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名著佳作 > 於丹《莊子》心得

正文 七、堅持與順應 文 / 於丹

    〔畫外音〕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但同時也是社會中的一部分。莊子認為,在人的內心,應該堅持自己的秉性,而不要隨波逐流。而面對外在的世界,則應該通達和順應,我們怎樣才能做到內心的堅持和外在的順應呢?請聽北京師範大學於丹教授講《於丹<莊子>心得·堅持與順應》。

    莊子的人生價值觀是外化內不化。這是什麼意思呢?內不化就是不要受變化萬千的外部世界的影響;而在我們的內心有所堅持,否則我們將被紛繁複雜的社會所左右,而喪失了自我。那麼,何為外化?外化就是對於外在的社會環境要通達順應,否則將無法在社會中安身立命。而要真正做到內心的支持與外在順應,則必須有一個安定的內心。現代社會千變萬化,我們如何才能有一個安定的內心,而不受外在世界的影響?我們又怎樣才能在堅持自己內心的同時,做到對社會的通達順應。請聽北京師範大學於丹教授講《於丹<莊子>心得·堅持與順應》。

    莊子在他的書裡面提出一種人生的價值觀。那麼這話他還是假托孔子之言說的。他說,仲尼曰:古之人是外化而內不化,而今之人的遺憾是什麼呢?是內化而外不化。這兩句話怎麼理解?何為人生化境?我們來理解一下:《莊子》裡面所提倡的外化內不化,也就是是指一個人在外在的生存中,在一個社會上,順應規則,與人交往,遵從法度,這一切都可以做外化的東西。也就是一個人在表面上可以非常隨和,一切都可以放下來與人融通,這就是一種化境。但是一個人之所以為他自已,有他獨特的價值觀,有一個人的風格,有一個人內心的秉持,就在於他的內心是不是真正有他的不化,也就是說生命要有所堅持,而生存可以隨遇而安(於丹心語)。

    我們真的能夠做到這一點嗎?其實,這個命題對今人來講更加重要。因為我們外在的大千世界,每天都在變化著,每天提出的新規則,在一個信息時代裡,對每個人來講,都是一種新的尺度,新的坐標。我們能夠進步嗎?我們是食古不化,我們堅持著自己一種保守,循規蹈矩、墨守成規的準則呢?還是能夠與時俱進,調整自己呢?那麼為什麼我們在外在一定要通達呢?因為芸芸眾生,大千世界,有太多太多的不得已,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人人都會在這個世界上遭遇危險,人人都會有一些窮困,人人都會在一些突然而來的變故中遭遇一種內心的挑戰,我們能做到處變而不驚嗎?

    莊子在《秋水篇》裡講了這樣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的主人公,他又假托為孔子。他說,孔子有一天出去遊學,那麼游於匡地的時候,突然之間遭宋人的圍攻,大家一層一層地包圍起來,越圍越多,越圍越多。孔子一個人坐在那兒,耳聽著外面的兵刃之聲,絃歌不輟,唱著歌。這時,他的大弟子子路慌慌張張進來,一看老師還這樣,就問他說,何夫子之娛?說,您還有娛樂之心啊,外面都這樣了,不知道因何而來,咱們有性命之憂了,圍在這地方,這麼長時間不撤兵歌。孔子淡淡地說,吾與汝。你過來,我告訴你。孔子說,子路,你看看我這個人啊。我躲避窮困之境,我躲了很久很久,叫做,我諱窮久矣,我一直在躲著窮困,但是我沒有躲開,這是為什麼呢?這是我的命。我也求通達,我求通也久矣,但是也沒得到,為什麼呢?這是時運不好。在真正的治世,清明太平之中,是沒有窮困可言的。而在暴君當道、虎狼之道的時候,也沒有個別的通達之士,可以顯赫出來。他說,這一切是我們躲不過去的。

    孔子還說,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勇敢:一個人在水中穿行不避蛟龍,這是漁夫之勇。一個人在陸地行走不避猛虎,這是獵人之勇。而一個在白刃相交於前,能視死若生,這是烈士之勇。臨大難而不懼,這叫聖人之勇。孔子說,窮困或通達,有它自然的道理,你要知道時運如何,心中有所秉持,這樣才能夠突然之間有大難當前,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不瞬,心中有鎮定的勇敢,這就是聖人的勇敢。他安慰子路說,由處之。你就少安毋躁,在那待一會吧。我知道我的命數如何,我自己知道我命數如何,這事你不必恐慌。過了一會,果然有帶著兵甲的人進來了,對孔子說,對不起,我們搞錯了,我們圍的是一個叫陽虎的人。《論語》中對這事也有記載,陽虎的面貌跟孔子的面貌有點相似,所以弄錯了,把孔子當作陽虎了,原來是一場誤會。那麼,為什麼莊子在《秋水篇》裡要用這個寓言呢?用這個故事的寓言,是為了告訴人,只有內心的安靜,勇敢,在外在上,才能處變不驚(於丹心語)。這就是內心有所秉持,視為「不化」。

    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們太容易受外在言論的干擾,外在世界在這樣一個豐富的物質時代,稍微有幾個人跟你說一說,三人而成虎,再來七八個人,那就很容易改變你的想法。我看見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小故事。有一個人,他的朋友跟他打賭,說,人太容易受外在干擾了,你信不信。今天你在房子裡掛一隻空鳥籠子,不用幾天,你非養鳥不可。朋友說你信不信?他說不可能,鳥籠子就是個東西,而我想要養鳥,那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是我的一種寄托。我怎麼會因為一個東西就讓自己的行為改變,不可能。朋友說那我們打個賭,你掛個鳥籠子試試。他就真在屋裡掛了個鳥籠子,說我掛上個十天半個月,最後如果還是一隻空鳥籠子就把它扔了。結果從他掛上鳥籠子那天起,到他家來的人,不經意都要看一眼籠子,然後就問,你的鳥死了,還是飛了?你原來養的是什麼鳥?要不然我再送你一隻新的?他就跟人解釋,沒有,我沒養鳥。第二天,又來人說,你的鳥死了多長時間了?你是不是特傷心?你是不是不會養鳥?我給你一本養鳥的書就給你擱在那兒了。到後天,就開始有人就捧著小鳥來了。說大夥兒都看著空一籠子,挺可惜的,你們家裡是不是養貓了,貓把鳥給吃了?還是餵食不當,鳥給撐著了?你看我不光送了鳥還有鳥食。我告訴你怎麼養鳥,餵食。後來就因為這只空籠子,來的人就不是隨意地在談這個養鳥的事,而是所有家裡養鳥或者有養鳥經驗的人都無比同情掛著一個空籠子的人,所以,拿鳥的、拿食的、拿書的,來的實在讓這個人不堪其擾。沒過一星期,他說算了,我就養隻鳥吧,省得別人成天到這問這個鳥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這個籠子裡就真的養上了鳥。這像是一個寓言嗎?其實它多像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在年輕的時候,內心都是有所堅持的,都在想我堅持一種生活方式,我絕不妥協。比如說,有些人在單位裡邊想著說,我單位在十層,但是我每天爬樓梯,我就堅持鍛煉身體,我就不坐電梯。但是你看一看,你在爬樓梯的時候,就總會有人跟你打招呼,很奇怪,哎喲,你怎麼這麼清高?你是不是怕煙味啊?你是不是不願意等電梯啊?你今天上班遲到了吧?你為什麼一定要爬樓梯?你看有很多很多人在說的時候,終於有一天你想說,我坐一次電梯吧。這其實跟空籠子裡終於掛上鳥是一個道理。也就是說我們為什麼會改變一種習慣呢?是因為我們內不化的力量太弱。

    〔畫外音〕莊子所說的內不化是指無論外界如何變化,一個人的內心,不要受外界的影響,一定要有所堅持。而莊子所說的外化,則是指在與外界的相處時,要使自己的行為與社會相順應。但一向超脫的莊子,為什麼會提倡順應外在世界呢?

    可能有些人會說,那我外也不化,我內心怎麼堅持的,我在外面我自己特立獨行,我做一個桀驁之人,我像莊子,莊子真的提倡那種生活嗎?莊子其實也提倡在外在一定要很通達。在他的《人間世》裡,說了說什麼是人間世,他說人間萬事,有很多的潛規則,有兩種東西是必須遵守的,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女事親,對父母盡孝,這是你的命,命定你必須要這麼做。第二,作為人臣事君,在國家盡一份忠誠,這叫義。這與我們瞭解的莊子,有一點點理解上的不同。大家說莊子不是一概提倡要特立獨行,遨遊天地,莊子不是提倡一個人在外在的行為上,可以拋開別人不管嗎?不是一個人心游萬仞就夠了嗎?其實我們想想看,在當今世界,哪一個人跟他人沒有關係呢?我們哪一個人,光憑內心的驕傲,光憑著內心的一種秉持,沒有無生存上的遷就,可以安身立命呢?僅憑內心的秉持,而無自下而上上的造就,就無法安身立命(於丹心語)。

    有一個典故,說有一個使者,他去考察天堂和地獄。他下到地獄的時候發現,被罰到這裡來的這些人一個個面黃肌瘦,大家都像餓死鬼一樣,嗷嗷的每天都非常痛苦。說是不給他們吃的嗎?吃的是給的,問題是他們手裡吃飯的勺子太難用了。每個人都拿著一個一米長的勺子,勺子上裝滿食物,怎麼也放不到自己嘴裡去,所以地獄的人越想吃東西,內心越受煎熬,久而久之,就形容槁枯。

    這個使者又去天堂考察,他看到天堂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紅光滿面,精神煥發。有一個現象,讓他大吃一驚。天堂裡食物跟地獄沒有多大差別,每個人手中拿的也是一米長的長把勺子,為什麼天堂裡的人是那麼和美而精神歡暢呢?就一個奧秘,天堂裡的人用長把子勺子互相喂,喂別人。其實,這就是我們的社會,我們每一個手中可能都拿著一米長的勺子,這是生命給我們的,你必須接受的一種規矩,這社會的法則。為什麼要提倡人的外化呢?當你真正為他人的時候,你內心真正有所堅持的東西,才會真正實現。大家互相扶助之間,都會其樂融融。莊子也提倡這一點,也說一個人必須做到這些。但是莊子說,在處世,人外在的事情裡面,有更難的事。是什麼事呢?就是言語。

    〔畫外音〕言語說是說話,說話可是人們在社會交往中最基本的工具。但莊子為什麼說,說話是處世之中最難的一件事呢。我們在說話時,應該注意什麼?什麼可說?什麼不可說?怎樣避免禍從口出呢?

    說話這件事,是很難的,我們經常說,言多語失。莊子那個時代,兩國間的外交,遠一點的地方憑人傳話,近一點的地方憑書信。兩國之間,不管是書信往來,還是憑言辭往來,都要可靠,都要忠信。那麼傳話的人就很重要。因為你也不知道,這個人寫信的時候,或者傳話的時候,他處於什麼情緒。人是個主觀的動物,在傳話的時候,難免會帶來他當時正波動的情緒。所以莊子說,什麼樣的話難傳?叫做兩喜之言和兩怒之言,最難傳的就是帶有喜怒的。他說,這個國君的話如果帶有喜怒,你去傳,這就叫傳溢之言,也就是說這話是淤出來的。說這種話時的情緒不是平和的,傳這種話如果傳不好,就會招惹殺身之禍。所以他說傳這種話太費勁了。所以他說給你一個建議吧,你人說話怎麼樣不失呢?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也就是說,平平實實,人心中所思所想,應該是怎麼樣的,千萬不要添枝加葉,添油加醋。不管是高興的話,還是不高興的話,傳話一定要非常慎重。所以,人處世容易嗎?還不要說處大事。就是我們人人會遇到的言詞,對莊子來講,他也是謹小慎微的。

    大家可能聽說過這種說法。非州一些部落的老酋長,傳位時,要去找一些大智慧的年輕人,來繼承他的衣缽。酋長用什麼去考查人的智慧呢?有一位老酋長對一個他看重的年輕人說,我讓你給我做兩頓飯,只有做得合我的胃口,我才能把衣缽傳給你。第一道題,用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做一頓飯。然後年輕人就給做了,端上來揭開蓋子,老酋長一看,是口條(門腔)。為什麼你要找動物的口條呢?年輕人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言語都是說出來的,再也沒有比舌頭更美的東西。我們眼前所有的幻化,所有的榮譽,所有的光環,都是人說出來的。老酋長一想也是。第二道題,用天底下最難吃的東西做一頓飯。年輕人又去做了,老酋長揭開蓋子一看,還是口條。為什麼又給我做了一頓口條呢?年輕人說,禍從口出,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樣東西比舌頭更惹禍的。天底下最壞的莫壞於舌頭,流言蜚語,人與人之間的誤解,猜疑,大到戰爭,很多很多就是出自溢言。老酋長說,你已經洞悉了天下的明理,這酋長之位可以傳給你了。這樣一個傳說和莊子所說,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是吻合的。這個舌頭怎麼樣讓它不成為天下最巧言令色、最能夠傳出虛妄之言的東西,也不成為天下的災難,不成為禍從口出的肇端呢?那就是在中間做到傳其常情,你說的就實實在在,是這件事情,最接近真實的部分,這就是莊子教給一個人怎麼樣「外」。也就是說,順應外在,把外在的一切做到最樸素,降到最低。

    〔畫外音〕順應外在,就是要懂得如何為人處世。莊子認為外在處世中,最難做的是說話。所以我們在說話時,一定要做到實事求是,絕不誇大其辭,也不亂傳閒話。那麼如果我們做到言辭謹慎,是不是就足夠了呢?

    莊子還告訴我們說,光靠言辭謹慎不夠,一個人必須要靠心智的聰明,要能看清外在的很多東西,是在時間流程中有所變化的。莊子還說了一個生活中更覺的現象,就是飲酒。他說,飲酒這件事,往往是始乎法而卒乎亂。大家在一起喝酒,都很高興,筵席上往往還有很多不認識的人。一開始,始乎法。什麼叫法?就是現在流行的行酒令,敬酒,先敬客人三杯,端上魚來,頭三尾四又三杯,主人敬完客人回敬,這些都是人間常情,這是合乎法度的。但酒席上往往是卒乎亂,難免有人喝高了,開始話多,然後,整個酒席的氛圍就被攪亂了。用莊子的話來說叫泰至,到了極限,就會出現奇樂,人就會放縱享樂。這就是有很多人在酒席之後鬧酒,大家很喧囂,人就開始放縱了。人間有許多事,不能看到一開始很好,就不擔心以後。我們在遨遊世間時,人是應該提前就能考慮到結果,不要讓它發展到極端。

    莊了說,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一個人外在的形體上,要去遷就,大家怎麼做的時候,你也跟著做就是了,不要從一開始拍案而起,特立獨行,掉頭就走。久而久之,這個人就被排斥了。但一個人的心莫若和,把心放寬和一點,寬和而清明地去看待這一切。但是做到這兩點還不夠,這兩點也可能還有患,莊子特別提醒大家一個分寸問題,叫做就不欲入,和不欲出。一個人可以在表面上遷就,但是遷就得不欲入,就是不要過分地陷進去,一個人心裡要寬和,不要表現得太明顯。一個人表現出太多的寬和,你就可能會在這裡面開始博取名聲,為妖為孽,最後助紂為虐,陷入一場混亂。所以,外在可以隨和,內心也可以寬容,但這一切都是有節制的。這種節制,就是莊子所說的「外」。一個人可以做到外化,就外化是就規則,而內心一定要有分寸。沒有分寸,沒有定力的人,外在也是做不好這一切的。

    〔畫外音〕現代人最大的困惑,就是如何面對千變萬化的外在世界而內心不變。如果我們沒有內心的定力,就會隨波逐流,喪失自我,但如果我行我素,桀驁不馴,又會被社會所不容。那麼我們如何才能做到內心的安定?我們如何才能達到莊子所提倡的,堅持內心而順應外在的境界呢?

    〔畫外音〕莊子提倡堅持內心而順應外,於丹教授認為,只有人真正內心的安定,才可能做到外在的順應。

    那麼,什麼是人真正內心的安定呢?莊子在《大宗師》裡曾經很清楚地寫過,一個人,是個老者,他面如孩童,已經到了耄(mao)耋(die)之年,周圍人很奇怪,你看起來那麼年輕,為什麼?他說,我一生的參悟,人生有七個階段(人生這七個階段並不神秘,但我們聽一聽,也很難做到,也就是說,他說了內與外,我們先來看什麼叫做身外。):

    使內心安定的第一步:身外。所謂身外,是把我們心中已有的一些經驗系統,逐漸排除出去,騰出我們的心靈空間。一個人要外天下,也就是說,天下所有牽絆你的事情,比如你住的房子,住得舒服還是不舒服,吃的飯菜,可口還是不可口,所有這一切都是天下身外之事,不要在心裡牽掛太重,你可以外天下。外天下我們做得到嗎?其實,我們老覺得天下萬物在今天,都在被我們欣賞著,被我享受著,我也想追求一個很好的生活境遇,這一點想要跟別人比,這就不能把所有的東西真正外於心了。他說,如果你把外在的一切,包括社會人際關係,這些你先都排隊在你的心外,你就遠離了世故,遠離了外在許多約束你的規矩法度。這是第一步。

    第二步:外物。就是把物質世界的東西,盡量剝離出去。如果說外天下還很大,說得還很空,那外物就不容易。我們就說人的口腹之慾,現在有多少人因吃河豚而死,當然有很多人會說,我去的那家飯館,他的廚師有專門做河豚的證書,我就是為要嘗這一口新鮮,我就甘願用生命去冒這個危險。其實,去冒這個風險的人,有沒有想過你親人的牽掛?有沒有想過你生命的份量?哪怕有沒有想一想,明天你自己生命中還有哪件事情沒做啊?真的值得去冒這個險嗎?其實,這就是不能做到外物。覺得所有這些物質的東西,既然美味當前,既然有很多美好的東西,我唾手可得,我為什麼不伸手呢?把所有物質的東西,從你的心裡拿走,這是第二步。

    第三步:外生。也就是說把生命看得輕淺一點。什麼叫做把生命看輕?其實,這並不是不看重人生。道家講究養生,道家的觀點,人永遠活在當下。也就是不要說我這一生有多少宏圖大志,有多少未來可以預支,奢侈地有一個夢想,我要用多少年的艱辛努力去達到。道家認為,這一切都是違背人生自然規則的。所謂外生,也就是人樸樸素素,歡歡喜喜活在當下。把生命看作是一步一步的流光,從中安安詳詳地穿越。

    第四步:徹悟。這樣的一種朝徹,心中通明透亮,說明當你把一切外在的東西都騰空,你的心靈,開始有了虛靈之境,道集於虛,虛室生白。大家知道,只有空曠的屋子,才可以裝下光明。冬天的陽光,本來就已經很罕見了,如果早晨真的有陽光照進你的屋子,屋子如果是龐雜的,我們會從空氣中看見塵埃,只有那些真正乾淨的房間,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可以達到「虛室生白」,這樣一種溫暖歡欣的境界。人心騰空,你就會通達,就會透徹,就會明朗。

    第五步:見獨。獨是指唯一,也就是說,你終於能看天下萬事為一體,不再孤立地去看很多事情。再去看很多東西,我們就會知道,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你在看很多事情,不再是一個橫斷面,而人能夠看出來,它一個渾然一體,它的整體氣象何在。人為什麼要見獨呢?見獨可以讓我們少生很多悶氣啊。我們經常有人為一件事想不開,是因為你只看到所較勁的這一點,你並沒有看到更大的,完完全全的一片是什麼。

    一個老畫師在一張大白紙上,用毛筆「啪」地點了一點,然後說,你們看上面畫的是什麼?幾乎所有的人都說,畫的是一個黑點。老畫師說,在整個這幅畫裡,更大的面積,99.99%是什麼?是空白,而你們只看見黑點。這就像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往往只看到一丁點缺點,一丁點鬱悶,一丁點眼前過不去的關坎,而整個世界的空白我們看不見。所謂見獨,就是不讓你只看到那一點,而要看見整體。

    第六步:無古今。當你能把當下看作是一個整體時候,你就能把它貫穿古今的長河。你就會知道,人性沒有國家邊界,也沒有時空阻隔。我們今天講莊子,講孔子,講先秦諸子,都會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所謂道不遠人,他們真正的道理都貼近於當下。今天去看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他們的一句詩,半闋詞,難道不能讓我們怦然心動嗎?這就是無古今。古人的切膚之感,天地之歎,都進入到今天我們的生命,我們才可以達到,莊子所說的第七重境界。

    第七步:不死不生。追求到了一種人生的永恆,人生不會因為物質生命的隕落而真正寂滅,也不因為有這個形體在而過分放縱,而忽略生命的本真,所謂的不死不生,也就是這樣一個意思。我們所提倡的外在與世界隨遇而安,盡可通暢,與內心的堅持,內心的清明互為表裡。一個人只有做到這一點,你在外在表面的隨和中,才能夠不動搖,因為你內心的力量是堅強的。道家並不是真正吸風飲露,不食五穀的一批仙人,去做著精神上的歡暢遨遊,他們也是跟我們一樣的人。

    莊子提出的外化而內不化,把我們的心靈逐漸騰空,把我們心中的各種雜念排除,讓我們的心底真正能夠有所秉持,而在外在小心謹慎,行莫若就,心莫若和。本著內心的寬容和洞察的清明,在外在上隨遇而安,不與世爭。這樣的話,我們會把每一個當下活得更好,會把人生的整個流光以一種從容的姿態安詳走過,少了很多的紛爭,少了很多的矛盾,最後,獲得一個圓融的,合乎道的,合乎天地自然的,自己的生命境界。

    〔畫外音〕人生自古誰無死。生死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課題。於丹教授認為,只有真正解讀了生命,才可能正確的對待死亡。那麼,莊子是如何看待生死的呢?他面對死亡,為什麼會鼓盆而歌呢?而我們現代人,如何才能做到對生死的曠達呢?請聽北京師範大學於丹教授講《於丹<莊子>心得·談笑論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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