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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湊上來的神秘妹妹 文 / 那多

    (1)

    一個星期前我還是一名記者,有一種好聽的說法叫無冕之王。一個星期之後我成了一名逃犯。

    以後該怎麼辦?

    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點主意也沒有的時候。

    怎麼當時就跟著他們一起跑出來了?這可和跟著別人後面闖紅燈不一樣,從眾心理害死人啊,這一跑誰還信你沒殺人啊,還多一條越獄的重罪。

    可難道讓自己再回去自首?這又不太甘願,好不容易才站到自由的陽光裡,以前從來沒覺得風輕輕吹在臉上是這麼的舒服。

    我心裡猶豫掙扎,對此後何去何從拿不定主意,人也看起來有些彷徨難耐。我這時正在一所公共廁所門前,這樣子的徘徊,給人的感覺是想進又不敢進,很快就有一些人把懷疑的目光投了過來。

    「叔叔,旁邊那個畫著煙斗的才是男廁所。」一個好心的小學生跑過來對我說。

    「啊,哦哦唔唔。」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女廁所門前磨蹭,卻沒辦法一本正經和這小孩子解釋,只好跑的遠一些。

    可愛的小朋友這麼一鬧,看我的人更多,讓我很想就此抱頭鼠竄。但是不行,還要忍下去。我憋著讓自己盡量不去看女廁所的方向,心裡大罵寇小丫頭怎麼可以把一個廁所上這麼久,她在裡面玩起了過家家嗎?

    「哥。」我正裝作低著頭觀察兩隻合作無間搬食物的螞蟻,一個讓我大鬆口氣的聲音傳來。

    我抬起頭,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麼等了這麼久。

    我們兩個人在看守所裡關了這麼些天,逃出來之後整個形象比乞丐好不了多少。我是男人,又粗枝大葉慣了,剛才在廁所裡洗了把臉,又用水把頭髮往後一攏,拿十根手指當梳子稍微理了幾下就算完事,耗時三分鐘,可寇雲是女孩子,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女孩子。

    曾有個女性朋友告訴我,女人早上起來耗在自己臉上的時間兩小時並不算多,這樣想來,儘管沒有用什麼化妝品,寇雲花這點時間打理幾天沒管的儀容,並不過份。

    牢房裡的光線不好,剛逃出來那會兒驚魂未定,寇雲更是跑到頭髮都被汗粘在臉上,現在這麼一看,她好像長得比不錯還要好一點。

    她大概把頭髮都洗了一遍,濕濕的散著,彎彎的眉梢和細挺的鼻尖上還有水珠,一雙眼睛狡狤靈動,見我這樣打量,嘴巴笑成彎月,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走啦哥。」她伸手挽住我往前走。

    其實以她飛揚跳脫的步伐,應該說是拽著我往前走。

    只是沒走幾步寇雲就鬆開我,皺著鼻子說:「你身上的味道好難聞。」

    「你也好不了多少。」我反唇相譏。

    「哪有!」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別過臉去。

    看她這般的神情,我在心裡嘀咕,莫非她還真認我做哥了?

    兩個人嘻笑著走了一段,看到一個免費公園,很有默契地一齊折了進去。這是個老公園,走不多遠就是個有坡度的小林子,樹幹粗大,枝繁葉盛,隔絕了陽光。

    走在林子裡的小徑,我們兩個都沉默了下來。

    寇雲在一條青石凳上坐下,她腰裡好像別著什麼東西,彎腰的時候硌著了,用手略微扶弄了一下。

    我早就看出她腰上鼓出一塊,既然我們兩個的關係好像很親近的樣子,就出言問她:「那是什麼東西?」

    寇雲把手伸進衣服,將那東西拔出來遞給我。

    我的手一沉,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頓時覺得手有些發軟,險些沒扔在地上,第一反應把頭飛快地往兩邊轉,看有沒有人在旁邊。

    好在這是夏日的午後,公園裡沒什麼人,這個小山丘的林子裡,就我和寇雲兩個。

    這是一把槍,還帶著寇雲的體溫。

    「哪兒來的,這不是被兔唇搶去的嗎?」我壓低聲音問她。心情緊張之下,渾然沒想到兔唇只是我給那大漢杜撰的外號,寇雲可不知道這是指誰。

    「咦,你也是這麼叫他的嗎?」寇雲瞪大了眼睛,好像我和她給兔唇起了同一個外號這件事,比手上這烏黑的槍還重要一般。

    我抓著槍搖了搖:「問你這個呢。」

    「不是兔唇的那把啊,我看這東西比刀什麼的厲害多了,地上有一把,就順手撿啦。看以後誰敢欺侮我。」寇雲露出得意的笑容,彷彿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搖著尾巴等我表揚。

    我暈的看她的眼神都渙散了,忙定了定神,說:「不行,這東西不能拿。」

    寇雲的小臉立時苦了下來:「什麼呀,要還回去呀?」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代表什麼?」

    寇雲無辜地大力搖頭。

    我歎了口氣,說:「警察丟槍是很嚴重的事件,本來我們越獄已經夠嚴重的了,拿著槍的兔唇肯定是重點緝捕的對像,沒想到你也拿了一把,這絕對是自找大麻煩呀。拿著槍的逃犯,必要時是可以直接擊斃的懂不懂?」

    看著寇雲眨眼睛,我強調說:「擊斃,就是打死!」

    「哎呀,扔掉扔掉!」寇雲一下子跳了起來。

    「你才知道麻煩呀。」我盯著她看,把她盯到乖乖低下頭,重新坐下來。

    還真像一個頑劣的妹妹呀。我不禁在心裡這麼想。

    不過我剛才講的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希望警局的監控系統沒有拍到寇雲撿槍的畫面,否則就大大的糟糕。如果公安系統真的完全發動緝捕我們,恐怕躲不了多久就得被抓住。

    我又不準備拿槍做大案,也不準備在警察發現的時候公然持槍拒捕,帶著槍在身上,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不能隨便扔,還是埋掉吧。」

    趁著四周無人,我蹲下身子,直接拿槍做工具,在青石凳邊的一顆大樹下挖起坑來。至於槍是不是會挖壞,誰管它。

    寇雲得了我的囑咐,在旁邊站崗放哨,以防被人發現。

    「喂,你撿槍的時候動作大不大,要是真被拍下來就糟糕了。」我一邊挖一邊說。

    「不大,絕對不大。再說那時候這麼亂,有誰會在旁邊拍照呀。」

    「小姐,你不知道有種東西叫攝像頭嗎,警局裡裝很多這種東西的。」我歪過頭看她。

    (2)

    寇雲不好意思地搖頭。

    「還有種東西這幾年很流行的,叫針孔攝像,你要是不知道會很危險的。」

    「針孔攝像?和打針有關係嗎?被扎到會不會很痛?」寇雲一臉怕怕,看到我一副敗給她的模樣,不好意思地說:「哥,我從村子裡出來不久,很多東西都不太懂的。」

    「你們村子是與世隔絕的嗎?」我知道現在農民也很新潮的。

    「差不多吧,我們基本上都不出來的。」

    我心裡好奇,不過還是先解釋了什麼是攝像頭和針孔攝像。

    「哥,你放心吧,我速度很快的,攝像頭多半拍不到。」

    我搖搖頭,心想這小丫頭還在嘴硬。

    這時候我已經挖出一個頗深的洞,槍管裡也塞滿了土。我把槍放進去,站起來用腳把旁邊的土撥進去,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先前從看守所裡逃出來的時候,自始至終,寇雲都拉著自己的手往外衝,一步也沒有停過,她怎麼會有機會撿槍?

    莫非是別的什麼人撿了在奔跑中遞給寇雲,她把這一點瞞著我,現在卻看著我把槍埋掉,這個滿口叫我哥的小女孩,究竟有怎樣的圖謀?

    我心裡方自一懍,又覺得不可能。這把槍應該就是警察被踢飛的那一把,踢飛的方向,也和當時人流衝出去的方向差不多。可在我的印象裡,沒有一個人彎腰去撿過槍啊。

    寇雲說她撿槍的速度很快,難道說這並不是嘴硬,確實很快?在奔跑中不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把槍,並不是說就絕對不可能。

    我腦中浮現起這樣的畫面:一群人發了瘋似的拚命往看守所外面跑,混雜在其間的一個小女孩在奔跑間以腳尖輕輕一鉤一挑,地上的槍騰空而起,被她一把抓住,塞進衣服裡。這整個過程可能只需要一秒鐘。

    難道會是這樣?

    然而這樣的動作,一般人是絕對做不到的,就算是警官學校的優秀畢業生,肯定也做不到,因為一般的對抗不需要用到這種程度的技巧。

    那麼一個能在快速奔跑中完成這個動作的人,要經受怎樣的訓練,又為什麼要經受這樣的訓練?

    這樣一路想下去,我發現這個名叫寇雲的女孩著實不簡單,腳上的動作也放慢了。

    低頭看看土已經差不多被踩平,我轉回身看著寇雲。

    「你真的不要這把槍了嗎?」

    「當然不要了。」寇雲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心裡又猶疑起來,受過這種程度訓練的人,肯定不會無目的的行動,這小女孩取了槍,卻隱藏得如此蹩腳讓我發現,並且眼睜睜地看我拿槍當鏟子糟蹋,這說不通啊。

    「你……剛才是怎麼撿槍的,你不是一直跑在我旁邊嗎?」我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來。當記者這些年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實在覺得這女孩不像有壞心。

    「啊……」寇雲竟然被我問了個張口結舌。

    「我……跑的時候一踢,這個槍就到我手上啦,哈哈。」

    這個回答倒是和我設想的一樣,不過看這小丫頭吱吱唔唔,顯然是我想錯了。

    看著她強自鎮定的拙劣表現,雖然心情沉重,我也實在有些想笑,隨手撿了塊石頭扔在她前面,說:「你就把這石頭當槍,再踢給我看看。」

    小丫頭來回撥弄了好幾次,臉上淌了好幾道汗,最後退出老遠,惡狠狠地衝上來抬腿沖石頭就是一腳,石頭「嗖」的一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她衝我一攤手:「沒辦法,剛才那是危急關頭,超常發揮,要不我們回去再來一次,說不定就行了。」

    看她裝得像真的一樣,活脫脫一個憊賴的刁蠻丫頭。

    現在看來,雖然她不肯說實話,卻也只屬她不願告人的私人隱秘,而不是存心要算計誰。我也就不再追問,事情的確蹊蹺,可誰沒有點秘密呢。

    我重新蹲下身子,從旁邊連根挖了顆草,移植到槍上面,算是做了最後的掩飾。

    「哥,你想好沒?」

    「什麼?」

    「接下來該怎麼辦啊,我們不會很快就被抓回去吧,被抓回去會怎麼樣?」寇雲膽氣不足地說著,抓著我拚命跑出來,現在她也知道怕了。

    「你身上有多少錢?」我問。

    寇雲東摸西摸,整出一小堆角子和幾張紙幣。和我身上的加起來也不足一百元。

    這點錢能幹啥?

    「我的包都被警察搜走啦。」寇雲憤憤的說。

    「不過……本來就沒什麼錢,要不然也不會……」她吐了吐舌頭。

    我想起來她是怎麼會被抓進來的,果然不會是個有錢的主。

    「你本來就沒什麼事,估計警方不會花大力氣抓你的,你在廣州打工嗎,換個城市多半能混過去吧。」

    「我沒地方去呀,你不會要趕我吧,不行,我要跟著哥。」寇雲的小臉垮下來,眼巴巴的看著我。

    「沒地方去?我都沒問過你,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不工作嗎?」

    「我是出來找哥的。」

    「找……找我?」我一臉驚愕,怎麼會是找我的?

    「不是,是找我親哥哥,他叫寇風。」

    (3)

    哥來哥去的,實在是讓人誤會,我忍不住在心裡冒出來這麼一句念白:你到底有幾個好哥哥……

    原來寇雲所在的村子,位於湖南的一片群山中,和外界幾乎不來往,電都沒有通,到鄰近通電通公路的村子要走上近一天的山道。這村子自給自足,村裡的孩子也不送出去讀書,由大人自己教,長大了也不出山,就這麼祖祖輩輩守著家鄉過下來。村子裡的長輩隔很久才到鄰近的鎮上去一趟,所以教孩子的內容比舊時的私塾先進不了多少,就是古文歷史地理,還有些微的物理化學常識,更有些是教錯了的。寇雲不知道攝像頭是什麼便是這個原因,就連照相機啊槍啊她也只是模模糊糊曉得一點而已。

    不過年輕人究竟是好奇心強,長輩偶然出去回來,透露出的些許內容,就讓村子裡僅有的幾個年輕人心動不已。五年之前,寇雲的哥哥寇風瞞著村子,深夜離開,留下一封簡短書信,說要去見識外面的花花世界,三年之內一定會回來。

    結果這一去就是五年,渺無音訊。

    寇雲和她的胞兄自小關係就極好,寇風一走,她每日裡在村頭張望,盼寇風有一天能帶著給她的禮物回到村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於在三個多月前的一天,她決定自己去把哥哥找回來。當然,和寇風一樣,也是留書一封,夜半三更偷偷溜走。

    聽她說了這一段故事,我心裡卻在偷偷的想著,看寇雲說到寇風時思念的神情,兩人的關係肯定是好的,但以寇雲這樣的性子,如果說偷跑到外面只是為了找哥哥,我是說什麼都不信的。

    到今天居然還有這樣的村子,著實令我嘖嘖稱奇。倒不是說這村子的落後,我知道在一些地方的原始森林中依然有一些部落,非但不通路不通電,生活方式甚至比寇家村更落後。讓我奇怪的是寇家村在思想觀念上的封閉。明明隔段時間就有村裡人到鎮子上去,見識了現代文明之後,怎麼會回去依然這麼守舊,連下一輩都自己教,而不謀求送到外面有個好前途呢?

    在現在的中國,都是越窮的地方,越希望自己的下一代能走出去,可寇家村反而禁止兒孫外出,搞得寇雲寇風要出來闖世界還非得深夜留書溜走,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寇雲真是從小長在村裡,那麼她刻意隱瞞的一手奔跑中拾槍的本事,就是在村子裡學的。這寇家村恐怕隱藏著不為外人所知的秘辛呢。

    這和我並沒有關係,我自己的事情才真正是要命,身背離奇血案,更有警方緝捕……不過在青石凳上坐了這麼久,我已經有了初步打算。

    「寇雲,聽我說,你也許並沒有什麼大事,原本在這一兩天就要被釋放的,但我肯定是會被重點照顧的。雖然和你相處得很愉快,但要是你一直跟著我,什麼時候警察把我逮到,你就跟著一起倒霉啦。」

    寇雲沒有說話,眼睛使勁眨了兩下,然後就變得霧濛濛的,很快凝聚成形在眼眶裡滾來滾去。

    我歎了口氣,說:「你也叫了我這麼多聲哥,所以我是真心為你好,找份工作,有穩定的收入再想辦法找你哥哥,警局那種地方,進去一次就足夠了。」

    寇雲小嘴一癟,眼睛又眨了一下,淚蛋蛋就掉了下來。

    我搖搖頭:「你想想清楚,真要跟也隨你,只是我覺得這實在……」

    我話還沒說完,寇雲就歡叫一聲,抱住我的胳膊使勁搖晃,臉上笑逐顏開,雖然淚痕猶在,卻哪有半點悲慼的模樣。

    「我很厲害的,不管是逃警察還是查真兇翻案,一定可以幫到你的。」

    「你哪裡厲害了?」我輕輕抽出胳膊問。

    小丫頭的嘴像金魚一樣張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知道啦,你又聰明又漂亮,肯定能幫到我。」

    「就是,這些人家自己都不好意思說的嘛。」寇雲滿臉都是笑。

    「走吧,我還需要打個電話。」

    這時太陽已經失去了大部分熱力,開始向西傾斜。

    公園門口是個書報攤,經過的時候,看見今天的羊城晚報已經到了,正放在最醒目的位置。頭版上一個黑色的大標題讓我心裡一緊,掏錢買了下來。

    沒想到羊城晚報記者的消息這麼靈通,當天就把這宗越獄案子報道了出來。

    讀完整篇報道,一個盤垣在胸口許久的問題終於得到了解答:為什麼我們這麼輕易就逃了出來?

    原來今天正好是廣州公安系統的身體素質考核暨比武大會,不達指標是要下崗的。所以看守所裡大多數的員警,都去長跑和跨障礙了,而這看守所多年沒出過犯人逃跑的事,儘管人少了一大半,也沒加強警惕,這才出了事。

    或許是因為時間緊,報道並不太詳細,只說總共有二十三名嫌犯逃走,沒登載嫌犯的姓名和照片,讓我大大鬆了口氣。

    不過最後,被採訪的廣州市公安局局長表示,對重要的逃跑嫌犯,會發佈全國通緝令,這真是個糟糕的消息。

    「咳,我是那多。」撥通了梁應物的電話,卻訕訕著不知該怎麼說下去。我可是在公用電話打的,得想想怎麼措詞不會讓旁邊的電話老闆報警。

    「聽說你越獄了?」梁應物很從容的問我,倒把我小嚇了一跳。

    「咳咳,一不小心……就跑出來了。」

    「等到你的電話就好,晚上我來廣州,見面再詳細說。」

    梁應物說話依然是這麼乾淨利落,問了電話老闆我現在所處的路名,和梁應物約在前面的路口見,他已經打聽好,六點多有一班上海飛廣州的班機,我們把見面的時間定在晚上十點。

    「你那個朋友,可靠嗎?」我掛了電話,寇雲期期艾艾地問。

    比你更可靠……當然這只是我在心裡想想的。

    「很可靠。」我肯定地回答她。

    「那我們晚上能不能吃頓好的?他一定會借你錢的吧。」

    我握緊了拳頭。還以為她在擔心什麼……

    「我們一共也沒多少錢,你想吃什麼好的?」

    寇雲兩眼放光地望向某個方向。

    我膽顫心驚地跟著轉過頭去。那裡是——麥當勞……

    真是純樸的姑娘啊。

    寇雲近距離望著面前的麥樂雞套餐,還沒吃表情就已經很滿足。

    還好,和我原本的擔憂相反,寇雲的飯量並不大,一份套餐就打發了。我可是見過一個人能在麥當勞消費七八十元的主。

    (4)

    而我只是一個巨無霸漢堡,足矣。

    還是要省著點,雖然我的確準備向梁應物勒索錢財,不過吃完飯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消磨,我可不願意站在大街上乘幾小時的涼。

    「喏。」我把一張餐巾紙推到她面前。

    「幹嘛?」

    我指了指她的嘴。她左手雞塊右手薯條,不同顏色的漿汁分別粘在兩側的嘴角上。

    一截舌頭在嘴巴周圍迅速溜了一圈,清理的結果讓我看了直皺眉。

    「吃完一起擦啦。」寇雲拿著薯條的手向我擺了擺,一滴蘸上的番茄漿「嗖」地飛上我的鼻尖。

    我哭笑不得,那張餐巾紙只好自己先用了。

    看著寇雲把最後一根薯條送進嘴裡,還意猶未盡地吮了吮手指,我把手指向廁所:「你還是直接用水洗吧。」

    寇雲應了一聲,快活地一路小跑進了洗手間。

    我忽然覺得,真有這麼個妹妹也挺好的。

    「你偷跑出來這麼些日子,都是怎麼過來的?」等寇雲洗完小臉小手回來,我問她。

    「剛出來的時候呢,什麼都不懂,在附近的村鎮縣城轉了好久,問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我哥哥。」寇雲說到這裡不好意思的笑笑:「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外面是這麼大,人這麼多,我哥既然從家裡跑出來,當然不會只在附近轉,時間又過去了那麼久……再後來,我碰到一個人,他說可以幫我找哥哥。」

    「哦?碰到好心人啦。」

    「是呀,好心人帶我坐了好久的火車,把我賣到一個村子裡啦。」

    我嚇了一跳,寇雲雖然不是個笨丫頭,相反還鬼靈精怪的,但第一次出村子,什麼都不懂,被花招極多的人販子騙了也不奇怪:「那後來呢?」

    寇雲一撇嘴:「後來?跑唄,那個想娶我的老男人一看就噁心。」

    「你就這樣跑出來了?」我瞪大眼睛看著她。

    「是呀。」寇雲輕描淡寫地說。

    被人販子賣掉的女孩都想跑的,但極少能真跑掉,基本上都會被抓回來打一頓,再跑再打,直到認命為止。那些地方偏僻,村民又凶悍,鄰近村莊彼此互通一氣,花大錢買個花姑娘,肯定看得死死的。

    不過想到寇雲的本事,我也就釋然了,天知道她受過怎樣的訓練,那些要抓她的村民再強健也都是普通莊稼漢,怕還吃了她不少苦頭呢。

    「跑出來以後,才知道已經在廣東,所以呢就一路流浪來廣州啦。也沒特意找哥哥了,外面太大了,還是先好好玩……嗯嗯熟悉一下。」

    我看她滿不在乎地說著,心裡卻知道在廣州這麼個混亂的地方,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可不是這麼容易在街頭生存的。寇雲並沒有向我訴苦,但她這三個月所經歷的危險苦難,恐怕比一個都市尋常少女十多年的總和還要多。就是因為受了很多磨難,在看守所被我這樣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挺身保護後,她才會敞開心扉的全然依賴我吧。她怎都不願一個人離開,寧願冒著被警察抓到的危險也要跟著我,恐怕正是受夠了那種孤苦無依,需要對人處處提防的生活。

    心裡感慨著,嘴裡隨口問道:「你吃飯睡覺怎麼辦?從家裡拿了多少錢出來?」

    寇雲挺起胸說:「哪可能,我可是赤手空拳闖世界的。錢嘛,哼,這裡到處都是壞人,我就劫富濟貧啦。」

    我心裡暗道未必吧,只偷壞人的錢,那她是怎麼被抓進來的呢?轉念一想,她是偷麵包進來的,不是錢。

    寇雲在標榜自己「劫富濟貧」的時候不知道收斂一下,搞得周圍桌子的人都往這邊看過來。

    「走啦。」我忙一把拉起她往外走。

    寇雲嘻嘻笑著,我把門拉開,讓她先出去。

    她突地掂起腳尖,在我面頰上輕輕琢了一記。

    「哥,你是我這幾個月碰到的最好的人呢。」她在我耳邊說,然後精靈般飄出去。

    門外的風吹在我的臉上,濕潤的地方微涼。我搖了搖頭,走出門去。

    出了麥當勞往前的街角就是和梁應物約定的地點,不過現在離十點還有幾小時。拐過街角走不多遠就有幾家酒吧,我和寇雲此時就坐在其中一家的二樓,隔著欄杆就是跳空的一樓演藝池,那裡的兩座高台上,穿著三片布的辣妹們正在跳著勁爆的熱舞。

    身上的錢正夠要兩瓶啤酒,打算慢慢磨到十點鐘。

    「奇怪的味道。」寇雲吧咂著嘴說。

    「你沒喝過酒嗎?」我問。

    「喝過村裡自己釀的糧實酒,味道很不一樣啊。」

    「那當然,你酒量怎麼樣,少喝點。」

    寇雲當即大大喝了一口。

    「沒事……其實味道真不怎麼樣。」

    她嘖嘖嘴,又把目光移到兩個熱舞女郎的身上,兩眼放光。我看她坐在那裡,手腳卻隨著音樂扭來扭去,好像恨不得也跳上去一般,真是個好動的小鬼。

    兩個女孩跳了足有半個多小時,這才退到後台休息。這種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動的運動,讓我跳十五分鐘大概就吃不消了。

    音樂並得舒緩下來,分貝也不那麼大了。剛才那樣子,根本就沒辦法說話,所以我和寇雲一樣,只能一邊緊緊盯著兩具水蛇般狂舞的身段,一邊喝冰鎮的啤酒潤肺定神,其實還滿爽的。

    「哥,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逃出廣州?」小丫頭看別人跳舞看得一頭細汗,興致勃勃地問我。

    我差點被啤酒嗆到:「雖然我是不準備繼續待在廣州,不過你能不能用好聽一點的詞,這不是在玩躲貓貓也不是在玩追捕遊戲,說到逃你有必要這麼興奮嗎?」

    「哦。」寇雲應了一聲,不過沒過多久,又憋不住,低聲問我:「那我們會偷渡去哪裡啊?是不是要找蛇頭,從陸上越過邊境,還是坐船啊?」

    (5)

    好在我沒在喝啤酒,真不知道她在外闖蕩的三個月都知道了些什麼,回道:「那你覺得去哪裡比較好?」

    寇雲皺起眉頭,很認真地盤算著,喃喃地說:「要隱蔽,不能被人輕易發現,要熱鬧一點,人多一點,這樣不容易被注意到。還要舒服一點,不能太虧待自己。」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我也聽不清她又嘟囔了些什麼,突然聽見「咕嚕」一聲,她吞了好大一口口水。

    「想好沒有,去哪裡?」我催促她。

    「我們偷渡去迪斯尼好不好?」她涎著臉問我。

    如果手頭有黑筆,我一定在額頭上畫三道粗黑線,來應襯我此時的心情。

    寇雲滿眼的夢幻,還在說著:「有過山車坐,有動畫片看,有棒棒糖吃,還有棉花糖。」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偷渡?」

    寇雲直了會兒脖子,終於搖了搖頭:「有點知道,還……有點不知道。哥,我又餓了。」

    才吃完麥當勞沒多久,哪有這麼容易餓的,怕是想到棉花糧,饞的吧。

    「沒錢,忍著。」我沒好氣地說。

    「知道不可能,我就是做做夢啦。哥,你會去哪裡啊?」

    「反正不可能去國外,至於到底去哪裡……可能,北京吧。」

    是的,就是北京。不過還沒碰到梁應物,或許計劃會改變也說不定,所以也不準備在這時和寇雲多說,就讓小弟拿來兩套骰盅,和寇雲玩起吹牛。

    這是個酒吧裡相當流行的遊戲,寇雲此前從未玩過,但規則簡單,一學就會。

    每人六個骰子,搖定就不能再動,用骰盅蓋著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點數。兩人十二個骰子搖出十二個數字,一個六比一個五大,兩個一比一個六大,理論上最大是十二個六。每個人勁可能往大裡叫,一來一往,相互攀升,等到有人覺得對方叫的數實在大的過份,就可以選擇開盅,比方叫到八個五,開盅一看兩個人十二個骰加起來不到八個骰子搖出的數是五,對方就輸,反之則對方勝。

    我們約定,輸的人吃一口酒,算作綵頭。一開始輸了兩盤我還覺得沒什麼,可玩到後來,我竟然沒有一盤能取勝,這實在是太不可思異了。

    我自覺頗會察顏觀色,往往還耍些小花招,以往和別人玩,總是贏多輸少,今天竟然在一個初學者手裡一敗塗地。小丫頭臉上倒也沒什麼掩飾,每一次看了自己的牌都是喜不自禁,好似總拿到了絕妙好牌,和我對叫的時候也有恃無恐,要麼一路叫上去,要麼就開牌,沒有一點猶豫。

    有幾盤實在是輸得太過離奇。一回寇雲叫到了六個五,恰好我這裡一個都沒有,就叫開牌,因為除非她的六個骰子都搖到五,不然就是我贏,沒想到她居然齊刷刷就是六個五。另一回她叫到了七個六,我這邊只有一個,一開牌又輸了。還有幾次,我的牌非常好,寇雲要求開牌的時候,她的牌裡只要有一個或兩個我叫的點數,我就贏,偏偏她竟一個都沒有。

    我們本來酒就不多,喝到後來我只能抿一抿,但酒還是很快只剩下大半杯的量。

    我停手不賭,盯著寇雲的臉看了半天,她只是笑。

    她肯定是做了什麼手腳,可到後來我全神貫注看她的動作,竟然也無法瞧出一點端倪。

    「這啤酒一點都不好喝,哥你還是乖乖全都喝了吧。」寇雲把骰盅搖得嘩啦啦直響,志得意滿地對我說。

    「我是讓著你呀,你以為我會看不出你在使詐嗎?」

    「哪有使詐,你說,我怎麼使詐了?」寇雲虎著臉問我,好像一點都不擔心我真的看破她的手段。

    見沒能詐住她,又說不出她怎麼使的詐賭法子,我只好鬱悶地搖了搖頭,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這時音樂聲突地又震耳響起,剛才的兩個女孩重新出現,不過這次卻不是在高台上跳,而是在一樓舞池的中央,在射燈輪番的照耀下領舞。在她們狂熱的舞姿引導下,越來越多的男女開始進入舞池,隨著音樂節奏扭動起來,現場的氣氛再次火爆。

    小丫頭又開始坐立不安,我對她說:「要是想跳,就下去跳吧,不過別跳太久,就快到十點了。」

    寇云「騰」就站了起來,不過卻來抓我的手:「一起跳麼。」

    我性格裡藏著保守的一面,從來不願意在這樣的音樂裡忘形大跳,覺得別人看來一定奇醜無比,所以堅決搖頭,死都不肯動。

    兩個人正在拉拉扯扯的時候,音樂聲卻一下子輕了下來。我正奇怪不該只有這麼短的跳舞時間,卻聽見喝罵聲從下面傳來。

    我們兩個把頭伸出欄杆看了一會兒,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酒吧裡本就龍蛇混雜,剛才一眾人擠在舞池裡跳舞的時候,居然有人伸手去摸中間身材火辣的領舞女郎,恐怕還摸了不止一下,那女孩到後來實在熬不下,就給了一耳光。沒想到這下捅了馬蜂窩,頓時四五個混子模樣的男人把那女孩圍在了中間。

    剛才領舞女孩被吃了多少豆腐已經說不清楚,但叫罵不止的那男人臉上可是手印宛然,幾個傢伙都喝了些酒,這時候撒起潑來,非要那女孩給個說法。

    這女孩估計也沒什麼江湖經驗,碰到這種情況,手足無措,只是哭。

    旁邊圍觀的人倒是很多,但看這幾個男人氣勢洶洶,保不準還帶著凶器,所以都沒有出頭的意思,只有一個領班模樣的男人在旁邊勸解。

    那幾人看情勢越發的囂張起來,被打的男人先是伸手狠狠扇了女孩一個耳光,又用手掐著她的下巴,污言穢語噴薄而出,卻突然大叫一聲,摀住頭頂,痛呼間血從頭上流了下來。

    那只砸中他腦袋的啤酒瓶碎裂開來,掉落在地下。

    「他媽的是誰?」旁邊的幾人沒一個看清楚這酒瓶從何而來,這時四下張望。圍觀的人都向後退了少許,以示此事和自己無關。

    (6)

    還沒等他們找出真兇,一人突地指著上方大叫:「小三,小心又來了!」

    剛才被砸到的那人聞言抬頭,卻見又一個啤酒瓶從天花板上垂直就這麼掉了下來。或許這人剛才被敲暈了頭,看見酒瓶衝自己而來,滿臉驚恐,卻居然並不逃避,好像要用他的臉迎接這酒瓶一般。眨眼之間酒瓶就落到了他的臉上,這次卻沒有直接撞碎,碰落到地上才爆散開來。

    這可憐的人臉上如同開了醬油鋪子,卻一聲不吭,仰面便倒。旁邊一人連忙伸手去扶,結果一齊栽倒在地上。

    寇雲拍手大笑,我覺得她似乎有點高興過頭,轉頭看去,桌上兩隻啤酒瓶早已不見。

    心裡嚇了一跳,拉起寇雲就走。等下面那幾人回過神來,查查哪桌上少了啤酒瓶,就能知道是這丫頭幹的好事。我剛從班房裡出來,並不懼這幾個混混,但馬上就要同梁應物碰面,這是至關重要的事,可不想惹這一場風波。

    下了樓,從圍觀的人群背後繞了出去,好在酒帳先付掉了,並沒有什麼人注意我們。

    這時已經過了九點五十分,我拉著寇雲,往約定的地點走去,心裡卻依然狐疑不定。

    這酒瓶是寇雲扔出去的無疑,可怎麼我卻對她的動作沒有一點感覺,直到看見少了瓶子才反應過來?

    雖然剛才我的注意力被樓下吸引,但寇雲就在我旁邊,她伸手拿瓶子扔出去,照理我眼角的餘光會有所覺察才對。

    想到先前我緊盯著她也沒辦法看出她是怎麼出千的,我心裡微微釋然,可這樣一來,這小丫頭身上的神秘之處不免又多了幾分。

    更奇怪的是,剛才第二個瓶子落下時我看得分明,並不是一個拋物線,而是從上到下垂直掉落,這才讓下面的人分不清楚瓶子從何而來。

    要讓我無法察覺瓶子是從我身邊飛出去的,酒吧裡聲音嘈雜掩蓋了破風聲,這倒還罷了,但瓶子的初始速度肯定得快得驚人。這樣的速度飛出去,到那人的頂上卻要硬生生把向前的勢頭改成向下,這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巧妙的運力技巧嗎?

    寇雲年紀輕輕手上就有這樣的功夫不去談它,怎麼我卻覺得,能讓瓶子以這樣的軌跡運行,並不符合力學原理?

    難道我到了武俠書裡的世界,寇雲小小年紀是個內功高手,把內力附在酒瓶上,才有這樣匪夷所思的表現?

    可我分明還記得,逃出看守所的時候,跑了這麼點距離,寇雲喘的比我還厲害呢。

    「把人砸得頭破血流還這麼高興。」我佯裝罵她。

    「那幾個人實在可惡,我一進沒忍住嘛。」寇雲吐了吐舌頭。

    我心裡一沉。果然是她幹的。

    我到底是什麼命,連落難的時候,粘在身邊的一個小丫頭,都藏有如此神秘的謎團。

    走到街角的時候,離十點還差五分鐘。梁應物還沒來。

    時間已經很晚,但空氣悶熱地像要下雨,沒有絲毫涼風。那麼多時候沒洗澡,覺得身上粘得快連衣服都撕不開了。

    站在街角,看著偶然經過的路人,二十分鐘後,依然沒見到梁應物的身影。

    幾縷陰影慢慢爬上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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