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一章 老頭病了 文 / 甘草兒
爸，唉，我們來搬。」金亮說，其實心裡也知道，這短短一段日子，要再搬上一次家，別說這麼大歲數的老人了，年輕人都扛不住。
「聽……聽我說。」金亮爸喘著粗氣說：「就租……租這兒了，小亮，你趕快……趕快給爸買個房子吧，不要……不要貴……哪兒都行……多大……多大……都行，爸不挑了，爸……只想在北京……有套房子……再沒癡心妄想了。」老頭兒說著，眼裡流出了一顆大大的淚珠。
晚上，金亮先開車，和萌萌把老媽送回家，又趕回自己家裡拿些必需用品，就要趕到醫院陪床。
「請個護工吧。」萌萌說：「你最近也夠累的，加班加點上班，休息日又看房，別又跟去年似的。」
「我自己來吧。」金亮一邊收拾毛巾，一邊說。
「亮子，我知道你要省錢買房，可虱子多了不怕咬——也不差請護工這幾個錢。」萌萌其實說話間還帶著點氣。
「也不全是為錢。」金亮忙前忙後，「老爸這心情太不好了，我先陪他兩天吧，再換護工。」
「哼，能好嗎，折騰吧，折騰得房子也沒了，錢也套股市裡了，租房還讓人趕來趕去的……」
「別說風涼話了，萌萌，都這樣了。」
「唉！」萌萌把包拉好了，遞給金亮，還是忍不住說：「您瞧就為套房子，甭管真的假的，你媽、你、你老爸，全進過醫院了，就剩我一人兒干挺著呢。」
「你也進過醫院了。」金亮氣人地說：「墮胎。」
「嘿，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呀！」萌萌氣往上衝，「我從那之後身體就沒好過，你還拿這當事兒說上了你。」
「好了好了。」金亮拍著老婆的腦袋說：「我陪老爹去了。你也別生氣了，房子的事兒，老爹不吐口兒了嗎，不挑地兒，不挑大小了，你趕緊問問你表姐。」金亮推門出去，又不放心的把頭探進來，支支吾吾地說：「唔，我想，再不濟，也得比原來盧溝橋那套房子好，要不然，我怕老倆這心裡更不受用，再憋出場病來。」
「早知道當初幹嘛手急眼快的賣那套房呀？那套房就夠不錯的了，不說賺了十幾萬呢嗎？」萌萌不依不饒。
金亮一看形勢不對，趕快關門走了。一路上，心裡也在懷念著以前的房子，說實話，那小區真不錯，安靜、綠地多、社區服務好，偏是對不了爸媽的心思。唉，現在再想要套同等水平的房子，不少於９０萬拿不下來了。
萌萌在報社，心不在焉地對著電腦打著稿子，電話響了，萌萌趕快接起來，裡面傳出小滿表姐的聲音：「喂？哪位撥的１３９——」
「我，萌萌，呵，你說打你手機這麼多回，都不接！」萌萌埋怨。
「嗨，你呀，早知道是你我再晚點回了。」表姐在那頭風急火燎地說。
「憑什麼呀？」萌萌不滿。
「我現在忙死了——忙著滿世界借錢呢！你一準兒沒錢借我吧？」
「嘿，我是沒錢，沒錢你就不回我電話呀！」
「這不市場經濟嘛，嘿嘿。」表姐在那頭不好意思地笑。
「你都這麼掙錢了，還借錢幹嘛呀？」
「買商舖呀！」
「啊？你都四套房了，怎麼又想起來買商舖了？」
「房子哪有商舖來錢快呀！我告訴你啊，現在房地產市場太火了，就跟前段股市似的，這房子一捂到手裡，就噌噌地漲呀。」
「還是貸款呀？」
「那可不貸款嗎！拿銀行的錢賺銀行的錢呀。」
「那你那四套房的貸款還完了嗎？」
「沒呢，要是急著還那四套房，我哪有錢付商舖的首付呀！」
「那你還四處借錢？」
「嗨，這不咱國家剛出一倒霉政策嘛，買第二套房，房貸首付比例不得低於四成。因為這政策，我還得四處借錢去！我自己就是一過路財神，我的錢全投那四處房子裡了，不瞞你說，我銀行一分存款都沒有。」
萌萌忍不住說：「我看這政策好，是得限制限制像你這樣瘋狂炒房的人了，要不我們小老百姓沒活路了。再說了，現在股市可跌著呢，你能擔保房市就不會跌？」
「嘿，說風涼話呢你，我掛了啊我！」表姐佯裝生氣。
「別呀，別呀，姐，我有事兒求你。」
「說吧，准又是你公婆的事兒吧。」
「是呀，我那公公，都急住院了。」
「自己作唄！」
「嗨，你給看看，我們有六十來萬，能不能買套七八十來平米的房子？在五環以內就成，也別太遠。」
「做夢呢你，六十來萬，現在想在北京買房？除非在郊區買套四五十平米的！」
「喲，那落差也太大了，老頭兒這不又得氣病了嗎，起碼也跟原來盧溝橋那家差不多水準的呀。」
「沒戲！」表姐乾脆地說：「我辦不到，你們再商量商量吧，要不然就到郊區或者外地買去，要不然就加錢，你們商量商量再說吧。」
在病房，金亮爸躺在病床上，臉色明顯好一些了，金亮邊給老爸削著蘋果，邊說：「在我們能力範圍內，也就能在這幾套裡挑了，您考慮考慮吧。」
老爸茫然地看了會兒天花板，說：「哪幾套來著，你再說說。」
「一套在燕郊，挺大的，但遠；一套在六里橋，７０來萬，七十平米，當然，以您的標準，小點兒；還有一套……」金亮頓了一下，「還在盧溝橋，就您原來小區對面，新建的一小區，９０多平米，不到８０萬，這套衛生間倒能塞下浴缸，廚房也夠大。」
金亮看老爸沒吭聲，知道老爸不太滿意，解釋說：「這三套不管您買哪套，我們都得再添進十幾萬到二十萬，我們也只能再背貸款，所以再貴的也實在買不起了。我們現在的錢也全套進股市裡了，您前段租房也沒少花錢，我們經濟能力確實有限。」
金亮爸失神地說：「那套……說要搖號兒的那套房，還沒通知呢？」
金亮知道老頭兒還惦記著那套捂盤的小區呢，沒好氣兒地說：「您怎麼還不醒醒呀，人家現在還捂著盤呢！」
金亮爸又愣了會兒，長歎一口氣說：「就……還是盧溝橋那套吧，也就那套，還大點兒。」
金亮長鬆了一口氣。
萌萌在家憋了一肚子氣，所以沒跟金亮去看公公。她把丁鈴邀家裡來，兩人邊吃薯片，邊聊天。
「您說說，他爹干的這叫什麼事兒？好好的房子，賣了，還美了吧唧地說賺了十幾萬，現在倒好，我們還得再花近８０萬，還在原地兒再買一套，這不自己作呢嗎，這麼大歲數！」
「是夠能折騰的。」丁鈴邊往嘴裡塞薯片邊說：「哎，我給你算算，你們這麼一折騰，每平米賠了多少錢啊！」說完，她掏出手機找計算器，被萌萌一把把手機搶過去了。
「行了你啊，還嫌我不夠生氣呀。這還用算嗎，最開始的房子是２８萬買的，將近８０平米，現在這房子是７６萬買的，９０平米，地兒沒換，就在以前那小區對面，裡外裡一折騰，虧了多少？虧了５０多萬進去！」
「就比原來大了十幾平米？」丁鈴重複地問。
「可不嘛！」萌萌沒好氣地說。
「真能折騰。」丁鈴感歎：「還不如到丹東買房去呢，風景秀麗，空氣也好。這麼看來，還是我公婆想得開呀。」
「哼，我和金亮，這樣一來，每月又要背上一千多的貸款，加上我們現在這套房的，每月得供５０００塊貸款，還讓不讓人活了！還得養車！這車也開了快七年了，到了花錢的時候了！我們倆也不是二十來歲的人了，連個孩子現在都不敢要！」萌萌憤憤地嚼著薯片。
「哎，想開點吧，以後這房遲早都是你們的，到時老頭兒老太太百年之後，你趕緊把盧溝橋那倒霉房子賣了，現在的房貸不就還上了嗎！」丁鈴安慰：「我們砸鍋賣鐵地買了丹東那房子，我也就這樣安慰我自己。」
「可問題是眼巴前兒就快過不去了呀！而且，憑什麼呀，這麼折騰！」
「不過說實話，你順著想一想，打從你結婚起，就不會處理跟人家的關係，這麻煩就種下了，搞到現在這步，你也有責任。」丁鈴實話實說。
金亮回家了，金亮爸在病房裡繼續躺著，旁邊病床上，一位快七十的老頭兒，要出院了，跟金亮爸告別。
「哎，您慢走，以後爬山可悠著點！」金亮爸抬起上身，送這老病友。
這老頭兒極愛爬山，有一天爬猛了，回家後心臟不舒服，給送醫院來了，好在身體底子兒好，很快恢復了，老頭兒整天笑咪咪的。這會兒他過來拉著金亮爸的手說：「老哥哥，我爬山悠著點，您這心量，可也得悠著點兒了。」
「噢？」金亮爸有點沒明白。
「老哥哥，別怪我多嘴，這幾天我也大致明白您是因為什麼急病的，我送您句話啊，孔老夫子早就說過，『吾六十而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咱都七十多的人了，早該耳順了，早該從心所欲了，該放的，就放下吧，慾望這東西，沒邊兒。人這一生，再抓多少東西，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呀。」
老病友走了，剩金亮爸，躺在床上回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