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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悲傷轉身 文 / 水格

    01

    如果時光可以倒退,就像是卡帶塞進放音機裡,被誰的手按下了倒帶鍵,時光的齒輪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響,那些曾經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季節不斷反轉重現,沉甸甸地浮動在你的眼眶裡的,一定有來路上你咬緊牙關的模樣,那些悲傷的、溫暖的、感激的、心疼的眼神交織著籠罩在那個自己的身上,就像是看到我們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如何扯著喉嚨哭出最亮的聲響的。

    那個時候,你一定會是憐憫的吧。

    小虎托著下巴問爸爸,你在火車上看見我的時候,一定是覺得我很可憐吧?

    爸爸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電視機的足球比賽上,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麼就扭過頭來凶著一張臉說,誰說給你聽的?

    小虎咧著嘴就哭了。

    從小爸爸就不喜歡男孩子哭,覺得那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動不動就掉眼淚的男孩子長大是不會有出息的,更何況,小虎天生是兔唇,一哭起來樣子很難看,甚至有點嚇人。所以,每次小虎一哭,爸爸就不分青紅皂白扯過來打屁股,可是,這一次,爸爸沒有打,他伸手關掉了電視機,一把抱起小虎,是不是老吳說的?

    老吳是爸爸的工友。

    小虎在爸爸的懷裡點了點頭。

    吶,你等著。

    爸爸把掛在牆壁上的棉帽扣在頭上,一把拉開門,外面是雪花被風扯進了屋裡,冷空氣撲面襲來。在把門關上之前,爸爸朝小虎露出一個笑臉,你等著啊,我一會就回來。

    然後,門被帶上。

    玻璃窗被厚厚的窗花覆蓋,根本看不清外面的人影,小虎拿吃飯的小勺使勁地刮掉白色的窗花,往外看去,爸爸的身影在風雪裡模糊成毛茸茸的一團。

    那天,爸爸是去找老吳算賬去了。

    爸爸沒跟老吳算成帳,而是在半個小時之後抱回了一個小女孩。

    小虎記得,爸爸頂了一腦袋雪花,就跟一聖誕老人似的勉強咧開嘴巴笑了笑說,吶,小虎,這是你妹妹。

    然後爸爸下了廚房,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面端上來的時候,小虎看見了碗尖上面的兩隻荷包蛋。

    隔著麵條上升起來的霧氣,小虎看見妹妹好像是哭了。

    02

    爸爸是一個普通的鐵路扳道工,每天就守在那個很小的中轉站上,給來來往往的火車指路;像是跟火車這種交通工具結了緣分,小虎是爸爸有一次去外地在火車上揀回來的孩子。在小虎三歲那年,艾楊也被揀了回來。

    從此之後,兩兄妹相依為命,一直到了6歲那年,因為嚴重的腎病和兔唇,爸爸不得不把小虎送給褐海城裡的一家有錢人。

    那是一對老夫妻,因為不能生育,所以想領養一個孩子。

    根本不知情的艾楊和小虎還蒙在蠱裡。

    那時候的小虎正為艾楊能去學校讀書而"努力"著。

    原因是周圍的同齡小夥伴都去學校讀幼兒園的小班了。雖然小虎和艾楊並不屑和他們為伍,但的確是受不了他們的嘲笑和譏諷。叉著腰背著書包的吳小東拽拽地說,學校的老師說了,像你們這樣被揀來的野孩子,又不讀書,長大後就是流氓,是社會的多餘人。

    最關鍵的是,平時吳小東就老愛跟小虎作對。

    經常帶著一大幫男孩子欺負小虎,把他堵在角落裡,嘲笑他的弱小和兔唇。比如說:——

    喂,你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孫猴子吧——

    你那嘴那可真嚇人——

    你的嘴不如驢嘴好看呢。

    還有一次,吳小東跟別的男孩子打賭,看小虎的兔唇能不能把小孩子嚇哭,他們就把小虎關在了吳小東家,讓他那個一歲半的妹妹看小虎。小虎怎麼掙也掙不脫,就站在他家屋裡哇一聲哭了。他哭的時候抬起一條胳膊遮擋住眼睛,所以,誰都看不見他流眼淚。可是當他把那只胳膊拿下來的時候,正瞪著眼睛盯著小虎的那個小女孩卻哇一聲哭了。

    就像看見了大灰狼一樣。

    也許我真的很難看吧。小虎擦了擦眼淚,然後就聽見門外傳來艾楊的聲音。她跟吳小東吵嚷著,不一會兒,吳小東就鬼哭狼嚎地叫喚起來。

    原來是艾樣拿燒爐子的鐵鉤抽在了吳小東的腦殼上。

    鐵製的鉤子在吳小東的腦殼上留下了永恆的痕跡。在艾楊讀大學那年,還看見吳小東腦殼上的那道傷痕。可見,在當時,那一下戳上去,對吳小東來說,是多麼的恐怖和痛苦。他抱著鮮血橫流的腦袋去向他老爸老吳求救。

    老吳很生氣。

    他把三個孩子帶到爸爸面前。

    指戳著爸爸的鼻子說,你媽逼地沒能耐就別整這套事,幹啥啊,養了這兩個不知從哪來的野種,要是想養好他們,就要教育好,別一個一個跟畜生似的。

    吳小東捂著腦袋補充了一句,老師說,他們不讀書將來就是小流氓。

    這話讓爸爸很傷心,許多年後,艾楊想,憑爸爸血液裡那份烈氣和剛性,沒跟老吳動手簡直是個奇跡。

    爸爸嗯嗯嗯地給老吳賠著不是。

    甚至彎下腰給老吳點上一支煙,臉上堆滿了苦味道的笑容,吶,您消消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別擔心,要我說,趕緊帶小東去衛生所那去包紮一下,醫藥費我給你出。

    老吳翻了爸爸一眼,哼,這還差不多。

    老吳走後,艾楊注意到爸爸轉過身,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小虎扯著爸爸的衣角,努力地蹺起腳,爸爸,你怎麼了?

    爸爸轉過身說,紅著眼睛後說,沙子飛進眼睛了。

    小虎低下頭說看著自己的腳尖說,爸爸,我……我錯了。

    爸爸蹲下來,把艾楊和小虎摟在懷裡,緊緊地摟在懷裡,艾楊甚至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了,爸爸前所未有地溫柔地說著話,吶,爸爸供你們倆去學校讀書好不好哦?

    艾楊高興得幾乎要蹦起來。

    雀躍著問爸爸,什麼時候呢?

    爸爸的眼裡閃過一絲猶豫:下個秋天開學的時候吧。

    03

    小虎開始跟著爸爸在工作之餘揀廢品。

    好的時候,一天能賣上五塊錢呢。從一開始,艾楊就想參與其中,可是小虎總是不肯,他說揀垃圾好髒的,你白白淨淨的,肯定不行。

    小虎說這個話的時候就跟是一個小大人似的。

    然後就提著袋子跟在爸爸身後走了。

    一個月過去之後,小虎已經能獨立"工作"了。白天爸爸去上班的時候,他就出門去揀垃圾,可是把妹妹一個人扔在家裡他又不大放心,也架不住艾楊的死纏爛打,終於應下了小女孩任性的要求,充當自己的小跟班不說,還要給她買一根冰棍吃。

    可是,沒有大人的保護,這樣的外出總是充滿風險的。

    不止一次被比他們大許多的男生們掠奪去花費了一個上午揀來的易拉罐啊螺絲釘啊。儘管小虎不服氣地跟他們爭,可是對方高高大大,只輕輕推了一把,小虎就跌倒在鐵路上,把一顆牙齒撞掉了。

    鮮血流出來的時候,艾楊嚇得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從地上爬起來的小虎說,妹妹,莫哭,等以後咱有錢了,我非整死他們不可。

    小虎說這話時,冷得像是冰。

    艾楊說,我們還有錢上學了麼。

    小虎說,有錢,我撿廢品就能供你上學的。

    04

    就在父子倆撿破爛的錢差不多要湊足兩個孩子的學費時,又發生了一件事。

    鐵道系統上面的頭頭們下來慰問,帶了很多生活用的東西不說,還帶了鐵道醫院的人來,這本來不是什麼壞事,起初,艾楊甚至跟吳小東一樣興高采烈,說不定,他們會給每個小孩帶一塊巧克力呢。

    小虎擰著眉毛,像是在想著什麼事。

    艾楊就拉扯著小虎的胳膊說說,哥,你幹嗎苦著一張臉不高興的樣子啊。

    小虎說沒。

    小虎說沒的時候就像是要哭了。

    艾楊可能沒印象,但小虎卻記憶深刻,上一次鐵道醫院穿白大褂的人來家裡,看到小虎之後就說個沒完沒了,所有的話都圍繞著小虎的嘴唇,儘管小虎也知道都是好話,卻實在受不了那幾個人說話的口氣,批評爸爸就像是批評小孩子一樣,眉飛色舞地說了半天,轉身就走了,他們走了之後爸爸愁眉苦臉了好多天。

    艾楊重複著剛才的話,說不定,他們會給我們帶巧克力吃呢。

    小虎說,我不稀罕他們的巧克力。

    拎了袋子就出門了。

    今天還要去撿破爛麼?艾楊一把扯住了小虎的衣角,像往常一樣撒嬌。

    是啊。小虎另外一隻手握著小鐵鏟,拚命地鏟著地,學費還差一點呢。

    我不許你去!

    為什麼?

    爸爸說,鐵道醫院的人要過來呢,要……

    小虎的臉刷地就變了,沒等艾楊把話說完呢,整個人就像被注射了興奮劑的運動員,忽然力大無比了,任艾楊使出多大的勁也拉不住小虎的腳步,一直到整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艾楊的視線,小虎才恨恨地停下來,抬手遮擋正前方明亮的陽光,手背上卻沾上了冰涼的淚光。

    那麼,要過多久,才可以不因為自己的兔唇而害怕見人呢?

    小虎從垃圾堆裡揀到了一隻膠皮娃娃。

    黃色的頭髮,粉色的臉蛋以及寶石藍一樣的眼睛,在小河邊清洗過之後,就如同是一個剛從商店的櫃檯上拿出來的新的膠皮娃娃一樣。吶,這個禮物,艾楊一定是會喜歡的吧,一定喜歡它勝過那些大人們帶來的巧克力吧。

    小虎這樣想著,咧開嘴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河面上倒映著他的樣子。

    小虎看見了自己笑起來的樣子。

    笑容在他臉上一點點消失,臉孔一點點緊繃起來,扭曲,抽搐,一隻手抓著身上的衣服,用力地擰著,眉心裡甚至滲出汗水來,就這麼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05

    "要不是剛好鐵道醫院的人下來的話,說不定小虎就會有生命危險呢。"艾楊把那個好看的膠皮娃娃抱在懷裡,就像個小女孩似的,目光清涼地看向了陸川夏,"吶,你說我還能找到他麼?"

    陸川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暖笑容,像是能把一整個冬天所積累下來的冰雪全能融化的笑容。他探過手,覆蓋在了艾楊的頭頂,語氣溫柔:"你們關係那麼好,一定會再次走到一起的。"

    "真的?"

    "嗯。"陸川夏點了點頭。

    鐵道醫院的醫生對小虎進行了緊急救治。

    小虎醒過來的時候,懷裡還抱著那只膠皮娃娃,只是那時,他已經躺在家裡的床上了,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明晃晃的艾楊的一張大臉。

    "哥!"艾楊擦了一把淚,"你終於醒過來啦!"

    目光往上拉,看見了爸爸的憂愁的臉,皺紋像是又多了幾條。

    就跟以往沒有什麼區別,不論是艾楊還是小虎,要是生病了,爸爸都會做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再加上兩隻荷包蛋。

    小虎看了看爸爸:"我可以吃加荷包蛋的麵條了麼?"

    爸爸笑了,說:"可以。"

    小虎也跟著調皮地笑了:"荷包蛋是兩個。"

    "我記得的。"爸爸說著轉過身去。

    眼淚就在那一瞬,像是從心臟裡排山倒海地猛烈地倒嗆出來。兩個孩子不知道,鐵道醫院裡的醫生們已經找爸爸談過話了。小虎身上現在有嚴重的腎病,要不是及早救治的話,可能會威脅到生命,而兔唇也是到了不得不手術的時候,再長大的話,就錯過了好時機。而這比醫藥費用最少也得萬元。

    這筆錢對於一個鐵道扳道工來說,就是一個壯觀的天文數字。

    "不然的話,我們幫你聯繫一家有錢人收養這孩子吧。"一個醫生朝一臉愁眉不展的爸爸說,"你也知道,以你現在的經濟能力,把這兩個孩子順利地拉扯大,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既然你是為了孩子好,為什麼不讓他去享受更好的生活呢?"

    一雙手摀住了臉:"不。"

    "你自己想想吧。"那人不依不饒,"這樣下去,苦的是三個人,可是,要是你把小虎送出去,他不僅醫得好病,上得了學。你也有能力把艾楊供養成人甚至讀好書走出這大山,到那時,你們一家人在團聚也未嘗不可啊。"

    淚水終於順著指縫嘩然而落。

    "不——"

    把荷包蛋也盛出來放在碗尖上,這才注意到身旁站著的艾楊。

    "你也要一碗麼?"

    "爸爸。"艾楊扯住爸爸的衣角,"爸爸,我不上學了。"

    "為什麼?"

    "要是我去上學了,就沒錢給哥哥治病了。要是哥哥死了,那我活著就沒意思了。"

    剛剛壓下去的情緒被艾楊的一句話說得重新翻湧起來,但還是輕描淡寫地捏了下艾楊的臉蛋:"瞧你說話,就跟個小大人似的。爸爸有錢給哥哥治病的。你放心吧。"

    06

    兩個孩子坐在屋頂上。

    斑斑點點的星光落下來。

    艾楊的手裡的抱著膠皮娃娃。

    小虎凝望著艾楊滿足的小臉。

    "這禮物你是喜歡的吧?"

    "嗯。"艾楊墨一樣的眸子閃著光,"這是我最喜歡的禮物,比那些上面的人送來的巧克力好多了,比爸爸的荷包蛋也好呢。"

    小虎咧開嘴笑了。

    "那你要記得好好珍藏哦。"小虎像是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分離一樣,"要是將來我們不在一起了,它可是我們互相指認的信物呢。"

    "怎麼會分開呢。"艾楊揮了揮手,"我要是會法術,就會把你變成一棵樹,讓你哪也去不了,我要抱住你的腰,就像是抱住樹幹一樣,讓你一動不動地守在我身邊。"

    "那你長大了也一直抱著我哦?"

    "是哦。"說完這句話的艾楊大叫一聲,"咦,你看,來了一輛小轎車誒。"

    07

    陸川夏往回走的路上,滿腦子都是那輛在夜晚抵達的小轎車把小虎接走的畫面,而艾楊光著腳丫跟在一路絕塵而去小轎車後面邊哭邊跑的追趕鏡頭則不斷回閃重放,彷彿自己真正經歷過那段往事一樣,肝腸寸斷的心疼。

    吶,艾楊是個好可憐的女孩呢。

    一定要幫她找到哥哥呢。

    08

    從身後氣喘吁吁白著臉跑過來的本班同學一把扯住陸川夏。

    "快跟我走,出事啦!"

    不明就裡的陸川夏差點兒被拉翻了一個跟頭,跑了三四步之後,一把甩開對方的手,厲聲呵斥道:"什麼啊?"

    那人不顧陸川夏的煩躁反應:"總之……出……出事了。"

    "那你也得說明白啊。"

    "安可可她要跳樓自殺!"

    就像是一個雷劈在了陸川夏的頭頂。

    那一天所有在路上遇見陸川夏的人都以為他瘋了。

    紅著雙眼一路飛奔,撞翻了女生連句"對不起"也不說,頭也不回地往前跑,等陸川夏趕到女生宿舍樓下的時候,現場已經熱鬧成一鍋沸騰的開水了,人群裡的議論聲像像是不斷從沸水中冒出的氣泡,噗——噗——噗——

    紅色的119救火車一路響著刺耳的警笛聲也隨之趕到了現場,穿制服的消防戰士們二話不說在樓下鋪墊上了巨大海綿軟墊,然後隊長模樣的人拿起喇叭朝掛在六樓上的安可可大聲喊起來:"那位同學,我跟你說啊,你這種行為很不負責啊……"

    陸川夏在原地停了一下,衝上去搶下了隊長手中的喇叭。

    "安可可,就算你要死,你也要聽完我這幾句話之後再死。"陸川夏在喇叭裡大聲地喊著,"吶,你不差這幾分鐘吧?"

    把喇叭扔給站在一邊目瞪口呆的隊長。

    陸川夏飛了似的朝女宿舍樓跑上,就算是箭步如飛,還是在跑到五樓的緩台處停了停腳大喘了口氣,再邁起腿朝上跑,就意外地摔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就發現血順著小腿淌了出來。等陸川夏出現在安可可的面前,淚水已經蒙住了眼睛,他抬起袖子,抹乾了籠在眼裡的淚,才看見安可可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騎在窗戶上,她也轉過頭,濕漉漉的一張臉上蔓延著絕望,渙散的目光找不到焦點,她張了張嘴,說了句話,像是"我不想活了"或者"我還是死了清淨"之類的話來。

    陸川夏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隔著幾米的距離,卻一步也邁不動了,內疚感鋪天席地劈面而來,吶,要不是因為自己和李昂結下得莫名其妙地冤仇,要不是自己對安可可的放任自流,那麼,安可可也就不會遭遇到被人玩耍的事吧。可是退一步說,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呢。而且不管怎麼樣,她也沒必要這麼大張旗鼓地尋死覓活,可以預想得到,這事完結之後,自己在學校的名氣又會跟著攀升一節。氣憤跟著又灌滿了胸口。

    "為了一個根本不把你當回事的人,你下賤啊你!"陸川夏走過去一把扯住了安可可的胳膊,用力往回拉,從窗口上跌下來,倒在地上的安可可痛苦地伏在地上,然後嗚咽著喊出了那句話:

    "我就是下賤!"安可可抬起一張濕漉漉的臉,"我這麼下賤你還管我死活幹什麼?"

    "可可,你不要鬧了好不好?"陸川夏也忍不住流下眼淚,"只要你不鬧了,我們什麼都依你,真的,你是想要跟我和好的吧。"看著安可可搖晃著頭,陸川夏又緊跟著說,"那,你是不是想我不要再跟艾楊在一起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再也不跟她來往了,行不?可可,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安可可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這個好看的男生。

    那麼安寧,那麼乾淨。

    有那麼一瞬,她覺得自己真該去死,她覺得自己真髒,真的很髒。

    "不可能了。"安可可狠狠地掐著陸川夏的胳膊,"我……我真的不想活了。"

    "你不想活了也得有個理由啊。"

    安可可轉身死死摟住陸川夏的脖子,嘴巴貼在男生的耳朵上,小聲地說著:"我懷孕了。"

    倒抽一口涼氣的絕對不僅僅是陸川夏,還有站在門口的幾個同捨女生。她們像是終於摸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嘴巴頓時咧到腮幫子的位置,忍不住將鄙夷的目光投放在了房間裡那一對悲苦的男女生身上。

    "他們倆還真是不害臊啊,談個戀愛也值得大呼小叫地跳一把樓!"

    "哪裡是跳樓,分明是作秀給人看。"另一女生抱著胳膊,更不屑的表情一覽無餘,"我看安可可啊,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在跟陸川夏好,叫別的女生不要再打他的主意啊,切,你看她那點出息吧,還跳樓,有種你倒是真給我跳下去啊!"

    就是這樣的議論,如同夏天旺盛的雨水,在陸川夏帶著安可可前往派出所做筆錄的路上,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將每個人的內心都淋得一片潮濕,甚至在轉眼之間已經佈滿了一層綠色的霉斑。吶,安可可,這樣你是不是覺得很舒服啊?

    09

    學校派出所裡的人看向陸川夏時含義複雜的目光讓男生微微有些惱怒懊惱。安可可則一臉的委屈,在被追問到為什麼要尋死時突然抬手一指陸川夏:"他跟別的女生好上了,他想踹了我。"輪到派出所裡的年輕人哈哈笑成一團,年紀稍長的一點的則臉色鐵青,看向陸川夏的目光也冷得像是冰:"你們再這麼瞎胡鬧,看我不把你們關起來。你拿生命當什麼,你以為你是玩遊戲吶,跳完了還能活過來,我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腦子長蟲啦!"

    兩個人從那裡出來時,經過學校的佈告欄時,白色的通報批評的榜單已經貼上去了。安可可幾個大字寫得尤其清楚。

    "哈,他們這速度還是挺快的哈。"安可可盯著那張白紙,"你說要是咱們系主任知道我肚子還懷這個孩子,他是不是得氣翻了,然後直接將我掃地出門啊?"

    "有這個可能。"陸川夏心事重重,忍了半天還是開了口:"李昂的?"

    安可可一怔:"嗯。"

    "你傻啊?"完全控制不住地激動。

    "做都做了。現在你又來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是為你好。"

    "你要是真的為我好的話,你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安可可饒有意味地看過來,"那你就幫我應下這個名分吧。"

    "你別在鬧了行不行,我們現在想辦法把孩子打掉,然後……你不會打算把它生下來吧?"陸川夏對安可可的離奇構想表示匪夷所思,"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活著嗎?"

    "我能安靜得了嗎?"安可可嘴巴一撅,"馬上全世界都知道我懷孕了。好啊,你們都看我笑話吧,我一個大二女學生,懷孕了,懷的還不是自己男朋友的孩子,你是不是覺得你臉上很有光彩啊!你是不是偷偷笑我走到這一步純粹是罪有應得自取其辱啊!"安可可把下巴高高揚起來,像是恨不得陸川夏這時候朝自己扇過一巴掌來,就是這樣的心理,最後一絲驕傲的倔強,在陸川夏毫不理睬的目光下徹底垮了下來,"我求求你了,就算全世界都知道我身敗名裂了也無所謂,可要是讓我媽知道我跟學校外面不三不四的人來往還懷了孩子,你也知道是什麼後果,小夏,我求你了還不成嗎?"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承認,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陸川夏低著頭,臉上一副怪怪的表情,胸腔無形中擴大了一圈,裡面充斥著隨時爆炸的分子。"吶,這個事還真是麻煩,你讓我想想好不好?"

    "你還想個屁啊!"安可可一把拽過陸川夏,"你要是還在乎我,你要是還想看著我好好地活在這世上,你要是還有一點人性的話,你就該乾脆利落地應下來,應下這個事是佔了便宜,我一個女生,連臉面都不要了,你還在乎這個名分,你還是不是個男生啊。"

    "問題是,事情的本來面目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陸川夏對安可可強悍無理的邏輯無計可施,"況且,要不是你又跳樓又是自殺的,招惹出來這麼大動靜,人家誰關注你?懷孕也是你自己的事,你以為別人會盯住你不"

    安可可苦著一張臉突然笑了:"陸川夏,你現在終於開始嫌棄我了吧。好啊,你終於開始嫌棄我了呢。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髒啊,髒得再也不肯碰我一下,對不對啊!"眼淚像是散了線的珠子落了一地,她踢掉了腳上的鞋子赤著腳朝前走去。後面的陸川夏彎腰揀起安可可的鞋子,朝著安可可的背影大聲地喊:"喂,可可,我答應你了好不好?"

    安可可僵直了背,停在原地,慢慢地轉過頭來,臉上兩行清晰的淚痕:"真的?"

    "嗯。"

    "小夏,我向你發誓,要不是為了我媽那根脆弱的神經,我也不勞你的大駕,我答應你我就再煩你這一次,等我把肚子裡的孩子處理掉,我們就徹底兩清了好不好,我欠你的,以後我會想辦法還你!"

    陸川夏習慣性地把手搭在眉毛上:"你欠我的太多太多了,就算你以後把人賣給我都還不清呢。"

    "去死吧,你!"安可可揚起手朝陸川夏打去,接近了臉龐的那一刻卻變成撫摸,"小夏,我都這樣了,你還肯要我啊。"

    10

    漸漸模糊起來的暮色。

    安可可小心翼翼地跟在陸川夏身後,涼爽的秋風從身旁掠過,捲起一地的落葉,角落裡堆積著一堆堆枯黃的葉子,在等待第二天清晨環衛工人把它們掃進垃圾筒。安可可突然停在原地一動不動,陸川夏回頭看去,才發現掛在她胸前的手機正在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於是,不假思索地問過:"你接電話啊!"

    安可可哭喪著一張臉:"是他的。"

    "李昂?"

    "嗯。"

    "他找你幹什麼?"陸川夏一張臉像是結了冰,"接起來,難道他還能吃了你不成。正愁找不到他呢,他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安可可慢吞吞地接起了電話:"喂——"

    那邊傳來誇張的笑聲,那聲音讓安可可的胃裡翻滾起一陣噁心。李昂開門見山:"聽說你今天跳樓了?挺爺們啊,你!"

    "你消息倒是很靈通啊!"安可可一臉倔強,"不過我是死是活關你屁事啊!"

    "別啊,我這不是關心關心你嘛。咋說你肚子裡不是還懷著我的孩子啊。"李昂頓了一下,聽見電話那邊的安可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才調整了語速,說了句,"跟你核計個事唄。"

    安可可氣得一張臉都白了,讓李昂這麼羞辱自己,也的的確確是自食其果。

    李昂瞇起眼睛,看著窗外漸漸黑下去的天:"你再幫我借點錢唄。"

    "我為什麼要借給你錢?"安可可恨不得立刻出現在李昂面前,然後拿亂刀戳死他才算甘心,"我還得跟你借錢呢,沒有錢我怎麼流掉這孩子?"

    "瞧你把話說得這個絕。"李昂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孩子的事我先不跟你談,是流掉還是生下來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可沒關係,可是,要是我掛電話給你的系主任說,安可可之所以跳樓是因為懷孕了。或者,掛電話給你媽也行,我核計那時候想要去跳樓的,就不是你了吧。哈哈哈——"

    "李昂,你媽逼地啥意思?"

    "我沒啥意思,就是痛快地給我準備三千塊錢。"

    "你做夢吧你!"

    "你可要想好啊……"李昂的聲音裡帶出了凶狠的味道,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我可不是跟你說笑,要是你不答應的話,別怪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李昂,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以為我怕你是不,有種你他媽地上電視去說啊,你去說啊,你這麼爛的人,早晚要橫死街頭!"

    "你等著。"李昂壓著聲音說完著句話後,電話啪的一聲。掛掉了。

    而之前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這一刻,再也承受不住,轟然一聲往無邊的黑暗深淵砸去。安可可合上電話,蹲在了地上,額頭抵住膝蓋,小聲地哭了起來。

    陸川夏走過去,也蹲在地上,姿勢彆扭地抱住安可可。

    "別哭了。都會過去的。"陸川夏調整著姿勢,想要把女生完全裹挾在自己的懷抱裡,可是安可可跟塊長在地上的石頭一樣,一動不動,陸川夏費了半天力氣也沒見什麼效果,就生氣地說,"你這樣對身體不好,而且回家媽一問你眼睛咋成爛桃子了,你怎麼說啊。"

    "我怎麼說,我還能怎麼說?"安可可突然發起飆來,"就算我不說,李昂他也會去說,他威脅我,要是我不給他湊錢,他就四處散佈我懷孕的消息。"

    "啊?"黑暗中低低的一聲驚呼。

    11

    黑暗中,站在家門口的陸振東一動不動,但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一聲驚呼。陸川夏和安可可一起抬起頭來,朝樓道門口望過去。響應燈因為有了聲音而突然亮了起來,陸振東就像是一個憔悴的玩偶站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整個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了個輪廓。

    陸川夏的臉在黑暗中迅速躥紅:"爸——"

    陸振東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從哪說起,悲痛欲絕的表情漸漸浮上臉龐。

    "爸,其實我們……"陸川夏感覺到安可可在後面用力地捅了一下自己。他知道安可可在示意他閉嘴。

    陸振東從燈光下走出來,一直到了光亮找不到的黑暗之處。"下午學校老師有把電話掛到家裡來……"他頓了頓,夾在手指間的香煙,亮著猩紅的光,陸振東狠狠吸了一口,"說可可要跳樓,後來被解救了。要家長立刻趕到學校協助處置。你媽當時沒在家,所以我也就沒跟她說,下午我跑了次學校,但沒見到你,你們學校老師說你去了派出所接受審訊,目前為止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要尋短見,是因為……"

    "沒錯,你也聽到了。的確是因為我懷孕了。"安可可走到陸川夏前面來,"爸,這個事,我和陸川夏能解決的,只請你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訴我媽,我怕她受不了。"

    陸振東有些為難地朝安可可看過去:"你們……能行麼?"

    安可可篤信地揮揮手說:"爸,你放心吧,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可要是我媽她知道了,你也知道,那就好比誰在咱們家放了一顆原子彈,我也怕影響到你們。再說,我媽她有心臟病。"

    "我知道我知道。"陸振東的目光轉移到陸川夏的臉上時立刻變換了內容,滿是憤怒和斥責,語氣也不由得嚴厲起來,"你怎麼那麼不小心啊?"

    "爸,其實——"陸川夏想要解釋,卻拗不過陸振東拋過的一句讓人心涼的話,"你看你就這點出息吧!"

    12

    三個人在黑暗中上了樓。

    把鑰匙插進門鎖,轉了幾下後,拉開門,黑暗中陸川夏朝安可可說:"還好,你媽還沒回來呢。你趕緊去衛生間洗吧洗吧。你這一天鬧得跟被人怎麼樣了似的。"

    安可可怒氣沖沖地頂回去:"你嫌我髒請直說,不就是想說我被人強暴了嘛,有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安可可找到牆壁上的開關,隨手擰開後立即高聲尖叫。陸川夏順勢看去,崔春麗正拿著長長的教鞭站在安可可的面前。

    "你是不是懷孕了?"

    "啊?"突然跳出來的崔春麗嚇了安可可一跳,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你幹什麼啊?裝神弄鬼的,想嚇死誰啊?"

    "別轉移話題,你說,你是不是懷孕了?"

    "誰跟你說的?"在看清了崔春麗那張冷得上了霜一樣的臉後,安可可知道無路可退了,她轉過臉用不屑的目光看著一臉無辜的陸振東,嘴角慢慢浮上倔強的表情來——就算是身敗名裂又能怎麼樣,我眾叛親離,我孤注一擲,我玩火自焚,這樣總是可以了吧,不必你們這樣假惺惺地跟我說什麼"你媽沒在家,所以我沒告訴她"這類騙鬼的話來博取我對你的好感。

    虛偽的人,請你去死!

    安可可冷著臉直視崔春麗:"是。"

    突如其來的一耳光,硬生生地抽在安可可的臉上,屈辱感在那時才真正油然而生,火辣辣的疼痛四處蔓延,耳邊是崔春麗的謾罵:"你還真是不要臉啊!"

    "我就是不要臉了。"安可可的眼淚齊刷刷地流下來,"可是,我肚子裡孩子的爸爸也很不要臉呢。"安可可說著,把頭轉向了正在一旁侷促不安的陸川夏,"小夏,你說,你是不是也很不要臉呢?"突然之間逆轉的情勢,陸川夏完全沒有招架的準備,臉於是飛快地紅起來,結結巴巴地辯解著:"媽,其實……"

    崔春麗的長教鞭卻不容分說,就勢抽過來,啪的一聲甩在了陸川夏的臉上,一條紅色的痕跡立刻腫起來。

    "我還真看走眼了你,你這個畜生!"崔春麗撲過來。站在一邊的陸振東想要阻攔,也是招惹來一片罵聲。全是不堪入耳的詞語,聽得陸川夏一陣陣心寒,亂成一團的家裡,安可可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冷眼旁觀。心裡的話是,吶,既然要折騰,那就你們陪我一起折騰吧。

    陸川夏朝安可可看過來。

    吶,可可,你為什麼要昧著良心那麼說。

    為什麼?

    安可可所不知道的是,一個小時前,正在學校準備上自習的崔春麗接到了陌生人的電話,一個聲稱是安可可同學的男生說,安可可最近遇到了麻煩事呢。崔春麗警覺地問了為什麼,那邊的人笑笑說,你該準備準備當姥姥了。然後對方就要掛斷電話,崔春麗搶著問了句,你到底什麼意思。那人又冷酷又篤定地說,問問你冰清玉潔的女兒吧,懷上小孩的滋味好不好受啊。崔春麗覺得當頭一棒敲了過來,兩眼一黑,她差點沒暈過去,朝著走廊對面走過來的同事強顏歡笑,卻在奔出學校門口後止不住地淚死滂沱。

    其實,那時候她還沒有懷疑到陸川夏。就算他們倆關係曖昧,但也不至於這麼明目張膽的吧。崔春麗一度以為安可可出了什麼意外。

    真是想不下去了。崔春麗捂著難受得像是被刀子插進去又攪拌個不停的胸口,兩隻眼睛要冒出火來,安可可,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

    迅速擦乾眼淚,伸手招呼一輛出租車,面無表情地坐進去,然後說:"去白山路。"

    陽光在眼皮上暈出暖色調來,一片一片的白光打在遠處教學樓的窗戶上,在視界裡形成了一個一個白色的漩渦,而這樣的溫暖,很快就要結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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