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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真的對不起 文 / 風千櫻

    「嗚哇!怎麼辦?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啊,那些數學公式我還一點都沒弄明白呢!」小蔓趴在課桌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嘉夜你懂不懂啊,好好給我補習一下嘛!」

    「呵呵,數學的話還是免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數學成績和你差不多爛的。」嘉夜的嘴角僵硬地抽動了一下。說到數學,那簡直就是她的噩夢啊。

    「對了!」小蔓突然撐起來,「你可以讓會長幫你補習一下,然後再來教我呀!」

    「呃?」嘉夜愣住。

    小蔓撲過來抓住她的手,「拜託了嘛!還有一個星期了!要是這次不及格我會被老爸罵死的!」

    「這樣啊……」嘉夜為難地笑了笑,「那我試試看吧,不過你先不要抱太大希望的好,說不定他很忙,根本沒空呢。」

    「好啊!」小蔓拽著她的手臂用力搖,「會長一定會幫你的!」

    下午的社團活動嘉夜只好翹掉死K數學了。

    不知不覺已經立秋,天氣微涼。她穿上了薄薄的白色毛衣,懷裡抱滿複習資料來到安靜的林子裡,找了張乾淨的石桌石凳坐下來。

    如果可以自己弄懂,還是不要去找杜謙永了吧。雖然名義上是他的女朋友,但基本上除了下午放學和晚上打工以後,她都不會去麻煩他。

    如今她肩負了兩個人及格的重任,只好加倍辛苦了。

    習題做到頭疼的時候她會忍不住埋怨,「什麼爛題嘛,根本做不出來!」

    偶爾抬頭望一眼靜謐涼爽的風景,會覺得愜意非常。

    日子又恢復了寧靜。她過回兩點一線的生活,是個每天拚命打工,時而為學業操心的普通女高中生。隔三差五的還會有人找她的碴,大到把她的課桌劃花,小到在她做清潔的時候扔一地的垃圾,在背後嘀嘀咕咕那更是經常的事。今天中午在食堂她還被人故意絆倒,打好的飯摔了一地,然後她就站起來,把對方的飯盒也使勁擲在地上。但是她會做到這個分上,是因為對方實在欺人太甚。一般來說她會盡量克制自己,有了上次打架的教訓,即使她不為自己考慮,也得考慮到別人,如果她又惹出什麼事來,杜謙永就必須再幫她善後。總之,她不想讓他認為自己是個老愛惹事生非的女孩。

    「嘉夜。」

    她聞聲回頭,來的人竟然是林鏡,白色的襯衫外是黑色的西裝校服,清爽乾淨,長而柔順的頭髮依舊輕盈地束在腦後,被微風拂起,柔美翻飛地降落在他的衣領和耳畔,眉翼有著沁人心脾的淺淺笑意。現在看見他,嘉夜已經可以心平氣和了,儘管當時的憧憬和希冀依然縈繞在心,她卻明瞭那些都已成了「可愛的過去」。

    「你一個人在這裡複習?」林鏡走過來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嗯,教室裡太鬧了。」嘉夜點頭,又問,「學長也沒有參加社團活動?」

    「啊,有時候也會像現在這樣想一個人獨處。」

    「那我豈不是打擾到學長了?」

    「怎麼會?你忘了你才是先來的人?」

    林鏡永遠是這麼隨和如水,嘉夜不由真心羨慕起那個他將會全心去愛的女孩。

    「是數學習題啊。」林鏡低頭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試卷和參考書。

    「啊,是我最怕的科目,我是數學白癡呢。」嘉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為什麼不找杜謙永幫你補習一下?」

    「我想,還是盡量不要去麻煩他。」

    林鏡不置可否地笑起來,低頭拿過幾張試卷,開口問,「你什麼地方不懂?」

    「咦?」

    「反正我現在也是閒著,可以稍微幫到你,是我的榮幸。」

    看到林鏡如此溫柔的笑臉,嘉夜的心裡蕩起陣陣漣漪,「謝謝。」

    她從來沒有見過比眼前的人更耐心更細緻的男生,他似乎永遠都不會發脾氣,眉宇間似乎永遠波瀾不驚。他的聲音如同天籟,能夠直達人心。原本那麼艱澀難懂,地中海講了半天她都暈乎乎的題目,經過林鏡嗓音的洗滌,一下子變得簡單易懂,條理分明。

    在他的指導下,她豁然開朗地完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題目,對比答案後,不由有點沾沾自喜。

    「學長真的可以去當老師呢。」

    林鏡在一旁看了良久才說,「其實杜謙永比我講得好。」

    嘉夜不解地抬眼看他。為什麼突然說到杜謙永?

    「我始終覺得,嘉夜你似乎在躲避杜謙永。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謹慎地問。

    「躲避?」她愕然地張著嘴,一時不知該怎麼作答。沉默了半晌才喃喃地開口,「其實,應該是我不瞭解他。他有那麼多女友,對於他來說,我不過是個多餘的人吧。」還有更重要的,看見他,總會讓她無可救藥地聯想起另一個人……

    「關于謙永身邊的女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在外人眼裡看來,一次交這麼多女友或許是太不正經,但其實他卻有自己很認真的想法。對於他來說,戀愛是不存在的。」

    戀愛是不存在的?為何這麼說?嘉夜大惑不解地看著林鏡,「我不是很明白。」

    「那些話不是我應該說的了,」林鏡微笑著起身,「你可以自己去問他,如果他肯告訴你的話。」

    那個從高中開始就一直和他是好友的杜謙永,在外人眼裡,永遠是那麼讓人琢磨不透。只有他勉強懂他,或許是因為他們在某些方面相似的緣故。他們都是不自由的人,但是杜謙永比他更不自由。那個少年似乎背負得太重,卻被剝奪得太多。只可惜他對杜謙永的瞭解,始終也只談得上勉強,因為杜謙永總是在稍微敞開心扉後又馬上刻意拉開距離。如果他不能成為傾聽那個人述說心事的知己,最起碼他希望嘉夜可以。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也許真的可以改變些什麼。

    望著林鏡離去的背影,嘉夜發了一會兒呆。

    杜謙永一個人來到音樂社團外的走廊,從裡面傳出曼妙的提琴聲。他趴在陽台上靜靜地望著下面的風景,想起與那個女孩的邂逅,便是在這間大得空曠的音樂教室。在那種情形下遇見,她會以為他是個不正經的學長吧。其實他從不會主動吻誰,他只是讀得懂那些微妙的暗示,也很少吝嗇一個吻,畢竟,接吻和約會一樣,是戀愛必須的調味品,不是嗎?起碼他是很認真地在戀愛的。

    靜心地等待著,卻沒能如願等到那個女孩的聲音。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他開始迷戀上那個女孩的歌聲,她的聲音有一種寬慰人心的力量,以及,一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第一次聽見她的歌聲,是在孤兒院。夏夜裡的那首朧月夜,明明是那麼美麗動聽,傳到他耳裡卻只剩下撕心裂肺的難受。他原以為那首歌已經隨著那個吟唱它的人去到另一個世界,他原以為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聽到有人唱起它,所以第一次聽見嘉夜清唱這首歌的時候,他才會覺得那麼震驚。

    後來,他曾幾次無意間路過音樂社團,聽到在林鏡的伴奏下那不飾雕琢的歌聲,有幾分熟悉,也有幾分陌生,他一直試圖掩埋在內心深處的回憶被她空靈的歌聲牽絆而出,卻沒有他料想的血腥和慘痛,而是沁著淡淡的憂傷和懷戀。他忽然想到,被美麗喚醒的,必然也是美麗的東西。

    閉上眼睛,迎面吹來的風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額頭。

    「永,你發燒了啊!」

    「嗯……頭,有一點點暈。」

    「躺進被窩裡,我去給你拿藥。」

    「不要!我睡一下就會好的。」

    「什麼話……」

    「真的!你別走好嗎?給我唱那首朧月夜,我保證一會兒就會好起來!」那是他生平頭一次這麼撒嬌,但那應該不算什麼罪過吧,比起謙遠那傢伙的沒病裝病,他只是想趁自己還沒有睡著的時候聽她為他一個人唱首歌而已。

    結果那首朧月夜,他還是聽到一半就昏睡過去了,到現在,他都覺得後悔。

    「謙永?」林鏡走過來,詫異地看著趴在陽台上出神的杜謙永。

    社團活動結束的鈴聲突兀地響起,杜謙永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教室裡面正在收撿樂器的學生,「嘉夜,今天沒有來嗎?」

    「她在備戰考試,我剛在鬼林遇見她。」林鏡走過來與杜謙永並肩站著,瞥見身旁的人俊美桀驁的側臉,他不由打趣地想,能讓我們英俊倜儻的會長大人望穿秋水,嘉夜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呢。

    「對了,她的數學好像有點糟,剛才還向我問過題,有空你可以幫幫她。」

    「她又沒有問過我,難道要我主動去問她?」杜謙永難得地面露不悅,「就這樣吧,鏡,我先回去了。」他兀自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另外,不用告訴她我來這裡找過她。」

    林鏡點了下頭。

    「喂喂!手腳快點,社團活動已經完了!」

    「在這裡補一刀!快!」

    高二一班的教室裡,三個女生圍在嘉夜的課桌前七手八腳地又剪又扯。刺啦刺啦一聲又一聲,黑色的背包轉眼就被她們虐得殘缺不已。

    「該死的丫頭,」中間的女生咬牙切齒地撕著嘉夜的背包和課本,「看你還敢不敢摔我的東西!!」

    完畢,她們得逞地拍拍手,又把書本一把掃蕩到地上,狠狠跺上幾腳。可剛一轉身,三個人卻立刻怔住了!

    杜謙永正站在教室門口,面色冷凝。

    他冷冷地走過來,三個女生連忙讓開,大氣都不敢出。雖然她們的會長平時總是冷冰冰的,但還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露出這麼叫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其他從社團活動回來的學生也陸續堵到教室門外,面帶期待地注意著裡面的一舉一動。

    杜謙永伸手撫過桌上的一片狼藉——黑色的背包已經變成一塊塊破布,課本被揉皺,書頁被撕散得到處都是,錢夾也被剪爛。他掀開那堆混亂的一角,赫然發現一張被剪得只剩一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微笑的戀人,都是約莫20多歲的樣子,男子高高大大卻長著一張娃娃臉,女子有一頭沁著冰藍色的長髮,迷離的雙眼笑起來彎成好看的月牙狀。

    她把這張照片隨身攜帶,可想而知它對她的意義。

    杜謙永捏緊手中殘缺的照片,臉色一度鐵青。

    「會……會長……」其中一個女生懦懦地開口。

    他沒有答理她們,兀自在滿目瘡痍中尋找著什麼,桌上沒有,他又蹲下來,終於在桌腳找到散落的另一半照片。

    三個女生知道禍闖大了,連忙開口,「對不起,會長……」

    「不需要道歉。」杜謙永冷酷地打斷她們,舉起手中被支解的相片,目光寒如刀芒,「這種事做都做了還需要道歉嗎?況且你們應該道歉的人也不是我。」

    三個人呆呆地望著彎下腰去收拾這堆爛攤子的杜謙永,怔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陽光傾斜得離譜,嘉夜才意識到時間有多晚,抬表一看,居然已經五點半了!

    糟!該不會教室已經鎖門了吧?

    她慌手慌腳地抱起石桌上的資料,蹭蹭地往回跑。

    果然,教學大樓已經鴉雀無聲,只剩最後幾個把清潔磨蹭完的男生從大門走出來。

    還好今天輪到她值日,她欣慰地想起兜裡還有教室門的鑰匙。

    騰騰地跑上去,剛一踏上三樓的走廊便看見靠著陽台的杜謙永。

    「啊,對不起,我上自習上得太晚了!」她有點吃驚,沒想到他竟還在這裡等她。

    「沒關係,現在就走吧。」他走過來,扳過她的肩膀,強迫她和他往樓下走。

    「咦?可是,我的東西還在教室裡。」嘉夜詫異地抬頭看他。

    「教室門已經關了。」

    「沒事,我有教室的鑰匙。」她閃出他的包圍圈,一面掏出鑰匙,一面朝教室門走去。

    杜謙永在背後緊蹙著眉頭。

    她打開門走進去,不解地看著那面空蕩蕩的課桌。擱在上面的書呢?抽屜裡的書包呢?為什麼除了乾淨的桌椅,什麼都不見了?

    難道又是那些人?她狼狽尷尬地站在那裡,忽然聽見身後杜謙永平靜地說,「已經扔掉了。」

    「扔掉了?」她大惑不解地望向他,完全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鳥語。

    杜謙永走過來,試圖把她拉出教室,並霸道地說,「那個包已經很舊了,我會買一個新的給你。」

    「你說什麼?」她怔怔地凝視他。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可惡的話題,口氣有點不耐煩,「我說那個難看的包我已經扔掉了,你……」

    「別開玩笑了!」嘉夜抖抖地出聲,突然憤怒地甩開杜謙永的手,衝他大喊,「你發什麼神經?!憑什麼隨便把人家的東西扔掉!」

    杜謙永也納悶自己竟然會順口這麼接,但他不想對這個自尊心超強的女孩解釋那些難堪的事實,最後也只是硬邦邦地說,「反正已經扔掉了。」

    「為什麼?」她好半天擠出一句還算理智的問話。

    「我說過了,你背那個包很難看。」

    「就因為這個?」嘉夜慘笑著望向他,「不是因為你討厭我?」

    杜謙永皺眉看著她,一臉莫名其妙,「討厭你?你怎麼會這麼想?」

    「要不然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想!只有討厭一個人才會這麼不顧及那個人的感受!可即使你討厭我,也不可以這麼霸道!」她咬著唇,艱難地回駁,「你知不知道……」話到嘴邊又突然嚥下,取而代之的是漫上眼底的濕潤。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那裡面有對她而言多麼重要的東西,他自然也不屑去知道!

    看見脆弱地垂下頭去的嘉夜,杜謙永忽然有種想要擁她入懷的衝動,手臂剛要抬起,卻執拗地放棄,轉而用不可思議的冷漠和強勢問到,「你想問什麼?問我知不知道什麼?」

    「你總是這麼霸道,連說個話都這麼霸道……」

    「我在問你你究竟想要跟我說什麼?」他忽然生氣地一把緊握住嘉夜的雙肩,強迫她抬頭仰視他,「屈嘉夜,如果想說什麼就拜託你說出來!我討厭極了你這個樣子!」

    嘉夜被他沒預兆的發火嚇了一跳,良久才喃喃地開口,「你果然還是討厭我……」

    「不是。我說了不是!」杜謙永的聲音衝進她的腦袋,有種叫人震顫的力量。她怔怔地望著他。

    奇怪!他從來不會這麼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可為什麼一到她面前他就是控制不住,居然要發飆!他氣她的固執和不可理喻!還有她身上奇怪的牴觸!

    「屈嘉夜,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上次在排球館被人欺負的事,被人劃花了課桌的事,在食堂和人起爭執的事,這些你都應該來找我!補習數學也一樣,你該找的人不是林鏡而是我!我是你的男朋友,不是嗎?」

    「但那只是名義上的!」

    「誰又不是名義上的?除了血緣關係,人與人的關係哪樣不是名義上的?一句話就可以開始,一句話也可以結束!」他用力握住她的肩膀,眼神灼熱,情緒失控,「我們只是在拚命想要使這樣的關係持久,但是因為有你,正因為有你這樣固執任性的人的存在,所有的關係才變得這麼脆弱不堪,難以維繫!」

    嘉夜難以相信杜謙永會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貌似控訴的話,她空張著嘴,一句話都蹦不出來。

    「你不許再這麼任性,我要你認真!」他生氣地搖晃她的肩,好像她是個空心娃娃,「你聽清楚了嗎?認真!認真地當一個名義上的女朋友!如果有人再欺負你的話就告訴我!我要你看著我!依靠我!」

    杜謙永頭一次,激動得像頭即將暴走的獅子,俊美的臉部輪廓變得冷硬,全身散發著逼人的氣勢,高大帥氣的身子將嘉夜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中,她在他的審視下全身僵硬。

    「你是在命令我嗎?」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從他的強勢中回過神來。

    命令?她為什麼會這麼想?他急切地衝口而出,「我是在——」擔心你!擔心你啊!

    見他突然打住,嘉夜苦笑,「你是在什麼?現在想起來了,果真還是在命令我吧?會長大人,你已經習慣這麼命令人了。可我不喜歡。」

    半晌,杜謙永定定地說道,「很好。」

    「?」

    「不喜歡就說出來,否則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夕陽下,他桀驁的表情裡透出一絲無奈的妥協。嘉夜愣愣地凝視他,彷彿這才將眼前高挑的男生看清,杜謙永的帥氣,混合著冷漠、高傲、強勢、和不甚明顯的無辜、困惑,以及……暗傷。就是因為這樣,她才無法真的對這個男孩發火,她才總是害怕無意間傷害到他,就像在孤兒院的那次一樣。

    於是,他就可以這麼專橫跋扈了?

    她聽見杜謙永沉了口氣,似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回自我,「我會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包還給你,裡面的東西也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原封不動?怎麼原封不動?」她呆呆地望著他。

    「總之我會想辦法。」他已經不想多說,伸手拉她過來。

    她執拗的甩開胳膊,暗淡的眼神落在腳下朦朧的影子上,「即使看起來原封不動,卻已經不是原來的東西了。」停留在那個時空的爸爸和媽媽,你要如何還給我?

    杜謙永陪她一同站在昏黃的光線中,竟也不知該如何啟齒。他忘了他是怎麼讓事態發展到這一步的,本來他只是覺得,比起告訴嘉夜那個難堪的實情,撒這樣無稽的謊會讓她稍微好受些。可是,好像不管他怎麼做都不對,不管他怎麼做都是錯。

    她就像一隻渾身敵意的刺蝟,他只是想去安慰她,卻也被扎得一身疼。

    「嘉夜,來,有樣東西要給你。」略微歪斜的畫面裡,戴著眼鏡的院長大人正朝她招手。

    小小的她從沙發上爬起來,腳步不穩地朝那個微笑的慈愛婦人跑去。

    「是什麼?」她抱住院長的臂彎。

    攤開的掌心裡,是一張相片。

    她好奇地接過相片,捧在手心裡,裡面的一男一女,正對她露出溫柔的笑臉。她的心怦怦地跳,她覺得他們好親切好親切,沒來由地,甚至覺得他們比院長大人都更親切。好奇怪,明明在這之前連面都沒見過的呀!

    「嘉夜,他們就是你的爸爸和媽媽。」院長蹲下來,笑著揉她的頭髮。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院長大人一眼,又看了照片一眼。

    這下,她幾乎能鮮明地感到「爸爸和媽媽」有話要對自己說一般。他們彷彿在輕聲喊著她的名字,「嘉夜……嘉夜……」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們啊?」她把照片揣在懷裡,小心地問院長。

    院長溫熱的手掌蓋在她小巧的手上,慢慢收攏握緊,「嘉夜,只要你好好保存這張相片,總有一天可以見到他們的。」盛夏的光線下,可愛的婦人那麼堅定的微笑,讓她也毫不懷疑地點頭笑了。

    深夜醒來,眼角卻已垂濕。

    這麼久遠的往事,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在夢裡甦醒過來,是不是為了提醒她,因為她沒能守護好相認的憑證,即使到了天堂,她也沒辦法和他們重逢了?

    第二天到學校,她的眼睛腫腫的。

    「嘉夜!」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小蔓從背後叫住她,急切地跑上來。

    「小蔓啊。」嘉夜無精打采地揉揉眼睛。

    「咦?你哭過嗎?眼睛成這樣!」小蔓湊過來查看她的饅頭眼,「果然還是哭了啊!」她鼓著腮幫子,「都怪肖肖!她們實在太過分了!」

    「肖肖?」嘉夜困惑地瞅著她。

    「啊,是啊!你的書包就是被她們幾個剪爛的!」小蔓雙手插腰,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不過會長已經替你教訓過她們了!量她們以後不敢再欺負你了!」

    嘉夜急忙拉住小蔓的手,「你是說,都是肖肖她們幹的?」與杜謙永根本無關?

    「你不知道?」小蔓驚訝地盯著嘉夜,把昨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嘉夜,「她們把你的包剪成一塊一塊的,把課本也撕碎了扔得滿地都是,當時你的課桌周圍真是慘不忍睹啊!還是會長把所有東西收拾好的。呃?他都沒有告訴你嗎?」

    嘉夜一下子呆若木雞。既然是這樣,杜謙永為什麼要咬定是他把包扔掉的?

    心忽然一顫。他會不會是出於周到體貼才撒那樣的謊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難堪;為了她固守的尊嚴;為了息事寧人;為了所有善意的理由……

    課桌上,放著嶄新的書包,和她的包一個款式,一種顏色,雖然細部還有一些差異,但看得出來買的人已經很用心了。書包裡,所有課本一應俱全,就連筆袋的樣式也是參照她以前的那個買的。

    她感動地坐到座位上,緩緩拉開書包外包的拉鏈。裡面果然躺著個一模一樣的藍色錢夾。她小心地打開錢夾——那張照片好端端地夾在裡面!娃娃臉的爸爸和溫柔驕傲的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她親切地笑著……

    隔著塑料膜,她顫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相片。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把相片取出來的那一刻,她卻怔住了!

    不是以前的那張!雖然上面的畫面和場景都一般無二,但從袋子裡取出來,她一眼就認出不是以前的那張!

    這一張是全新的,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個角落都平平展展,沒有經年的痕跡。雖然那張照片她非常愛惜,以至於它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但是那上面卻有別人察覺不到的味道,那是陪伴她多年的親切和熟悉,那種感覺是區區一張贗品無法替代的!

    然而她還能說什麼呢?杜謙永已經這麼細心周到了。也許當她還在被窩裡兀自傷心的時候,他正在想方設法還她一個「原封不動」。

    她又想起昨天在教室裡發生的爭執。現在不再覺得杜謙永專橫跋扈了,他又不是聖人,哪可能總是不生氣不發脾氣?尤其又是在窩著一肚子委屈的情況下。現在回想起來,她對他的態度太不友好了,她是真的在有意無意地躲避他,一直以「名義上的女友」來搪塞,實際卻是因為他有著一張總讓她產生不好聯想的臉,所以她甚至不願去瞭解他,一點點都不願意。可是,這樣膽小懦弱的做法,無論對杜謙永還是對她自己,都太不公平,太愚蠢了。

    不是說好一切重新開始的嗎?難道說她還是甩不掉過去的種種?

    窗外刮進一陣微風,嘉夜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靜靜地坐在湖邊的草坪上,頭埋在雙臂裡,處於半睡半醒之間。

    一個陰影籠罩在她頭頂,她詫異地抬頭。杜謙永居高臨下望著她。

    他在她身邊坐下,目光投向安靜的湖泊,「你在找我?」

    「嗯,找了一個上午。」她的聲音透著淺淺的疲憊。

    他愣了一下,「找到了嗎?」

    「找到了。可是我沒有叫你。」那時,他正和那位漂亮的混血學姐在一起,就是她第一次在音樂教室遇見的那位。她不想破壞那樣美麗的畫面,於是走開了。

    杜謙永側目打量她,看到她的饅頭眼,不由皺起眉頭,「你的眼睛怎麼腫成這樣?」

    嘉夜也轉頭瞥杜謙永,他漂亮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她也不動聲色地笑,「你也有熊貓眼了哦!」

    杜謙永的手下意識地伸向自己的眼睛,嘉夜忍不住笑出聲來,「學長!黑眼圈是摸不到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尷尬地拿下來。

    嘉夜向前伸了伸胳膊,大呼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知道嗎?現在想起來,我覺得你昨天發火的樣子蠻帥的。」

    「嗯?」杜謙永一怔,「我不是故意要發火的。」天知道他當時為什麼會變得語無倫次?

    嘉夜咯咯地笑,「學長!你又錯了!沒有人會故意發火的!那個時候你發火,說明你很生我的氣啊!你那個樣子,好像突然火山爆發一般。不過……」她面向水面,「這很好啊。長期把怨氣憋在肚子裡是會憋出病來的,偶爾發洩一下沒什麼不好,而且我也的確欠罵。」

    杜謙永不解地看著她。

    「昨天的事,小蔓已經都告訴我了。」嘉夜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其實你不需要那麼維護我的面子的。像我這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傢伙,就是要讓我出醜讓我狼狽才好。」有自尊心當然不是錯,但自尊心太強,卻會不斷傷害到別人。

    風停息得不是時候,太安靜了……

    「我是想跟你說聲謝謝和對不起。謝謝你幫我把一切還原,抱歉我以前太任性。」她的語氣裡帶著愧疚。

    杜謙永沉默著,從襯衣口袋裡摸出那張貼補後的照片,放進嘉夜手心,「我知道,這個……是無論什麼都不能替代的。」

    嘉夜整個人怔怔的,看了杜謙永好久,又低頭看了手中的照片好久——一分為二的痕跡被彌補得很淡,不仔細看很容易忽視掉。

    她的心暖暖的。重新找回失落的寶物,儘管上面已經有抹不去的傷痕,卻也憑添了另一個人的用心。一個人的用心,也是好珍貴的東西。

    杜謙永側頭,望著女孩臉上淡淡的幸福表情,心也不由一顫。

    「嘉夜,能給我唱那首朧月夜嗎?」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之間好想聽一聽那首歌。

    嘉夜轉頭,一臉詫異。

    「不是要道歉嗎?就用那首歌來道歉吧。」他笑道,「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杜謙永的微笑看得她有點神情恍惚。原來傳聞都是真的,這個看似冷俊的少年真的可以既冷酷又溫柔。

    「可是……」她有點不好意思,「在這種氣氛下,有點怪怪的……」

    「我會閉上眼睛,保證不會睜開。」

    嘉夜被搞得有點措手不及,杜謙永難得如此堅持。閉上眼睛,面朝湖水的他,表情恬靜得像個孩子。

    真是,這樣還讓人怎麼拒絕?

    她苦笑著,挑了個合適的起音。一開始,聲音還有些生澀,但當她在歌聲中融入感情,便很自然地恢復到那種悅耳縹緲。

    每一個音符,就像在冰涼的空氣中戳了一個洞,而她正敞開雙臂邀請天堂的溫暖進來……

    菜園花前日薄西山峰稜遍覽晚霞將斂春風吹拂仰望天際黃昏曉月暗香淺淺鄉間火光林中綠意人們閒步田埂上蛙鳴鐘響夜幕半掩朧月夜聽呀聽呀閉上眼聽風和星星唱歌遠遠地遠遠地遙遠的未來耀眼的耀眼的釋放光芒所有的所有的大地之母都活在都活在我的心底杜謙永平靜地閉著雙眼,第一次,沒有昏睡過去,沒有中途逃跑,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聽完這首朧月夜。原來竟是這麼好聽,好聽得彷彿不是真的。

    嘉夜的聲音,同那個他熟悉的聲音重疊起來,在他耳畔不斷縈繞,縈繞……

    直到最後一個音符的回音也消散進微涼的空氣。

    「真的很好聽。」他深吸了口氣,慢慢睜開眼。

    「為什麼讓我唱這首歌?它對你有什麼意義嗎?」嘉夜小心地問。

    杜謙永沉吟了許久。

    「我的母親,以前常會在床邊給我們唱這首歌。」他苦笑,「但我每次都困得很早,連一次都沒能把這首歌聽完。」

    他們的母親,一定是很端莊很高貴的夫人吧,高挑婀娜,肌膚如玉。嘉夜不由聯想起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的那種貴婦人形象,心頭一陣唏噓。

    「伯母一定唱得比我好多了。」她笑得孩子氣。

    「我不知道。」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很沉很沉,犀利的眼睛瞬間暗淡下來,「我已經無從比較。」

    嘉夜困惑地盯著他,心裡頓時有不好的預感。

    「她已經不在了……」

    嘉夜瞪大了眼,一陣窒息。微風輕掃著杜謙永臉頰的垂發,一絲一縷地遮掩著他此刻的表情。然而她還是看見了,又在無意中窺見了他眼睛裡,那樣深的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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