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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文 / 海巖

    第二天保良去了省公安廳,找到了省廳老干處的王叔叔。保良鼻青眼腫的樣子嚇了王叔叔一跳,還以為保良是在哪裡惹了麻煩找他求助,但保良未談昨夜在公路上發生的那場毆鬥,只想詢問父親此時確切的下落。

    王叔叔對保良表示,他已經知道保良的父親離開了武警基地,因為當初他去武警基地休養是通過老干處聯繫的,所以走前也向老干處打了招呼。王叔叔只知道是保良父親以前的一個朋友要接他過去住些日子,具體去了哪裡則全然不知。

    不過王叔叔答應幫保良盡量打聽,對保良的處境也表示了同情,但對姐姐的醫療費用,則有些愛莫能助。因為姐姐並不是離退休幹警,不歸老干處負責,看病吃藥的錢原則上還是親屬自行解決。王叔叔建議保良再找找親戚朋友,當然他這邊也可以向廳領導反映反映。

    保良心裡明白,所謂反映反映,也不過是一句緩詞,比徹底拒絕總要好聽得多。

    保良走出公安廳的辦公大樓,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低頭思索,想自己到底還有什麼親戚朋友。想了一陣他緩步向下,走到街頭,上了一輛公共汽車。

    街上有些擁塞,汽車緩慢如蝸,車上的乘客都穿上了厚厚的秋裝,只有保良身單衣薄。但保良並不瑟縮寒冷,身上的傷痛幾乎已將神經麻木。

    車到站後保良抬頭看表,時針指在上午十點十分。他知道過夜生活的人這個鐘點肯定沒有起床,但他還是大步向前,朝那個既定的方向疾走。

    他敲開房門時菲菲果然蓬頭垢面,睡意未醒。但她看見保良突然來訪還是面露喜色,高高興興地把保良讓進屋子,並且一直帶往臥室。她說進來吧進來吧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強姦你。保良走進臥室時菲菲早又鑽進了被窩,口裡吸著氣連說真冷真冷。

    保良在菲菲對面坐下,看見床頭櫃上的一隻煙缸裡堆滿煙頭。於是疑問:你也抽煙了?菲菲說:沒有啊。她也看了一眼那只骯髒的煙灰缸,淡淡地解釋:啊,老丘剛走。

    保良默不作聲。

    菲菲歪頭看他,猜他在想些什麼。繼而主動挑釁:「哎,你大早上的就這麼過來敲門,也不怕撞上老丘?」

    保良皺眉,說:「我怕他什麼。」

    菲菲壞笑,說:「噢,對了,他應該怕你。」

    保良不想貧嘴:「他怕我什麼?」

    菲菲理直氣壯:「我是你原來的女朋友呀!老丘是奪人之愛呀……」

    保良打斷菲菲:「瞎扯!」

    菲菲說:「瞎扯什麼,上次老丘看見你找我,還問我來著,我都跟他說了。說你是我過去的男朋友,後來我把你甩了。」

    保良不語,在想如何盡快介入正題。

    菲菲笑道:「傷你自尊啦?我要不說是我先煩了你,你再來找我老丘還不得找人把你剁了。」

    保良對與菲菲打情罵俏毫無興趣,他趁菲菲停頓的片刻插話進去,直奔主題:「菲菲,我又有難處了,還是想求你幫忙。」

    菲菲愣了一會兒,冷笑一下:「我還想呢,這麼多天不見你是不是想我了。呸!我這人就愛自作多情,老不接受教訓,你主動找我,沒一次不是找我要錢辦事!」

    保良厚著臉皮,不管菲菲的臉色如何難看,繼續說了下去:「我姐姐讓法院判了刑……」

    菲菲不客氣地打斷保良:「你不會是找我要錢去撈你姐姐吧,判多少年呀?人家跟我說一年十萬,你姐要是判個十年八年你是不是先把我賣了再說!」

    保良吞了一口氣,真的是忍氣吞聲!

    他說:「不是,我姐生了重病,現在是保外就醫,可我現在沒錢給我姐治病,醫生開的好多藥好多針,我都買不起。」

    菲菲說:「醫生現在都是為了自己撈錢,盡給病人開貴藥,這誰心裡都有數的。要照著醫生開的方子抓藥,全國廣大農民誰還看得起病啊。」

    保良說:「醫生知道我們沒錢,所以開的藥都是必須用的。我姐現在都站不起來了,醫生說如果不趕快治,就有生命危險……」

    菲菲再次打斷保良:「你就直說你想跟我要多少錢吧。」

    保良聲音發抖,因為屈辱,也因為他必須說得懇切焦急。他不知道懇切焦急該用什麼詞句,所以話一出口不免有些口吃:「按醫生開的療程,一個月……得,得將近兩千元藥費,再,再加上檢查費化驗費……」

    「不就是要兩千塊錢嗎,什麼時候要,現在?」

    保良悶了一下,說:「菲菲,你能多借我點嗎?」

    菲菲本來已經掀開被子下床,半裸著身子翻她的錢夾,保良此言一出,她又把錢夾扔回床上。

    「你到底想借多少?」

    「我想……想先借一萬。」

    「先借一萬?」

    菲菲把「先」字說得有點誇張。她走近保良,忽然一叉腿騎著坐在了保良的大腿上,雙手托起保良低垂的下巴,嘴裡的熱氣直噴保良的臉頰。

    「我欠你的嗎?」菲菲問。

    保良不答,想扭頭躲開目光。可菲菲的雙手堅持把他的頭顱扳正固定,放肆地凝視了一會兒,然後笑出聲來。

    「你這人,要不怎麼說你是個妖精呢,你裝起可憐來,讓誰看了都得動心。」

    說完,乘保良不備,菲菲竟在他的嘴唇上用力一吻,保良笨拙地反應躲閃,動作表情狼狽不堪,菲菲笑著從他的大腿上挪開了身子。

    「跟你親嘴,還是過癮。」菲菲揀起床上的錢包,說,「別看我認識你都這麼多年了,你這張臉還是沒有徹底看膩。」

    保良擦著嘴巴,看菲菲數錢,看她數到兩千,忽然收手不再數了。菲菲把錢遞了過來:「兩千,等下個月再要,你再來找我。我要一下給你多了,你能半年不見人影。你這人我知道,你找誰不找誰,都很實用的。」

    見保良接過錢去,菲菲再次跨上保良的大腿,她雙手勾著保良的脖子,聲音突然變得嬌嫩。

    「保良,就算我每月給你發薪,你也總得給我幹點活兒吧?」

    保良緊張地問:「你需要我幹什麼活兒?」

    菲菲一笑:「要不咱倆還好怎麼樣,你願不願意?」

    保良把錢裝好,迴避著菲菲嘴裡的熱氣,他說:「你不是有老丘了嗎,老丘對你不好?」

    「老丘,老丘是對我不錯。可我跟你,我是說咱們兩個可以私下裡好上,不讓老丘知道就行。」

    「我希望你徹底離開老丘。」

    「徹底離開老丘,徹底跟你?」

    「跟我幹什麼,我現在要帶孩子,要照顧我姐,我沒這份精力。」

    「你不是跟張楠吹了嗎,不過你沒吹也沒關係,反正我暫時離不了老丘,所以我也不要求你整天守著我過日子。我不管你和張楠的事,你也別在乎我和老丘。」

    「那怎麼行。」

    保良意欲起身,可推了兩次推不動菲菲。菲菲騎在保良腿上,堅持控制住保良,而且越說越認真了:「怎麼不行,你跟我好,是我願意。老丘養著我,我養著你,還幫你姐姐治病,有什麼不行。你是不是背著我又和哪個女人搞到一起去了,不是那個張楠了吧?要是的話你應該找她要錢去呀!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哪,你臉上的傷是誰打的,是男的打的還是女的打的?我看像是女的打的,這怎麼還有指甲抓的道子……」

    菲菲的手捏著保良的下巴指來點去,保良使勁推開菲菲,站起身子。「你胡扯什麼,我現在只想給我姐姐治病,別的事情都沒興趣。」

    菲菲冷冷地笑笑:「你跟別人裝正經可以,你跟我還裝什麼正經,我還不瞭解你嗎。那時候你和張楠,你們那個德行,我都懶得再說。那麼有錢的女人都讓你放平了,你這方面的本事我太瞭解啦,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

    保良打斷菲菲:「菲菲,我一直當你是我妹妹,你以前那麼單純,怎麼現在變得這麼粗俗!是老丘教的還是誰教的!你那麼年輕現在說話就像個刁婆似的,你再這樣下去我估計連你媽都該認不出你了!」

    菲菲不急不惱,見保良要走的樣子,攔在臥房門口笑道:「怎麼,拿了錢就急著走啊!你跟那些出來嫖的男人一樣,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

    保良忍著氣,隨她污言穢語,他說:「我急著給我姐買藥!」菲菲這才放了保良,放之前她又重複了一句:「再來找我可得想清楚再來,我可不是你的自動取款機。你要的錢我已經給了你了,我要什麼你心裡清楚。你不是老嫌我是個賣的嗎,我非讓你也賣一回體驗體驗。你要不想當賣的,你就自覺自願跟我,兩樣感覺隨你挑吧,下回見!」

    醫生建議姐姐用的藥,保良都給姐姐用上了,兩千元藥費轉眼花得精光。

    但一個月過去,姐姐的病狀並未好轉,身上還是浮腫,臉色依舊青灰,時有低燒,骨節疼痛,呻吟淒烈,呻吟中還夾雜著滿口胡話。保良看出來了,姐姐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情緒總是忽好忽壞。好時流著淚感激保良,說保良你對姐這麼好姐真難為你了。壞時保良一讓她吃藥她就破口大罵,罵保良害她男人害她一家。罵完自己號啕大哭,哭的時候還會把小便遺在床上。幾次下來弄得保良不得不在姐姐身下墊上塑料布,省得再尿又洗床單又晾褥子。

    而這時雷雷也開始貪玩作亂。他的老師在一次家長會的會後告訴保良,雷雷最近學習成績明顯下降,年級裡組織的參觀活動也不參加。不參加要按曠課處理,所以要和家長打個招呼,也想瞭解一下家裡最近是否出,了什麼事情,影響到孩子表現反常。保良萬分詫異:家裡沒出什麼事啊,他媽媽生病治病也沒讓他操心啊。他回家說學校組織到農村參觀,要交的餐費路費我也都給他了呀,他沒去?

    老師說:沒去。

    保良說:他沒去上哪兒去丁?

    老師說:問他他說起晚了沒趕上車。

    保良覺得問題嚴重,雷雷長大了,已經開始嘗試撒謊。保良那天回家後把雷雷叫到跟前,直截了當責問他為何曠課。雷雷辯解說沒有曠課。保良說那為什麼沒去參加農村的參觀活動?雷雷磕巴了一下說沒趕上車。保良說你那天又沒起晚為什麼沒趕上車?雷雷先是無言對答,後又說路上走得慢。保良問沒趕上車為什麼沒回家來?雷雷說怕你罵我。

    雷雷說的無論真假,樣子還是蠻可憐的。躺在床上的姐姐護著兒子,責罵保良虐待雷雷,而且,她又提到了雷雷的父親:連他爸爸都不這樣罵他你憑什麼罵他,你害了他爸爸你還要害死他嗎!姐姐又發了神經,罵著罵著竟從床上爬過來推開保良,拉過雷雷,抱在懷裡,緊張地瞪著保良,彷彿保良真會把雷雷搶過去害死似的。

    保良看著姐姐的樣子,皺著眉叨咕——句:「神經病!」

    每次帶姐姐去醫院複查,都必須趁她精神正常的時候,否則姐姐根本不肯離開家門。好在保良以前在單位攢了一些倒休,跟領導和同事的關係又混得很鐵,所以只要他打個電話,就可以換休一天半日。帶姐姐去醫院是個體力活兒,不光要從八樓背上背下,連在醫院的藥房排隊取藥,都要把她背在肩上。因為藥房附近沒有椅子,把姐姐放太遠了又不放心,怕她萬一發了神經,亂爬亂尿也未可知。

    根據醫生的建議,保良給姐姐做了一次腦透視。透視的結果讓保良大吃一驚。姐姐的頭顱裡有個不大的腫塊,醫生診斷為過去的舊傷,疑為頭部曾遭重擊,曾有出血,但後又癒合。保良那天背姐姐回家後盤問姐姐,是否在監獄或看守所受過拷打,姐姐搖頭否認,再問便淚流不止。她告訴保良,她腦袋裡的傷是幾年之前被權虎打的,那時權虎不知怎麼知道了他父親是死於陸為國之手,便把仇恨撒在她的身上,回家發瘋一樣打她,雖然冷靜之後也跟她說了後悔和道歉的話,也帶她去了醫院療傷,但從那以後她們夫妻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時好時壞,一切要看權虎的心情是否異常,好時仍然恩愛,壞時就把妻子劃人陸家的範圍,非打即罵,視之如仇。最讓姐姐難以承受的,是不讓她單獨接觸雷雷,好像她要把權家的這根獨苗拐走似的。

    做完腦部掃瞄之後,醫生把情況私下告訴保良,保良才明白,姐姐有時脾氣狂暴、癡傻、偏執,都是病的反映,而非性格和思想的表現。因為掃瞄證實,姐姐頭部舊傷復發,導致間歇性癲癇以及幻聽、幻視、幻覺等等症狀,精神方面自然時迷時清。

    從醫生的口氣上不難聽出,腦子裡的病如要徹底根治,恐怕很難很難。

    姐姐的腦子真的病了。

    她跟保良說到權虎時,眼裡總是淚汪汪的,這讓保良心裡非常難過,不知該表示同情還是予以批評。這個時候的姐姐,腦子是清醒的,正常的,因為保良能看出她眼裡的眷戀和痛苦。姐姐迷糊的時候,發癲癇的時候,很少提到權虎,總是責罵保良,有時,還責罵兒子。雷雷有時看不出她是清是迷,上去要和媽媽親暱,因此不止一次,被他媽啞聲吼開。

    「走!走!走開!」

    有時,姐姐還會喃喃地呼喚母親,要看母親給她的鑲鑽耳環。保良就把姐姐耳朵上的耳環摘下來給姐姐看。姐姐問還有一隻呢?保良就把自己的也摘下來。姐姐把兩隻耳環捧在手裡,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滾。她會連聲地叫著「媽媽,媽媽」,然後哭上很久很久,直到保良勸她躺下,替她把耳環收好,她才會慢慢平靜下來。

    保良也不知道姐姐是在清醒的時候還是在瘋癲的時候,她的眼淚和語言才更代表她的內心,才更觸及她的靈魂。

    即便是在姐姐迷糊的時候,只要姐姐呼喚母親,保良也會備感親切。因為這個呼喚,能再次喚起保良心中的嚮往——關於家庭,關於團聚,那是他永遠不能化解的一個心結。所以,當有一天半夜三更姐姐忽然從床上坐起,推著保良讓他帶她去見母親時,保良真的穿好衣服背了姐姐下樓。那個夜晚省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雪飄在天上,積在地上,使整個夜晚明亮起來。姐姐堅持說母親就在前邊的路口等她,到了路口看不見一個人影。姐姐又說是更前面的那個路口,保良就再往前走,到了以後還是沒人。整條大街只有保良背著姐姐的影子,天地間只有姐姐的喃喃和保良的氣喘,和雪落街巷的寒牢的聲音。

    天冷極了,保良身上卻出了汗,他喘著氣對姐姐說:「你看,媽不在這兒,咱們回家吧。媽可能在家呢,咱們回家看看。」

    姐姐似乎睡著了,伏在保良肩頭越來越沉,可當保良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她又忽然發出聲音:「媽在河邊呢,在河邊等著咱們呢!」

    保良堅持往回走,姐姐在背上拚命掙扎,哭叫聲淒厲而又悲慘:「媽!媽!你讓我見見我媽,你讓我見見我媽!」

    保良只好返身,往河邊走去。省城的鑒河與鑒寧的鑒河風景不同,氣息相近,河水在雪霧中同樣迷離萬般。看到鑒河姐姐終於安靜下來。保良放下姐姐,和她並排坐在河邊的長椅上,望著夜幕下幾乎凝固不動的鑒河,以及河對岸若隱若現的燈火,姐姐臉上這時居然現出從未有過的安詳與輕鬆,嘴角和眉宇,都掛出了幸福遐想的笑容。

    保良背著姐姐回到家時已是凌晨五點,他們在雪夜無人的河邊與街道,已經走了整整三個鐘頭。保良開門時聽見雷雷正在臥室啼哭,而這時的姐姐,卻在他的背上睡熟。保良給姐姐穿衣服背她出門時雷雷醒過,保良還告訴他舅舅帶媽媽出去看病,讓他在家好好睡覺呢。其實雷雷只是朦朧中的假醒,翻了個身應了個聲又沉人夢境,再醒來時發現母親和舅舅都不見了,才害怕地哭起來了。

    雷雷七歲了,這種半大不大的孩子,最讓人操心。

    保良半宿沒睡,第二天上班幹活總是噁心。中午回家給姐姐熱飯餵藥,還在廚房坐著打了十分鐘瞌睡。下午他接到了雷雷班主任老師的一個電話,說學校已經查清,那天年級裡一共有三個學生沒參加去農村的參觀活動,這三個人——包括你們家雷雷——都到網吧上網去了。

    上網?保良簡直不敢相信。雷雷剛剛七歲,而且,他從沒玩兒過電腦!

    但老師言之鑿鑿,根據老師的調查,雷雷是讓那兩個孩子帶著去的。那兩個孩子家裡都有電腦,以前就在網上玩過「傳三」。

    「傳三」是什麼連保良都不知道。還得老師費舌解釋一番。

    「『傳三』就是『傳奇三』,是一種最新的網上遊戲。」

    老師這一狀告的,讓保良立即坐立不安。他知道孩子一沾上網吧這種地方,麻煩可就大了。對雷雷的年齡來說,一旦迷上網絡就等於吃了白粉!怎能不讓保良心急如焚。

    惶惶然盼到下班回家,保良進了門在門廳裡見到雷雷,不說緣由劈面就問:「雷雷!你過來!你給我老實說,你上次沒去參觀,到底幹什麼去了?」

    雷雷嚇得有點發傻,支吾著說沒幹什麼,就在街上閒逛來著。保良見他撒謊更生氣了,扯過雷雷的胳膊在他的屁股上狠打了一下。

    「你再說沒幹什麼,你這麼小年紀怎麼就會撒謊!」

    雷雷不再說話,眼睛盯著保良,那目光不知是憎恨還是委屈還是恐慌。保良衝他屁股上又給了一下,這一下打得更重,雷雷失聲哭起來了。雷雷的哭刺激了床上的姐姐,她連滾帶爬地爬出了臥室,抱著雷雷大罵保良:「走!走!走開!你憑什麼打他,他不是你的兒子,你憑什麼打他!』他爸爸都不打他,你有什麼權利打他!」

    保良氣壞了,他最討厭姐姐動不動就提到權虎,還提到對孩子的什麼權利!他有點受不了姐姐這副說來就來的瘋癲樣子,如果真是瘋癲了怎麼還懂權利?怎麼還說得出權利這種法律上的詞句!保良怒火上頭,轉身走出門去,摔了門氣沖沖地跑下樓梯。

    保良在街上自己轉了一會兒,雪後的城市,冷得有些離奇。空氣也變得濃稠起來,吸進肺裡彷彿壓了重量似的,兩條腿也都壓得沉重難移。保良看到街邊有一家火鍋店生意火爆,門口的燈箱廣告上,那個色澤鮮艷的火鍋誘人口水。論脾氣保良真想進去喝個半醉,餓他們母子一頓就知道他有沒有權利了!可他在這家火鍋店門前發了陣呆,心裡的火氣漸漸小了,熄了,想來想去還是邁開腳步走回家去。

    他在他家的街口看見了雷雷。

    雷雷在哭,往東走了幾步又往西走,一邊走一邊喊著:「舅舅!舅舅!」喊著喊著他看見了保良,驀地站住,哭聲也立刻變得畏畏縮縮。

    「舅舅,舅舅,我再也不撒謊了,再也不騙人了,你回家吧舅舅!」

    保良難過,過去抱住了雷雷。雷雷的臉蛋已經凍紅,保良抱了半天才用凍僵的聲音去哄雷雷:「你哭什麼,舅舅又沒跑,你哭個什麼。」

    雷雷止住了哭聲,但身體還在抽泣,兩隻胳膊緊緊摟住保良,讓人意料不到他有偌大力氣。

    雷雷說:「我怕你生氣了,就不管我和媽媽了。媽媽在家裡哭……我就害怕了……」

    保良說:「怕什麼,你們都不聽舅舅的話,舅舅生氣了,出來透口氣。雷雷你餓了嗎,舅舅回家給你做飯好不好?」

    雷雷身體裡的抽泣這才漸漸平息,他用最乖最乖的聲音答道:

    「好。」

    「那你答應舅舅兩件事,好不好?」

    「好。」

    「第一,以後雷雷再也不許進網吧去玩兒了,誰帶你去都不許去,好不好?」

    「好。」

    「以後舅舅掙夠了錢給你買電腦,咱們自己在家玩,好不好?」

    「好。」

    「第二,以後不許再撒謊,以後雷雷必須做個誠實的人,舅舅最討厭撒謊的人。好不好?」

    「好。」

    雷雷全都一口答應,保良知道,孩子的承諾,其實最不算數。但雷雷聽話的樣子,還是讓他滿心喜歡,他站起身來,伸出右手,說:「來,把手給舅舅,咱們回家做飯。雷雷做作業了嗎?」

    「沒有。」

    「那快點回家。」

    他們手拉手走回家去,在上樓時保良忽然停下,轉頭去看雷雷,雷雷也疑惑地看他,保良笑丁一下,說:「雷雷真不撒謊了嗎?」

    雷雷說:「真不撒了。」

    保良說:「那舅舅試試,雷雷你告訴舅舅,你爸爸真沒打過你嗎?」

    雷雷說:「打過。」

    保良又問了一遍:「爸爸也打你嗎?」

    「打,爸爸生氣就打。爸爸還打媽媽。」

    「爸爸經常打媽媽嗎?」

    雷雷說不出來似的,先是搖了一下頭,接著又點了一下頭。

    保良又問:「爸爸打的疼還是舅舅打的疼?」

    雷雷立即答:「爸爸。」

    保良拉著雷雷繼續上樓,保良說:「以後舅舅不打雷雷了,但是雷雷必須聽舅舅話。雷雷聽話嗎?」

    「聽。」

    他們上了八樓,保良讓雷雷用鑰匙開門。他注意到,他們開鎖進門的時候,雷雷笑得非常開心。

    姐姐的病情迅速惡化,在第一個月的藥快要吃完的時候,再次發起了高燒,不得不住進了醫院。

    姐姐的病多久才能治好是一回事,還能不能治好是另一回事-而保良首先要想的事情則是,從哪兒能弄到住院的費用。

    菲菲的那個樣子,保良本來是不打算再向她伸手了。但醫院要的押金還欠著,姐姐現在用的藥打的針,一天也不能停。保良只有厚著臉皮,重新敲響了菲菲的家門。

    他是在午飯之前來到這裡的,午飯之前菲菲一般還在床上。但他剛剛在門上敲了兩下,一位鄰居便告訴他菲菲不在,一早上就出門走了。走前給了鄰居五十塊錢,讓鄰居中午給她做頓午飯。菲菲的鄰居經常給菲菲做飯買飯,菲菲圖個方便,鄰居也掙點閒錢。

    於是保良就坐在樓門口等著菲菲,等她中午回來吃飯。

    午飯時間已過,快一點的時候,菲菲回來了,在樓門口見到保良,表情有些意外:喲,你怎麼來了?菲菲問。保良說:找你有點事。什麼事?菲菲問,保良沒答。菲菲一笑:我知道什麼事。保良問:什麼事?菲菲說:你找我還能有什麼事!

    他們一前一後上了樓。菲菲打開房門,讓保良進屋。屋裡像是很久沒有開窗,空氣有些渾濁。保良關上門剛剛轉身,就被菲菲一把抱在懷裡,嘴唇猝不及防,被菲菲一口咬住,他的牙關下意識地緊緊閉合,雙唇卻被菲菲用舌尖頂開。

    保良擺頭拚命閃躲,菲菲的熱吻卻緊逼不捨。她把保良擠在門上,雙手放肆地從保良衣服的下擺伸了進去,直觸到保良腰部。保良隨後感覺那雙手已經果斷地往上拉他的襯衣,試圖接觸他的皮膚,保良氣急敗壞地往外推她,肢體和語言同時表達了憤怒。

    「你幹什麼你!」

    菲菲被保良推開,不到半秒又貼了上來,她的雙手抱住保良的頭部,將他用力拉向自己。

    「你問我於什麼,我還問你幹什麼來了呢!我上次早就告訴你了,你幹什麼我幹什麼!你要不幹什麼,也就別讓我為你再幹什麼!」

    保良明白她的意思,他的抵抗頓時瓦解大半。他的雙臂還在下意識地拒絕,面孔依然厭惡地躲開,但與菲菲進攻的能量相比,似乎已經進入屈服的階段。

    菲菲的雙手重新進人保良的棉衣,重新把他的襯衣從皮帶和褲子里拉了出來。那雙冰涼但卻帶著汗漬的手開始侵犯保良的腰腹和胸脯,嘴上的兩片紅色也堅決地咬住了保良緊閉的雙唇,連保良的臉頰和下巴,都很快被她搞得一片濕潤。

    「你的腹肌還是這麼好呀。」菲菲鬆開保良的嘴,又笑著去親他的臉,「我摸摸還有幾塊……」菲菲的手在保良的腹部上下移動:「六塊,還是八塊?」

    接下來的這個剎那,保良突然發力,一把推開身上的菲菲,因為他看到臥室的門口,不知何時竟然站著一個男的。保良的心幾乎從嘴裡跳出來了,推開菲菲之後才看清那人就是老丘。

    老丘的樣子像是剛剛睡醒,臉孔歪著頭髮亂著,上身背心,下身短褲。他或許是被菲菲和保良的聲音吵醒的,扶著臥室的房門,瞪著吃驚的眼睛。菲菲看上去也並不知道屋裡還睡著個活人,因為老丘平時並不經常來的。她被保良推開後身體與保良並排靠牆而立,眼中的驚恐也許比保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還用問嗎,老丘當然看得明白。短暫的驚愕過後,便是惡膽旁生。罵了一聲便直奔廚房去了,再出來時手裡提了一把大號的菜刀。菲菲上前試圖好言相勸,哆哆嗦嗦地剛開口說了一句:「丘哥,你聽我……」就被老丘一掌掄在臉上,朝後踉蹌幾步被牆托住。老丘一把揪住保良的衣領,菜刀橫著,卻並不砍來。也許他看出保良已經慌得無意抵抗,所以他的氣焰也就格外囂張。「媽的你不想活了跑我這兒尋死,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了!你搞到我頭上來了,今天就別打算我能饒你!你不想活了吧你,你不想活了吧你,你信不信我用膝蓋就能閹了你!」

    老丘的菜刀就在保良的身邊晃動,但老丘攻擊保良的武器卻是他粗壯的膝蓋。他每罵一句便用膝蓋猛烈頂擊一下保良的襠部,第一下就頂中了保良的要害,疼得保良臉上一下就沒了血色,張嘴差點叫了起來。

    在老丘頂第三下的時候保良恢復了鎮定,他被攻擊的部位讓他恥辱大於疼痛。也許出於可殺不可辱的男兒氣節,保良忽然發力反攻,在老丘頂第四下時閃開身子,然後以迅猛如電的速度一腳將老丘踢得飛了出去。

    用「踢飛」這個詞來形容老丘挨的這一腳並不過分。保良用了在公院學習擒拿格鬥時練的腳法,一腳踹在老丘的胸口。那一腳力量很大,老丘雖壯,個頭卻矮,扛不住這樣有力的腿擊,整個人仰面朝天飛了出去,撞在距離保良兩米以外的牆上,然後重重墜地。

    這一腳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也和老丘毫無防備有關,他沒想到這個男孩在他的地盤上被「捉姦成雙」之後,還敢衝他撒野。他摔在牆邊好半天沒有緩過神來,手上的菜刀也光噹一聲不知飛

    到了哪裡。他從地上爬起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撿那把菜刀,他在菲菲面前這一跤跌的,有點威風掃地。因此他再次撲向保良時的瘋狂,有一點真要拚命的意思,那把開了刃的菜刀劈下來時帶出的風聲,表明這一刀劈得不留餘地。但保良敏捷地閃開了身體,並且在閃開的剎那又是一腳飛起,老丘再次狠狠地摔了出去,他再爬起來抹著嘴裡的血滿地找刀的時候,保良已經拉開門跑了出去。這第二腳大概踢中了老丘的下巴,老丘張著血口揮刀追出,正和做好飯菜想要進門的鄰居撞個滿懷,老丘腳下打滑再次摔倒。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的,還有一碗滾熱的肉湯和兩盤油膩的炒菜,門裡門外滿目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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