實的財富,南方人的千金難買好玉的說法在極北時行不通的!」

    「那姑娘是我最重要的女人,可惜她死後,我連個緬懷她的物什都沒有,這才過了一年多,我就快連她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她最愛穿純白色的狐裘小襖,石榴紅的馬步裙,頭髮編成一束一束的,綴著小鈴鐺,走路輕快,聲音像夏天飛過的黃鶯一樣好聽,可我已經漸漸想不起她的面容了!」這個獨佔蠻族人所有忠誠和勇敢的年輕君王悲哀地說道。

    「雨萌??額爾敦可圖公主……」

    「就這枚玉玨,我還是從殺死她的男人那兒得來的……」

    「那男人是夜星辰?」

    「嗯!」

    「那晚上的事我也有所聞,君王恨夜星辰麼?那時候你們幾乎和親兄弟一樣要好!」

    「心裡還是恨他吧!恨他負了雨萌,恨他殺了雨萌,恨他不辭而別逃走,可我知道,真的見了他了,又恨不起來了……」

    「君王真是個溫柔的帝王。」申凡雙為他斟了一杯蠻族烈酒白月醉。

    蘇日勒和克舉起杯子飲了一口,皺起眉頭,「有些苦……可能混了去年的苦底子吧!」他仍是將酒一飲而盡。

    一杯苦酒下肚,苦澀自知。

    「也不知夜星辰現在如何?剛認識他時,我,雨萌,還有他,我們約定了一生之盟,我當蠻族的君王,他當南方的皇帝,蠻族人冬天吃的不夠,錢不夠,他就給我,幫我們過冬,他要是和別的帝國開戰,我就帶著騎兵去幫他……等他當了皇帝,雨萌就能去南方的城闕,穿南方的華麗衣服,吃南方的美味佳餚,真真正正像個公主一樣生活……可是現在雨萌死了,我當了孤家寡人一樣的君王,夜星辰又怎樣了?一生之盟,一生之盟真是個笑話!」

    「他現在是梵陽的北辰將軍,在南方算站穩了腳跟,接下來恐怕他就要發動對夢陽的戰爭了吧!」申凡雙淡淡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

    「情報來源有兩種,一種是斥候偵查,另一種是扶植心腹,打入敵人內部。蠻族歷來不注重諜子滲透,但諜子心腹的地位越高,用處就越大,比斥候的冒死偵查效果更佳。我挑了幾個面孔與南方人無異,心思玲瓏的人去了南方做諜子,夢陽梵陽皆有,梵陽的碟子已經能探聽到些至關重要的大事了。」

    「真的麼?他怎麼樣?他還好麼?」

    「目前還算不錯,前段時間夢陽和梵陽打了一仗,夜星辰嶄露頭角,奪了個北辰將軍的頭銜,手裡有兵權。夜星辰不是庸人,注定要成一番大事,給了他權,就看他怎麼折騰個天翻地覆了。但也不容樂觀,夢陽太過強大了,尤其是夢陽的修羅大國師,變數太大,大到我都無法預料!」申凡雙看著君王小心翼翼握緊那枚寄托了兩個人思念的玉玨,平靜說道。

    「還算不錯,都當上.將軍了。」君王不輕不重地說道。

    「君王,如果將來有一天,夜星辰求你幫他,你會出手麼?」申凡雙眸子清亮,帶著神明般的穿透力,凝視著低頭喝酒的君王。

    「會的吧應該!我從來都不是能心硬起來的人!」

    「那便極好!」

    「大薩滿為何會這麼說?」

    申凡雙翩翩公子模樣,儒俊逸,竟也端起蠻族烈酒一飲而盡,略帶醉意,「因為這場戰爭,牽涉整個天下啊!君王若不出手,夜星辰必敗無疑,整個天下都要輸給林夕皇帝,輸給修羅。」

    「世人都以為這是夢陽與梵陽間的戰爭,其實,這是人與神,神與規則間的戰爭。夢陽軍力強盛,梵陽厲兵秣馬,極北蠻族統一,三方割據,鼎足而立。咒術師,預言師,回魂師,千年難得一見的秘道種族同處一代,如此沸騰鼎盛的局勢,整個天下都是沙盤,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君王可曾想過端坐在南方的帝都皇宮中,群臣覲見,萬民朝拜,跪拜高呼吾皇萬歲?您的先輩們畢生都在追求征服南方,一輩一輩的草原英雄將屍骨填在了南方城池的牆基下,征戰不休,生生不息。如今這大年代,千載難逢的機會,君王就不心動麼?」申凡雙攥緊了拳頭。

    蘇日勒和克放下杯子,烏黑的眼睛凝視申凡雙,突然笑了,「大薩滿,你剛才說話的語氣,和上代大薩滿對我父親說話的語氣幾乎一模一樣,當年上代大薩滿也是這麼對我父親說的,結果赤那思部滅了迦扎部,四十萬迦扎部牧民被押在還日拉娜河畔斬首處死,染得還日拉娜河十幾里都是血水,赤那思部與阿日思蘭部成了死敵,引出後面一連串悲劇。」

    「我不動心,不想當什麼皇帝,我只想讓我的牧民過得好些,別無所求。說我不思進取也好,說我是懦夫也罷……我不會帶牧民去鋌而走險,草原的男人打一仗死一茬,不是割草,秋天割了來年開春就能再長出來。以前蠻族四分五裂,我打你你打我,男人都耗死在

    在內戰上,我統一蠻族,不是為再帶他們去打仗的,你們南方人的戰爭,動輒百萬人,對總人口不過幾百萬人的蠻族來說,這是要把整整一代的男人都葬送掉,要花多少年才能緩過來?」

    申凡雙沉默不語,眼中滿是敬意。

    君王眼眸中跳動著火光,沉默了許久,才定定地說道:「更何況,我曾和他約定過,我當上君王后,再不和南方征戰了……只要我還活著一天,就不會有一匹戰馬一名蠻族武士踏上南方的土地,這是我和他的一生之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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