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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五十六章 文 / 楊沫

    半個多月來,柳明每天下班回家時,都帶上經過嚴密消毒的紗布、藥棉、藥布條、鑷子和藥品到陸軍醫院去,替吳團長沖洗、敷藥、換藥。那條據說必須鋸掉的腿,居然奇跡般地日見好轉起來。逐漸地,那位吳團長對麗貞的目光換成了欽佩與感激。他的夫人每天都在醫院守候,簡直把柳明當成活菩薩般膜拜。只要一見那個身材婀娜、服裝考究、儀態大方的身影走進樓道裡,吳夫人就急忙迎出來,一把抓住女醫生的胳臂,高興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劉大夫,不,我的劉大妹子呀,我真要給您磕頭啦!您看他的腿——腫全消啦!那個要命的大窟窿,越來越淺啦!要不是遇上您這位女神醫,我們團長的一條腿還不早長了蛆,成了一堆爛肉……」柳明不說什麼話,只對這兩口子溫和地笑笑,就仔細地開始操作。不久,吳團長可以下地走路了,就出院回家,柳明也改為隔天上門給吳團長換一次藥。一天,吳夫人拿出三百元現鈔和許多綾羅綢緞送給女大夫。柳明堅辭不受,紅著臉對她說:「您總叫我大妹子,您就是我的姐姐啦!妹妹替姐夫治治病,那不是應該的嗎?您們叫我收禮物,這就見外了。我一定不能收。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以後您妹妹、妹夫遇到什麼三災六難,或者有人欺負我們的時候,姐姐、姐夫能幫幫我們,那就是對我們最大的關心了。這不比禮物、錢財貴重得多!?」兩口子聽了柳明的話,有些詫異,問女大夫是不是有什麼人欺負她了?柳明趁機把日本人西村對她的態度,向他倆敘述了一遍。最後,她說:「現在還看不出多大來頭,可是我總有點擔憂,覺得這個人來意不善。以後,這個日本人真要欺負我的時候,姐姐、姐夫不會坐視不救吧?」張玉梅聽罷,狠狠地向痰盂裡唾了一口唾沫,瞪了丈夫一眼,口若懸河地對丈夫說:「我早就不願意你給日本人賣命了!好容易混上個團長,還不是拿命換來的。這回槍子打在你的大腿上,差點給鋸掉一條腿。要是打在你的腦袋瓜上,還不早就見了閻王爺……你看,咱大妹子是個多老實、多規矩的人,小日本也欺負到她頭上來了。可恨,可氣!大妹子,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負你,姐姐豁出這條命去,也要報答你的大恩大德……」見丈夫不出聲,快嘴夫人又對丈夫繼續開炮,「你呀,你裝什麼聾,作什麼啞呀?你還沒有聽見老百姓背地裡罵你們這幫子皇協軍是什麼東西吧?『皇協皇協,認鬼子當乾爹,早晚得見閻王爺』……」「我說太太,你一個人就夠唱一台戲了。嘴裡窮叨叨什麼?誰願意當漢奸!這年頭,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幹啥去?能喝西北風活著麼?」「幹啥不幹啥,以後走著瞧。現在我得先問你——咱大妹子救了你,她要遭個什麼災難,你救不救她呀?」夫人竟向丈夫逼起宮來,「這荒亂年頭,她長得又那麼俊,活脫脫的大美人兒,就是容易出事兒。到那時候,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呀!」「咱不許空願。到時候,咱是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們看吧!」吳團長見女大夫靈巧的雙手不停地在他的傷腿上細心地操作著,終於說出這句話。

    柳明覺得這夫婦倆似乎還有點民族意識,並不甘心事敵,就趁機向他們講了些日本人侵略中國的纍纍罪行。她不說空理論,以教會醫院裡住著的傷兵的悲慘遭遇為引子,委婉地敘說日本侵略軍如何慘無人道,如何在掃蕩時劈了小難難,以及無辜百姓被殘殺的慘象。她自然不會說那是她親眼所見,只說是從醫院的傷兵那裡聽來的。見那夫妻倆聽得挺入神,又隨便說了些八路軍如何英勇善戰的事跡。柳明似乎無意地說著,沉穩的丈夫不多說話,妻子心直口快,又接上話茬來:「妹子,你知道的事真多呀!那小日本跑到咱中國來殺人放火,我就看不慣。我姨父雖說當了個省長,那有什麼榮光!還不是個大漢奸,我有個姐妹就常跟我講中國人要愛中國,跟著日本人長不了……為這個我更不願意他——」她忽然指著丈夫長歎了一口氣,「聽天由命吧!閻王叫你三更死,難留一命到五更。」柳明那天回到家裡,和鴻遠在一起時又有了新的話題。鴻遠聽罷,忽然笑嘻嘻地對柳明一躬到地,涎著臉兒說:「夫人辛苦啦!」一見鴻遠穿著一身黃呢子偽軍官服裝,卻學起京戲中的小生模樣,柳明笑得彎下了腰。她歪過身子指著鴻遠喘吁吁地說:「你——你,這麼個大人了,還——還這副模樣。淘氣鬼——嘎小子!」「現在早顧不上淘氣啦。尤其和你這位嚴肅而又多情的夫人在一起……」鴻遠沒有說完要說的話,輕輕把還在笑著的柳明扶了起來,「柳明,你真大有進步了!能夠見縫插針做工作了——你這一大攤工作,實在不簡單呵,所以小生才給你行禮。」「去你的!」柳明直起身來推了鴻遠一下,「你好多日子沒有這麼高興了,有什麼可喜的事麼?告訴我!」鴻遠不回答她,只拉住她的手,走近飯桌,並向屋裡的華媽媽喊了一聲:「華媽媽,一塊兒吃飯吧!今天不會有人來的。」華媽媽腰裡繫著圍裙走進客廳,瞅著兩個年輕人,笑道:「老爺、太太,看見你們高興,我也高興。可是吃飯呀,還是你們兩個一塊吃,我跟小顧一起吃好。要養成習慣。」老太太說完,又回到廚房端飯去了。

    吃過晚飯,鴻遠提醒柳明說:「為了對付日本人西村,你向吳團長夫婦求援,我同意。但那個偽團長同各方面的關係很複雜,他的妻子又嘴快,對他們你還得多留神,不可輕信——你說對不對?當然,他們對你治好那個男人的腿確是十分感激的,我們以後可以利用這個關係。只是我的任務不允許我和這對夫婦接觸,你也不能在家裡會見他們。這一點只有請你原諒了……」柳明咀嚼著這番話,腦子清醒了許多,心裡對鴻遠也更加歆慕——但隨之而來的又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苦澀……

    這會兒,鴻遠和「妻子」在客廳的一張小圓桌旁吃晚飯。柳明興奮地告訴他:李司令員已於昨天深夜偷偷出了教會醫院,轉移到楊明晶家中去了。

    「那個日本人發覺了沒有?」鴻遠在節骨眼的地方,總是特別細心。

    「哪能呢!楊明晶可有辦法了。」……半夜時分,李司令員按鈴找來護士,說他腹部劇痛,於是被抬到X光室透視。透視完了,就從那裡出了醫院,坐上楊明晶父親的汽車到了楊公館。離開醫院之前,她讓李司令員和小靳全換上講究的西服,對家裡人就說是遇見了外地來的同學,接到家裡來住幾天。家人以為是她的男朋友,連家裡的司機也被她瞞過了。

    「你也真有辦法!」鴻遠又誇獎起柳明來,但語氣平淡,並沒有顯出特有的興奮。漸漸,他的臉色變嚴肅了,一雙濃眉緊鎖,眼神凝重,似乎陷入沉思中;手中的筷子,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你怎麼啦!」柳明放下飯碗,默默地望著鴻遠的臉,不安地問,「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或者危險了?我知道,你的事我不該過問,但我不放心呀!你能夠告訴我近來在忙些什麼嗎?難道你對我還不放心?」鴻遠放下飯碗,站起身,輕輕歎了一口氣:「柳明,我當然信任你。雖然想把什麼都告訴你,可是,你又該說我迂了吧?像我們作假夫妻一樣,我的義務是:黨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黨叫我怎麼做就怎麼做。為這個,我內心並不是沒有矛盾,也不是沒有痛苦,因為我對你有些話都不能夠說,你說能不感到遺憾麼?柳明,我常擔心完不成黨交給我的任務,我也怕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不了。」聽了鴻遠的話,柳明心頭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烏雲籠罩著,頓時黯然神傷。他是為他倆的命運擔憂嗎?不,他所想所慮的只有革命工作,絕不會為個人的什麼事在苦惱。但究竟是什麼事呢?她拉著鴻遠的手,兩隻大眼睛,也像罩上了厚厚的雲層,從這雲層裡,透出幾絲愁鬱的光:「老曹,一看見你不高興,我心裡就難受。假如能夠把你的一切困難、愁苦都給了我,叫我一個人來承受,那多好!可是,你不會給我,我也無力代替你——我的命運就是這樣麼?」見鴻遠不出聲,只用那雙沉鬱的眼睛望著她。她想起一件事,便徵詢鴻遠的意見,好緩解一下這令人窒悶的氣氛:「告訴你,那兩口子為了感謝我治好那男人的腿,要請一些朋友在他家吃飯祝賀。聽說多半是皇協軍裡的人。還有那女人張玉梅的姨父——河北省偽省長魯占元也要來。我應該去嗎?」鴻遠點了點頭:「這是你第一次參加這樣的社交活動,我相信你能應付自如的。我不能陪你去,記著替我多解釋一下。事實上,最近幾天我要外出——要到比較遠的地方去。」鴻遠頓了一下,忽然動情地說,「柳明,我們住在杏樹坡,附近就是個公園。你多次想叫我跟你一起到公園去散散步,我都沒有去。今天,咱們去轉轉吧。天已經黑了,我換上便衣,咱們鬆散一下去,好麼?」「呵,你要跟我去逛公園?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柳明高興得忽閃著長睫毛,大眼睛裡發出晶亮的光,使長睫毛像流蘇一樣,蕩漾在兩塊晶瑩的黑寶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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