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名著佳作 > 都市妖奇談番外

正文 三個故事之狐兒 文 / 可蕊

    月光把簡陋的茅屋塗上一層銀色,金銀花的香氣在院落裡浮動,使空氣聞起來都甜絲絲的。小院中一邊是菜園,一邊是葡萄架。茅屋透過爬山虎的密密葉片,閃著一點燈光。爬山虎早就已經攻佔了茅屋全部的牆壁,最近正試探著向窗口伸出綠色的手腕。重重的影子在月光中投到窗前的書桌上,在書生的臉上、手中的書上晃動著。

    炎熱的夏夜中,一絲半縷微風令人覺得加倍地可喜,此時風自爬滿了瓜蔓和喇叭花的竹籬外送來一個柔媚的聲音:「媚丫頭,你又要去招惹那個書獃子了嗎?」另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低低「嗯」了一聲。書生手按著窗台嚮往張望,卻只有滿地花影晃入眼簾。

    書生再次拿起書本,卻沒有辦法重新把精力集中到那些文字之間了,因為在他捧著書本時總會有一些奇怪的情況發生,擾亂他的心神。

    柳媚趴在窗台上,臉對著臉把書生打量了半天,見他看書的認真勁兒就忍不住想到搗亂。她跳到葡萄架上,隨手折了一串青葡萄向窗下那人投去,「啪」,葡萄沿著書本滾到桌子上。書生捏在手指間時已經變成了一串紫瑩瑩熟透了的葡萄。柳媚看著書生捧著葡萄張惶四顧的樣子笑了起來。

    幾分鐘後,吃掉打擾他看書的葡萄的書生再次捧起了書,柳媚又拈起一片樹葉托在潔白的手心中,輕輕一口氣把它吹向那盞油燈下小小的火光,終於「波」的一聲,燈火被這只奮不顧身的小蟲撲滅了。書生點起燈,光再次亮起後,柳媚再次依法炮製。燈火兒數次明滅之後,窗裡的人似乎厭倦了,屋子一直沉沒在黑暗中沒了動靜,柳媚吐吐舌頭:「這樣就生氣了。」她笑著提起裙擺向門口掩去,想看看書生在黑暗的屋子裡幹什麼。她剛到門口門邊募得打開,書生站在門前張開手中的畫卷讓她欣賞。

    捲上畫的那名女子娟秀嬌媚,臉龐上兩個深深的酒窩裝著無盡的笑意,手裡拈著花枝立在院落裡,正是柳媚的畫像。柳媚凝視著書生綻放出嬌艷的笑容,不論有多麼好的畫技來描繪,又怎麼能在紙上記錄下她全部的美麗。

    書生向柳媚伸出手,兩人輕輕相挽一起走進了茅屋。

    不知不覺間夏去秋至,秋過冬來,柳媚夜夜來伴書生許余夜讀已經半年有餘。自從有了這位少女,原本冷清寂寞的茅舍中總是充滿了溫馨與歡笑。

    這一夜大雪初霽,月光朗朗,月照雪色雪映月光,照得天地一片明亮之色,世界如同浸在一大塊水晶之中一般。柳媚點了一盆炭火放在屋中,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屋裡竟暖和的令人冒汗。許余於是開了窗子就這對著雪光月色讀書,到別有一番情趣,令他幾看都想拋下書來對月吟上幾句詩,作上一副畫。

    「茶。」柳媚端來茶具,放在他的手邊。

    「還是媚兒最知我的心意。」書生拋書端茶笑了起來。柳媚在桌子上舒紙磨墨,笑吟吟地看著他。書生喝了幾口茶,提筆開始描繪眼前的美景。

    「你要娶親了是嗎?」柳媚坐在他身邊,手中把玩著一張紅紙柬忽然問。

    書生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跡暈開在紙上的明月中:「你知道了。」

    「你不想讓我知道嗎?」柳媚把寫著女方生辰的紙柬放回桌子上。

    「那到不是。」書生一笑,「男婚女嫁天經地義,遲早的事。」

    柳媚輕吁了口氣:「是呀……遲早的事……」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子,柳媚才又說:「我姐姐早就約我回去崑崙山修煉,我本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向你告辭好,現在看來,我也該去了。」

    「什麼,你要走!」書生一下子站了起來,神色驚慌起來,「你為何,為何……」

    「也沒什麼緣故,就是覺得該去了。」柳媚依舊笑盈盈的說。

    書生抓住她的手急道:「我以為你不會在乎的。」

    柳媚眉頭顰了一下,斜著頭又問:「她呢?她也不在乎嗎?」

    「她只是,只是……媚兒,只有你才是我的紅顏知己啊。」書生怕她會消失了一樣牢牢抱住她,「媚兒啊,我心裡只有你一個啊,只有你一個!你要我把心剝出來給你看嗎!她,她不過是……」

    「她是你的妻,是你的終身之侶,是你未來子女的母親。」柳媚第一次收起了笑容,正色對他說,「你即娶了她,就該好好對她,怎麼忍心讓她的丈夫被人分享!」

    「可,你,你不是人啊!」書生情急之下脫口說。

    柳媚凝視著他,片刻之後柳媚嫣然笑說:「你知道就好,我這異類算什麼呢,別了,許郎,別了……」她在書生額上輕輕一吻,不等他再說什麼,身影已經像霧氣一樣消散,書生呼喊著,她的影子撲去,卻只抱了個空。「媚兒,你回來,你不要走……你真的不明白我心意嗎……」書生跑到院中淒厲地呼叫著,在無瑕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連串的腳印。

    柳媚就站在院中那株女貞上望著他,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是你不明白啊……你不明白啊……」這次她飛上空中,沒有再回頭。

    婦人把懷裡的衣物往床上一扔,氣哼哼地向躺著的男子說:「那個死小鬼又嚎開了,你去看看!」

    男子側耳聽聽,果然隱隱傳來了嬰兒的哭聲,他懶洋洋地說:「他多半是餓了,你去餵餵他就不哭了。」

    「喂喂喂,一天餵了幾遍了!還要給他換尿布、洗衣服……沒完沒了!你說你有事沒事的弄這麼個禍害到家裡來幹什麼!」婦人怒氣沖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男子歎口氣說;「好歹也是我堂弟的孩子,他們兩口子死了之後不是你不許他舅舅抱去,非得留下來的嗎」

    「讓他們抱去,他們是真的想要孩子嗎?他們是為了那點財產,哼憑什麼便宜了他們。」

    「即然抱回來了,總得好好把他養大吧。萬一出點什麼事,會被鄰居們說閒話的。」

    「說什麼閒話?有什麼閒話好說!那三間破房子兩畝荒地,夠把孩子養大嗎?我們得填賠上多少啊,夭折的孩子多了,憑什麼對我說三道四!」婦人發了一頓脾氣,終於還是氣呼呼地走出門去。

    一個小嬰兒被用被子包的嚴嚴實實的放在床上,正聲斯力竭地哭著,小臉憋的通紅。時值深秋,孩子被包裹成這樣雖然免了挨涼,可是更方便了蚊蟲叮咬,多時不換的尿布臭氣招來了蒼蠅圍著嗡嗡作響,加上已經大半天水米沒有沾牙,難怪他哭得這麼厲害。婦人被他的哭的心煩,走過去重重打了他一掌,孩子吃疼哽了一下,繼而哭的更加厲害了。婦人大聲咒罵了幾句,還是無奈地去廚房弄些吃的給他。

    婦人悻悻地端著半碗冷飯踏進門,正慶幸孩子終於住了聲,卻驚訝地發現了個艷麗的女子坐在床邊把孩子抱在懷中哄著,手中拿了一個奇怪的珠子,放在孩子的嘴中讓他吸吮。見婦人進來,抬頭對她一笑。女子爛麗的笑臉讓婦人也有了瞬間的失神,但她馬上就拉下臉來衝上去指著她大叫「你是什麼人?到我家裡幹什麼?」

    女子笑吟吟地衝著嬰兒搖頭:「行了行了小傢伙,別這麼貪心,肚子不餓就好了,這東西可不能多吃。」她把那個珠子收回來放進了自己口中,嬰兒立刻抗議地大哭起來。「好了,小傢伙,好了,唔唔唔,不哭了,吃飽飽,睡覺了……」她站起來邊走邊拍,耐心地哄勸著。婦人見她對自己不加理睬了大怒,但是看著她華貴的衣飾,嬌艷的身影,心裡忽然想到了什麼,扔下那個碗轉身跑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婦人便拉著那個男子又衝了進來,男子手中還牽著一條大狼狗,狼狗一見女子,兇惡的大叫了起來。

    女子剛剛把嬰兒哄睡著又被狗吠聲驚醒,再次大哭起來。

    女子路出一絲不悅,抿著嘴瞪了狼狗一眼,那條小牛犢似的大狗叫聲嘎然而止,嗚嗚咽咽幾聲,夾著尾巴從男人胯下鑽出門去,男人怎麼拉也拉不住。女子又哄了嬰兒幾句,才笑盈盈地嬌聲問:「有什麼事麼?」

    「你,你是誰?跑到我們家中幹什麼!」男子跨在門檻上鼓著勇氣叫,隨時準備轉身逃出去。

    女子笑的極為嬌艷:「我叫柳媚,你們不認得嗎?我只是來看看這孩子的,你們不必理我。」婦人拽著男子顫聲說:「就,就,就是她,和你堂弟相好的那,那個狐狸精,我隔著窗子見,見過她?」

    柳媚打開孩子的被子想給他換上自己帶來的小衣服,卻看見小孩子的臉上、背上都是被尿濕的衣被浸出的疹子,鮮紅可怕的樣子。她的笑容冷了下來,眼中一片淒傷,半晌才用手指指著孩子的皮膚歎息:「你們要這個孩子死嗎?他小小年紀便沒了爹娘,難道你們就半點不可憐他?」

    「我們管他吃管得住還不夠嗎?你還得讓我們當她是祖宗供著不成!」婦人雖然也害怕,可是嘴上一點也不示弱。

    柳媚抱著孩子輕輕搖晃著,在屋裡來回踱著步沉思,良久以後才說道:「罷了,這個孩子留在你們這裡用不了多久怕就活不下去,不如讓我帶走他罷。」

    「你帶他走?」聽到可以推掉這個累贅男子正要高興的答應,婦人卻搶先一步喊:「一個男孩兒值十兩銀子呢,你說帶就帶走!想要孩子留下錢來!」

    柳媚俏臉一沉再沒半點笑意,冷冰冰地說:「我要帶他走你攔得住嗎?」她原本笑盈盈的樣子給了婦人貪便宜的勇氣,現在冷若冰霜的面孔卻令對方不寒而慄,畏縮著不再說話。柳媚溫柔的脫掉孩子身上原來的衣物,給他穿戴一新後抱著向門外走去。走到門檻外忽然回頭笑說:「看在你照顧他幾天的份上,給你些報答。」

    婦人眼中剛剛射出貪婪的目光,忽然發出一聲慘呼——只見一條長長的牛尾巴從她的臀部伸了出來,活潑的搖擺著。「你這狐狸精!不,狐仙……狐仙……您回來……您大人有大量……」在夫婦二人的哀號聲中,柳媚蓮步輕邁,走到院落中消失了……

    秋夜風寒,伏在樹杈間的道全努力縮著脖子,心裡盼望著這場戰鬥能快點開始快點開始,早點結束,好能離開這個地方。他偷眼看看自己的兩個師兄:道真站在假山後的陰影中,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可以看見他的身子站的筆直,在寒風中一動不動;道志貼在屋子的後牆的夾道中,東張西望,似乎也沒有把寒冷放在心上。他們選的位置倒好,偏偏把我放在這個不擋風的鬼地方。道真在心裡咕噥著,對兩位師兄一肚子抱怨。

    庭院中十分安靜,無星無月的夜中,院中的山樹池塘亭台樓閣都如同剪影般的不真實,只有那扇亮著燈光的窗口走出的色能帶來一種溫馨的暖意。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男子正在做著手勢說著什麼,那個女子身體笑得亂顫,用手中的手帕作勢要打他。不一會兒燈便被熄滅,整個院落陷入了黑暗中。

    道全正在胡思亂想著,不知道這一人一妖在裡面幹什麼好事了,卻看見道真從假山後走了出來,向屋子走去。道志也抽出了背上的桃木劍走向前。道全見自己落了後,慌忙從樹上向院子裡躍去,手忙腳亂之中衣服不知何時被樹枝勾住,竟然以一個狗吃屎般的姿態跌在地上,發出「撲通」一聲巨響和一聲痛呼,在原本寂靜的夜裡,這樣的聲音估計幾里地外都能聽得見。

    道真與道志對視一眼,馬上改變了原來小心翼翼的動作,雙雙躍到正房門前,各自揚劍凝視著房門,當道全拍打著身上的灰土從地上爬起來時,正看到一團黑影破門而出,與他的兩個師兄斗在了一起。道全也抽出來自己的劍,張著手圍著戰成一團的兩人一妖打轉,卻找不到任何下手的餘地,只能不住地出聲提醒:「大師兄小心!」「二師兄在你後面。」「打,打,加把勁。」「快啊,快啊,他快不行了。」

    在道全的大呼小叫聲中,爭鬥已經慢慢到了尾聲,道真與道志雖然身上到處都是傷口,但是憑著兩人全力還是把對方制服在地。那個身上貼滿了咒符的男子在地上滾動著,終於嚎叫一聲顯出了原形——一隻兔子大小的刺蝟。

    道志上前狠狠給了它一腳:「畜牲,才有幾年道行就敢出來害人,這下看見往哪裡逃。」卻被刺兒扎上了鞋底,不得不脫下鞋來在地上摔打著。

    這時的院落裡早已是燈火通明,聽到聲音後過來查看的家丁們把這個小院包圍得水洩不通,見爭鬥結束,早已有人跑去把員外叫了出來。就連那位剛剛還在與妖怪纏綿的小姐也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地站在屋門口,似乎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茫然地向院子裡看著,直到有兩個大膽的丫頭上前把她扶了屋裡。

    道志一腳把地上的刺蝟踢到員外面前,呵呵笑著說:「半夜三更的打擾員外的好夢了,您看,迷住你女兒的就是這個東西。」

    眼見妖怪滾了過來,員外與他身邊的家丁們一哄而散,遠遠地逃到另一邊才站住。員外抹著額頭上的冷汗說:「三位道長,你們怎麼,怎麼又回來了?這個妖怪……你們跑到我家裡來幹什麼?誰叫你們來的!難道沒有王法了嗎?」員外對於妖怪被捉的事情不但不怎麼關心,反而對這三個道士大喊大叫起來。

    道志冷笑著說:「怎麼,員外以為白天把我們趕走就可以打消我們除妖伏魔的決心嗎?不過很奇怪啊,員外,您的女兒明明被妖怪迷住不是一天半天了,您又不是不知道,為什麼不但不為她醫治,反而要把我們找上門來除妖的道士趕走呢?難道你一心一意要招這個妖怪做乘龍快婿?」

    道全用劍拔弄那個妖怪漫不經心地說:「嘖嘖,那麼說來員外可真有眼光,你看人家這個女婿選的……不過我怎麼聽說你的小姐下個月就要出嫁,嫁到臨縣的田員外家去呢?你這到底是選了幾個女婿呀?」

    員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周圍的家丁們也各自拿著兵器盯著三個道士,目光中儘是蠢蠢欲動。

    「哈哈哈,你們知道怕妖怪,對我們這些能除妖的道士反而不怕了!」道真大聲笑著,忽然揮劍砍向身邊的小樹,雞蛋粗細的小樹應聲而斷,他手中的桃木劍居然無恙。他冷眼瞄著眾人,不住地把弄著手中的劍,似乎在問「誰敢上前。」家丁們全被他嚇住了,猶豫不決地看向員外。

    「多,多謝幾位道長救了小女,來,來,請大廳用頓酒菜,小可另外還有謝禮,請請請。」員外想了一下也改變了主意,臉上堆滿了笑容,居然邀請起他們來。

    道志擺擺手:「酒菜就不用了,倒是有什麼謝禮儘管拿來,我們是來者不拒的。」

    「來人,去帳房取一百兩銀子給三位道長。」

    「慢!」道志打斷了的員外的話笑嘻嘻地問:「一百兩銀子,我沒聽錯吧?員外,據我所知,僅僅是田家給令嬡的聘禮可就是一座莊子、兩個鋪面外加二千兩銀子啊,更別說兩家聯姻之後你們每年從他們那裡得到的生意有多少了?這麼要緊的婚事,難道在您眼裡就值一百兩銀子?萬一我們三兄弟有哪個一不小心說出去,讓田員外家人聽見了,人家知道你這麼不重視這樁婚事,該有多寒心啊,您說是不是?」

    員外的臉沉了下來,這個道士的言外之意很明顯,如果自己不給他們一筆他們滿意的價錢的話,自家女兒被妖怪迷惑的事情便會傳到外人的耳中,最嚴重的後果是,事情會傳到未來的親家耳中。

    自家的生意正是要靠田家大力支持的時候,所以才會有了這樁家齡相差了二十餘歲的婚事,如若對方知道自家的女兒出了這樣的醜事,婚事告吹還在其次,自家的生意豈不是要出大亂子。本來在女兒剛剛開始被妖怪糾纏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女兒為了反抗這樁她不情願的婚事,不願嫁給大她二十歲的田員外故意出來的把戲,除了嚴厲約束家人不得向外說外,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道日子一天天過去,女兒的迷惑之態竟然漸漸趨於瘋癲,再怎麼看也不像是她自己在演戲了,而且一到夜裡她便早早關了房門獨自呆在臥室裡,外面的人叫聽見裡面傳來男女調笑相戲的聲音。本來把那些妖怪迷人的事情都當作村野鄉談,誰知道竟然會在女兒就要出嫁的當口上談到自己的身上來。

    員外派了丫頭婆子夜裡去跟女兒作伴,可是一入夜這些人便昏昏睡去,等到第二天清晨醒來就會發現彼此的頭髮繫在一起,被扔在院裡的花叢中。受了幾次這樣的驚嚇和寒夜中的風霜雨露侵襲,丫頭婆子們大都病倒,少數的幾個身體強健的,也已經在意志上被打倒,再也不肯在晚上踏入小姐屋裡去了。

    員外到了這時才真正為女兒的事著起急來。

    只是此時他女兒受的迷惑已深,那妖怪也摸熟了門路,已經是趕也趕不走了。心急的員外暗中幾次請了僧人道士前來趨趕,也不知道是妖怪道行高深還是請來的那些高人各個虛有其表,反正幾次三番的做法不但沒有效果,那妖怪反而越來越囂張,大白天也在閨房中出出入入起來。而且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外面也漸漸開始有了小姐被妖怪纏身的流言。員外為了保住這門親事,急忙又重新開始封鎖消息,也不管女兒是不是被妖怪迷住了,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她嫁過了門了事。

    誰知幾天前忽然有三個道士找上了門來,揚言聽說府上有妖怪作怪,他們特地前來除妖。員外此時最聽不得的就裡這個,不但指責幾個道士不守清規,為了騙錢胡說八道壞了自己女兒的清譽,而且指使家丁亮出兵器,放出惡狗,將他們統統趕了出去。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麼算了,沒想到他們居然自己摸上門來,而且還真的有本事抓住了這個妖怪。

    「你們究竟想怎麼樣?」員外陰沉著臉問。

    道志微笑著說:「貧道的道觀年久失修,聽說員外您一向樂善好施,不如施捨給貧道一千兩紋銀,讓我們回去修建三清大殿如何?」

    「一千兩!」聽到他獅子大開口,員外象針扎到一樣竄了起來。

    「再不然兩千兩?」道志笑容可掬地跟他「討價還價」。

    員外見他們不肯甘休,心一橫惡狠狠地咆哮:「你們這是敲詐!我,我要拉你們去見官,說這裡有妖怪,誰看見了!弄只刺蝟來就說是妖怪,我看你們是想錢想瘋了!我倒要看看你們上了官府的大堂還敢不敢這樣公然行騙!」

    「哈哈哈哈……」道真仰天長笑,忽然伸出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地向那只刺蝟一指,那個刺蝟立刻又變成了一名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嚇得不少家丁失聲驚叫。

    「員外,我們既然能降伏他,自然也可以放他自由離去,您這樣過了河就抽板,不太好吧。」道志再次笑嘻嘻地上前交涉。「你看我們是不是該把他留下,就這麼一走了之呢?也許這只刺蝟妖怪經過今晚這次大難卻不會遷怒於您家人,反而會因此認識到自己糾纏小姐的不對,過幾天便去了也說不定。不過即使他去了,天下的妖怪知道您樂善好施,不許道士上門的美名,會紛紛上門來投奔您也不一定,今天來隻老虎,明天來條鯉魚,後來來只麻雀……哈哈哈哈,就是不知道您有沒有那麼多女兒,不然一股腦兒都招了女婿才好。」

    員外的臉色由紅變黑,又由黑變白,由白變青,由青變黃,一時間五色齊出,繽紛之極,聽這道士的言下之意,如果自己今天不受他們的威脅,此時就會把這個妖怪放掉,他們有道術護身,當然不怕這個手下敗將再去報復,自己這一大家人勢必便會成為這妖怪出氣的對象。可想而知接下來這妖怪的報復手段必然會比迷惑女兒對厲害上百倍,而且這道士最後那幾句話,又似乎在隱約說明自己家接下來的日子必將妖風大盛。自記者肖門小戶的有沒有妖怪會慕名而來尚未可知,但這幾位法力高強的道長則肯定會「邀請」一些妖怪不時前來自己家中小住,只是這些妖怪大爺們住下來什麼時候會走?走之前會幹點什麼就難說了。

    他愕了良久,終於說:「千兩白銀我確實拿不出來,五百兩如何?」

    「員外真是生意場上的高手,這攔腰砍價的本事果然高明,不過兩千兩一下子砍到五百兩,這也太小氣了吧?」

    「明明是一千兩,什麼時候成了兩千兩?」

    「好吧,咱們初次打交道,一千兩就一千兩,員外這就拿出銀兩,打發我們幾個討人厭的道士上路吧。」道志舉手施禮說。

    員外眼裡出火似的看了他片刻,一咬牙說:「給道長們拿銀子來。」

    一千兩白銀份量不輕,體積也不小,員外忍著肉疼令人抬出那個小箱子時,心中還在暗暗咒罵:看你們怎麼抬著這個箱子上路?路上被強盜搶了去才好。他有意有為他們準備銀票,道士們似乎也不打算索要輕便好帶的銀票,只見道志上前,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眼看那個裝滿銀子的箱子便在他手中縮小,直到變成指甲大小,被他拿來輕輕丟在了袖中。向員外躬手作別,幾個道士有說有笑地揚長而去。

    走在曠野中,薄薄的霧氣之後已漸漸透出晨光。三個道士踏著晨露走在原野中,雖然一夜沒睡,但是他們三個都精神奕奕的,正把大錠的銀子拿在手中相互的傳看著。

    「這可是以前兩銀子啊,哈哈哈哈,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道全毫無顧忌地狂笑著,把銀子緊緊抱在懷裡,一幅恨不能吞到肚子裡去的神情。

    「看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活像一輩子沒見過銀子!」道志劈手從他懷裡奪過銀子,跟著輕輕一腳向道全踢去,「學學你二師兄,從來不把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裡。」

    道真冷冷的打斷他說:「我是不把銀子放在眼裡,那種東西放在口袋裡就行了。你最好不要忘記了應該分給我的那份,不然我可不在師傅面前幫你圓謊。」

    「看你說的,我什麼時候忘記過你啊!」道志說著,取出大約二百兩銀子遞了過去。然後又拿了一錠銀子(也就五十兩)遞給道全,「給你的,拿著吧。」

    「為什麼我只有這麼點!」道全不滿地抗議起來。

    「你還有臉問?」道志在他的頭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你自己說說,今天的事你出什麼力了?你幫什麼忙了?不但沒按照我說的去做,還提前驚動了那個畜牲。我跟你二師兄忙著打妖怪的時候你還在旁邊看熱鬧!給你這些就是看在你第一次出來,不叫你空手回去的好意了。怎麼?嫌少不要是不是?正好……」

    「不不不,師兄,我哪能嫌少啊。」道全急忙把銀子揣了起來。

    「你們兩個記著啊,師傅那裡別給我說漏了嘴,不然小心你們的舌頭!」道志有惡狠狠地加上一句叮囑,「道真我放心,就是你這個傢伙嘴沒有把門的。」說這又給了道全後腦勺一下。

    「師兄您放心吧,我絕對不會透露一個字的,嘿嘿嘿嘿,只要以後還有這樣的好事您想著您的小師弟點就行了。」

    「算你懂事。走,回去了!」

    道全一路都在悄悄打量兩位師兄,他入門最晚,這次是第一次被師傅允許跟著兩位師兄出門辦事。在濟南府兩位師兄除妖的本事令他大開眼界,那條蛇精害人無數,曾經吃掉了好幾個前去降伏的道士僧人,可是在兩位師兄的手下還不是俯首就戮。從頭觀戰到尾的道全對兩位師兄的敬佩大增。他本來還覺得自己的道術已經不錯,沒想到在真正的妖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而兩位師兄卻這麼得厲害。

    平時在他看來大師兄道志為人有些輕浮,用在修行上的時間比用在俗物上的要少得多,最喜歡的事情是管理道觀的銀錢出入,常常自己在屋裡關了門算帳數錢鬧到半夜,樂此不疲。二師兄平時只會修行練劍,少言寡語,對道全這個新來的小師兄很少加以理睬。可是到了正事上大師兄沉著幹練,二師兄果斷英勇,那只蛇精在他們的手中連一百個回合都沒熬過去。

    兩位師兄除妖時的表現令道全佩服不已,但是更令他佩服的卻是師兄們的隨機應變。

    在小鎮上聽到那家鬧妖怪的事情,主動上門卻被告知沒有妖怪後,道全都以為師兄們打算回去了。沒想到大師兄不但沒有輕信那家人的謊言,反而一舉就降伏了妖怪,而且還憑著抓住主人家的小辮子弄到了這麼一大筆銀子。至於平時言語不多,看起來那麼嚴肅的二師兄沒想到關鍵時刻他與大師兄配合的那麼好,如果不是有他幾次適時的恐嚇,今天的銀子到手的也不會那麼容易。看起來跟著兩位師兄,將來大有前途呢。道全摸著懷裡的銀子喜滋滋的暗想。

    道全本來是個窮秀才家的次子。他的父母種地治產、經商買賣樣樣不會,卻一連生了七八個孩子,僅僅靠著父親平時教書和母親日夜紡織的那點收入,根本不夠一家人餬口的,於是道全小小年紀便不得不自己想辦法填飽自己的肚子。

    挖點野菜,幹點零活,偷點東西,討幾口飯,總之為了對付從小到大便緊緊跟著自己的飢餓,他用盡了能想到的所有辦法,以致於他自己回想起來都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為什麼離開了自己的家的。記憶中他從八、九歲時便開始四處流浪,一直混到十七、八歲。隻身在飄流的孩子自然是吃盡了苦頭,歷盡了風霜。誰知道時來運轉,他在前年的時候因為飢寒交迫昏倒在一家道觀門口,卻被道觀裡的道士救了起來。那家道觀裡只有一老兩少的三個道士,可是他們吃香喝辣的看起來過得十分的舒適,道全看到之後為了混口飯吃就想索性做了道士。

    那家道觀的老道士性子有些古板,硬是說什麼他與道門無緣不肯收他,可是他看準了做倒是是個不錯的職業,硬是賴在道觀裡不肯走。幸虧他小時候跟父親學了些字讀過幾本書,加上在世間闖蕩了這麼多年,人比較機靈,學了不少溜鬚拍馬的招數,手腳也很勤快,每天搶著幹些雜活,跑前跑後的忙個不停,居然把老道的大弟子道志哄的高興,時不時的在師傅面前為他說好話,又說起他的身世可憐,無家可歸,如果不收留他不是等於沒有救他一遭。

    老道士心腸不錯,天長日久被大徒弟說動了心,居然真的收下他作了關門弟子。只是他對這個小徒弟的資質很是看不上眼,全當作觀裡多了個幹活的雜役而已,很少指點教導他。倒是大師兄很願意教他,而且時時督促他修行。所以對然大師兄對自己時不時的冷嘲熱諷,還喜戲弄自己,但是道全心裡對大師兄十分的感激。二師兄道真不太好相處,平日裡很是看不起他這個天資不好的師弟,話也不怎麼跟他說,更別提指點他一二了。

    道全看道真平時對大師兄也是愛理不理的,心裡自動把這種情形當作了兩為師兄之間的明爭暗鬥。在他的腦海中什麼為了師傅的絕學啊,為了將來的觀主寶座啊,為了師傅的獨門法寶啊……種種的假設在他的構思中被設計出來。既然兩位師兄之間有矛盾,他這個關門弟子自然是堅定的站在大師兄一邊的。所以他對二師兄道真也是不冷不淡,跟他劃清了界限。沒想到這次出門卻看到了和他想的截然不同的情形,兩位師兄之間不但沒有爭鬥,反而關係很好。二師兄對大師兄的話幾乎言聽計從,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卻把道全弄得一頭霧水。

    「老三啊,」三個道士趕了幾天路,眼看自家的道觀就在眼前,道志忽然開口招呼道全,「把那個葫蘆拿來。」道全馬上從腰間拿出那個裝著刺蝟妖怪的葫蘆遞上去。道志把葫蘆拿在手上拋動著說:「這個傢伙要怎麼處置呢?如果帶回觀裡,師傅馬上就會知道咱們三個偷偷摸摸在外面干了好事。」

    「這種害人的畜牲殺了便是,還用的著費力氣想嗎。」道真冷冷地說話讓旁邊的道全打了個冷顫。

    道志似乎有所不忍地說:「這個孽畜雖然可惡,但是還沒到該死的地步,就這麼殺了他他多年的修行就毀於一旦了,也實在可憐可惜。唉,沒辦法,他死總比咱們哥仨挨師傅教訓好。」說著他把葫蘆倒過頭來在底上一拍,一隻巨大的刺蝟便從裡面滾到了地上。他一落地便連連磕頭求饒:「幾位仙長,饒了小的吧,行行好饒了小的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這個葫蘆不是煉製來專門捉妖怪用的,而是道志順手從別人家院牆上摘來的,裡面關著的妖怪依舊可以聽到外面的動靜,剛才道士們商量著要殺掉這個刺蝟妖怪的話他全部聽在耳中,所以一出來就拚命的求饒,希望對方能夠給自己一條生路。

    道志根本不為所動,想道真示意:「二師弟手腳麻利,還是你來動手。」

    刺蝟一把摟住道志的腿哀求:「仙長,你發發慈悲啊,我家裡還有老娘和兒女需要養活啊,您要是殺了我我們一大家子怎麼辦……歐呵呵呵呵……」

    「都老婆孩子一大家子了還出去勾引良家婦女,該死!」道真說著亮出了桃木劍。

    「道長啊,道長啊……呵呵呵呵……我辛辛苦苦修煉到今天不容易啊……呵呵呵……饒命啊……我真的再不敢了……」刺蝟眼見死到臨頭,放聲大哭起來。道真不知道已經殺了多少妖怪,怎麼會為了這樣的哀求手軟,挺劍就要向他的心口刺下去。

    「等一下!」道全脫口叫。

    「幹嘛?想給這個孽障求情啊?你剩剩吧,萬一留下他被師傅發現了,咱們三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道志狠狠地在他後腦勺拍一掌。

    道全陪著笑說:「我哪能啊。我不是覺得這麼點小事不值得二師兄親自動手,我看就讓我來代勞算了。」

    「呵呵呵,原來你是在打這種主意。」道志笑起來。

    「是啊,二位師兄這次出去可是已經斬殺過蛇精的了,可憐你們的小師弟卻還沒開張呢,您看是不是讓我……」他搓著手,一副急不可待的樣子。

    「這種事也值得搶。有本事自己好好修行,將來什麼妖怪不能殺。記得把他的內丹留下吃了,對你有好處。」說完轉身先走了,對這個小師弟的沒出息他實在看不上眼。

    道志笑著拍拍道全的腦袋:「好,他歸你了!」說完也走了。

    道全盯著地上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的刺蝟,用手中的劍在他的頭上比劃著,冷冷地說:「現在知道害怕了?當初又何必幹壞事!」

    刺蝟連連叩頭說:「道長饒命啊,我也是一時鬼迷心竊,聽到那個姑娘與他的情人商量,為了不讓她父親把她嫁給她不願去的人家,要要裝作被妖怪迷住了,讓那家人主動退婚,我想她反正也要這麼裝作了,我幫她來個弄假成真……道長,我是一時被美色沖昏了頭,保證以後不敢了,您就饒了我這這一回吧……我修行這麼多年不容易啊……你們人類犯了逼姦之罪也判不了死刑啊,不要殺了我啊……嗚嗚嗚……」

    道全看著他,皺起了眉頭,這個刺蝟最後的一句話打動了他,人類迷姦婦女,是絕對不至於判死刑的,為什麼一定要把這個妖怪送上絕路,畢竟如果沒有女子的父親把自己的女兒當作發財的工具使用,這件事也不會發生。他咬咬嘴唇踢了刺蝟一腳說:「快給我滾,記住,以後千萬別讓我二位師兄再看見你,不然連我也跟你一起吃不了兜著走!」

    刺蝟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放過自己,大喜過望,爬起來就跑。

    「等一下,」道全又喝住了他,「把你的內丹交出來!」

    刺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連連搖頭,交出內丹他的修為就等於消失了十之七、八,他當然不甘心輕易放棄自己多年的辛勞。

    「命和內丹自己選一樣。」道全不耐煩地說,「反正你死了,內丹我可以自己拿。」他到也不是貪圖一顆內丹,只是記起了道真臨走時說的那句話。自己如果空著手回去,勢必會引起大師兄、二師兄的懷疑,他可不想因為一時心軟饒了這個妖怪而給自己找上麻煩。另外,這個妖怪迷姦女子,如果不加逞戒就放了他,誰知道他以後會不會更加肆無忌憚地為非作歹,就算不殺他,一定的處治還是很必要的。

    刺蝟在道全冷酷的眼神中明白,自己如果不用內丹交換性命,那麼等待他的就是喪命、失丹一起到來,他從口中吐出一枚核桃大小閃閃發亮的珠子扔在地上,然後快速地消失在草叢之中。

    道全是第一次見到妖怪內丹這種東西,用手拾起來之後仔細看了一看,其實就像是一顆劣質的珍珠,質地斑駁,並不算多麼晶瑩剔透,不同的地方是這個內丹發著光,而且摸起來始柔軟的。「這種東西可以增長修為?」道全在手裡掂量著自言自語。但是他並沒有吃下去,而是裝進袖子,然後快步向道觀走去。

    逸雲道人雖然是個名揚天下的有道之士,但是他的道觀並不大,僅僅只有一座正殿,兩排廂房,以及他自己獨居的一個小小後院。道全利落地從側門進觀快速地向師父住的後院跑去,他們師兄弟如果出門辦事,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應該去拜見師父,不過道全知道,每天的這個時候師父總會在打坐,所以他並不擔心會因為遲到惹師父不快。果然,當他快步趕到師父居住的小院之後,看見二位師兄還跪在師父門前,師父的修行還沒結束,他來到師兄們的身後悄悄跪到下,拉拉大師兄的衣襟,把那顆內丹塞給了他。

    道志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師兄弟三人桂了大半個時辰,逸雲道人的房門終於打開了,一位四十上下,風姿若仙的道人走了出來,對三個徒弟看了一眼說:「都起來吧。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那個蛇妖已經被弟子一劍斬殺了!」道真搶著說。

    搶大師兄的功勞!道全這麼想著,偷偷用目光狠狠地剜了道真的背影一眼。

    「殺了?」逸雲道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孽畜作惡多端,弟子已經把它殺了。」道真磕了個頭說。

    「道志,我知道老二性情好殺,所以叫你一起去,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道志苦笑說:「師父,你知道的,二師弟的手腳可比我利落。」

    「沒用的東西!」逸雲道人氣呼呼地衝他一甩袖子,「明明要你們將那妖孽捉回來,你卻逕自把它殺了,還把不把我這個做師父的放在眼裡!」

    「師父,我知道你心腸好,作惡的妖怪都捨不得殺,關他們幾年還是要放了他們的,可是您管的妖怪有幾個是真正悔過了的?就是那些您放了的妖怪,過些日子還不是依舊作惡,還是要您再出手去剷除一次?既然這樣,一開始就除掉它們不是最好!」

    「你還敢頂嘴!」

    「師父,我不是頂嘴,而是……」

    「夠了,給我滾回去面壁三天!」逸雲道人怒斥一聲。道真也不驚慌,向師父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勉雲道人苦笑:「這個孩子就是倔強。」

    道志忙行禮說:「師父,二師弟只是嫉惡如仇,實在看不得那些妖怪在人間為非作歹罷了,您消消氣,別責怪他吧。」

    「我哪裡是生他的氣。」勉雲道人搖頭歎息:「你們三個徒弟,道全剛剛入門還不用說,你們兩個之中,你的性格隨和,雖然有些懶散,但是憑著你的天資,將來總會有一番成就的……」聽到師父這樣評價自己,道志縮縮頭,偷偷對道全吐吐舌頭。勉雲道人接著說:「可是道真與你不同,他的資質不及你好,性格卻十分堅毅,事事認真,不肯認輸也不肯有半點馬虎,所以不免有些一意孤行,我最擔心的就是他會因為過於執著,會墮入了魔障。」

    道志與道全垂首聽他的教導,勉雲又轉向道全:「道全,你入門最晚,這次跟你二位師兄出門辦事,你有什麼見識啊。」

    道全上前行著禮:「師父,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啊。弟子這次跟大師兄、二師兄一起出門,真是長了少見識,再有這樣的機會還求師父多派弟子跟著師兄們去學習學習。」

    「出去學習,我看你是巴不得出去玩玩。」向來嚴肅的逸雲道人難得的與徒弟們開了個玩笑,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道志與道全一前一後走到外面,只見天色尚早,道真根本沒有依照師父的吩咐去面什麼壁,而是脫下外衣經自在院子裡練起劍來。見道志和道全相繼從裡面出來,他冷笑一聲:「每一次都是我挨訓你受誇。」

    「所以是個人人品的問題嘛。」道志倚著柱子似笑非笑的說。

    「老規矩,今天晚上你得請我們吃掉好的。」道真把劍一收,拎起外衣便走。他與道志的關係總是有些別彆扭,有時候他們之間頗有默契,有時候一副水火不相融的樣子,道全真是怎麼也看不明白。

    「先別急,這裡有那個刺蝟的內丹,你要還是給老三?」道志拿出那個內丹問。

    「給老三吧,難得他心腸這麼好,快趕上師父了。」道真不陰不陽地說完便當先走了。道志把內丹扔給道全:「歸你了,吃了對你有好處,不過可別學老二,吃這個東西上癮。」

    原來師兄們什麼都知道。道全撇撇嘴,直到他們兩個是溜到附近的村鎮去大吃大喝了,卻故意沒有帶上自己,估計就是因為自己偷偷放了那個刺蝟精,他們要小小的懲罰自己一下。內丹,吃了可以增長修為……他看著手裡的內丹開始尋思。

    道全盤膝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帶著一點驚惶的心情,把那顆內丹塞進了口中。

    內丹一入口之後的感覺就彷彿一團烈火進入了口腔,他來不及多想,直接把它嚥了下去,然後便打坐運氣,那團熱火順著咽喉一路下滑進入了肚內,立刻化作火焰撲向了五臟六腑,道全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它與自己的修行融合在一起,雖然那只刺蝟並沒有多麼高深的道行,但是對於道行比之還淺薄的道全已經大有幫助。等到道全睜雙開眼,時間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他看著窗外的晨曦,難以掩飾自己興奮的心情,推開門衝到了院中。

    道志與道直已經結束了每天早晨例行的清掃工作,正在各據院子的一角舞劍,道全興沖沖地過去嚷嚷:「大師兄,二師兄,這個內丹果然有用,我的修為真的增長了一大截。」

    道志用劍柄敲了一下他的頭:「嚷嚷什麼?怕師父聽不見嗎?」

    道全連連點頭地陷入了幻想:「要是以後經常弄這種內丹吃……」

    「你想美事去吧!」道志又打了他一下,「哪有那麼簡單。這顆內丹對你有這麼大用,是因為那個妖怪的修為比你高,你能常常去弄道行比你高的妖怪內丹來吃嗎?再說了,你知道妖怪都是怎麼修行的嗎?你以為他們個個都是依賴道法修行嗎?吃了妖怪內丹,你也不怕自己變成半人不妖的怪物。」

    道全訕訕地笑著,道真卻在一邊說:「只要自己修為跟得上,全部吸收了它,又有什麼關係。」

    「妖怪的內丹總是來路不明,皆有不上自己修行來的根基牢固。」

    道志與道真兩個在這方面的政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們各執己見的嚷嚷了起來,不過道全倒是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聲為大師兄幫腔,因為在他的內心深入,倒是認為這件事上自己更信服二師兄的理論。

    三個師兄弟這裡爭論之際,逸雲道人信步從後面走了出來,他在本來應該清晨早課的時候自己打亂了平日的生活規律,三個師兄弟一看就知道必然是有事情發生了,連忙停止了自己的辯論,上前行禮。

    張逸雲見三個徒弟都在勤奮修煉,覺得頗為滿意,點著頭說:「你們三個最近修行倒是勤奮,這樣我出門也能放心些。」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道志上前問:「師父,您又要出門降妖嗎?」

    張逸雲道法高深,常有人不遠千里向他求助,近幾年三個徒弟漸漸長成,張逸雲也就把一些容易些的事情分給了他們去做,但是遇到事態嚴重,或是有推脫不開的老朋友出面相邀,他還是要親自前往的。他對道志的問題不置可否,點點頭說:「我這次去的日子可能久一些,你們好生修行,不許出去惹事生非知道嗎!」

    上次逸雲道人出門,臨近村子常為觀中送菜的一戶農家的女兒被大戶強奪了去作妾,在那個老父的一番聲淚俱下的哭訴後,道志一時衝動,帶著道全去那戶人家大鬧一場,硬把女孩搶了出來,事後因為逸雲道人與朝中不少高官也有往來,那戶大戶人家不敢與他為敵,事情才不了了之,可是他們兩兄弟在事後卻受了重罰,這次張逸雲出門前特地這樣叮囑,自然是專門針對他們兩個而言的了,三個徒弟一起躬身說:「是。」

    逸雲道人一出門,道觀中的生活立刻閒散了不少,原本每天的例行的事情,比如打掃、修行習武,向師父請安等等,都開始隨著師兄弟三人各自的性格發生著「精減」,比如道真,張逸雲出門後他就借口潛心修行,把一切日常雜務,包括師兄弟們本來輪流的洗衣、做飯等全都推開不管。每天不是打坐就是習武。道志也把他的懶散性格發揮到極致,聲稱地幾天不掃有什麼關係,地上有土又不絆腳,衣服髒了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不洗就不能穿,總之什麼都可以將就,唯獨人以食為天,吃飯方面可不能馬虎,於是天天跑出去大吃大喝,總是要醉薰薰地才回來。道全的排行最小,兩位師兄不幹的稍有自然全部推到了他的身上,只是反正沒有人檢查督促他,這地也就未免掃得像鬼畫符,這衣服未免就隨意揉幾下便算作洗了,至於吃飯,十頓中有六頓是跟著大師兄出去來吃,反而有了借口和太多不去修行,也樂得逍遙自在,沒有師父在家的日子,對師兄北三個來說都如同一個悠閒的假期一樣,適意舒心。

    道全本來不會飲酒,天天跟大師兄出門,卻總免不了被道志灌上幾杯。這一天,他又跟著道志到鎮上的酒樓大吃之餘,被道志連灌了十杯,終於支持不住,頹然伏倒。道志咕噥著,對這個酒量不行的小師弟發洩了一通不滿,無奈對方已經睡死了,根本聽不見。道志不由後悔,早知道自己不得不把他扛回觀名去,還不如少灌他幾杯。

    道志向店家要了幾盆涼水潑下去,道全依舊沒有要清醒的樣子,道志只好自作自受,一路又背又扛又抱地把他弄回觀中,隨手扔在了床上。

    道全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時近千夜,他按著彷彿要裂開的頭,呻吟著從床上坐了起來,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弄明白,自己原來睡在自己的臥室中,他用手扶頭從床上滾下來,爬到桌子邊喝喝口水,卻不想桌子上的水壺裡面是空的——這幾天他幹活偷工減料,打水掃地的活全部幹得不甚徹底,卻連自己的屋子都沒有準備下水。

    「唉……」道全歎息著,搖搖晃晃地打開門,想去廚房前的水缸裡找口水喝。

    院子裡一片漆黑,天空似乎有些陰霾,連一顆星光都看不見,道全這幾年的修行後目力大長,再加上對這個小道觀無比的熟悉,所以迷迷糊糊這定向廚房的方向摸去,只恨不得馬上把那口大缸抱在懷裡,將裡面的涼水一飲而盡,以滋潤自己像要干的著火的口舌喉嚨。

    道全搖搖晃晃地走近廚房,卻發現似乎有個人影在廚房門口一晃:「呵,一定是大師兄也喝醉了,在這裡找水喝。」想到把自己灌醉的人現在也在承受著與自己一樣的痛苦,道全的心裡頓時覺得自己好受了許多,但是他不敢緊跟在後在,生怕因為自己沒有按時打水,燒水為師兄送去而遭到責罵,所以躲在了一棵樹後面,想等對方出來之後再進去。誰知在他靠著樹等待時,醉眼朦朧中卻看見那個影一晃,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師,師兄……」道全剛剛說了一句便嚅著止聲,因為眼前哪裡是自己的師兄,而是一個嬌艷的妙齡女子,「你,你……」道全用力甩著沉重的頭,指著對方不知道要說什麼。

    妙齡女子一身宮裝,面容嬌美,彷彿是黑暗中忽然巒起的一道月光,她輕移蓮步向道全走來,嬌滴滴地問:「小道長,您有什麼事麼?」

    道全連忙搖頭,想了想不對,連忙又說:「你是誰?到我們觀裡來幹什麼?怎麼反而問我?」

    女子來到道全面前,用手輕捻著自己的手臂說:「我趕了許多的路,在你們這裡歇歇腳都不行嗎?你可真是個不知體貼人的呆子!」

    道全被她的嬌嗔弄得不知所措,在她身體帶起的襲人香氣前後退了好幾步,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要找地方休息的話,可,可以到我房裡去住一夜,別驚動了我的師兄們,他們不會允許陌生人到觀裡來的。」

    女子露出歡欣的神情,連忙點頭說:「好,那就麻煩小道長了。」說著上前來親暱地挽住了道全的手臂。道全從來沒與女子這麼接近過,心神激盪地難以抑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到離她遠一些的地方:「你別動手動腳的……我,我可沒有那種意思……只是好心收留你一夜,沒別的意思……」嘴裡這麼說,不住吞著的口水卻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

    女子向他拋了個媚眼:「都要把人家帶到你房裡去了,還說這些假正經的話?」

    「我,我可是好心收留你住一夜,你別想歪了啊。」道全再次強調說。

    「好,你是個好心的小道士,這總行了吧。」女子掩嘴「嗤嗤」地笑了起來,看得道全又是一陣眩暈。

    道全搖搖擺擺地邁著醉步在前面引路,一邊反覆地叮囑著女子小聲一些,不要心動了自己的兩位師兄,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與女子說著話:「我住在那邊的廂房中……這裡住的是我大師兄,那邊是我二師兄……他們的耳朵可是靈光得很的,如果被他們知道我收留你,不但你要被趕出去,我也會吃不了兜著走的……」他逕自的絮叨著,卻沒有看到,當他轉身為女子引路的時候,女子原本溫柔如水的目光中突然變得寒冷如冰,透出了無窮無盡的殺機。

    她的手指張握數次,好幾次就要忍不住出手了,但是聽著道全的指點,想想自己現在的狀況實在不利於與三個道士同時爭鬥,於是決定先走過眼前這間所說是他大師兄的廂房,到達了這個小道士獨居的西廂之後再下手。

    道全邊嘮嘮叨叨地說著,邊邁著不穩的步子前行,加上身上刺鼻的酒氣和不時地乾嘔,顯然是一個已經在美色面前失去了理智的醉漢。女子不屑地看著他的背影,半點也不把這個貪杯好色的道士放在眼裡,就從他開始下手,為自己這麼多年的委屈討個公道。女子在心裡刻畫著她將要加諸在道全身上的折磨,微微瞇起眼睛。

    道全走到廂房門口,邊回頭邊說:「就,就是這裡。我們進去,進屋,睡覺,吧……」邊伸手去推門,忽然大叫一聲:「二師兄,有妖怪!」一頭撞開屋門,直接滾進了屋子裡。

    女妖怪一愣神的功夫,一個道士已經越過滾進屋子裡的道全頭頂跳出來,手持長劍向她刺來,女妖怪躍身後退,道真步步緊逼,轉眼間打鬥在了一起。

    這時道全才抹著汗從地上爬起來,他出了一身冷汗,衣衫都被貼在了身上,經過了這麼一嚇,酒倒是醒了大半。剛才他一看見這個女人,馬上意識到她是妖怪,而且對方對他使用媚術勾引之後,他更加堅定對方來者不善,但是他自覺法力不及對方,何況自己又在醉中,肯定不是對方的對手,所以索性裝作自己受到了迷惑,把對方向師兄的住處引去。他想到大師兄或者也在醉中,引這個妖怪去說不定不太保險,於是把喜歡安靜的二師兄獨居的廂房說成自己的住處,把妖怪引到了這裡。

    「幸虧我機靈,撿了一條小命……」道全抹著汗嘟噥。他走到門外觀戰,見二師兄已經穩佔了上風,長出一口氣。知道他憑一點機靈和小聰明,自己這條小命是保住。

    道真一邊與女妖打鬥,一邊憤怒地斥責對方:「你是何方妖孽,膽敢到我們觀中尋事!」

    女妖怪此時已經全然不是剛才那副千嬌百媚的樣子,雙眼赤光閃爍,雙手變作了利爪,口中尖牙白森森的寒光幾次三番對著道真的咽喉咬啞,身後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說明了她的真面目,看到他現在的模樣道全自言自語:「原來是個狐狸精。」

    女狐聽到道真的問話,冷冷一笑:「誰稀罕你們的破道觀,還是是張逸雲那個臭牛鼻子把我困在這裡,折磨了我這麼多年!今天我既然可以脫身,就要你們一觀的道士的性命來補償!」

    什麼!道全聽到她的話心中一驚,她是師父關的妖怪!

    張逸雲的房間、丹房之中,牆壁上掛了許多的葫蘆,那其中全是張逸雲困住的妖怪!道全聽大師兄說過,師父處置妖怪時會依照對方的惡行深淺而定,作惡太多的他會直接斬殺,而惡行尚淺的,他會收其囚困,等到經過一定的時期,如果這被囚困的妖怪確有悔過之心,張逸雲認為對其的懲罰已夠,也會放其一條生路,讓他們再回到山林中再繼續修行的生涯。可是眼前這個狐女看起來不但沒有半點悔意,而且還一臉兇惡,似乎對師父、對自己師兄弟們的恨意十分濃厚,最重要的師父根本不在觀中,她是怎麼出來的?道真與道全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有人闖入了師父的居所,放出了這個狐女。

    「去找大師兄!到師父房中看看!」道真向道全大喊,更加凌利的攻勢湧向了狐女。

    張逸雲這麼多年降妖除魔,囚困的各種妖怪多達幾十個,如果全被放了出來……如果全部被放了出來,那麼多妖怪一擁而上的話,那咱情形道真想想都渾身發抖,他知道道全的修為,他自己去的話毫無用處,道真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要他去叫大師兄道志。道全一邊想著道志住的地方狂奔,一邊心中也在嘀咕,這裡都打得翻天覆地了,大師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道全年輕力薄,經歷的事情又少,事到臨頭難免驚惶失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了道志的房間,邊搖門邊叫:「大師兄,大師兄,你快起來,出大事了!大師兄……」他扯著嗓子叫了半天,門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心中著急,乾脆採用了剛才在道真門前使用過的辦法,用肩頭奮力一頂,把道志的房門撞了開來。他衝進屋裡,卻發現房間中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大師兄道志的影子,這麼晚了大師兄去了哪裡?

    道全來不及多想,連忙衝回院中,耳邊聽到道真與狐女的打鬥依舊傳來,他茫然四顧,不知道如何是好,想了想自己向後院跑去。

    張逸雲獨居的小院只有三間房屋,庭院中石磚鋪地,間隔中的範圍種植了各色的花草,說不出的樸素簡潔。但是身為張逸雲徒弟的道全知道,師父在這裡用大法力佈置了不少的禁制與陣法來防止外來者隨意進入,他們師兄弟三人最多次受過師父的告誡,不要隨便進入師父的臥室與丹房,道全不知道最受師父器重的大師兄道志是不是比自己多知道一些進入師父房間的方法,總之他自己對此是一無所知的,所在道全在院子中轉了幾圈,卻不敢隨便進入屋裡去。

    幾間屋子中都靜悄悄地,不像是有人或妖怪在裡面的樣子,道全趴在窗縫上向屋裡看,雖然天上有星有月,屋子裡卻只看見一片漆黑,連屋子裡家俱的輪廓都看不見。道全知道這是師父法術的作用,心裡稍稍放鬆,一切似乎都沒有異樣,也許只是那個狐女碰巧逃出了,他在心裡這麼想,正打算轉向離去幫助道真,卻聽到師父的臥室中傳來輕輕的響動。

    「誰!」道全沒有帶劍,所以撥出了隨身的匕首,用力拍了一下師父的房門,然後聽著裡面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向門口移來,他握著匕首,全神貫注地準備著。在他心裡一心以為推門而出的必然是一個妖怪或者一個劍拔弩張的闖入者,誰知到門開之後,出現在那裡的卻是道志,他皺著眉頭,向執著匕首欲刺的道志大喝:「小師弟?你要幹什麼?」

    道全也愣在那裡,半晌才說:「大師兄,你嚇死我了,你在師父房裡幹什麼?有,有一個妖怪逃走了,二師兄正在跟她打鬥,他叫我打你來看看師父房中有沒有異常,我見你不在房中就自己過來了,你也發覺不對勁了嗎?裡面其他的妖怪沒逃出來吧?」

    道志聽了眉頭皺得更緊,「什麼?還是跑了一隻嗎?我們快去看看!」說完當先向外走去。

    「師父房裡……」道全不放心地追著問。

    「裡面沒事,你還不跟我走!」道全的口氣十分的強硬與不耐煩,所以道全也不敢多問,雖然不放心地幾次回頭,但還是跟著而走。

    道志與道全趕到的時候,道真已經結束了戰鬥,那隻狐狸顯出原形的屍體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道真手中拿著一枚晶瑩剔透的內丹,正站在旁邊看著它若有所思——看起來這種時候他依舊忘了不奪取妖怪的內丹之愛好。

    「二師兄,你沒事吧?」道全連忙跑過來。道真這次救了他一命,讓他對道真的感觀好了許多,不由地親近起來。

    道真搖搖頭反問:「師父房中發生了什麼?這只妖怪怎麼會逃出來的?」

    道志說:「不知道她怎麼出來的的,我時師父房中看過,裡面一切如常。」

    道真不解道:「是有人特意來救出了她嗎?那麼為什麼看見我要殺她,卻不來相救?」

    狐妖身上傷痕纍纍,道全心中想到,道真他必然是折磨了她許久才取了她性命,原來是為了引救她的人出現。對於這個二師兄的硬心腸,道全算是領教了,即使是妖怪,也沒有必要這麼狠毒吧?不過道全這種念頭卻只敢在心裡想想,是沒有說出來的膽量的。

    道志與道全都在皺著眉頭思索,在師父走後發生這件事,他們難免想得很多,張逸雲的房間甚是一般人可以進去的,如果有人特意進去救了這個女妖,為什麼又眼看著她被殺不管,如果他都能破解張逸雲的法術,難道還會因為懼怕他們三個小道士而不敢現身?還是他們想得太多,僅僅只是張逸雲給這個女妖下的禁制失效了,才讓她逃了出來,她又是怎麼走出張逸雲的住處的?難不成這個連道真都打不過的狐女,卻有本事穿過張逸雲道人的陣法?

    他們百思不解,心中各種推測紛至沓來,這時道全想起了什麼說:「我看見她的時候,她從咱們的廚房出來。」

    師兄弟三人馬上向廚房趕去。

    廚房中一切如舊,只有水缸的蓋子掀開了——道全原本認為那個在水缸邊上的人影是大師兄道全。在灶台的角落中,有一支葫蘆滾在柴草之中,紫色的桃木蓋子扔在一邊。道全搶一步拾起來遞給大師兄,道志翻來覆去地看過幾番,又遞給了道真,三個師兄都仔仔細細看了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確實是他們的師父逸雲道人囚困妖怪用的葫蘆,上面除了咒文,還刻有一隻小小的狐狸形象,那就是表明裡面囚的是一隻狐狸精。這種葫蘆是道觀中自己種的,三個師兄弟輪流照顧那片菜地,看著它們長大成熟,對其自然十分熟悉。上面的雕刻出自逸雲道人的手藝,三個師兄弟更是日常見慣的,絕對不會認錯了。

    這個葫蘆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如果是法術失效狐女自己脫困,她又何必把葫蘆帶到這裡來?如果是有人放了她……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卻在對方的目光中看見了和自己一樣的懷疑。

    道志走到水缸邊,口中唸唸有詞,劃出幾個符咒向水中一指,本來清洌的一缸水如同被投入了一點墨水,在水中如同一團霧氣一樣地泛開,擴散,最後整整一缸水都變得漆黑。

    「有毒。」道志從牙縫裡擠出這麼兩個字。

    那個狐女在水缸邊被道全看見,是因為她當時正在往水中下毒,雖然不敢說他們師兄弟三人一定會中計飲下去中毒,至少道全醉中不察之下,說不定就會舀起一瓢喝了下去。

    「好歹毒的狐妖!」道真恨恨地說,「如果她馬上逃走,我們到哪裡抓她去,她起意害人,到頭來反而是害了她自己!」

    道全聽了點頭,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可是是誰從師父房裡偷出了這個葫蘆?又把它帶到了這裡放出狐妖?是妖怪的同夥還是另有其人?她是怎麼進入師父的房間又沒有觸陣法的?」道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兩個師弟訊問般地說。同樣的問題其實也在道真與道全的頭腦中打轉,可是他們看著那缸毒水,誰也沒說什麼。

    自從發生了妖怪脫逃的事件,觀中的生活驀地變得緊張起來,道志和道全不再總是有事沒事往外跑,道真也不再除了修行就是習武,他們如同逸雲道人在觀中時一樣的過起了有規律的生活,而且不時就會到張逸雲住的院落中走走,一定要確定一切正常才放得下心。

    現在道全就站在師父的院子裡,看著牆壁上的籐蔓發呆。

    這些籐蔓不久之後便會開花結果,長出一個個青翠可愛的小葫蘆,葫蘆長大了,經過師父的處理之後,都可以用來囚禁妖怪。每年結出的葫蘆的數目都很多,道全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會被師父使用。想到那些原本上天入地變幻多端的妖怪被囚禁在這樣小小的葫蘆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們一定時刻盼著自由吧?道全胡思亂想著在院子裡徘徊。

    道全因為入門的時間短,並沒有得到張逸雲的全部的信任,所以他根本沒有得到傳授進入師父住處、丹房的方法,裡面是什麼樣子他一無所知,每次聽二位師兄形容裡面的牆上掛滿了裝著各種妖怪的葫蘆,道全心中就會生出極為異樣的感覺,那是個什麼樣的房間啊,日日住在裡面的師父又是個多麼神秘的存在啊,道全每當站在這個小院中,對著那幾間自己沒有資格進入的房間,心中就會生出對原本應該十分熟悉的師父極為陌生的感觸。更何況在這樣的非常時期,更是對那幾間房屋充滿了各種幻想。

    這時師父的房門打開,道真走了出來,對他點點頭說:「一切如常!」

    道全跟在道真身後走著,忽然聽到道真在自言自語地說:「除了我和大師兄,應該沒有人能不觸動任何陣法就進入師父的房間啊……如果來人有了那麼大的神通,對師父布下的種種陣法禁制視若無物,他又何必藏頭露尾,直接出來,我們三個不夠他一隻手揉死的,難道……」他的聲音越來低,道全只聽見他最後三個字說的是「大師兄……」

    道全像被針紮了一樣蹦起來:「二師兄,你在說什麼!」

    道真似乎剛剛醒悟過來自己口中說出了什麼來,也好像嚇了一跳,慌忙地擺著手:「沒,沒,我沒說什麼,我只是說……也許……」一向冷靜的他在道全的逼視下十分狼狽,口中咕噥著也不知說了什麼,低下頭匆匆走了。

    「可惡!他居然說大師兄……說大師兄……」道真口中對道志的懷疑令道全氣憤不己,他向來是尊重大師兄道志勝過敬重師父的,怎麼能忍受一直看不太順眼的大師兄的「假想敵」道真這麼說他。

    道全氣乎乎地在樹上砸了幾拳,立刻就想到道志面前,把道真的胡言亂語對大師兄一五一十說個明白,可是當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道志的門口時,卻又猶豫起來,他知道自己雖然與大師兄兄弟之情甚篤,二師兄道真雖然與大師兄表面上看起來冷言冷語的,但是其實大師兄與二師兄之間的交情是自己遠遠趕不上的,自己這樣冒然地跑進去說這些,會不會讓大師兄以為自己在挑撥離間,搬弄是非,而且……他看著道志剛剛修好的房門,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跑到這裡來找大師兄救助時,道志並不在屋裡,而等自己到了師父門外,他卻從師父房中走了出來。

    難道大師兄在自己遭遇妖女之前便發覺了出事情,所以才匆匆到師父房間察看?那麼為什麼他不向自己與二師兄示警,而且事後這麼多天了,他什麼也不說……道全這麼想著,在道志的門前停住了步子,他的鼻子碰到門上之後,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不由暗罵自己混帳,這是想到哪裡去了!

    「幹嘛在我門口鬼鬼祟祟的,進來吧。」房門打開,道志向他駑駑嘴,「有事嗎?」

    「沒,沒事。」道全心中滿是愧疚,結結巴巴地說,「我剛跟二師兄到師父房中轉了轉,想來跟你說一聲一切如常,可是聽你房裡沒動靜,就沒進來。」

    「我自己在房裡能有什麼動靜,還翻跟頭玩不成!」他的心情不太好,對道全也是惡聲惡氣的。道全知道他的脾氣,只是陪著苦笑臉跟在了他的身後進門。道志坐下來歎口氣,忽然問:「老三,這事我越想越不對……我怎麼怎麼琢磨,都不像是外人闖進來干的,你說,我是不是太過於多心了……可是……唉……」

    「大師兄……」道全看著愁眉不展的道志,心裡忽然明白了,原來不僅僅二師兄在懷疑大師兄,大師兄心中對二師兄同樣的充滿了懷疑,難怪這幾天,他們不論誰去師父房中查看都會叫上自己同行,自己一來不知道進入師父房中的方法,二來那到晚上正是是酒醉之中,三來那個狐女第一次襲擊的目標就是自己,三項加在一處,倒是反而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在師兄弟三人之中,自己是絕不可疑的唯一一人。

    道全這時才明白,原來這幾天之中,道志與道真之間已經相互有了各種防範,他們在自己面前的表現,也未必不是在向自己表明,他們與自己一樣,是清白無辜的。

    「可是一個人做事情總有個理由吧?」道志繼續自言自語,「老二總不會為了內丹就打師父囚住的妖怪的主意?」

    這話進入耳中,道全腦海中馬上就閃過了道真手拿那個狐妖內丹,腳邊是狐妖傷痕滿佈的屍體的畫面,不由打了個寒顫。這時另一個情景又浮上了心頭:在他為了求救撲入道真房中的時候,飛身而出營救他的道真衣著整潔,手持長劍,連劍鞘都好好地掛在腰間,難不成二師兄有全身穿戴整齊帶著武器入睡的習慣,還是……他早就知道晚上會有爭鬥,所以裝備齊全地在等待著?

    道全想到了這裡張張嘴,卻沒有出聲,事情到了現在,二位師兄之間已有了心病,自己再出口說這說那,豈不是在火上澆油,其實他內心深入還有一種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原因存在——在這件事上,他對大師兄道志的行為也有懷疑之處,所以不願意多說話。不過大師兄說得對,人做事情總要有個原因吧?大師兄或者二師兄為什麼做這種事?師父對他們兩個都是恩重如山,他們又深知師父的脾氣規矩,難不成會真的為了個妖怪的內丹觸師父的逆鱗?根本不可能嘛,一定是這件事情太過突然,大師兄與二師兄又都整天緊張兮兮的,把自己也傳染上多疑病了!一定是有外人闖進來放了那個妖怪,不過,這個人又是怎麼進來的呢……

    這一段日子過得可謂十分的混亂,道全每天除了修行,日常的勞作,便是老是緊張地四處觀察,似乎覺得每個角落裡都有可能藏著闖入的神秘高手,有的時候出於對師父的信心,他又不相信有人可以不觸動陣法進入逸雲道人的房間,於是又不可避免地把疑心轉到了兩位師兄身上,大師兄那個晚上究竟在做什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師父房中?甚至在那之前……他是不是有意要把自己灌醉的?二師兄為什麼出門救自己的時候穿戴整齊?難道他未卜先知,知道了會有爭鬥發生不成?

    這麼一隻想下去,道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發瘋了。

    現在的道全心裡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師父逸雲道人趕快回來,他心裡對師父有著莫名的信心,覺得只要他回來了,一切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心裡這麼想了,不知不覺中便會一次次地向二位師兄打聽,師父何時才會回來。這一天他又跟在道志後面,絮叨著師父到底去了哪裡,為什麼還不回來時,道志忍不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問:「老三,你以為師父回來,一切也就解決了對吧?」

    道全理所當然地點著頭,卻被道志在頭上狠狠扣了一指頭:「你這個笨蛋!跟了師父幾年了,對師父的性格還一點也不瞭解!師父回來之前如果不能把事情理出個頭緒,等師父一到家,我和老二的倒霉日子也就來了——不過你倒不會有什麼事,畢竟你是清白的,最多被罰面壁十天半個月罷了。」

    「什麼!」這和道全想得完全不同,他本來是以為師父在的話,生活就會恢復原來的平靜,卻沒有到更多,也許是他對師父的脾氣不太瞭解,總之他到了此時才意識到,師父歸來的話,決不會像他希望地那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會接著事情一查到底,萬一弄出個真的是大師兄或者二師兄所為的結果,事情可要怎麼了結?想到這裡道全一陣心悸,看著大師兄說不出話來,那麼自己所希望的如前一樣的平靜生活是無論如何也實現不了了。

    道全有些驚惶地問:「大師兄,那,那……」

    道志歎口氣反問:「你說怎麼辦?」

    道全搖搖頭:「大師兄,您問我有什麼用,倒是你和二師兄快點想個法子出來啊!」

    道志看著他問:「老三,這件事上,你懷疑我多一些還是老二多一些?」

    道全被他問的一愣,接著便不耐煩地說:「大師兄,不就是放了一隻狐妖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是你和二師兄中的一個又怎麼樣?更何況還不一定是你們。咱們還是快點想個法子應付師父吧。」

    道志倒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苦笑著又在他頭上狠扣了一記:「原來這幾天看你在那裡苦苦思索,居然是在想這種事。」

    其實道全這幾天胡思亂想,自己也說不上自己在想什麼,可是聽了道志的話之後,他才驀然明白了自己的真正意圖:自己不想平靜的生活被打亂,心裡想的最多的,並不是大師兄、二師兄誰更有嫌疑,而是怎麼糊弄師父,讓生活回到原來的軌道。所以道志這麼說他,他也苦著臉沒否認。

    「你小子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居然想著怎麼糊弄師父了,等師父回來我告你一狀,看你會不會被罰!」

    「大師兄,我這不是當著你才這麼說嗎,我知道你不會對師父說的。」道全坐下來托著下巴,皺著眉頭說:「大師兄,認真的,我開始真以為是你幹的,你那天喝了那麼多酒,那個狐女又長得那麼漂亮,說不定……哎哎哎,你只是那麼想想,你別瞪眼睛握拳頭啊,我真的只是想想……」他左躲右閃地逃避著道志的拳頭,「可是後來我又想到,二師兄的終點比你還多,他事先知道會有事情發生一樣穿戴整齊的在屋裡等著,而且那麼緊急的情況下,他還顧得上取妖怪的內丹……最重要的是,他見了我們問都沒問師父房中出了什麼事,就好像什麼他都早知道了一樣……」他邊說邊小心地瞄著道志的臉色,見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一抹贊同,便接著說:「可是我轉念一想,如果是二師兄做的,他的性格必然會馬上殺之取丹,怎麼會拖延到她在咱們的水缸裡下毒,然後又來襲擊我呢?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所以覺得不如讓事情就這麼過去,然後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的好。」

    「你真是……」道志笑了起來,「不過讓我去騙師父我實在做不到,還是盡量地把事情弄明白,實在弄不明白,師父回來之後就對他老人家如實稟報,請師父處置吧。」

    「唉……」道全其實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不過一切還是得大師兄做主。

    「老二,快進來吧。」道志忽然大聲對著門口說。

    道全一回頭,見道真從門外走了進來。道真神態自若地自己坐了下來說:「我不是想在門外偷聽,而是不想在那種時候進來。」說著看了道全一眼,道全頓時明白,他一定是在自己說到二師兄怎麼怎麼樣的時候到達門外的,因為自己還在描敘對他的懷疑,所以他才沒有進來。道全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肚子根,縮在道志的身後不敢去看道真。

    道真十分認真地對著道志與道全說:「那天晚上我之所以穿戴整齊,是因為我根本沒有睡下,道全來叫門時,我剛剛進門不久,從外面回來,至於為什麼出門,那是我一點私事,與這件事無關。」他這麼說完,看著道志,雖然沒有問出口,可是他的意思卻是十分明白的。

    道志馬上迎著他的目光說:「我當時是去師父房中找一樣東西——這是師父允許我使用的,所以你們不用擔心,到時候我會自己去向師父說明,我只是在當時無意中發現牆上的葫蘆少了一個而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情,大師兄與二師兄也不例外,只是他們的理由……道全搖著頭,對於兩位師兄肯向彼此、向他解釋事情的原因已經很滿意了,他嘟噥著說:「所以我還是以為,咱們想個什麼辦法應付過師父那一關再說。」

    「你膽子不小,敢想著糊弄師父!」兩位師兄異口同聲地斥責,道志的巴掌重重拍在了他頭上。

    不等逸雲道人回來,事情便已經發生了變化,這一天晚上,道志與道全又像近來幾天已經習慣了的一樣,來到師父的小院巡視。道全還是站在院中,看著道志從臥室到丹房一間間地察看。他仰頭看著天空的繁星,深深呼吸幾口,師父快回來了,事情還沒有頭緒,想到這些,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兩位師兄想出什麼好辦法沒有。

    「啊……」屋裡傳出道志一聲驚呼,道全來不及多想便向房中衝去,卻被師父布下的陣法一下子彈了出來,他昏頭昏腦地躺到了院子中之後,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這時一道白光從屋中衝出,直射上了天空,在上方略一停頓,便快速地消失在遠處的夜空中。道志挺劍從屋中衝了出來,看著消失的白光連連跺腳。道全從地上爬起來,見道志手臂上鮮血淋淋,還沒叫出聲來,一道風聲帶著人影又落在了面前,他戒備地後撤了一步,才看清楚對方是二師兄道真。

    「怎麼回事,我看見有道妖氣衝出去……大師兄你受了傷!」道真驚訝地上前為道志處理傷口。

    「我一進門那個狐妖就已經被放出來了。」道志的傷口上被撒上傷藥之後,被藥性刺激出的巨痛逼地吡牙裂嘴,吸著冷氣說:「她出手偷襲,我沒有防備就著了道……」

    道全看看師父的房間,裡面黑漆漆的,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他不由自言自語地說:「怎麼又是狐妖?師父抓了很多狐狸嗎?」

    他的話令道志和道真的目光都是一跳,為什麼又是狐妖?道全不知道,他們兩人可知道的清楚,逸雲道人困住的妖怪各類實在是不少,如果說兩次放出了兩隻狐妖是出於巧合,就未免太巧了一些吧。而且是誰能夠連續兩次闖進逸雲道人的房中?尤其是今晚,在三個人小心戒備的情況下,還是又放走了一個妖怪。

    「大師兄,你進去的時候,狐妖已經被放出來了嗎?她為什麼不早逃走,反而要等到你進去之後呢?」道真的語氣硬梆梆的。

    「不知道。」道志的回答也沒有什麼感情。

    道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中充滿了擔憂。

    道全從那天晚上開始,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師父回來,可是這一天終究還是要來的。第二隻狐狸精被放走的幾天之後,張逸雲回到觀中。道全的心裡不停地打著鼓,但是他卻無能為力,只是與兩位師兄並排跪著,由道志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逸雲道人說了一遍。

    逸雲道人的臉沉的象鋪了一層冰霜,他從進門的時候臉色就很難看,道全本來還想勸兩位師兄別在他的氣頭上火上澆油,可是道志一句:「師父一進屋不就什麼都看到了,你以為瞞得過嗎?」便把他頂了回來。

    逸雲道人的目光從道志轉向道真,又從道真轉向道志,就連跪在地上沒有抬頭的道全都可以感受到,他正中正在分析,這種事會不會是這兩個徒弟干的?是他們的話會是哪一個?道志還是道真?也許是道志進屋後放出狐妖,然後受傷,裝作進門後狐妖已經放出,自己受襲的假象,也許是道真跟在後面,趁著道志在丹房查看的時候,溜進了臥室,在道志進門之前放出妖怪,然後趁著一團混亂的時候溜出去,裝作聞聲而來的樣子。若說疑點與他們兩個差不多的多,可是憑心而言,還是道志的嫌疑多一點。可是憑著情感,他卻是寧願一切是二師兄道真所為。

    正當他在那裡七上八下的亂想之際,逸雲道人忽然說:「老三,你跟我進來。」

    「啊?」道全茫然地抬起頭來,見逸雲道人已經轉身向房中走去,道志向他使個眼色,道全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了上去。

    這是道全第一次進入師父的臥室,雖然盡力地在師父面前擺出一副恭敬的樣子,目光還是忍不住四處亂瞄著。逸雲道人的臥室與他的丹房一樣十分的簡樸,除了一張雲床,幾個莆團,一張几案,一加瑤琴,一爐清香之外,就只有四壁上掛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葫蘆了。看到這些葫蘆,想到每一個裡面都囚困著一個妖怪,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在這樣的屋子裡真的可以睡得著嗎?師父果然道行高深,換了自己是萬萬不能入睡的。

    「老三,」看著道全恭恭敬敬地在自己面前跪下,逸雲道人看了他半晌才問:「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我……」道全平時很少與師父面對面說話,他的道術都是道志代傳的,平時多半是隨著兩位師兄例行的問安,所以此時十分緊張,結巴了好一會才說:「我覺得一定是外人做的,師父,大師兄和二師兄都不會的!請您明察!」

    逸雲道人盯著他看了片刻點點頭:「老三,你入門最晚,與我向來不怎麼親密,與你兩個師兄倒是感情甚篤,而且你這個孩子就是心腸軟,我就知道你會盡力為他們開脫的,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是他們當中的一個做的,那麼他把你和他的另一個兄弟置於了何地?他有沒考慮過你們的處境與我這個師父?說明白點,他是不是真的像你一樣,把你們當作了兄弟?」

    「師父……」道全有些痛苦地低叫。

    逸雲道人溫和地看著他說:「老三啊,我這次出去也遇上了一件麻煩事,有個道行高深的妖怪因為我這些年殺傷作惡的妖怪太多,已經向我提出了挑戰,我若不應他,豈不是滅了咱們道門的威風,長了那些妖孽的志氣,所以我已經應下了這個挑戰。十天之後,他就到這裡來與我一決高低了,你說這種時刻,如果他們之中再出一個叛徒,我該如何?」

    道全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張逸雲的法力高深,道全這幾年就曾經親眼看過幾個上門「討教」的人被他打得落荒而逃,這一次連他自己也這麼鄭重,可見這個妖怪的實力確實不凡,如果在這種關鍵時刻,再有別的事讓師父分心,道全不敢去想這個後果。「那麼,師父,我去……我去……」他一心想向師父保證,並且做些什麼,可是話已出口才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說做什麼才好,而且憑自己這點本事,又能幫上師父什麼忙?

    逸雲道人看他一臉沮喪,笑著說:「我倒真有件事要你去做。」

    「師父您儘管吩咐,我一定拚命也做到!」道全拍著胸口保證。

    「沒有那麼難,你給我看好他們兩個就行。我不會把要與人爭鬥的事告訴他們,也不會再對這件事追究,這樣一來,他們之中真的有一個做了那些事的話,就會以為我有暗中調查,越來越慌張,勢必會露出一些破綻來,你盯著他們,見誰有什麼不對勁的舉動,就馬上來告訴我。」

    道全沒想到師父會讓他做這些,也沒想到師父對自己竟然如此的信任自己,他一時百感交集地望著逸雲道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半晌才說:「師父,道全一定做到您的吩咐,不過我相信,這件事一定不是大師兄、二師兄做的。」

    逸雲道人點點頭,閉目不再言語。

    道全見師父不再與自己搭腔,便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個禮,然後退了出來,出門之際逸雲揚聲說:「你們三個回去歇著吧,我想靜一靜。」

    道志與道真相互看看,揉著已經麻木的膝蓋站了起來,道全見他們都不向自己詢問,張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接下來的日子道全生活在緊張與彷徨之中,兩位師兄顯然知道師父要道全做什麼,但是他們什麼都不表示,只是對道全說話時,話裡話外都增加了一些為自己撇清的內容,這使得道全心裡不太好受,雖然是奉師命才這麼做的,可是監視的對象畢竟是自己向來視為兄長的師兄,道全在面對他們的目光時,難免常常生出做賊心虛的感覺。他有好幾次想對師兄們主動說出自己是奉了師命在監視他們,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讓這些有什麼意思,顯示自己比他們更得到師父的信任?還是一邊監視他們一邊表示自己的善意的矯情?道全怕師兄們反而會想歪了,所以無法開口。

    「大師兄吃飯吧。」道全把飯菜擺好後說,師父向來單獨吃,道真這幾天也老是喜歡獨處,所以飯桌上只有他們兄弟倆。

    道志抓過饅頭咬了一口,然後含糊不清地問:「師父有沒有說,向他挑戰的人什麼時候來?」

    聽這話道全嚇了一跳,把筷子掉在了桌上。

    「師父不許你對我們說對吧?」道志依舊吃喝,一點也不在意道全的失態,「這是他的性格,他老人家是事事處處的小心,連自己的徒弟……唉,怪我不好,不能把事情弄明白,讓他相信我的清白。」

    道全撿回筷子,用衣襟擦上面的油跡問:「那,那大師兄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跟了師父二十多年了,他的老朋友我認識的八九不離十,師父接受人家的挑戰是在他的那位朋友那裡,而這次師父去拜訪的那位朋友的徒弟跟我也是好朋友,他飛鴿傳書給我,問我用不用他來給我們助拳,所以我不就知道了。」他沖道全笑著說,「我想師父對這個挑戰之事一定心有顧忌,不然不會放下這件事不問的,就是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來?師父一定需要我們這些弟子為他做的事,可我們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讓他不信任我們,已至於不能為師父分憂,可惡!」他十分感慨地重重咬了手中的饅頭一大口。

    道全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脫口說:「大師兄,會不會是那個向師父挑戰的人搗的鬼?他為了讓師父分心不能好好比鬥,就用這種手段。」

    道志沉吟後搖頭:「不太可能,能讓師父如此重視的對手,道行必然不低,這樣的高手肯定不屑於使用這種下流的手段的。」

    道全撇撇嘴心想:道行和人品有什麼關係,誰規定道行高的人就不會用卑鄙手段了,不過他沒有與道志分辨,轉開話題說:「那麼……我們可以幫師父做什麼?」

    「師父沒有吩咐,哪用得著我們多事。」道志自言自語地說,「以前師父每次都會……唉……」

    道全知道,以前有人上門挑釁,師父肯定每次都會讓大師兄幫著做些什麼,可是這一次……難怪大師兄的心情這樣的沉悶,道全偷偷地自己弄到的一壺酒擺在道志面前,希望可以讓他心情好一點。

    「好小子,敢背著師父出去弄酒,拿來,沒收了!」道志一把抓過去,還沒忘了順手在道全的額頭扣了一指頭,心情果然大有好轉。

    道全來到道真房中收拾碗筷時,發現他根本沒怎麼動那些食物:「二師兄,今天的飯菜不合你的口味嗎?那麼晚上我……」

    道真一直在窗下坐下凝視窗外,始終沒有理睬他的嘮叨,直到道全出門時才問:「你和大師兄都知道了,唯獨瞞著我一個對嗎?」

    「啊?」

    「哼。」道真坐說:「我在師父身邊快十年了,他的習慣我還不清楚嗎?如果他從外面回來之後足不出戶的修行打坐,那麼不出半個月必然有強大的對手上門挑戰。」

    道全幾乎忍不住翻白眼,一個跟了師父二十年,一個跟了師父十年,師父居然讓自己監視這對兄弟?這不是難為自己嗎?他心中嘀咕之際,道真又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告訴大師兄,卻不會告訴我,果然是這樣,你與大師兄才是好兄弟啊……」聽到道真這麼說,聽到這個平日冷冰冰的師兄口吻中難得的牢騷,想到他者幾次對自己的救助,明知道自己要放掉那只刺蝟妖時,他什麼也沒說便轉向離去時的寬容,道全心中一陣不忍,結結巴巴地解釋說:「二師兄,我沒有告訴大師兄,是他自己知道的——他,他跟了師父快二十年了啊。」

    道真聽到這裡,搖頭苦笑,卻什麼也不再說。

    道全知道他不相信自己,腦子一熱脫口說:「二師兄,師父是讓我監視你與大師兄,他說如果他在表面上放手不追究這件事,那個叛徒一定會以為他在暗中調查,說不定會在我面前露了馬腳來。二師兄,我真得不相信是你們幹的,所以什麼也沒對師父說過,可是現在師父大敵當前,偏偏又對咱們有了疑心,要怎麼樣能幫上他的忙才是重要的事啊。」

    道真閉目良久,忽然問:「你給大師兄要的酒還有嗎?我也想喝!」

    十天之期轉眼便至,這天天不亮就醒來的道全坐臥不寧,在屋裡院裡團團打轉,他幾次跑到師父院中窺探,可是逸雲道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反正兩位師兄的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他也顧不上許多了,找上道志討主意,道志拍打他幾下責罵:「你這麼張張惶惶的,等對方來了看到給師父丟人!」

    「可是……」

    「可什麼是,不許轉悠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道全看了他幾眼,嘟著嘴又竄到了道真院中,道真正拿著劍仔細地擦來擦去,當他耐著性子聽道全的嘮叨之後,面無表情地一腳把道全從自己屋中踢了出去,重重地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不管道全怎麼惶惶不安,這一刻終於還是來臨。

    道全看著那個女道士走進了道觀大門,才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是誰?到我們觀眾有什麼事嗎?」

    這個女道士裝扮樸素,相貌卻很是清麗,對道全淡淡一笑:「我與張逸雲有約,待我去見他吧。」

    道全愣了一下。看到這個女道士,他原本以為是師父的道友前來助拳之類,可是聽她這麼說,似乎她就是那個要與師父決鬥的妖怪?可是這個女子看起來飄逸出塵,哪裡有一星半點的妖氣。他一時呆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才好。直到女道士自己走進了道觀,他才醒悟過來,緊忙趕了上去。

    逸雲道人已經做好了應戰的準備,他站在台階上,冷冷得看著走來的女道士。從他的神情與姿態,道全感覺得出他十分的緊張。「南道友,既然不遠千里的來了,請進去奉茶如何。」

    女道士走到他的面前:「張逸雲,多行不義必自斃,今天我既然來了,你還希望我會簡簡單單的回去嗎?」

    逸雲道人似乎是很不願意與這個女道士爭鬥,一直在那裡好言好語的跟她說話。女道士的口氣卻總是冷冰冰的,倒像恨不得立刻就跟逸雲道人動手。道全在心裡生氣:這個女人好大的脾氣,呆會師父出手好好教訓她一番,她才知道天高地厚。一邊心裡又在奇怪,大師兄與二師兄到哪裡去了?在師父要與人決鬥的時候,他們兩個怎麼轉身的工夫就不見了蹤影?

    就在逸雲道人與女道士客客氣氣說話的當口,忽然一聲尖嘯,一道白影從逸雲道人身後的房間中衝出,在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飛快的消失在天邊。接著屋子裡傳來打鬥叫罵的聲音,道全清楚地聽到那是大師兄道志:「果然是你這個叛徒!你到底想要幹什麼!」與他打鬥的另一方一言不發,可是打鬥的聲音更加激烈,不多會居然又有一隻妖怪穿窗而出,匆匆逃命去了。張逸雲氣的臉色鐵青,卻因為大敵當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惡狠狠地看著自己的屋子。

    不一會道志與道真就糾纏著從屋裡打到了院子裡,兩個人身上都有不少的傷痕,可見彼此都沒有留情面。道真的手中還抱著一個葫蘆不放,可見之前被放走的那些妖怪確實出在他的手,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的放掉這些妖怪。而且如果道全沒有看錯,他放掉的都是狐狸精。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現在看起來,想要奪取妖怪內丹的說法,是根本說不通的了。

    道志與道真完全不顧逸雲道人就在眼前,打得熱火朝天。道真幾次的想要逃走,卻都被道志阻攔了下來。道真忽然對那個女道士喊:「道長,這個衣冠禽獸原本安排我們在屋子裡躲著偷襲你。我想我們這樣的身手對付你是沒什麼用的,他應該只是想要利用我們引開你的注意力,另外安排了厲害的手段,你可要小心了!」

    道志大怒:「叛徒,你竟然敢……」

    趁著他這一分神的功夫,道真趁機衝出了小院的大門。道真吆喝著追了上去。道全看看臉色難看至極的逸雲道人,扔下一句:「師父,我也去看看。」便機靈的追了出去。

    女道士微笑說:「你的詭計沒用上,現在可以跟我鬥一斗了嗎?」

    「這些孽徒,關鍵時刻一個都用不上……」逸雲道人低著頭自言自語,忽然手一揚,一道咒符向女道士打去,女道士早有準備,手中的木劍揮動,輕易的擋開這一擊,然後於撲過來的逸雲道人打在了一起。

    道全趕到前院時,道志已經攔住了道真,見他趕來便叫:「老三,幫我拿下這個叛徒!」

    道全可不想捲入這樣的糾紛,向著他們叫:「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別打了,咱們都去幫師父的忙重要。二師兄,你這是幹什麼啊,快把葫蘆放下,回去見師父吧。」

    道真看著道志和道全苦笑了下下:「你們知道什麼?你們知不知道這個葫蘆裡裝的是誰?她是我娘!是我娘!我忍辱負重這麼多年,天天看那個道貌岸然的下流胚的嘴臉,天天對他唯唯喏喏,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救我娘逃出虎口!你們說,我肯不肯把她交給你們?換成是你們,肯不肯把自己的娘親交給他那種畜牲!」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別太過份了!」道志忍不住大聲斥責,在他看來,無論師父做了什麼,身為徒弟卻吐出這等言語,那便是十惡不赦的罪過。

    道真冷笑:「那種無恥的偽君子,我心裡從來沒有把他當成過師父。可是大師兄,我對你一向十分尊重,你是個正人君子,今天我不想跟你爭鬥,請你讓開路,我要帶我娘親回家去。」

    「可,可是二師兄,你,你一點也不像有狐狸血統的啊……」道全見兩位師兄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連忙站出來打岔。

    道真口口聲聲說他搶走的那個葫蘆中關的是他娘親,可是他自己卻一點也不像人狐相戀的產物。否則他在師父身邊這麼多年,一向視妖如仇的師父如果發現他有妖怪血統,如何會容忍到現在。

    雖然不知道這種時候道全怎麼會關心這些不相關的事情,但是道真還是歎口氣說:「我娘本來就不是我的親娘,當年我父親與生母雙雙早亡,我寄養在親戚家中,飽受虐待,是曾經遭到我爹始亂終棄的娘親抱了我,把我帶在身邊悉心撫養成人。她的族人們容不下我,她就帶著我住到人類當中,為了不暴露身份,她像人類守寡女子一樣給人家做針線洗衣服,用自己辛苦掙來的錢供我生活、讀書——雖然有時候我也很驚奇因為常常會有大戶人家孩子才吃得起的精製點心自己出現在我的枕邊,那種時候娘就對我說,那是因為我是個好孩子,土地公公獎賞給我的。」

    道真陷入回憶之中,嘴角露出一抹笑容:「那些日子過得平靜卻那麼幸福,那個時候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好好讀書,長大成人之後考狀元,作高官,讓母親的後半生享受不盡榮華富貴,得到朝廷的誥命封賞。可是事情沒有我想得那麼美好,在我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出門去參加鄉試。在考場上我發揮得很好,一篇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自認為名列前茅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所以高高興興地回家來,準備向娘吹噓一下,可是看到的卻是家裡的一片狼籍,我娘親也不知了去向。

    我當時整個人都嚇呆了,又慌又亂地想去報官,可是一個鄰居大嫂悄悄拉住了我。經過她的解說我才明白了,原來這些年中,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有個姓許的大戶,他覬覦我娘親的美色,三番五次地打發媒人上門,想讓我娘親嫁給他做小妾。被我母親嚴辭拒絕之後,他還是不死心,就想用卑鄙手段逼我娘就範,先是在街坊四鄰中散佈我娘的謠言,說她來歷不明之類的話,可是街坊們都很佩服我娘年輕守節撫養孩子,所以根本沒人相信他的鬼話。

    後來他便想使用下流手段玷污我娘,造成事實逼我娘跟他。可是我娘神通廣大,又豈是他這樣一個小人可以對付的,次次詭計都被我娘識破,還很是給了他引起苦頭吃,才叫他老實了下來,我娘本來認為他知難而退,從此會安分下來,所以這些事情也就一直瞞著我,為了不影響我的學業,不讓我知道。

    隨著我一天天長大,娘親也就認為家裡有了男子,許大戶就不會再來騷擾了,誰知道許大戶賊心不死,趁著我赴鄉試的檔口,請來了一個道士,指認我娘是妖孽。而那個道士卻也不分青紅皂白,竟然真的施法把我母親抓走了,那件事在鄰居之間傳得沸沸揚揚,可笑那個許大戶,不僅讓道士逼迫我娘給他為妾的計謀沒有得逞,還被那個道士敲詐走了一筆巨款,沮喪之餘大病了一場,也算是惡有惡報。

    娘親被捉失蹤之後,我孤身一個茫然不知所措,鄰居街坊又都把我當作了狐狸兒子,所以對我指指點點,百般刁難,我當時雖然已經十五歲了,可是因為自幼被母親百般呵護著長大,所以自己除了讀書不會任何謀生手段。我在家中捱了幾個月,母親杳無音信,自己的生活也全無了著落,所以不得不按照母親告訴過我的故鄉地址找了回去。

    回到故鄉之後,我發覺那裡還有我的幾戶親戚,並不像母親說過的,父親早死,家中再也沒有親人,孤兒寡母受人欺凌才離開故鄉的。而且那些親戚也眾口一詞地說,母親是個當年與父親有曖昧之情的狐狸精,後來父親毅然斬斷孽情,娶了我生母過門,而我母親百般不甘心,多次引誘父親出軌,父親是個正人君子,卻沒有理睬她,於是她便在我父母雙雙亡故之後把我從親戚家中偷走,以顯報復。

    當時的我年幼無知,因為身背著狐狸兒子的惡名已經實在受不了了,能夠得到親戚們的親口洗脫,知道沒有狐狸的血統我已經是欣喜若狂,哪裡還顧得上去分辨真假。從那之後我便在故鄉住了下來,一心一意想忘記過去,去過自己的日子。

    親戚們看我鄉試高中,認為我金榜題名指日可待,所以也十分歡迎我的回來。我居住在家中的舊宅裡,又開始了那種日夜讀書,期待金榜高中的日子。只是現在身邊已經沒有了娘親無微不至的照顧,現在洗衣做飯要自己動手,而且吃穿用度全靠親戚們周濟,日子過得清苦之餘還要看那些親戚施恩般的面孔,心中總是鬱悶難解。

    時間一久,我心中逐漸對親戚們所說的話產生了懷疑,從他們的言行根本感受不到他們所言的對我有多麼疼愛,而回想與娘親的相處,那種種的憐惜關愛又豈是一個為了報復而帶走我的妖怪所偽裝出來的。

    從那時起,我下定決心親弄明白真相,我想,如果村中的人類不願告訴我事實,也許有妖怪願意告訴我,於是我便常常在夜半無人之際到村外的荒墳間去,呼喚狐仙家庭的成員,懇請他們告訴我我娘親的事,我的事。

    春秋寒暑,年復一年,我這樣堅持了三年,村人們與我的親戚們多次勸我不要這麼做無效之後,便紛紛聲稱我有癲狂之症,漸漸地村人們都不再與我往來。而親戚們見我為了這件事開始荒廢學業,也逐一地停止了對我的資助。我一邊為人寫書信、對聯、條幅、作畫維持生計,一邊繼續尋找有可能有,也有可能沒有的狐仙們。在那年的一個雪後的冬夜中,我終於見到了一位娘親的妹妹,才真正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那場大雪下了兩天一夜,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方停。荒野中雪積的極厚,行走之際直沒膝蓋。我跟頭踉蹌來到荒墳之間,依舊是大聲呼喚著住在那裡的狐仙精怪,也許是因為天太冷了,也許是因為那天晚上我沒有米下鍋所以沒有吃飯,在寒風吹刮之下,我竟然在雪地上昏了過去。等我再醒過來,發現自己身在自己那間破屋中,床前站著一個妙齡女子,正皺著眉頭看著我,我看著那個容貌服飾皆不像出自這種鄉下地方,隆冬之際依舊只穿了一身紗衣的女子,頓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慌忙從床上滾下來,跪在她的面前,哀求她告訴我我娘親的事情,那個女子看著我冷笑:『看你竟然能堅持了三年,可見你倒不像你的父親,是個薄情寡義的人,看在你這麼執著份上,我就告訴你我姐姐的事吧。』

    於是我七姨——那個女子是我娘親的親妹妹,我的七姨——把當年的事情一一講給我聽。她怎麼無意中遇見了寒窗苦讀的父親,怎麼對他芳心暗許,怎麼與他私定終身,我父親怎麼違背諾言要了我生母,娘親才狠心與他決絕,後來我父母雙亡,娘親發現我在親戚家中倍受虐待,怎麼輾轉反覆,幾次三番地猶豫之後,才毅然從他們家中把我帶走,娘親的長輩家人全都反對她撫養這個負心人的遺孤,可是娘親卻始終不忍心拋棄我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於是帶著我離開家園,到人類之中居住。她離家之前曾與她最要好的七姨說過,一個人類的孩子無法在荒草之間健康成長,她帶我離開既是因為長輩們的反對,也是為了對孩子好。

    娘親離開時與七姨約好,最多十六、七年,等到孩子長大成人,她為其安排好日後生計,幫其娶妻立室之後,便回家來向父母長輩請罪。沒想到時間未到,娘親的求救飛符便飛了回來,只說一句她大意之下被一個人類道士所擒,求家庭中大伙去救她,萬一救不了她,也請照顧她的兒子。

    七姨還告訴我,捉走母親的那個道士法力高強,而且娘親是私自離家的,所以她們一族的人已經決定不再管這件事。七姨與另外幾個姨娘雖然有心去救娘,可是自身實力不夠,也是無可奈何。

    聽完七姨的話,我才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我當時愣在那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回來神來,七姨已經不知何時走了,我本來還想向她請教修道之事,後來又一想,既然娘親家庭中都不打算過問此事,我也不想給七姨添不必要的麻煩。我一個堂堂七尺男兒,難道還想不出辦法來救自己的娘親,第二天我便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悄悄離開了家鄉

    從那以後我隱姓埋名,四處尋訪世外高人,我不急著去找七姨說過的那個道士,因為我知道自己一介文弱書生,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本來是想學好了本事才去找他,誰知道飄泊了許多才發現,這個世上盜名欺世的騙子比比皆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卻少之又少,我跌跌撞撞在江湖上流落了這麼多日子,法術武藝沒學到多少,教訓倒是受了許多,最後我一橫心,乾脆投身到了當年抓我娘親的那個道士門下。」

    道志聽到這裡歎口氣,當年道真入門之時,他已經是逸雲道人的弟子,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師父當年本不想收下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可是道真苦苦哀求,在觀外跪了三天三夜,師父看他性格堅韌,又加上自己在旁邊轉著圈子求情,才收下了他。沒想到當日收入門中,自己處處以兄弟之情相待的人,卻是個真真正正的白眼狼,今天會趁著師父大敵當前的關頭,出手傷人,要救走一個妖怪。

    回想這麼多年來,道真修道習武,比自己用功上一百倍,雖然他的天資不如自己和小師弟,可是師父常常誇讚他的成就將來會在自己與小師弟之上,從這些方面看來,師父對道真是十分愛護,充滿期許的。如今被愛徒這麼一背叛,不知道師父心中會有多麼傷心悲憤。想到這裡,道志向衣踏了一步,厲聲說:「道真,我不管你是不是要認妖為母,這些年師父待你不薄,可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今天你幹下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身為大師兄,師父不在我就有權處置於你,如果你現在迷途知返,和我們一起去幫師父禦敵,事後我會求師父不計前嫌當做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如果你執迷不悟,今天就來試試你這個沒出息的師兄手段到底如何!」

    「大師兄,唉……大師兄,我就還是這樣叫你一聲吧,這些年你對我,對道全確實如同手足,事事處處護著我們,照顧我們,我心中對你也是真的視為長兄,可是囚母之仇怎麼可以說是我執迷不悟。那個人這些年來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我可是樁樁件件地看在眼中,最初我也是想好好地做他的徒弟,認真修行,幫他行俠仗義,斬妖除魔,只要我做好本份,取得他的信任,總有一天可以讓他明白,我娘親不是害人的妖怪,他看在師徒之情份上,也許可以放我娘親自由。可是這些年來我看到了什麼?那些被他抓來的妖怪每天受得是怎麼樣的對待,女性被他任意的凌辱,妖怪們被他驅使著四處興風作浪,然後他再上門以驅妖之名敲詐錢財,看了這些,我還能指望他會放了我娘親嗎?我還能打心裡承認這種人是我師父嗎!」

    「師父驅使妖怪到那些為富不仁之家興風作浪,不也是在劫富濟貧,有什麼不對?至於那些女妖怪本來就是無恥淫蕩之輩,為了求得自由而向師父投懷送抱,師父將計就計有何不可?你自己不也吃肉喝酒,什麼時候把清規戒律看得那麼重過了。」道志斥責道。

    「哈哈哈,好好好,你竟然能把壞人家清白與吃肉喝酒看成一樣的事情,真不愧是他的徒弟!」道真氣極反笑,口中也抹去了「師兄」這個稱呼。

    「那些妖女本來就以迷採補為業,哪裡說得上『清白』這兩個字。」

    「不要廢話,要麼讓路,要麼……」道真一揚手中長劍,指向道志。道志也撥劍面對著他,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道全在旁邊聽了良久,一會覺得大師兄說得有理,一會又覺得二師兄也有他的苦衷,現在看他們快打起來,連忙閃身攔在他們之間:「大師兄,二師兄,有話好好說,你們這是幹什麼?」他對師父沒什麼感情,但是對兩位師兄卻一向視為兄長,當然一百個不願意他們打起來。

    「小師弟,快到後面去幫師父!」

    「小師弟,這種地方你還要呆下去嗎?那位女道長既然找到了這裡,收拾了那個道門敗類之後未嘗不會連累到你,你不如現在就避一避的好。」

    「小師弟,師父神通廣大,怎麼會輸給那個女妖精?你現在幫我收拾了這個師門叛徒,我們一起去幫師父。」

    「小師弟,你看看他的作為,難道你將來想變成他那樣的人不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連作惡的妖怪都捨不得殺,你還是快走吧。趁亂離開這裡,他根本不適合做你師父。」

    道志與道真無法說服對方,把拉攏的目標都集中到了道全身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對他進行說服,道全左右為難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無奈地說:「大師兄,咱們一起去幫師父吧。」他的意思是這樣既算是聽了大師兄的話,又可以讓二師兄趁機逃走。

    誰知道道志冷笑一聲說:「對,等我收拾了這個叛徒,咱們就去救師父!」說完揚劍就向道真刺了過去。道真舉劍反擊,兩個人激鬥在了一起。

    道全看著他們打作一團,急得紮著手無可奈何,圍著他們轉了幾圈,喊了半天:「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別打了,別打了!」都沒有得到他們任何回應,只好說:「我去看看師父再回來……」他心裡想著,只要師父那邊的爭鬥結束,不論師父是輸是贏,兩位師兄也就都沒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道全匆匆趕到後院,只見師父與那個女道士依舊僵持在一起,兩個人都是紋絲不動地對立著,只是那個女道士依舊風姿灑脫,仗劍而立,道袍被風微微吹動地樣子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而師父就要狼狽得多,不僅已經後退到了廳堂內,而且臉上的的汗水淌成了小河,已經打濕了他的衣襟,道全從未不像道志一樣認為師父是萬能的。這一點他比較接受道真的影響,可是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眼前的師父是不曾失敗過的,現在卻在一個女人的面前落了下風。看到道全進來,師父的眼中露出喜色,他已經無力分神說話了,所以用眼神示意著,要道全上去攻擊女道士,道士抽出長劍,猶豫著向女道士走去。

    「小道友,我勸你別輕舉妄動,」女道士不但分神開口,而且還回過頭來向道全一笑,「我不願傷害無辜之人,不過你先向我出手的話,那可就不一定了。」

    逸雲道人趁她分神之際向前衝了半步,但女道士回過頭後,馬上又把他壓回了廳房,道全發覺師你根本不是處於下風,而是已經敗了,只是那個廳房中有種不知什麼力量在幫他抵禦女道士的攻擊而已。

    道全看看女道士,看看自己手中的劍,不由搖搖頭,他不是不想幫師父,,而是覺悟到了,即使自己衝上去也起不到什麼作用。說不定反而刺激了這個女道士,使出什麼極端的手法來,這個女道士雖然風姿綽約,是個極美的女子,可是不知為什麼,道全就是覺得她身上隱藏著某種巨大的力量。

    「張逸雲,不要再苦苦支撐了,你以為用這些你用卑劣手段從妖怪們那裡搶來的法力,就可以擋住我嗎。」女道士又向前踏出一步,廳房的兩扇門已經被她的力量弄碎,飛到了後面牆上。

    「哼」逸雲道人冷笑一聲。他雖然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女道士的對手,可是他這麼多年來用各種手段從妖怪那裡收集來的法力很多,他相信這些潛力構成的陣勢不是那麼容易破壞掉的,而且他還藏了一個殺手鑭,只好使出來……可恨的道全,叫他上去攻擊女道士他竟然敢畏縮不前,不然女道士分心對付他的時候,就正是自己使出殺手鑭的最佳時刻。如果把這個潛力高強的妖怪收伏了,今後自己的實力豈不大增,看她的容貌又是如此的美麗,就連自己收集的那些狐狸精都比不是她呢,到時候……

    道志那個小子在幹什麼,怎麼這種時候還不過來幫忙,唉,還是道真的資格最剛毅,如果是他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早就撲上去了,哪裡會像那膽小怕死的道全一樣光在那裡打轉轉,可惜啊,他居然為了個狐狸精算計我,那個可是我收集的狐狸中唯一沒有弄上手的,死蹄子居然那個剛烈,什麼樣的酷刑都能挺過來……他在那裡胡思亂想,女道士已經如他所願地向廳房一步步走了過來。

    再多一步,再走一點,張逸雲在心裡暗暗計算著發動突襲的最佳距離,他有足夠的信心,只要自己這最後手段打中這個女道士,對方就他對全落入自己手中。竟敢無端地來找自己的麻煩,不讓她知道自己的厲害,以後人人都會以為自己可欺。

    女道士完全不知對方在打什麼主意,在他有意的示弱下,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著,道全也不知道師父的打算,看著師父的狼狽,看著女道士向前逼迫的步伐越來越大,他的心越提越高,雖然膽小怕死,可是師父在面前遭到危機,自己怎麼可以真的坐視不理?他咬咬牙,把女道士剛才的警告當拋腦後大喝一聲:「休傷我師父!」挺劍向女道士背心刺去。

    女道士頭也不回,反手在他劍刃上一彈,道全連人帶劍後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穩。

    女道士說:「我不能不讓你救自己的師父,不過他這種邪惡之人的徒弟,我出手的時候也沒有必要手下留情的,你明白嗎?」

    道全見此刻師父已經在廳房內倒地不起,不知是死是活,心頭大急,不管不顧地向女道士撲去:「你竟敢傷我師父!我跟你拼了!」

    女道士似乎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那個道人偽裝的這麼惟妙惟肖,連他自己的徒弟都被騙過了,看來這個小道士對他的師父並不瞭解,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向自己撲來。

    道全大聲叫喊著撲向女道士,在這一瞬間他幾乎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他到了此刻才發現,自己對師父的感情比自己以為的要深,如果沒有師父收留,自己現在還在街頭流浪,說不定已經成了乞丐或者成了強盜、罪犯,而現在自己在師父的庇護下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還學一身本領,師父甚至曾暗示過自己,兩個師兄的個性更適合出外闖蕩,自己掙下一片天地,而自己年紀小幼,師父羽化之後,這觀產將由自己來繼承。自己剛才居然產生過一絲遲疑,在師父危難之際自己差點打了退堂鼓。道全心中產生的內疚自責使他越發奮不顧身地向女道士撲去一次次被打退,再站起來,再撲上去,再被打退。

    女道士似乎也驚異於他的固執,微微皺起了眉頭。

    「決不能讓你傷我師父!」道全又大喝一聲,用衣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合身向女道士撲上去。女忽然低呼一聲「啊」,竟然沒有閃躲他的攻擊,反而迎著他衝上來,手中的劍發出一團光華,直接擊向了道全身後,道全現在位於女道士與廳屋之間,女道士的攻擊繞過了他,必然是衝著逸雲道人而去的,他心中大急,長劍用力,重重地刺在了女道士的肩頭。女道士怒叱一聲,左手一彈,道全的長劍頓時斷為兩截,與此同時,道全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猛烈的氣浪把他拋了起來,然後又拉到了空中的什麼東西一樣,重重地躍向地面,在地上滑出了數米,也停住了去勢。

    「你竟然連自己的徒弟也要一起加害!」女道士的怒喝聲傳來。

    道全茫然不解地從地上撐了直來,發現庭院中不知保出出現了一張光芒組成的「網」,幾個拳頭大的青色光結把光風連接支撐在他的頭上——準確來說是那個女道士的頭上。籠罩了半個庭院的滿園的範圍。

    道全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從女道士凝重的神態看來,這個東西可不簡單,所以道全翻身從地上爬了起來,卻沒有動作,只是看著眼前:廳房的門完全在剛才的爆炸中破損,而師父退站在廳門口,看著女道士「哈哈」大笑,他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受了重傷:「哈哈哈哈,你這個個不自量力的女人,竟敢與本道爺作對!現在看你往哪裡跑!乖乖地跪下給我磕上幾個響頭,我或許可以饒你不死!」

    女道士冷笑一聲,:「你敢真的動手嗎?不要忘了你徒弟在我旁邊,你難道不怕連累到他?我有五成的把握從這個陣法中逃脫,可是如果你真的發動陣法,他可只有死路一條。」

    「什麼?道全聽得身體一顫,向師父看去,但是從逸雲道人臉上看不出他任何否認的表示,反而有種洋洋得意:「哼,徒弟,收這些徒弟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一個莫名其妙地背叛我,一個關鍵時刻也不道幹什麼去了,剩下這一個看見我與人動手,居然干看著打轉,他要是早下出手,我又何必受這麼重的傷!」他越說越氣,向道全大喝:「你這麼沒用的畜牧,還不快給我牽制住她,等我收服了她,自然放你出來,還愣著幹什麼?」

    道全看著頭上閃動不停的光網,看看師父,看看女道士問:「師父,如果這個陣法發動,我會怎麼樣?」

    「你不會怎麼樣!等我收拾了她自然會放你出來。」逸雲道人對他不馬上執行自己的命令反而發問十分地不耐煩。

    道全歎口氣,逸雲道人回答的太乾脆了,所以反而令他不敢相信。準確來說,就在剛才道全忽然發現那場爆炸的中心,正好是自己剛才進攻女道士所站的所在,也就是說,那個女道士明明實力遠遠高於自己,卻忽然驚呼,甚至沒躲開自己那一劍,是因為她擋開了原本炸向自己的那一擊——那次攻擊確實會攻向女道士,不過是在先擊中了道全之後。而逸雲道人也正是因為女道士回護自己,才有機會發動這個奇怪的陣法,把她困在裡面。

    道全歎息一聲問:「師父,你想殺了道全嗎?」

    逸雲道人見道全已經識破自己的計謀,拉下臉孔喝罵:「你是我收留下來的,供你吃供你穿這麼多年,現在要你死又怎麼樣!」

    道全閉口不語,他本來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撲向女道士的,為了救師父,他拿出了一輩子都沒有過的勇氣,那時他覺得,只要師父得救,他自己可以犧牲,現在情形似乎正如他想要的,師父正準備犧牲他換取勝利,可是道全心中忽然沒有了心甘情願為師父死的念頭。他再一次看看師父,看看那個女道士,把手中的斷劍一扔,盤膝坐在了地上:如果師父發動了陣勢除掉了女道士,他會很高興,因為師父取勝正是他一開始的所望,雖然那樣他自己會死;而如果是那個女道士破掉陣法,他也會很高興,因為他說不定可以因此撿回一條命,不過那樣一來,師父的下場就……不論如何道全都樂於見到,所以他不打算再出手干涉,兩名強者交手,他一個小道士摻和什麼,不如乖乖在一邊觀戰的好。

    「看來你的徒弟比你想得聰明。」女道士不無譏諷地說。

    「那又怎麼樣,等我收拾了你,下一個就輪到他!這個不肖之徒,我會讓他好看的!」逸雲道士面目猙獰地說。

    女道士被陣法困住,依舊顯得十分從容,打量著這個光網說:「很嚴密的陣法,你為此奪取了多少妖怪的法力、內丹,殺害了多少生靈!」

    「妖怪也算生靈!」張逸雲陰冷地笑說,「妖怪就是妖怪,天地不容的東西,人人得而誅之!你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也是個怪物,今天本道爺就要替天行道!」

    逸雲道人說女道士不是人類,女道士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否認,使道全不由多看了她幾眼。她雖然一身道裝,不施粉黛,可是分明是個飄飄欲仙的絕代佳人,身上一絲一毫的邪氣、媚惑之氣都沒有,說她是妖,道全真是難以相信。

    「妖怪人人得而誅之?那麼人呢?蘇州秦家三小姐被妖怪迷惑,有個道士上門除妖,事後索要了三千兩白銀,張法師知不知道那個妖怪並非自願迷惑人類,而是被那個『除妖』的法師強迫的。而那個法師不但沒有按照約定事後放他走,反而斬下他的頭來炫耀自己法術高強,可惜的是那個道士不知道,妖怪生前便知道道士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所以趁著道士凌辱三小姐——喔,其實所謂的妖怪迷惑小姐,也不過是道士自己貪戀小姐美色,使令被他抓住的妖怪迷住小姐,然後由他自己對小姐實行污辱罷了——那個妖怪多了一個心眼,趁著有一次道士把心思都放在凌辱小姐上,他趁機施展法術制住了一個小丫頭,讓那個丫頭為他送出了一封信,信上詳詳細細地記敘了過程。」

    「原來你是那個狼妖的同夥!今天是來為他報仇嗎?不過,恐怕你沒這個機會了!」逸雲獰笑著說。

    他居然沒有否認!道全驚異地睜大了眼,嘴也張得老大。囚禁妖怪也好,使妖怪也好,甚至羞辱妖怪也好,這些道全聽了雖然也微微覺得不忍,可是在修道之人看來,似乎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習道不就是為了降妖除魔嗎,就算凌辱女妖有些過分,可是她們畢竟不是人,所以也不好加以評論。不過涉及到了人類,用妖術迷惑人類然後侵犯,與採花賊的手段有什麼不同?再加上事後還要打出降妖的招牌,把那個利用過後的妖怪殺掉抵罪,這也未免太……

    道全張大嘴看著逸雲道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女道士又說:「我不是狼妖的同夥,我只是曾經降伏過他一次,逼他立過誓不再傷害他人,他給我傳信,說他不幸落入你的手中,只能任你擺佈,並不是有意傷人,如果有可能,希望我能救他以及眾多被你控制的妖怪逃出生天,可惜……我對他的書信半信半疑,所以花了一些時間來調查佻,以至於沒有來得及救他一命。三個月半,河北王大人給了你一千兩銀子,第三天他的政敵便在入京途中被害,表面上是被妖風捲入了懸崖,實際上……我不知道那個被你派去的妖怪為什麼沒有立刻死於你為他下的慢性毒咒,可是我找到他的時候他確實還在掙扎著活著,雖然已經全身腐爛不能施救,可是他還是把事情的始末對我說完之後,才嚥了氣。這樣的事越查越多,最後我覺得沒有必要再查下去了,就直接來找你了。」

    「那又怎麼樣.」張逸雲對自己的陣法非常有信心,以為女道士已經逃不出他的手心了,所以乾脆地承認了。他再看看道全,發現自己這個小徒弟除了在開始有些驚訝外,臉上一直沒有再露出什麼表情。他倒是比他兩個師兄識時務,呆會倒不用連他一起趕盡殺絕,卻不知道道全現在與他想著同一件事:張逸雲既然這麼心狠手辣無所不為,自然不會在乎殺掉自己的徒弟,反正眼前就有極好的背黑鍋對象。道全可以預知,張逸雲在自己聽到了他的種種所為之後,必然會生出殺了自己推在這個女道士身上之心,什麼師徒之情馬上被道全拋在腦後,心裡求生的意願佔據了上風。他看到女道士身陷陣勢之中依舊神情自若,想必她是有什麼殺手鑭還沒使出來,心裡對她多了一些信心。

    但是逸雲道人並沒有留意到女道士的輕鬆自若,他一廂情願地把這看作是女道士在裝腔作勢,洋洋得意地宣佈說:「如果制住你,我倒是正好有幾樁生意讓你幫我去作作!錢塘齊家有個不錯的小姐,就讓你去幫我攝了來,然後讓你們做對『姊妹花』如何!哈哈哈。」

    張逸雲難聽的話語,囂張的氣焰並沒有引起女道士什麼激烈地反應,她依舊是淡淡地說:「是嗎,看我你是不可能有悔過之心了。」說完,她邁步向前走去。

    逸雲道人手一揚,那張光網開始轉動起來。道全心中一涼,機靈地爬了起來跟在女道士身後,如果他依舊坐著不動,隨著光網的推動他就會碰在光網上,而且顯然,這個時刻不能寄希望於張逸雲會放他出去,最好的保護自己的辦法,莫過於緊緊跟著這個女道士。

    女道士對他一笑,似乎在讚許他的舉動,同時用只有道全可以聽見的聲音說:「注意,不要靠近我三步以內,他發動陣法主要針對我,我想,即使會把你捲進來,他也不會因此手下留情的。」

    道全難以覺察地點點頭,這個女道士比自己的師父更可信可靠,至少目前是這樣。

    女道士一步步向前走去,當她來到廳房前不過十米的距離時,張逸雲終於沉不住氣了,大聲念誦咒文,支持光網的那十幾個綠色光珠猛地漲大,漲做了悶葫蘆拳頭大小,每一個都射出一道光芒,直擊女道士而去。道全這才明白女道士為什麼要自己站在她三步之外,只見光芒閃過,女道士身邊三步的範圍都化作了焦土,原本鋪地的方磚碎如芥粉,完全看不出形狀。不過女道士連衣角都沒有損傷,依舊沒有停頓地前行著,她從一開始就連這個陣法的威力,攻擊範圍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逸雲道人居然還以為他用這個陣法控制住了女道士,道全心中生出無奈的滋味,其實在片刻之前,他才曾經以為自己的師父是天下無敵的,可是現在……他搖搖頭,又跟上了女道士的步伐。

    張逸雲見一次攻擊不成,又大喝一聲,幾團光芒再次出現,不過這次它們不再是直接進攻,而在空中進行了複雜的運動,從各個不同的角度襲向了女道士,其中幾個幾乎是擦著道全的頭髮邊掠過,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再次在心中確定了張逸雲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的念頭。

    女道士揮動手中的木劍,光團再次被她一一擊落,整個個庭院被炸得坑坑窪窪,面目全非。

    逸雲見女道士在自己的一次次攻擊下不但毫毛未損,反而漸漸走近了廳房門前,心中有些惶急起來,大吼一聲使出了最後的手段。只見光網光芒連閃,上面的光珠這次反而收縮起來,帶頭整張光網向網中的兩個人扣下來。「你去死吧,我要把你絞碎!」張逸雲惡狠狠地從牙縫裡宣佈著,對方逼得他不得不放棄生擒並且收服對方的念頭,令他心中含憤不己。

    「你真得連自己的徒弟也要殺!」女道士的語氣充滿了怒火。

    「他知道了我那麼多秘事,你以為我還會放過他嗎!」張逸雲毫無愧疚地說,「反正他無父無母的一個流浪漢,死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出頭的,哈哈哈……」

    道全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片刻之後忽然跪下來,向逸雲道人連叩了幾個頭:「師父,你收留道全,教道全法術,道法的恩情道全永生不忘,今天道全並來就有捐生救師的打算,死在師父手中也沒什麼關係,不過既然師父有心殺徒兒,徒兒與師父的師徒之情也算了了——這是師父不要徒兒,不是徒兒不要師父。今天之後,道全不論生死,都與您再不相干了!」說完他站起來,抿著嘴唇立在女道士身後。現在可顧不上什麼三步的範圍了,離她遠了,自己很快就會被活活勒死。

    「你這個叛師之徒,我就讓你和她一起死!」張逸雲似乎不覺得他想殺道全這件事才是導致道全背離他的主要原因,反正要殺對方了,還是給對方扣上了一頂叛師的帽子。道全無心與他說話,只是奮力用手中的半截斷劍推擋著光網,光網已經收攏到快把他與女道士捆在一起的範圍,光芒也從綠色變成了黑色,透露出一種死亡的氣息,斷劍每一下刺在上面,都會有刺中了銅牆鐵壁的感覺,看來它會把自己攪成碎塊的話,不僅是威脅。

    女道士始終沒有露出驚惶的表情,反而低頭,似乎在思考什麼。道全用手把向她頭上置來的光網絲挑開數寸,向她叫:「如果還有辦法就使用啊,難道你也外強中乾!」

    女道士抬頭向他一笑,歎息說:「想不到還是弄到了這一步,我是不想用那種力量的,可是我不能看著你死。」說完她把木劍插回背上雙手上舉,抓住了正落下來的光網,光網與她的手掌相觸,迸發出了一團紫色的火星,道全驚訝地發現,女道士竟然用雙手撐住了光網下落的勢頭。剛才道全舉劍格擋的時候曾感受過,這「網子」落下來的力量重逾千鈞,可是這個看起來纖纖柔柔的女道士竟用雙手托住了它。

    而且倒此還不算完,只見女道士雙手用力,從那動作看來,她竟然是想用手手之力把光網扯碎。

    「無知之輩!」女道士的莽撞舉動更令逸雲道人看到了勝利的希望。他雙手虛劃幾下,唸唸有詞,「網子」的收縮驀地加劇,使得道全只好不住地伏低身體來閃躲,直到整個人縮在了女道士腳邊。光網的手與女道士的手臂之間的抗爭發出了「嗡嗡」聲。道全發現,近在咫尺的女道士身上開始微微發生著變化。先是她原本烏黑的長髮開始褪色,慢慢變成了淺灰色,而後是她的膚色上的血色在消逝,變得一片煞白,最後她的雙眼泛出紅光,雙手十指弓如鳥爪,長出了長長彎彎的指甲,殭屍,她這個樣子分明是一個殭屍。

    「破!」女道士雙手一雙,只聽「錚」地一聲長響,那張光網被她生生扯開,巨大的氣浪以她為中心向向外爆開,廳房中的張逸雲被重重地拋了出去,撞在牆上,口吐鮮血不知是死是活,女道士冷笑一聲向他走去,她現在的樣子,倒活脫是一個殭屍要擇人而噬,道全下意識地想要上前阻止,可是想了想,卻沒有挪步,看看眼前的比鬥勝負已分,他也無心去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只覺得自己心時一片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想什麼,驀地記起兩位師兄還在前院進行另一場爭鬥,連忙拔腿向前院跑去。身後依稀聽見張逸雲苦苦地哀求,「饒命啊,仙姑,您大人有大量,不值得與我這樣的小人計較,饒了我一條狗命,以後我為您做牛做馬……」

    道全加快了腳步,把這個聲音拋在了後面。

    前院中的爭鬥也已停息,青石板、牆壁上的刮痕可以想見戰鬥的激烈,道志與道真相距十餘步,都躺在地上不動,地上到處是點點的血痕。道全心中升出不祥地預感,他幾步跑到道志身邊扶起他,發現道志只是處於昏迷之中,便從懷中取了幾粒丹藥餵他下去,把把脈確定他沒有性命之憂之後,又來到了道直身邊。

    看著道真,他心裡真是百感交集,這位與他平時不是十分親切的二師兄,此刻看在眼中分外的親切可愛,道全心中已經對逸雲道人有了徹底不同的觀點,對道真的所作所為有了全新的看法,設身處地地一想,如果換了自己,為了救母親除了在逸雲身邊忍辱負重之外,也沒有更好的的辦法。除非可以找到像那個女道士那樣的絕頂高手相助,否則……

    「二師兄,二師兄,你醒醒……師……他已經敗給那個女道長了,你可以帶著你母親平安離開了。」道全略一檢查,發現道真的傷勢比道志重得多,幾乎可以說是已經到彌留之際了,所以只是忍痛呼叫,沒有用他那不入流的手段為道真治療。

    「娘……」也許是聽到關於母親的字眼,道真的精神徒然一震,竟然勉力地睜開了眼,「我娘……娘……還好嗎?」

    道全從他身邊取下那個葫蘆,遞在了他的手中。

    「娘,我終於救出您了……」道真面露微笑,卻沒有力氣拿住那個葫蘆,只好顫聲說,「放,放我娘出來……小師弟,求你……放我娘出來……」

    道全心中已經沒有了對逸雲的尊敬,也就不再畏懼破壞他的封條,他口中唸唸有辭,咬破舌頭噴了口血在封條上——說來好笑,本來張逸雲的法力道行遠遠勝過道全,他的封條不是道全解得開的,可是偏偏道全的所有本事都是學自張逸雲,所以正好知道要如何破解。

    血水漸漸把封紙浸濕,道全一伸手把封紙扯了下來,葫蘆口朝下一倒,白光閃過,一個妙齡女子站在了面前。她對地上躺著的兩個道士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理會。看著道全,露出戒備的神色。而道真看著她,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道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道真與母親分離的時候年僅十五歲,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年,他在這些日子中不僅僅從少年長成了魁梧青年,而且飽經風霜,外貌氣質都有了極大的變化,現在又是一身道裝,已然與當年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只讀聖賢書的少年大相逕庭了。狐女自然沒認出來,而狐女撫養狐兒的時候,肯定沒有用她現在這副嬌媚的樣貌,所以道真一時也沒認出自己日夜思念的娘親來。

    「柳媚?」道全試探著問。

    柳媚被囚禁多年,因為一直不肯向張逸雲妥協,所以十餘年來連天日都未見過,今天突然被放出來,在陽光下瞇著眼四處看看,沒有發現張逸雲,向眼前這個陌生的道士問:「你是何人?想幹什麼?」

    道全還沒來得及開口,道真已經哽咽難語,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跪在柳媚面前,連連磕頭說:「娘,娘,我終於見到你了……娘,娘啊……」伏在柳媚的腳邊大哭起來。

    「你,你是……寶兒……」柳媚上上下下地把道真打量了一番才顫聲問。

    道真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點頭。

    「你,你怎麼做了道士?你,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是誰傷你的!」柳媚抱住道真,發現他的傷勢頗重,不由叫了起來,同時目光瞥向道全,如果道真指認是他傷了自己,柳媚只怕立刻就要把多年的囚禁之苦與傷子這仇一共發洩在這個小道士的身上。

    「二師兄他為了救您拜了張逸雲為師,忍辱負重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把您救出來,可是他自己也受了重傷,您的法力遠遠比我高強,您快看看能不能救救他!」道全故意岔開話題,免得柳媚知道真兇還躺在那邊,去下手對付道志。

    柳媚又是為道真把脈,又是為他治療傷口,眉頭卻越皺越緊。

    「娘,我知道自己怕是不行了……」道真的功夫法力都不如道志,他們纏鬥了良久,對然霸道志大上,但是他自己也確實是到了燈枯油盡之際,「你回故鄉去……七姨說,家裡人都在盼著您回去,告訴七姨,我真的……救到您了……」

    「寶兒……娘給你治傷……娘能救你,有娘在,寶兒什麼都不用怕!」

    「娘,我不怕……我想回家……回我們的家……娘做針線……我讀書……我要考狀元……做高官,給娘請誥命……我們……回家去……」

    「好,好,寶兒,娘帶你回家……」柳媚泣不成聲,眼看著道真的呼吸微弱了下去,「你幹什麼要來救我,如果我一逃出囚籠就要看到我的寶兒死,我還出來幹什麼,我寧願被關上一輩子……寶兒,你不能死,你別丟下娘……娘還想看著你成家立室,為娘生上一大群孫子……」她外表是個妙齡女子,可是此時口中這樣絮叨著,道全覺得她反而像一位慈祥的婦人,他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娘親,離開故鄉多年,他竟然快忘了自己的母親,也不知她現在是不是依舊日夜辛勞……

    柳媚突然停止了哭泣,凝視著道真的面容,彷彿在思索什麼,道全看見她歎了口氣,張開口,吐出了一個晶瑩閃亮,彩光流轉的珠子來。

    「內丹。」道全知道這是妖怪們特有的內丹,是他們一生修煉的結晶,也是他們全部的法力所在,如果人類能夠壓得內丹吞服,不僅可以延年益壽,百病消除,而且修道之人還可以大大提高自身的修為。可是妖怪們一旦推動自己的內丹,就等於失去了全身的法力,甚至會被打回原形,多年的修煉也就毀於了一旦。這時柳媚吐出了自己的內丹,道全馬上就想到了她要做什麼,果然,柳媚把內丹放在道真的嘴唇上,輕輕吹了口氣,那顆內丹便如同有生命的一樣,滾入了道真的口中。

    「柳……前輩,您這是……您自己……」道全面對此情此景,好不容易找了個合適的稱呼,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道真身上的傷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開始癒合,而柳媚也在道全的注視之下漸漸失去人形,衣裙委落於地,化做了一隻火紅色的狐狸。紅色的狐狸,繞著道真走著,不住地用鼻子拱拱他。道全覺得鼻子發酸,忙別過了頭去。

    道真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紅狐狸正蹲坐在他的面前,微風吹拂著它柔軟的皮毛,顯得它的神情那麼祥和,道真和它對視了良久,俯身抱起了紅狐狸,對道全點點頭說:「我要陪娘親回鄉探親,然後找個僻靜的所在,與娘一同修煉,總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總有一天我會給娘帶來驕傲與榮譽的,師弟的好處我會銘記在心,說不定日後,咱們還有相見的一天。」說完行了個禮,也沒有再看地上的道志一眼,抱著紅狐狸,出門揚長而去。

    道志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感慨,與這位師兄相處多年,想不到最後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各奔東西,雖然他留下一句以後有緣也許會再見,可是道全心中很明白,這一別,恐怕是再見無期了。

    「師父他怎麼樣了?」道志有些焦急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道全才記起了,大師兄還在後面躺著。

    他忙過去扶道志起來,見道志雖然依舊神情萎頓,但是臉上已經稍稍有了些血色。道志看著道真母子那樣的結局,心中的氣恨也消了大半,不再關心他們的去處,只是無比擔心師父,連連向道全說:「師父落了下風嗎?咱們快去幫他!快去!快去!」

    道全扶著他走向後院,想了想還是如實說:「大師兄,我也要向你告辭了。」

    「什麼意思!」道志大驚。

    「師父……哼,那個道門敗類,我怎麼會拜了他為師……」道全越想越是無奈,「我聽以了張逸雲的許多下作無恥的事,他剛才就想殺我滅口了,只不過不是那位女道長的對手,沒有得逞罷了,我看那位女道長的心腸很軟,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弄不好會放了他,那麼一來,只要女道長一走,我的死期也就到了,你說,我能眼睜睜地等著他來宰我嗎!」

    「道全!你怎麼也敢如此污蔑師父!」道志大怒一把推開道全,自己也險此摔倒。

    「就在剛才,我不顧生死地去救他,他卻要把我和那位女道長一起除掉,那位女道長反過來救了我,他反而因為我聽到了他的隱私要殺我滅口,他利用捉來的妖怪姦淫婦女,殺人取財,這些都是他親口承認,我親耳聽到的,大師兄,我一向尊重你勝過師父,你也知道我不會騙你對嗎?我是在這裡呆不下去了,我打算收拾收拾就走,出去繼續修道也好,另謀生路也罷,總比把命送在這裡強,大師兄,這個師父咱們不能再跟下去了,你乾脆跟我一起走吧。」

    道志停住腳步,愣了一會說:「我不信!」又大步向後院走去。

    道全知道以他對張逸雲的忠誠,決不會因為自己一番空口白話就相信了張逸雲的真正原則上是那種小人,所以搖搖頭,又扶住他的手臂與他一起走去。

    後院中一片狼藉,一場混戰過後,這個原本雅致的小院早面目全非,張逸雲跪伏在階下,也全然沒有了以往的那種仙風道骨的氣度。女道士正在一一發落那些被張逸雲關住的妖怪們,有的放,有的罰,井井有序,道全聽了一會便暗暗點頭,這才真正的修道之人——不過她似乎並不是人,該不會真的是個殭屍吧?道全偷眼打量,只見她早恢復了原樣,端莊優雅,哪裡會讓人聯想到「妖怪」這兩個字。

    「師父,師父!您有沒有受傷!」道志揮開道全的手向逸雲道人奔去,跪倒在他身邊急急又關切地問。張逸雲看到他衝過來,先是一愣,然後冷哼一聲:「我還沒死!早幹什麼去了,現在來獻慇勤有什麼用!」

    「我只是想攔住二師弟……」道志見師父見怪,也無以解釋,師父危急的時候自己不在身邊這是事實,再說什麼也說不過去,「我只是想師父神通廣大,一個小女子……」道志見那個女道士正向自己看來,便毫不示弱地向她瞪回去。

    「道志,不可對仙長無禮!」張逸雲狠狠地向他斥責,然後一臉媚笑地向女道士連連叩頭:「仙姑,小徒不懂事,您千萬別見怪,千萬別生氣,您是歡喜菩薩園藝大慈大悲,饒了我一條狗命,叫我做牛做馬,幹什麼都行。」

    「師父……」道志對他的表現露出十分不解地神情,「她對您做了什麼?你為什麼要對她這麼低聲下氣!我,我幫您一起跟她拼了!」

    「閉嘴,竟然敢一再對仙姑無禮!」張逸雲對道志喝斥之餘,竟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打了一掌,雖然張逸雲也是激戰過後有氣無力,可是道志本身也是重傷之餘,被他一下打得滾出了老遠,翻身掙扎著爬起來又跪在那裡,看著師父發呆,張逸雲早已把他拋在了腦後,又向著女道士苦苦哀求起來。

    女道士一一發落完了那些妖怪,最後那只泥鰍飛走之後,轉過頭來面對張逸雲,道全知道她現在是要發落張逸雲了,心頭微微一緊,有些後悔自己剛才不如走了得好,好歹落個眼不見心不煩,現在也沒有辦法,只好走近了幾步,準備聽聽看怎麼樣,如果女道士實在要殺他……自己也許會開口為他求情吧,畢竟與女道士同歷過一次險,心中對她有種親近感也許她會賣自己個面子,不過真的要為張逸雲求情嗎?道全心中一團混亂,但還是一步步靠近過去。

    「張逸雲,你做孽頗多,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嗎?」女道士看著張逸雲,一字一字地問。

    「仙姑,南仙姑,您看在咱們同一道門一脈,您看在我師父是您的老朋友的份上,您大慈大悲,放我一條生路吧。」

    什麼?師祖是這個女道士的朋友?師祖過世都三十多年了,而這個女道士外表才二十出頭,果然不是人類啊?道全心裡盤算著。

    女道士臉色一柔,歎口氣說:「清雲是多麼灑脫仗義的人物,一輩子只收了一個徒弟,怎麼會是你這樣的……」看來她與張逸雲的師父清雲道士確實是老朋友,一聽張逸雲提到他的名字,態度馬上軟了下來。

    「仙姑,前輩,您看我師父面子也要饒我一命啊,您看在我師父就我這一個徒弟!他只有我一個徒弟!」張逸雲立刻扯住她的道袍,放聲大哭了起來。

    「師父!」道志看到他這副貪生怕死的樣子,又是不屑又是不忍,「師父,她真是師祖的朋友?」如果對方是張逸雲的長輩,那麼她是在為朋友教訓徒弟,那也是說得過去的事情。身為晚輩窩囊一點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可是如果她是來挑釁的,師父這副模樣就未免太難看,男子漢大丈夫,大不了一死,這個樣子就算留下一條性命,以後還有什麼顏面見人。

    「閉嘴!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張逸雲見道志一再地跳出來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心裡說不出有多生氣。

    「可是,」不等道志說完,張逸雲就大吼:「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弟,給我滾到一邊去。」

    女道士看著道志一臉無奈地樣子,苦笑說:「張逸雲,你自己把自己做過的事說一遍,我再來決定如何處治你——不要再想用諾言糊弄我,我來之前對你已經仔細調查過一番了。」

    張逸雲看看女道士,低下頭撿著自己做過的不那麼過分的事說了幾件,見女道士並沒有放過自己的打算,只好接著說下去,一樁樁一件件,越說開了頭,也就沒有了什麼羞恥之心,把自己幹過的那些事全說了出來。他知道女道士一定已經知道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知之甚祥,如果自己有所隱瞞,必然會令女道士更加生氣,也許一怒之下就要了自己的命。

    聽他一路說下來,道全雖然已經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再聽他親口說說,還是聽得目瞪口呆,什麼迷姦婦女,縱妖殺人,謀奪財產……可謂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做不出,道全聽得連連搖頭,心中對師門的最後一點留戀也漸漸消失不見了,道志卻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師父在他以上中向來是個行俠仗義,除妖除怪的世外高人,平時一身正氣,潔身自好,對他們幾個徒弟要求也十分嚴格,現在聽這些事情,簡直是十惡不赦之輩才做得出來的,怎麼會是師父做的?怎麼會從他口中親口說出來?道志茫然地看著清寒在說個不停的張逸雲,忽然大吼一聲:「妖女,你對我師父做了什麼?居然迷亂他的心神!」說著挺劍向女道士刺去。

    女道士袍袖一拂,便把他手中的劍打落在地,道志失去了兵器依舊不後退,揮掌又撲向女道士,女道士見他的拳頭打到了自己面前,才伸指在他的額頭上,道志只覺得自己的頭腦之中彷彿被灌入了一盆涼水,化作了一潭寒冰,他的一顆心就那麼一直沉了下去,沉了下去,化作了難以言喻的絕望,伏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張逸雲,你所作之惡科罄竹難書,現在你說,我殺你冤枉不冤枉。」女道士看著張逸雲一字一字地問。

    「仙姑,小人賤命一條,可是您看在我師父份上不能殺我啊,不要殺我啊,留我一條狗命,我以後給您做牛做馬啊……」

    女道士垂頭看他不無憐憫地說:「事到如今你還想活命不成?」

    「仙姑,前輩,嗚嗚嗚……饒我一命,饒我一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嗚嗚嗚……」張逸雲號啕大哭,拉著女道士的衣擺連連叩頭。

    「道長……」道全猶猶豫豫地開了了口,他有一萬個不為張逸雲求情的理由,可是為他求情的理由卻只有一條:他是自己拜了的師父,這麼多年來他教自己本事,管吃管喝,讓自己逃離了四海漂泊,風餐露宿的日子。

    「道長,他就算有一千條可殺之罪,可是前年南方洪災,他捐款三千兩救災也是真的,不管他是不是故意裝作善人的樣子,畢竟有許多人因此而得救,您就看在這一條上,也饒了他一命吧。」

    「是,是,我捐銀子救過很多人,還修過路,修過橋……」張逸雲見狀立刻數落著自己過往的功德,又用力磕起頭來。

    女道士看看道全、道志,又看張逸雲滿臉淚水鼻涕的樣子,歎口氣說:「你與你師父大相逕庭,你的徒弟倒是還有點你師父當年的樣子,罷了,我就留下你一條命吧。」說完,伸手在張逸雲頭上重重一拍,他立刻昏倒在地,女道士轉而對道志道全說:「我雖然不殺他,可是也不能留下他者日後再害人,所以剛才毀去了他一身的法力和修道的根基,你們兩個雖然是他的徒弟,但是既沒有跟他一起為惡,也不知道詳情,所以他的所作所為與你們無關,你們跟他學了多年道術,也都有了一定的根基,我在這裡奉勸你們一句,以後無論幹什麼,想想今天的事,拍拍自己的良心,然後再做不遲。」

    女道士飄然而去,她帶走了張逸雲多年來巧取豪奪,用盡種種手段積蓄下的大部分財產——那是一筆道志道全完全不敢想像的數字——卻沒有忘記為他們師兄弟留下一定的生活費。

    幾天之後,道全也背著自己小小的包裹來到了道觀大門口。

    這幾天中發生的事情讓兩兄弟彷彿過了幾年。

    被救醒過來之後的張逸雲先是對兩兄弟又打又罵,罵他們是師門的叛徒,忘恩負義,關鍵時刻不為了師父捨生取義,等他明白了自己的法力已經消失,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之後,馬上又換了張嘴臉,拉著他們師兄弟訴說自己對他們的好處,又說自己現在多麼可憐,他的法力一消,不知有多少過去的仇家等著取他的性命,所以求道志和道全保護他,不要留下他不管。道全早已看清了他的真實嘴臉,怎麼肯再聽他的花言巧語,打定了主意要離開這裡。道志知道無法挽留他,所以把女道士留下的銀子分出一半給他,一直把他送到了門外。

    「師兄,你跟我一起走吧,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思?」道全不明白道志為什麼不肯和自己結伴同行,臨走之前再一次勸他。

    道志搖頭:「老二,走了,你走了,師父又成了廢人,如果我也走,這道觀怎麼辦?師父現在這個樣子,誰來照顧他的衣食住行?」

    「你還認那種人做師父!」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是想不認就不認的嗎?」道志提高聲音揚起了眉毛,可是馬上又歎口氣垂下了頭,「總之,不管怎麼說我不能不管他,不管咱們的師門,你走吧,如果還記得我這個師兄,就有空的時候回來看看。」

    「師兄,那你打算……」

    「潛心修行,除妖衛道,總有一天我可以重振師門的。」道志雙目炯炯地說,「你放心,決不是那種偽君子,而是真真正正地讓所有人都欽佩的道門一脈。」

    「師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道全把道志給他的銀子又拿了出來遞回去,「我自己還有些積蓄,夠用一陣子的,我一個人用不了什麼錢,到是你,這麼大一個道觀,還有一個人需要照顧,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我準備先回故鄉去看看,不知家裡人都怎麼樣了?然後就四方遊歷一下,如果路過附近,我會回來看你的。」

    「如果有老二的消息……」

    「嗯,我也會馬上通知你。」道全獨自走下山坡,走出很遠回望,只見道志還在觀前對著他的方向眺望……

    「從那之後,道全便一個人在江湖上飄蕩,他回過故鄉一趟,父母早已亡故,他在故鄉住了幾天便飄然離去,心中覺得放下了一塊石頭,也對自己的未來更加迷惘。思索了許多,他還是決定做個修道之人,一邊修行,一邊在世間遊蕩,為所到之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日子也算過得逍遙自在,其間他去過道真的故鄉,可是沒有遇見道真母子,甚至村人們都記不起有過道真那樣一個少年在村中居住過(也許是他們不願意說起)。看來正如分別時候所說的,他與柳媚一起尋找安寧的所在修行去了。

    過了幾年,道全也回過觀中,可是卻驚異地發現那裡已是人去屋空,原本莊嚴的道觀已是蒿滿地,鼠蟻成群,道全不知道道志與張逸雲去了哪裡,打聽遍了周圍的住房也不得要領,他猜想,也許是張逸雲的分人來報復,道志帶著他躲到另處去了,當然也可能是遇到強敵,他們師徒已經雙雙遇難,不過道全實在不願意往這個方向去想。

    又過了幾年,道全居然偶然遇到了當年那個制服張逸雲的女道士,他對這位女道士十分的敬佩,跟隨了對方幾天之後,終於得到了了她的許可,拜在了她的門下,開始了新的修行生涯。」

    青年道士說到這裡,把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向白道人說:「師兄咱們走吧,師父還在等咱們呢。」

    白道人點點頭,隨他站了起來,兩人正要向書生告辭,忽然一起停下了動作,盯著小路上一個正慢慢走來的人影,那個人影也看見了他們,略一停頓後竟然徑直走了過來。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穿了一件長衫,長髮披散在肩上,神情很是悠然,彷彿見到老朋友一樣,對白道人與青年道士揚揚手說:「嗨。」

    但是白道人與青年道士臉上卻都對他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老闆,給我一杯白水。」青年男子向書生說。

    書生一笑:「這位先生,我這裡的茶水不要錢,卻是要用故事來換的。」

    「故事?」青年男子一愣。

    書生說:「方纔這兩位道長都在在下說了十分精彩的故事,我想先生您一定也有過不凡的經歷,有精彩絕倫的故事可講吧。」

    青年男子摸摸頭,為難地說:「我不太會說故事呢……不如說個真事給你們聽吧。」他向白道人與青年道士笑笑:「我知道你們在等你們師父,我也正好想拜見她,不如聽我說個故事,一起等吧。」白道人與青年道士相互看看,都不置可否地坐了下來。

    「很久以前,那個朝代叫做宋朝,有一個偏遠的鄉下,有戶農戶有兩個兒子,那一個故鄉發生瘟疫,這個村莊受到的侵襲格外嚴重,幾乎是家家戶戶都有死人抬了出去。這對農家兄弟的父母、祖母也先後在這場災禍中患病死去,本來美滿幸福的一家人,轉眼之間便只剩下了兄弟二人相依為命,那一年這對兄弟的哥哥才十二歲,弟弟只有七歲……」

    青年男子眉頭微皺,輕聲開始講敘那個遙遠時代發生的事情……

    (敬請收看三個故事之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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