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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六十章 文 / 楊沫

    早晨八點整,全副戎裝的日本華北派遣軍司令官佐佐木正雄,已經來到他的辦公室,坐在大寫字檯後面的轉椅上。侍從恭敬地送上一個卷宗夾棗那是一些等待批示的公文。

    佐佐木正雄把公文翻了幾頁,不耐煩地向桌子上一扔,對站在一旁的侍從說:「拿走!現在不處理這些公文。你馬上打電話給松崎特務機關長,請他到我這裡來。」佐佐木昨晚接到梅村津子的電話,說她今天上午十點鐘要來找他。這引起他的十分不快棗他最近才從東京回到北平。在東京時,就聽到了她控告松崎的消息。控告松崎自然會牽扯到他這個華北派遣軍指揮官。半夜裡,又接到大本營給松崎的訓斥令,訓斥松崎對偵破狙擊入城式一案不力,並限期偵破。無疑,這是那個有通天本領的女人幹的。佐佐木正雄的桀驁性格,哪裡受得了!在日本軍隊裡,除了護士、隨軍妓女這些沒有軍銜的女人外,從來沒有女兵、女軍官。而這個梅村津子憑著她的聰明、狡詐、美貌,竟從一個滿清王爺的郡主,搖身變成了有日本軍銜的高級特務。她有許多行動竟可以不通過他和松崎而恣意橫行,甚至還膽敢暗中監視他這個華北最高指揮官的行動和計劃。松崎三郎在佐佐木手下任職多年,對他忠誠,他信得過。可是,如今這個梅村卻要搞掉松崎,好換上她自己的親信來當北平的特務機關長。這一點,愈發激起佐佐木的惱怒……雖然這個梅村也曾經以她的容貌和風騷換取過佐佐木對她的支持,可她那一貫以肉體贏得的勝利,如今只能使他格外感到厭惡、鄙視和忿懣。

    佐佐木司令官銜著雪茄煙,在貴重的地毯上踱起步來。腦子裡不停地思索著:她今天突然找上門來,到底為了什麼事情?莫非大本營的指令她也接到了?……

    「報告司令官,松崎機關長已經離開憲兵司令部到您這裡來了。」侍從輕輕走進來報告說。

    佐佐木正雄板著陰森的面孔,顫動著灰黑的唇髭不說話,門外傳來一聲「報告」,松崎到了。

    「報告指揮官,有急事來報告!」松崎向佐佐木敬禮之後,轉過頭看了侍從一眼,侍從會意地退了下去。

    「什麼事這樣急?」佐佐木揮手讓松崎坐下,氣沖沖地問。

    松崎不坐,用一雙圓圓的小眼睛盯在佐佐木臉上,謙卑地問道:「司令官想來已經看見大本營對卑職的訓斥令了。」「看見了。我正為此事請閣下前來。」佐佐木的聲音中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殺氣,使得松崎都不禁微微戰慄,「閣下也已見到這個指令?」「今天清晨才接到電報。」狡猾的松崎不多說話,他要先看看佐佐木的態度。

    「豈有此理!」佐佐木正雄猛地把手掌向寫字檯上一拍,瞪著松崎棗彷彿他就是那個使他如此惱怒的梅村津子,「為去年我軍的入城式被狙擊,我們已槍殺了二千多名北平人……難道這還不是對天皇的效忠?呵,松崎閣下,你說這還不能證明吾輩對天皇的矢志不渝麼?」松崎連連點頭:「司令官所說極是。可惜特遣組的梅村小姐為了棗為了她自己的權勢,竟連司令官都不放在眼裡……」「她的眼裡哪有我佐佐木正雄!她向閣下開刀,就是向我開刀!我們堂堂大日本男子,竟然受起這個支那女人一一而且是那麼卑賤的支那女人的氣來!不擊敗這個女人,我佐佐木正雄還算什麼英雄豪傑!」佐佐木說著,那雙渾濁的眼裡閃爍著一股餓狼將要吃人時的光焰棗凶殘、狠毒、可怖。他在地毯上疾速踱步的姿態也像是一條餓狼,「我在東京時,已經聽到風聲棗那個惡女人竟先告了我們的黑狀!」說畢,點燃一支雪茄,一屁股坐在松崎旁邊的大皮沙發上,默不作聲地狂吸起來。

    「指揮官,事態如此,我們將如何對待呢?」松崎接到訓斥令後,他的惱怒當然比佐佐木正雄大得多。但這個詭計多端、城府極深的老牌特務,深知梅村和佐佐木正雄的特殊關係,所以絕不輕易露出對梅村的惱恨與不滿。他把我們將如何「對付」二字故意說成「對待」,意在窺探佐佐木的神態反映,以便逐步實現他的預定方案。

    「什麼『如何對待』!『來而不往非禮也。』她梅村要置你我於死地,難道你我就該引頸受戮不成?!」佐佐木話說得很激動,但聲音卻反而平靜下來,「松崎閣下,這大半年我在北平的時間不多,這裡發生的事件,現在請你向我敘述一下,這樣,我也好對付那個女人……不過,要講得簡要,她十點鐘要來見我棗恐怕和這個指令有關。」「梅村就要來見指揮官?」矮墩墩、戴著眼鏡的松崎搖晃了一下圓腦袋,似乎有點兒吃驚地露出了金牙。但稍一遲疑,就開始稟報,「北平入城式遭到的狙擊,據事後偵察,是一股臨時拼湊起來的游擊隊打的。打完後就分散了。梅村的特遣組不知從哪裡捉到了一名叫吳永的人。此人自稱參加過狙擊皇軍入城式的戰鬥。說還有一個名叫曹鴻遠的人,也參加了狙擊戰,並且是個指揮官。此外,梅村還收買了一名支那大學生參加了她的特遣組。此人名叫白士吾,他也說認識曹鴻遠,說曹一向替八路軍購買藥品。梅村於是如獲至寶,到處捉拿起曹鴻遠來。凡是所謂曹鴻遠去過或經過的地方棗即使是傳聞,梅村也不加分析,立刻下令捉人、查封。去年,有個商人陳裕賢開了一家裕豐藥房,這藥房裡有個店伙華興。有一天,梅村不知從哪兒聽說曹鴻遠到了華興家中,就立刻派人包圍了華興的家。結果,那個姓曹的連影子也沒有看見。梅村卻大動干戈,逮捕了藥房的經理陳裕賢,逮捕了華興,後來還處死了華興。同時,還把這個藥房封了……這樣毫無根據地亂抓人,大大打亂了北平特務機關的部署。即使這個藥店真與八路軍有關,也被梅村打草驚蛇,嚇跑了真正的案犯……」「這些活動,梅村與閣下商量過、研究過沒有?」佐佐木聽到這裡,側過頭盯著松崎冷冷地問。

    「和卑職商量?和卑職研究?……」松崎肥厚的嘴唇不由得浮上一絲冷笑,「她哪裡把我松崎放在眼裡棗連您這位華北派遣軍最高指揮官都不在她的話下,何況於我!長此以往,卑職這個特務機關長也應當由她兼任了……」「哼……」佐佐木霍地站了起來,用陰沉、仇恨的目光盯在松崎的臉上,「像她這樣胡來,我華北防共親日滿政權如何得以穩固?」「司令官難道不知道,早在華北建立防共親日滿政權之前,這個梅村就插手了。李汝民不是因為與她關係密切,經她去大本營那邊極力推薦,才得以出任『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的要職麼?」「這個惡女人事事擅作主張,哼……」佐佐木搖著頭,不再說下去。

    松崎接著說道:「卑職跟隨司令官多年,蒙司令官栽培,方得有今日之榮。卑職盡忠帝國,亦盡忠司令官。為此,大膽報告司令官一秘密消息:梅村小姐不但要向我松崎開刀棗這個訓斥令已經證明了;還要向司令官的弟弟佐佐木正義博士下手棗此亦即是向司令官下手。卑職本不該多言,但蒙司令官多年栽培之恩,故不得不先來稟告司令官。」「什麼?她要向我弟弟下手?!這是為什麼?」佐佐木正雄吃了一驚,一下子坐到沙發上。

    「在您第一次回國述職期間,佐佐木正義博士為了研究傳染病學,因為缺少經費,就約同當年與他在日本同學的苗振宇教授棗這個人也許您知道的,開了一個兵庫長和鹽野義兩大製藥株式會社的華北支店。為了支持令弟的研究事業,卑職還自願做了這個支店的保證人。幾個月後,梅村小姐又聽信她那個姘頭白士吾的讒言,說什麼苗振宇教授也認識那個神秘人物曹鴻遠。於是,這個支店又有了問題。令弟是這個支店的經理,如果按照梅村的想法,令弟也要成為一個供應八路軍藥品的罪人了……」狡猾的松崎其實也知道梅村抓住有關曹鴻遠的線索不放,並非全無根據。但為了擊敗梅村,在佐佐木正雄面前,他故意把曹鴻遠說成是個梅村臆想中的人物棗子虛烏有的人物,「那麼,她今天來找我,很可能是為了佐佐木正義的事情了。來吧,讓她來吧!如果舍弟果真有背叛帝國之罪,就應當懲辦他!」佐佐木正雄臉色變了,一股怒氣遏止不住,又在室內前後左右疾步踱著。

    佐佐木正雄和佐佐木正義雖然不是一母所生,而且也不喜歡這個弟弟的猖介、自負、不肯親近他的乖僻習性,但畢竟有手足之情,何況這件事還關係到他個人的利害得失?於是,他對這件事不僅僅惱火,還有些擔心了。

    「那麼,曹鴻遠這個人,閣下認為究竟有沒有呢?」佐佐木正雄突然瞪大小小的眼睛,對松崎問道。

    「這很難說。但據卑職手下人偵察,確有個姓曹的曾經和白士吾是情敵棗白士吾有個女朋友被姓曹的奪走了。這樣一分析……」松崎剛說到這裡,只見侍從敲門進來,立正報告:「大本營北平特遣組組長梅村津子到。」「用不著稱全銜,以後只要報告人名就夠了。請她進來。」佐佐木正雄現出很不耐煩的神態。

    「哈依!」侍從答應一聲出去了。松崎站起身來,說:「她來找司令官,我在這裡是否合適?」「正需要閣下在這裡。」於是,兩個人默默地坐著,一言不發。

    「咯登、咯登、咯登……」隨著一陣高跟皮鞋的響聲,梅村津子來到門邊,口裡喊著「報告」,卻一推門就走進了佐佐木的大辦公室。

    今天,梅村的衣著舉止都是一副歐洲貴婦人的派頭。頭戴一頂有羽飾的寬邊呢帽,身上是一套淡青色的西裝裙衣,左手提著一隻精巧的和衣服顏色一樣的小皮包。她好像沒有看到松崎在屋子裡,逕直輕盈地快步走到佐佐木面前,微笑著說:「司令官先生,您好!」說著,梅村並不向佐佐木鞠躬,卻伸出一隻手,不是要握手的姿勢,而是手背向上,一直伸到佐佐木的嘴巴前。

    佐佐木站起身來,只得用那蓄著小鬍子的嘴巴,勉強在那只雪白的手背上吻了一下。然後,昂起頭來,微微帶著笑意說:「梅村小姐,您越發漂亮了!」梅村露出潔白的牙齒點頭笑了笑,這才轉過身來對松崎微微一鞠躬,嬌滴滴地說:「松崎將軍早!想不到您也在這裡。」松崎站起身來,也向梅村一鞠躬:「梅村小姐早!」一見梅村滿臉得意的微笑,松崎心想:「這女妖精一定已經知道我受到大本營的訓斥了棗正在以微笑向我松崎示威呢!」於是,已經克制下去的怒氣又湧上來。他矮墩墩的身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瞇起眼睛盯著梅村的臉,默不作聲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

    佐佐木伸手示意叫梅村坐另一隻單人沙發,他自己一人卻坐在當中的大沙發上。

    梅村閃動著兩隻長睫毛的大眼睛,看看佐佐木那張陰森的面孔,又看看松崎那毫無表情、肅然端坐的神態,微微一笑道:「二位將軍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麼?也許,我來的不是時候……」「不,你來得正好!」佐佐木坐在沙發上,兩眼凝視著對面牆壁上用黃綾綢幔遮蓋住的天皇御影,嘎聲嘎氣地回了一句。

    「那麼,我就說說我的來意好麼?棗我是來找指揮官的。」她又把臉轉向松崎,「我是向您二位求援來啦!」「小姐神通廣大,還需要我佐佐木幫什麼忙?」「需要您軍事行動的配合。」「啊,軍事行動的配合?……」梅村的一句話,不但使佐佐木出乎意外,連松崎一動不動的胖身軀也扭轉過來,瞪著梅村愣愣地望著。

    梅村坐在沙發上,不慌不忙地慢慢從手袋裡掏出一面小鏡子,又拿出口紅和梳子,對著鏡子把口紅順著嘴唇的邊緣輕輕塗抹一層。在撲鼻的香氣中,本來已經鮮紅的雙唇,變得越發嬌艷了。接著,摘下帽子用梳子慢慢梳理著那歐洲式的、蓬鬆高聳的卷髮。對著小鏡子照了又照,直到滿意了,才把那頂有羽飾的淡藍色寬邊呢帽往頭頂上一扣,腦袋一晃,衝著佐佐木正雄和松崎莞爾一笑。

    「這哪裡是梳妝打扮!這明明是向我松崎示威挑戰!」松崎心裡忿忿地想著,把兩隻圓眼移向門口,就像這個女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佐佐木正雄在梅村笑過之後,用冷冰冰的聲音問道:「小姐,恭賀你深得大本營的信任,東京一定又有什麼重要任務交給你了。請說吧,有什麼軍事行動需要我們配合的,當盡力為小姐效勞。」「是為帝國效勞!」梅村見縫插針地頂了佐佐木正雄一句,「難道二位將軍還沒有接到大本營的指令麼?一年多前,北平入城式遭到了共軍狙擊,大大損害了大日本帝國的國際聲威,至今該案還沒有破獲。我們特遣組已接到東京指令,要剋日行動棗進剿狙擊我軍入城式的敵軍,將案情全部偵破。所以,我才特來向你們求援。」松崎把矮胖的身軀從沙發裡慢慢抽了出來,站立穩了,然後,兩眼直視著滿面帶笑的梅村,用沙啞的低聲不慌不忙地發問道:「梅村大佐棗不對,我說錯了!聽說您已經晉陞為少將了。那麼,梅村少將,我請問您棗敵軍有多少?現在駐在什麼地方?裝備如何?我們應當出多少兵力去進剿?」「這、這您應當完全清楚!您是北平的特務機關長,這些問題應當由您自己來回答。」「哈!哈!哈!……」松崎忽然鴨子似的發出了嘎嘎的笑聲,把個佐佐木笑得皺起了眉頭;梅村也閃動著長睫毛,驚愕地望著松崎。

    「小姐,不,梅村少將,對不起!您說的話太令人可笑棗故爾我忍不住笑了。我軍入城式被狙擊這一案件發生時,我尚未來北平就職。彼時,是您和李汝民去協力偵破的。據說,您的偵察很有成績,有了重要線索。我為帝國祝賀,也為梅村小姐棗不,為梅村少將祝賀!……可是遺憾得很,這件要案,直到此刻,您從來都沒有和我松崎棗和我這個北平特務機關長透露過半句真實情況。我以為東京有指示,這件案子就由小姐棗不,由少將您越俎代皰全部包攬了呢,故爾,我一直不便多問。今天,您要進剿這股共軍了,我從何知道敵人的數目、裝備,以及敵人所在的地點呢?這個,恐怕還是要小姐棗不,要少將您來回答吧!」因為摸到了佐佐木正雄的態度,激怒的松崎就大膽地向梅村進攻起來。

    梅村怔住了。她大出意外棗想不到松崎挨了訓斥還這麼猖狂。

    屋子裡霎時沉默了。

    佐佐木又在屋裡踱起步來。好一會兒,還是由他打破了沉默。他以一種日本高級將領特有的目空一切、驕橫自負的姿態,誰也不看,炯炯的雙目直視天皇御影棗雖然那只是一塊黃色綾綢,一本正經地說:「梅村小姐,恕我直言!東京交給尊駕的任務是力爭南京政府同意和平談判棗經過法國的居間調停誘使蔣介石早日歸順,並建立華北反共的日滿華一體的政權……這些任務已經夠你大本營特遣組繁忙的了!而你又自告奮勇地包攬起松崎少將的職責來棗像這個我軍入城時遭受狙擊的偵破任務,早就應該完全交給他處理。」佐佐木轉過身用手一指仍在怒目斜視著屋門的松崎,「全部交給松崎少將才是……現在,你既已得到確實情報,那麼,過去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目下,我們一定奉命協助。如果需要立刻進剿,我以軍人對軍人的身份對你說,你制定了什麼作戰方案?需要多少兵力?是一個聯隊,還是一個師團?是裝甲兵,還是坦克兵?要不要空軍助戰?這一切,我都可以立刻調撥給小姐棗歸小姐親自指揮。」「梅村少將需要多少憲兵助戰,鄙人也願意立刻調撥!」佐佐木剛說完,松崎立即附加了一句。說著,他立刻奔向電話機,拿起聽筒,面對著梅村,彷彿立等梅村說出數目字,他就即刻打電話調人似的。

    「咯、咯、咯……」梅村跳起身來,發出幾聲響亮而又清脆的笑聲,「我說二位將軍,何必這麼認真、這麼著急呀!我今天主要是為一樁重要案子棗和佐佐木指揮官有關係的案子才來的。是為了關心我的司令官……」梅村用手輕輕在佐佐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才特地來拜訪的。至於狙擊我軍入城式的共軍數目、他們的裝備和所在地點,我還以為您這位華北最高指揮官和您這位北平特務機關長早都瞭如指掌。既然你們都還不清楚,那就共同調查一下吧。調查清楚後,咱們再擬定進剿計劃,好吧?哎呀呀,松崎少將,您還對我生氣麼?哈!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梅村告了松崎的狀,得知大本營訓斥了松崎之後,她急忙來找佐佐木棗原想在佐佐木面前再下些功夫,以便取得他的同情和支持,逐步把松崎打下去。卻沒有料到,松崎已先她而到,還不知對佐佐木說了些什麼……她一看勢頭不對,只得把入城式這件事用開玩笑的方式遮掩過去,然後,話鋒一轉,把另一件事提出來。

    「什麼?梅村小姐,什麼與我有關的案件?」佐佐木故意問道。他把怒氣壓在心頭,側過頭對著梅村直直地瞪了一會兒,又肅穆地端坐到寫字檯後的轉椅上,擺出一副法官審理案子時的架式。

    「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手下的人得了情報。今天,正好松崎機關長也在,我就向二位將軍報告一下吧!」梅村臉上浮現出和悅的微笑,把話說得很輕鬆。得到佐佐木的同意,便微微一欠身,面色嚴肅地看著指揮官,一字一句地說,「最高指揮官,令弟佐佐木正義博士自本土來華以後的行動,您都清楚麼?」「梅村小姐,他有什麼有損帝國的行為麼?」佐佐木的神情更加嚴峻了。

    「我是為了對指揮官盡責,所以直言不諱。」「梅村小姐,為了帝國的尊榮,為了大東亞聖戰,不要說是我的弟弟,就是我的父親,或是我本人,如有違反帝國利益的行為,也都應當按軍法嚴懲!這一點,請相信我的軍人品德。」

    「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將!」每一次提到「少將」之前,松崎必定先來個「小姐」棗這個似乎是無意的誤稱,其實,誰都知道他是故意的棗什麼「少將」,這條毒蛇!還不是在滿洲時因和一名蘇聯將軍睡覺的醜事敗露,就向大本營告密反誣鈴木機關長是蘇聯間諜,結果殺了鈴木,這才被提升上來,才被特許穿上軍裝的……松崎心裡雖然不停地怒罵著,口裡卻慢慢說道:「梅村少將既然如此關切指揮官,那就請直言。我感謝您允許鄙人也有幸恭聽這樁要案。」「司令官,是這樣:令弟佐佐木正義博士和醫學院一位名叫苗振宇的支那教授,今年春天在北平合開了一個華北支店棗名義上是為兵庫長、鹽野義兩家日本最大的製藥株式會社代銷藥品和各類醫療器械。實際呢,我已經瞭解到棗他們批發出的大批藥品、器械,都供應了華北各地的八路軍和游擊隊。」「證據呢?小姐!」佐佐木正雄坐在轉椅上,雙目直視牆壁,不動聲色。

    「有!」梅村立刻打開皮包,拿出一張寫得非常整齊、清晰的字紙,念道:「華北支店於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日至三十日運往山西陽泉一地的藥品器械中,計有奎寧兩千磅,阿司匹林一萬磅,顯微鏡五台,軍用手提X光機三台,以及化驗室各類試劑一應俱全。還有從眼科到骨科的各種手術器械十套,外用貴重藥品棗德國拜爾廠出品五克一瓶的黃碘五萬克,手術麻醉品葛洛芳五千支……」梅村念到這裡,輕輕喘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望望兩個默不作聲的男人,走過去把清單往佐佐木面前的寫字檯上一扔,笑道,「指揮官,請過目吧!」佐佐木突然站起身來,把單子擲還給梅村,冷笑一聲:「這個單子能說明什麼?怎麼能夠證明這些東西已經落到了八路軍手中?……小姐,請再拿出證據來!」梅村又笑了起來:「這個嘛,當然有!可是……」梅村狡黠地笑著,不往下說了。

    「是不是可以請佐佐木正義博士馬上來一趟?當著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將的面談一談?」松崎故意搶先提議說,以激起佐佐木正雄對梅村的惱恨。

    「也好。只要指揮官批准,就請佐佐木博士來一趟,當面談談也好。」梅村正希望這時候能把佐佐木正義找來,以便給他來個措手不及棗因為她不便、也不敢不經這位司令官的允許,就去私自審問他的弟弟。

    「只要梅村小姐認為必要,我當然支持。如果佐佐木正義果真是帝國的叛逆,作為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我將以大義為重,親手將其處死!為天皇陛下,也為我佐佐木家族除去一不肖子孫!」佐佐木正雄神情嚴肅、態度堅決地說出這幾句話後,就接連用力按了幾下寫字檯上的喊人電鈴。

    侍從迅急地推門走進來。

    「把佐佐木正義立刻給我帶來!」佐佐木司令官怒視著侍從,大聲發著命令。

    松崎立即補充並解釋說:「請把司令官的弟弟佐佐木正義博士接來。他現在在東單三條新成立的傳染病研究所裡。」侍從「哈依」了一聲,遵命下去。

    約摸過了二十分鐘,佐佐木正義由侍從陪同,走進了司令官的辦公室。

    佐佐木正義進屋之後,先向他哥哥鞠躬行禮,然後又向松崎行禮。當他轉身望著梅村的時候,佐佐木正雄站起身來替他介紹道:「這位是東京大本營北平特遣組的組長梅村小姐棗是她有事要問你……」哥哥畢竟向著弟弟,趁介紹之機,先打了個招呼。

    佐佐木正義見過梅村,也早從苗教授那裡知道她是個日本侵華急先鋒棗日本軍國主義的忠實走狗。所以,只冷淡地向梅村一點頭:「我十分榮幸地見過這位小姐棗是在北京飯店跳舞的時候。」梅村站起身來,突然做出一副地道的日本婦人的姿態棗雙手恭敬地平放在膝前,向佐佐木正義彎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柔雅而謙卑地說道:「博士,今天能夠見到您,真是高興!棗請坐,請這邊坐。」她儼然以主人自居,伸手讓佐佐木正義坐在她身旁的沙發上。

    佐佐木正義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衫打著素花領帶,皮鞋閃亮,渾身上下一塵不染。手臂間還夾著一個黑色大皮包。清瘦的白臉上,一雙眼睛雖然不大,但和他哥哥那雙梟桀的眼睛截然不同棗它剛正、和善,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家兄剛才說,小姐有事要問我。有什麼事情就請提問吧。」佐佐木正義順從地在梅村身旁的沙發坐下,彬彬有禮地問道。

    梅村瞟了一眼坐在大沙發上的松崎和佐佐木正雄,微微一笑,用輕鬆的語調隨便問道:「博士,請問,您是在北平開了一家『兵庫長』和『鹽野義』的支店麼?」「是的,我和我的同學苗振宇博士共同為兵庫長和鹽野義兩家日本大製藥株式會社在北平開了一家代銷店棗稱之為華北支店。」「那麼,請問,二位醫學博士為什麼忽然想起要經商棗開起藥店來了呢?」「這個麼棗」佐佐木正義的臉上立刻露出激忿的神色,冷冷地說,「小姐提的問題很奇怪棗好像我佐佐木正義有什麼不道德的行為……」說著,倏地站起身來,面向他的哥哥和松崎,提高了聲音,「二位都是帝國軍人,我犯了什麼國法?你們要請這位大本營特遣組的特務小姐來審問我?!」梅村的白臉微微發紅了。

    佐佐木正雄怒目望著他的弟弟,仍然沒有出聲。

    松崎卻趁機說道:「博士,請不必發怒。問您一些事情,是梅村小姐棗不,是梅村少將職務上的需要。為了把問題查清楚,以免令兄和您蒙受不白之冤,您應當冷靜清晰地回答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將提出的一切問題。」「博士,請不必多心!只是有些事情牽扯到您的身上棗我聲明,這和佐佐木司令官毫無關係……我才不得不來打擾您,這點,請務必多加原諒!」梅村的話說得又輕鬆、又委婉。

    「好吧!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們為什麼要經商?很簡單棗為了錢。我們為什麼要錢?很簡單,我們要研究傳染病學。但是,我們缺少經費。一句話,為了醫學研究上的需要。我們就替日本這兩家大製藥株式會社當了出售藥品的商人。」佐佐木正義並不是個書獃子,他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尤其當他的自尊心受到損害時,他是善於還擊的。

    「再請問一句,你們賣出的大量藥品棗還有大量的醫療器械,都賣到什麼人的手裡去了?博士,您可以回答我這個小小的問題麼?」「我們既然是商人,我們既然是為了賺錢,那就是,哪裡向我們訂貨,我們就向哪裡發貨棗這有什麼奇怪的!我不明白,小姐您問這個做什麼?!」聽到這裡,梅村心裡一喜棗這個書獃子快說到點子上了,快要露餡了!於是,急忙接口問道:「博士,請原諒,再請問您,您們曾經往山西陽泉批發去大批藥物和大批醫療器械麼?」「那完全可能。因為我們開的是藥店……」「不,你們開的不完全是藥店!你們給反對帝國的敵軍棗八路軍幫了忙……」佐佐木正義聽到這裡,猛的跳起身來,繃著臉、咬著嘴唇,極力壓抑著怒火,先向他端坐不動的哥哥和坐在一旁微笑的松崎掃了一眼,然後雙目盯在梅村的臉上,厲聲喊道:「小姐,您說這種話有什麼根據?您也是帝國軍人,應當有軍人的品德棗怎麼可以血口噴人!」梅村聽了佐佐木正義的話,並不惱怒,反而微露笑容,把那張適才曾給佐佐木正雄和松崎念過的藥品單子遞到佐佐木博士的手裡。

    「博士,不必著急!請把這張清單過目一下,咱們再進一步研究情況好麼?」佐佐木把梅村遞給他的清單仔細過了目。然後,抬起頭來,舉著單子搖晃著,雙目直視著梅村說:「小姐,我才疏學淺,不明白這麼一紙藥品單子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奧秘?請小姐見教!」「博士,您不是外人,對您實說了吧。這麼多的藥品和醫療器械,不可能是供應私人商店的。我的情報人員已獲得確實消息棗從您們支店發出的這些藥品,都賣到八路軍手裡了!」松崎狐疑地看了博士一眼棗他的擔心是雙重的,因為他還是這個支店的保證人。此刻只見佐佐木正義咬緊嘴唇,憤怒的目光落在梅村的臉上:「小姐,請問,是什麼人賣給八路軍的?是我們華北支店麼?」「這個,就是今天有勞大駕光臨的原因了。我們獲悉,您們這個支店批發出的藥品、器械,不僅賣給陽泉一地的八路軍,而且唐山、保定、張家口等一些城市附近,甚至北平附近的八路軍手裡,也發現了有貴店標記的藥品、器械。請問博士,這是什麼原因?」佐佐木正義沉思了一下,扭過頭,異常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小姐,您的發現,對於帝國的對華戰爭確實很有價值!可惜,您對中國的醫藥衛生情況還缺乏必要的瞭解棗中國工業落後,藥品生產得很少,成本高,質量更差。『兵庫長』的代表告訴我,戰前,國民黨軍隊就大量用他們的藥品。戰爭爆發後,銷路斷絕,他們現在正想辦法通過香港,向華南、華中的國民黨中國地區繼續打開銷路……」「這是不能允許的!」梅村盯著松崎厲聲說。似乎也給他這個保證人一個警告。

    佐佐木正雄依舊一言不發。坐在沙發上吸著雪茄,默默地觀察事態的發展。

    佐佐木正義喝了兩口茶水,繼續他被打斷了的話:「至於我們這個支店,從來沒有供給八路軍什麼藥品和器械!我們和八路軍從無來往。不知供給藥品之說從何談起?」「那麼,八路軍野戰醫院裡所用的貴店銷出的藥品、器械,這又怎麼解釋呢?博士,我要提醒您,您的支店已經完全被支那人掌握了!這一點,請您不要過於天真……」「梅村小姐,我也要提醒您,您做的那些勾當很不光明,很不正派!我早就發覺您派了爪牙在監視我們的支店,在跟蹤我和我的同事苗振宇教授。您對每一個好人、正派的人都懷疑!您就是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來達到陞官晉爵的目的!……」說到這裡,佐佐木正義忽然打開黑色大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卷髮貨票樣的單據,向梅村懷裡一甩,正氣凜然地說,「小姐,您不是一定要查詢我們支店都向何處、何人批發了大批藥品、器械麼?就請過目吧!」說完,佐佐木正義滿臉漲紅,激怒地夾起大皮包,連他哥哥和松崎都不招呼,拔腳就要向門外走。

    梅村的臉上火辣辣的,但她並不出聲,只把佐佐木正義扔給她的單據急速地翻閱著。這些單據都是發貨票棗由火車站向各地運出藥品、器械的單據。每張單據上面都清楚地寫著收貨的單位名稱棗「張家口蒙疆皇協軍第三師軍醫處」、「保定駐屯軍輜重隊」、「石家莊順昌大藥房」……忽然,她發現了一張發往「陽泉日軍警備隊軍醫處」的貨單,那貨單卜各種物品的名稱、數量,竟和她手裡的那張清單一模一樣。梅村的身上忽地一陣發涼,頭上的冷汗也涔涔流下。她捏著這些單據望著佐佐木正義的背影,輕輕喊道:「博士,何必急著走!咱們還有事商量呢。」「博士,梅村小姐棗梅村少將還有事商談,請留步,談完了再走吧!」松崎此時明明看出梅村已經被佐佐木博士手裡的確鑿憑證擊敗了,他還是把已經走到門邊的佐佐木正義拉了回來,想看看梅村究竟還有多少花招。

    「還有什麼疑問,請小姐快點審問!對不起,我忙得很,沒有那麼多時間供您差遣。」佐佐木正義雖然回來了,卻坐在離梅村遠遠的一張靠門的椅子上,好像他隨時都準備拔腳就走。

    梅村點燃紙煙,噴吐著煙圈,仰著頭靠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問道:「博士,您剛才提到的,和您一同合開支店的那位苗振宇教授,您瞭解他麼?」佐佐木正義聽到梅村這句問話,看到她那雙雖然笑著、卻噴射著毒焰的眼睛,又被深深激怒了。這是對他朋友的侮辱!也是對他佐佐木正義的侮辱!他真想拔腳就走,再不回答這個女人的問話。可是,他看到了他哥哥的目光,也看到了松崎的目光,他們都在勸他冷靜。於是,他忍住氣惱,冷冷地回答道:「瞭解,十分瞭解。他是一個正派的並且很有學識的教授。怎麼樣?小姐,是不是您認為,是他在向八路軍供應藥品呢?」「沒有,沒有!博士不必多心!不過,聽說他有一個女兒棗名叫苗虹的,去當了八路軍。這一點,博士是否知道?」「梅村小姐,請您自重些,不要草木皆兵好不好?苗教授的女兒明明是到巴黎學聲樂去了。怎麼?這些都是小姐職務上必須瞭解的麼?您還有什麼要問的?快請問吧!」「哦,原來是這樣,那太好了!」梅村仍然若無其事地微笑著,又隨手打開手裡的小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張照片,站起身款款地走到佐佐木正義的身邊,舉著這張照片問道:「博士,還得打擾您棗您見過這張照片上的本人麼?這個人到您的支店裡去過麼?」這時,佐佐木正雄和松崎都不由得站起身來,走到梅村和博士身邊探著頭看起照片來。

    佐佐木正義隨便瞟了照片一眼棗那張照片還擎在梅村的手上。他啪地把照片打落在地,忿然說道:「小姐,請您不要再和我開玩笑了!是您手下的人吧,幾個月前就拿過這張照片向我們店裡的人探聽過了棗他叫什麼……叫什麼曹鴻遠對不對?我們已經領教夠了!告訴您,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人!怎麼?您還想把我、把苗教授跟這個所謂的『共產黨、八路軍曹鴻遠』聯在一起麼?甚至連松崎將軍也要牽連進去麼?小姐,您未免欺人太甚了吧!?」說著,佐佐木正義夾起大皮包,一把奪過還捏在梅村手裡的那些發貨單據,頭也不回地衝出屋門外。

    松崎目送佐佐木正義走出屋外,從地下撿起曹鴻遠的照片,一邊假惺惺地端詳著,一邊咧著嘴露出金牙,微微笑道:「梅村小姐棗不,梅村少將,您太聰明了!如此草木皆兵棗佩服!實在佩服!……」梅村狠狠瞪著松崎,一把搶過曹鴻遠的照片,放回到皮包裡,卡一聲關上了皮包。她剛要對松崎說什麼,只見佐佐木正雄翹著唇上的小鬍子,毫無表情地說道:「梅村津子,尊敬的小姐,這齣戲是不是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候了?你不覺得有些疲倦麼?」梅村一改剛才那副佯作冷靜的姿態,霍地跳起身來,提起她的皮包,使勁地甩了幾個大圈圈,然後,拔腳就向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瞪著佐佐木正雄和松崎,連聲冷笑道:「這齣戲呀,剛剛開始敲打鑼鼓點棗好戲還在後頭呢!」說著,顫動著帽子上的羽飾,砰地一聲重重地關上了屋門。

    屋裡的兩個日本男人忍不住相視一笑。松崎知道司令官疲倦了,立刻鞠躬告辭。握別時,忽然笑道:「司令官,沒想到,令弟很不簡單呢!這個梅村小姐可並不是好對付的。」佐佐木正雄仰頭微笑:「舍弟嘛,為了他的研究事業,是什麼也願意犧牲的。不過,放著大事業不做,竟當起商人來……成不了大器!」說著,摸著唇髭惋惜似的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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