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名著佳作 > 香椿樹街故事

正文 手 文 / 蘇童

    小武漢在哪兒也混不好,後來乾脆去了火葬場,抬死人去了。

    起初誰也不知道小武漢在幹什麼工作,是一些死人站出來揭露真相的。那年夏天持續高溫四十度以上,熱死了好多風燭殘年的老人。除了老人,香椿樹街還有一個中年男子貪涼,夜宿樓頂平台不幸墜落喪命,一個租了酒廠倉庫養鰻魚苗的外地人投資失敗,服用安眠藥尋了短見,死在他親手搭砌的鰻魚池裡。在七月尖銳的殺氣騰騰的陽光裡,火葬場的白汽車像趕集似的來往於香椿樹街,汽車喇叭叫得很不耐煩。從白汽車上跳下來兩個抬屍人,一個胖子風風火火,好像是搬家公司派來搬傢俱的,另外一個小個子的工作作風卻令人費解,他下車走路都藏在同事的身後,還戴著口罩和帽子,眼神躲躲閃閃,這樣一來他反而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哎呀,看後面那人,是小武漢吧?他一下車就有人這麼嚷嚷了。怎麼不是小武漢?小武漢的眼部特點過於明顯,怎麼躲別人還是認得出他的金魚眼,還有眼梢上的那條月牙形疤斑。孩子們在死者的家門口不合時宜地歡呼起來,小武漢,小武漢運死人!小武漢的秘密就這樣在死人與孩子的配合下洩露了出來,他斜著身子站在汽車旁戴手套,抖動著一條腿,又換另一條腿抖動著,他的眼睛在掠過一絲絕望過後變得堅強。我們親眼看見他一肩扛著擔架,一隻手粗暴地撥開門口礙事的孩子,說,滾遠一點,小心我把你們一起抬到我的車上去。

    大家清楚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卻不知道死人的事最後是小武漢管的,原來小武漢是去幹了這一行。火葬場是個收入高福利好的特殊崗位,怪不得小武漢近來衣著光鮮,手頭寬裕,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

    夏天以後小武漢的職業不再是個秘密,這對別人的好奇心是一種滿足,對小武漢的生活卻造成了顯著的傷害。小武漢去買早點,炸油條的浙江人用夾子夾他的錢,不碰他的手。小武漢去上公共廁所,他明明繫好了褲子出來了,別人卻還提著褲子站那兒,等其他的位置,意思是不蹲他蹲過的坑。小武漢不在乎別人的歧視,他從小到大家境不好,學習不好,長相不好,工作不好,經濟條件也不好,被別人歧視慣了,歧視傷害不了他,但是歧視造成的後果傷害了他。對於一個具有正常性傾向的大齡男子來說,最大的傷害莫過於傷了婚姻大事。小武漢和幸福花超市的顧小姐談了一年冷靜實惠的戀愛,正準備在國慶節結婚,好好的,天氣害人,死人添亂,活人跟你作對,滿街的人都在交口傳頌,小武漢在火葬場抬死人!顧小姐那邊的反應可想而知,婚禮的婚紗都預訂好了,突然發現自己是個受騙者,未婚夫從事的運輸業運的居然是死人,她來不及對小武漢進行道德譴責,一個電話打到小武漢的手機上,當場宣佈分手。

    小武漢不願意分手,大家知道小武漢快四十的人了,無數次戀愛都沒有結果,沒有獨身的打算卻一直被動地獨身,好不容易有了你顧小姐,你說分手就分手了嗎?他中途從業務繁忙的白汽車上跳下來,一路飛奔著跑到顧小姐工作的超市裡。隔著貨架上層層疊疊的物品,他看見女友的臉無動於衷地抬起來,抬起來以後仍然無動於衷。小武漢頓時回想起他以前與別的姑娘見最後一面的情景,心裡就慌,一慌就衝動,撲過去,好像老鷹抓小雞,抓住女友的手,一個勁地把她往外面拉,說是出去談談。小武漢不知道一夜過後他已經失去了對顧小姐肢體接觸的所有權利,顧小姐尖叫一聲,驚恐地甩開了他的手,別拉我,你的手,別碰我!小武漢從她的眼神裡發現自己的手多麼恐怖,他忍不住看了看左手,左手上全是汗,又看了看右手,右手上有一道莫名其妙的污跡,他就順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怎麼啦,我的手怎麼啦,小武漢說,你別神經病,我戴手套的,我一天洗七八次手,我的手比誰都乾淨。

    厄運大多是無法挽回的,厄運中的愛情無論多麼務實,當然也挽回不了。那天小武漢和顧小姐在超市門外的談話一波三折,結果卻是沒有結果。顧小姐的分手理由雖然內容單一,小武漢卻都無法推翻。顧小姐無法接受小武漢如此特殊的職業。你都快跟我結婚了,還騙我說在什麼運輸公司上班,原來是這麼個運輸公司,你運的什麼東西?運的是死人呀!小武漢承認他說謊了,但他下意識地補充說明道,在貨運公司拿的那點工資跟他現在是沒法比的,客運也一樣,薄利,競爭很激烈。顧小姐正色道,我不稀罕那點錢,現在這世界上窮人多,有錢人也多!我要是貪錢不會找個老闆嗎,幹什麼找你?那一句話讓小武漢動了情,似乎看見了顧小姐那顆樸素務實的心,他情不自禁地湊過去捉顧小姐的手。顧小姐嚇得跳了起來,你別碰我,你的手,抬死人的,多噁心呀!顧小姐似乎要哭出來了,她說,你別怪我狠心,你千錯萬錯不該挑這麼個工作,你也替我想想,你白天在外面搬死人,夜裡我們睡一個床,你讓我怎麼受得了?小武漢說,我搬了死人難道也變成死人了?死人總得有人搬,死人的事情總得有活人去打發嘛。顧小姐說,你別跟我說大道理,大道理誰都會說,可是做夫妻不是用大道理做的,身邊天天睡個搬死人的,我受不了!小武漢眼看著事情正在一步步向壞處發展,腦子裡迅速地跳出幾個變通的辦法。那我不搬死人,我去跟領導商量一下,去看爐子怎麼樣?要不然,我去管追悼會,放放哀樂佈置靈堂什麼的?顧小姐說,那也不行,一樣跟死人打交道,我噁心,我受不了!顧小姐靠在玻璃櫥窗上,哀怨地瞪著街道上的行人,忽然蒙著臉哭泣起來。她一哭小武漢更加慌亂,小武漢的手習慣性地伸過去,中途又縮回來了,對著空氣甩了甩。我的手不能碰你,不碰就不碰吧,可是不碰手以後怎麼相處,手又不是腳,難免要碰到的。小武漢煩躁不安地繞著女友轉了幾圈,呼了口氣,突然說,他媽的,乾脆就不幹了,不幹了!這個決定來得突兀而決絕,不僅是顧小姐停止了哭泣,連小武漢自己的肩膀也莫名地顫動了一下。小武漢在一陣衝動中忘記了一切,他一把抓住顧小姐的手緊緊地拽著。不幹了,不幹了。他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在哪兒干都能活人,我還是回老牛那裡跑中巴好了,不就是少開一千塊錢工資嘛。

    讓小武漢意外的還是他的手,他的手重複著類似的遭遇,無論是否抓到了顧小姐,他的手都在被顧小姐所唾棄。他感覺到顧小姐溫軟的小手在自己的手掌中上下扭動,柔弱卻很堅強地反抗著,執意擺脫小武漢的手。當小武漢徹底明白過來後,他意識到自己的手失去了所有的權利,再也掌握不了什麼了,他看見自己的手顫抖著垂下來,好像被某種力量折斷了。顧小姐後退著,將解放了的手藏在了背後,她受了驚,眼睛裡充滿了淚光,但嘴角上尷尬的笑意卻洩露了內心堅忍的意志。不行了,現在說什麼做什麼都遲了。顧小姐搖著頭,她說,這不是犯一次錯誤就能改正的事,沒法改正的,我受不了你的手,我見到你的手就犯噁心,怎麼能做夫妻?顧小姐最後轉過身去,說,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是我們沒有緣分,要是你能騙我騙到結婚以後,我也沒辦法了,可惜,可惜今年死了太多人。你知道嗎,前天你去小桃花街抬的,是我姑婆,你沒注意我,我可是看見你了。

    那年夏天小武漢嘴角上長了個潰瘍,總也不消,用中醫說法是急火攻了心。小武漢剛剛裝修了新房,新娘卻變卦了。他不知道該怎樣解決面臨的問題。是自己過於特殊的職業造成了婚姻大事的障礙,這一點他清楚,可是排除了障礙又怎麼樣了呢,顧小姐還是要取消婚約,她說辭職也不行,職業能辭,手是辭不了的,她再也不能接受他的手了。小武漢能解決職業的問題卻解決不了手的問題,他萬萬沒想到他的手擋在他和顧小姐之間,成了一塊攔路石,他沒法搬走它,總不能把自己的手剁了吧。

    小武漢不知道怎麼能解決手的問題。他在街上是有幾個朋友的,他去找他們,他們都在財神家裡打牌。財神的妻子正在裡屋坐月子,嬰兒哇哇地哭,女人就在裡面罵財神,說他不是人,賭得家務都不知道做了,再賭她就找電話報警了,財神壓不住火,衝進去打了女人一個耳光,又出來了,繼續打。這樣的牌他們打得下去,小武漢看不下去,他提議移師去他家裡打,財神是願意的,其他三個卻陰陽怪氣地不表態。刀子還說,小武漢你別站在我身後,從你一進門,我的牌抓起來就是屎牌,一抓就是一手屎牌。小武漢以為阿地脾氣好,就站到阿地身邊去看牌,還習慣性地把手搭在他肩上,阿地皺了皺眉頭,忍著打了幾張牌,點了炮,就忍不住了,說,小武漢把你那手挪開,我是輸家,你要站就站到財神那兒去,他贏錢的。小武漢臉上兜不住了,罵了幾句,拂袖而去。走到門外了,財神追出來,說,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這幫人沒出息,輸了幾個錢就亂咬。小武漢說不出什麼,攤開自己的右手看看,翻過來,又攤開自己的左手,看著,咬著牙,卻說不出什麼來。財神眼神閃閃爍爍的,你別看你的手,你那手,手氣好不了的。財神笑著,說,到你家去打,你在一邊看電視行不行?小武漢瞪著財神,面孔氣得變了顏色,還是說不出什麼,最後拿手掌在牆上狠狠地砍了一下,沒頭沒腦地說,去你媽的,讓你們全輸光!

    他們說起來都是小武漢的朋友,鬧半天只是牌桌上的朋友,酒肉朋友還不如。小武漢原本想讓他們出出主意,怎樣挽回顧小姐的心,現在看來是多餘的。上了牌桌他們什麼都不認,只認輸贏。小武漢感到有點傷心。他想他們又不是像顧小姐以後天天要同床共枕的,不過在一起打打牌,他們居然也嫌棄他。小武漢走在街上,腦子裡突然湧出一個念頭,刀子的老母親很老了,還活著,阿地的外公都九十了,也沒死,如果哪天他們死了,他就跟他的同事說好,不拉人,讓他們留在家裡發臭,腐爛,讓刀子他們迷信勢利的腦子在屍臭味中清醒過來。清醒不了也無妨,他們起碼會知道一點,他小武漢的手是有用的,也是有權威的,不管是侮辱他的人還是侮辱他的手,都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是一個星期天悶熱的下午,街上沒什麼人,小武漢懷著一絲仇恨在街上走,滿街熟悉的景色,看上去也擰著臉,對他充滿了偏見。有個游泳的小男孩在橋堍那兒看著小武漢,大喊一聲,小武漢搬死人!喊完就跳到水裡去了。小武漢追過去,追到水邊,想想自己四十歲的人,不應該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就折回來,向橋上走。小武漢走到橋上,忽然懷念起他從前在橋上擺自行車修理攤的日子,掙不到多少錢,但受人歡迎。他還想起他十幾年來幹過的許多行當,販賣水果,搬運貨物,倒買倒賣電影票、足球票、火車票、演唱會門票,在火車站替旅館和中巴車拉客,哪一行幹得都辛苦,卻都賺不到多少錢,賺不到錢的心情他還記得,但與現在的心情相比,他不知道哪種心情更沉重一些,都不好受。他小武漢好像就是不能都好,掙到錢就丟了尊嚴,不肯丟了面子,就掙不到錢。

    小武漢路過了橋那邊老秦的花圈店。他看見老秦坐在櫃檯上,戴著老花鏡扎花圈。小武漢就倚著門看老秦扎花圈。今年你生意不錯吧?小武漢說,你這兒生意好,我們那邊生意就也好。老秦笑了笑說,這叫什麼生意,活人的錢不容易掙,掙個喪事錢罷了,混口飯吃。小武漢說,老秦你怕死人嗎?老秦說,怕什麼死人?怕死人我還做這一行?小武漢的目光直直地瞪著老秦,說,給我看看你的手。老秦說,你腦子熱昏了?我的手又不是姑娘的手,有什麼可看的?小武漢盯著老秦的手,過了一會兒,又說,老秦你敢不敢跟我握手?老秦惘然,手一下縮回去了,小武漢你撞見鬼了?還要跟我握手?好好的握什麼手?你又不是什麼高級領導。小武漢說,我們兩個的手是一對呀,你也別嫌我,我也不嫌你,我們應該好好握一下手。老秦看見小武漢自嘲而詭譎的表情,一下明白了什麼,我明白了,我們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老秦聽著笑起來,扔下手裡的剪刀和彩紙,手熱情地伸過來,和小武漢握了一下手,握一下,還抱著晃了兩下。

    死人有什麼可怕的?抬死人的人就更沒什麼可怕的了。老秦說,其實也不怪別人,他們是沒怎麼見過死人,死人不偷不搶,不貪污不強姦,不殺人不放火,怕他們什麼?人一死,再壞的人也變成了一件傢俱,一個死人就像一件傢俱,有什麼可怕的呢?你知不知道,我經常去替死人穿衣服的?老秦有點得意地看了小武漢一眼,說,有的人家裡死了人,膽小,不敢為死人換衣服,都來求我,我都去,過去提倡為人民服務,替死人擦身,換衣服,分文不取,現在是商品經濟嘛,我收費,去一次我收一百塊錢,再加我這裡的花圈,比做小雜貨好得多。你知道嗎,上個月街道柳主任家的喪事,也是我料理的。老秦說到這兒聽見小武漢怪笑了一聲,小武漢鬱鬱寡歡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難得的笑容。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上個月抬過市委姚書記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在高速公路上翻車的領導,不瞞你說,我抬他的時候差點跟他握手,想想是死人,就算了。小武漢說著摸了摸自己的手,似乎有點害羞,然後他突然想起那個重要的問題,你這樣跟死人打交道,夜裡上了床,你老婆不嫌你的手?老秦猶豫了一下,說,我們老夫老妻的,夜裡各睡各的,手就用來幹活掙錢了,又不做別的,有什麼可嫌的?小武漢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怪不得呢,他說,怪不得你也幹這行當。老秦不懂小武漢心裡的苦,只是一味地勸導小武漢,我們這行當怎麼了?也是個鐵飯碗呢,人嘛,一生一死,誰沒個那一天?死人其實是最安全的了,沒思想了嘛,像個睡沉的孩子一樣,很軟,很聽話。我這幾年看東西有時候看花眼,上次給小美她爺爺穿衣服,老覺得他肩膀在動,好像配合我,自己要翻身呢。小武漢被老秦嚇了一跳,說,你別胡說八道,我還沒辭職呢,別把我嚇著,你跟我不一樣,你是去穿衣服,人家剛剛嚥氣。老秦說,對的,剛剛嚥氣,魂還沒散呢,手還是熱的。然後老秦便說起了那些死人帶有餘溫的手,說起了與死人握手的事。他說,我是沒機會握領導的手,都是街坊鄰居的手,街坊鄰居這麼住著,從來也想不到握握手,死了我就想到了,我的規矩,我替他們穿衣服之前,一定要先握個手,再也見不到了嘛。老秦說到一半便沒有說下去,他發現小武漢的神態突然有點異樣,點香煙的手抖得厲害,小武漢瞪著自己拿打火機的手指,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老秦突然想到同樣是與死人打交道,他幸運得多,他握的是留存著人間溫暖的手,而小武漢面對的手是可想而知的,不握也罷。老秦就說,你跟我不一樣,你見到的那些手,沒法子握,就不要握了。

    小武漢靠在櫃檯上吸煙,他瞪著老秦,老秦很難確定小武漢後來不停地咳嗽是被煙嗆的,還是被他的話給嚇著了。小武漢咳得滿臉通紅,咳得掉出了眼淚,別說了,你他媽的噁心死人了!他這麼無禮地罵了老秦一句,罵完就抹著眼睛跑走了。

    不知道小武漢在火葬場到底幹了多長時間,也不清楚他是什麼時候突然辭職的。那年夏天過後香椿樹街歇季的公共浴室重新開張,也算辭舊迎新,幾位老客被夏天的高溫帶走了生命,浴室方面意外地發現他們得到了一位忠實的新客人,是小武漢。

    綜合小武漢後來的各種表現來看,這個夏天喚起了他對潔淨過分的追求。小武漢不去上班,天天到浴室報到。很明顯,來自他人的偏見和愚昧迷惑了他,使小武漢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一種不潔的錯覺,而不公平的境遇促使他思考關於平等的問題,主要是人的平等,包括活人與活人、死人與死人、死人與活人的平等關係。他在熱水池裡試圖與別人探討這種深奧的問題,大家都說小武漢胡言亂語的,還冒充教授。小武漢得不到呼應,就只好沉默著,用肥皂塗抹他全身所有的部位。一種香氣刺鼻的肥皂撫摩他的腦袋,撫摩他微微突出的腹部,撫摩他的長了稀疏汗毛的瘦腿,撫摩他平凡但灰心喪氣的私處。香皂尤其賣力地撫摩他的手,在他的手臂和手指上幾乎唱起激勵人心的歌曲,但小武漢仍然愁眉苦臉。看得出來他需要的不是香皂,是香皂帶給他的潔淨的安慰,這安慰讓他對此後的生活心存一絲希望,然後他帶著那絲希望從熱水池裡出來,坐在舖位上對著他的手若有所思。小武漢發現他的生活是被手毀壞的,也要讓手來挽救,但是除了用一隻手拍打另一隻手,用一隻手懲罰另一隻手,他並不知道怎樣用一隻手去挽救另一隻手。

    有時候小武漢在浴室裡能遇見財神他們,財神以為別人得罪了小武漢,他沒得罪過他,財神去擰小武漢的屁股,被蹬了一腳。你現在就這樣跟別人握手的?財神說,手不敢伸給別人,就拿腳給別人?小武漢看著財神,他不笑,也不憤怒。財神說,你他媽現在怎麼陰陽怪氣的,老婆跑了,朋友還在嘛,叫你過來打牌,怎麼不過來?小武漢說,我不打牌,不感興趣。財神說,你不打牌又不上班,那你想幹什麼?你不是辭職了嗎?正要問你呢,你什麼也不幹,天天在這兒泡著,能泡出錢來呀?小武漢被擊中要害,在鋪上翻了個身,眼睛閉了一會兒,又睜開,對財神說,你什麼時候再做大生意,算我一個。財神說,算你一個?你算老幾,膽子比老鼠還小,做得了什麼大生意?小武漢突然坐起來,舉起自己的手向財神晃動著,說,看見了嗎,搬死人的手,搬了三百多號死人了,還怕什麼,什麼事都敢做了!

    小武漢就這樣迎來了生命中最空虛的一段時光,他從公共浴室出來以後往顧小姐所在的那家超市走。他幾乎天天到超市來,看顧小姐上貨點貨,顧小姐閒下來的時候他企圖上去與她談話。但顧小姐怕他了,顧小姐在貨架之間鑽來鑽去,沒用,躲不開小武漢討厭的身影,顧小姐沒辦法,只好蹲在那兒哭,她一哭小武漢就學她哭。你還哭你還哭,你還挺委屈?小武漢抓過貨架上一把菜刀說,你不就是嫌棄我的手搬過死人嗎?我現在不搬了,我辭職了,怎麼還不行?還不行就把手剁了,剁了它,剁了手總行了吧?顧小姐的尖叫引來了超市的保安,保安們一開始以為小武漢糾纏顧小姐是愛情糾葛,現在發現其中帶有暴力和脅迫的意味,他們不能不管了。他們架著小武漢往外面趕,並且警告小武漢的行為已經影響了超市的正常經營,如果下次再來他們就不客氣了。小武漢不買保安賬,他說他已經為顧小姐辭了職,現在人財兩空,沒飯吃了,他要跟顧小姐回家吃飯,你們從中阻撓那你們掏錢給我買飯吃吧。超市的人當然不會和小武漢妥協,他們打報警電話,這一招奏效了,小武漢看見他們打電話就自己跑了。

    小武漢膽小,但他不是那麼輕易放棄的人,他在外面等顧小姐下班,一等就等到天黑了。顧小姐換了一套很時髦的衣裙從超市裡出來,容光煥發的樣子更讓小武漢感到她的珍貴,他跟在顧小姐身後走,跟上了汽車。堂而皇之的盯梢當然容易被發現,顧小姐發現小武漢後花容失色,她偷窺小武漢的眼神裡沒有了殘存的愛意,連歉疚也沒有了,只有徹底的恐懼。她擔心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靈機一動,提前一站跳下了車,小武漢沒能跟上,可是他拚命拍車門,司機竟然違規停車,把他也放下了車。

    顧小姐在街道上奔跑起來,她一邊跑一邊從手提袋裡掏她的手機,也許是這個動作讓小武漢失去了最後一點風度,小武漢衝上去一把抓住顧小姐,手揮起來,停在半空,一個耳光正要打向負心人,卻半途而廢。小武漢看著自己舉在空中的手,一看自己的手就看見了洗不掉的污點,看到自己的污點小武漢就失去了正義的支持,他一下蹲在了路上,說,你把我坑苦了,你坑了我還把我當壞人?要報警抓我?顧小姐說,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呀?你怎麼做出這種事來,嚇死人了。小武漢說,我沒想嚇你,我是想解決問題。顧小姐說,沒法解決了,婚姻大事,強迫不來,你怎麼逼我也沒用了。世上女人多的是,你會遇到比我好的,我年紀大了,又不漂亮,你為什麼非要盯住我不放?小武漢說,我不是盯住你不放,我們可以分手,我也不是瞎子啞巴醜八怪,降低要求也能找到個不計較的人,我是不甘心,要弄個明白是非。顧小姐說,是非不用弄清楚了,是我不好還不行嗎,是我嫌棄你的工作。小武漢說,我告訴過你幾十遍了,我辭職了,不幹那活了,為什麼你還要分手?顧小姐說,我也告訴過你幾十遍了,我不是嫌你人不好,是受不了你的手,我一見你的手就想起死人。小武漢說,這好解決,我說過我願意剁了這手,永遠不讓你看見。顧小姐說,你別胡說八道了,沒了手你吃什麼喝什麼,拿什麼掙錢養家,讓我養你?小武漢說,你還算心善,不讓剁手,不剁手也行,那我帶你去火葬場,多看幾個死人你就不怕了,你不怕死人也就不會怕我了。顧小姐驚叫起來,不行,我死也不去那種地方。小武漢說,這話不對,死了就由不得你,不去那地方去哪兒?是你先說死的,別怪我說老實話,你知道那天接你電話時我怎麼想?我想你媽或者你爸要是死了就好了,我去抬他們,抬的是你爸爸媽媽,你就不會嫌棄我的手了。顧小姐這次差點還給小武漢一個耳光,顧小姐說,你該死,我爸爸媽媽對你那麼客氣,他們沒有得罪你,你怎麼能咒他們死,你竟然還想跟我回家吃晚飯?

    話不投機半句多,小武漢和顧小姐之間就出現了這種局面。後來顧小姐白著臉向前走,小武漢尾隨著她。小武漢說,你別走,不去火葬場也行,還有別的辦法,你不是怕我的手嗎,我打電話問過電台的心理醫生了,他說你是心理障礙,他說讓我們兩個人握手,天天握上半個小時,握半個月,你的心理障礙就會消除了,以後你就再也不怕我的手了。顧小姐說,神經病。小武漢說,那是科學,人家是專家,我的意見你不聽,專家意見你也不聽?顧小姐邊走邊說,我懶得聽,別說半小時半個月,握你的手,半秒鐘也不行。你給我死了那條心吧。

    按照小武漢事先的部署,他那天本來是準備一直跟隨顧小姐到她家裡的,他已經跟著她走到紡織廠門口了,離顧小姐家所在的紡織新村很近了,路上突然出現了意外。一輛白汽車鳴著喇叭從小武漢身前經過,裡面有個人把腦袋探出駕駛室車窗,向小武漢揮手,小武漢,跑哪兒去發財了?儘管那人戴著口罩,小武漢還是認得出那是胖子,以前的同事。小武漢下意識地舉起手揮了揮,發什麼財,瞎混嘛。他看見路人在紛紛閃避火葬場的汽車,有人好奇地看著他,突然間,小武漢臉燒得厲害,他覺得難堪,他突然覺得自己要和胖子以及白汽車劃清界限,於是他縱身一跳,跳到了人行道上,人行道上也有個小男孩抱著足球,瞪著他看,還咧著嘴笑,大概是笑話他的動作。小武漢受不了了,照著小男孩的面孔打了一巴掌,我讓你笑我讓你笑!小武漢聽見小男孩哭叫起來,一時有點迷亂,他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很快意識到什麼,擠出了笑臉對小男孩說,對不起,叔叔喜歡你的。他想伸手去摸小男孩的耳朵,小男孩驚叫一聲閃開了。路人都回頭向這裡張望,小武漢向著小男孩舉起他的手,做著抱歉的手勢,一邊後退著,他依稀看見顧小姐在前面停留了一下,但只是那麼一兩秒鐘,顧小姐的身影已經輕盈地拐過街角,不見了人影。

    小武漢後來沒有去顧小姐家。他蹲在一盞路燈下,用左手抱著他的右手,似乎在忍受肘部或者腕部或者其他某個部位的劇痛,等到劇痛過後他站了起來,臉上恢復了平靜。看上去他的手已經好了。看上去小武漢已經解決了手的問題,在街市的燈火中他平直地伸出他的手,那當然是在攔出租車。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小武漢對司機說,去夢巴黎。司機說,什麼地方?什麼巴黎?小武漢說,啊,你開的什麼出租車,連夢巴黎都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訴你,在文化宮後面的弄堂裡,是跳舞的地方,泡妞的地方,還是打炮的地方!小武漢用他的右手配合左手,做了一個粗野而下流的手勢,打炮,打炮,你懂不懂?

    國慶節以後我們就沒再見過小武漢。但大家知道小武漢的下落,他和財神一起進去了。進哪兒了?還用說,不是白癡都知道。這事本在預料之中,跟著財神做生意嘛,能做出錢,也能做出危險來。據說這次財神的生意做大了,大得把天捅了個窟窿,是走私****。他們是在火車上被截住的,人贓俱獲,半路上就被帶下了車。由於我們這一帶的人膽小,犯罪不犯大罪,這宗販毒案便自然地驚動了有關部門,不光是有關部門,香椿樹街的男女老少也都驚動了。消息傳來,就有不懂事的孩子跑到小武漢的家門口,拍著手跺著腳喊,小武漢販毒,小武漢槍斃!

    小武漢家裡幸好沒有別人,只有小武漢出門時忘了收的一條田徑短褲和一件舊背心,留在門外的繩子上,被魯莽的孩子嚇得簌簌發抖。孩子們調皮,其中一個拿下繩子上的田徑褲,發現褲腰鬆了,就追著另一個,要把小武漢的短褲往他頭上套,另一個就狂叫著奔跑,另一個已經搶下了小武漢的背心,背心破了洞,被那孩子用樹枝挑著當了白旗,一路逃著一路揮著。左鄰右舍看著孩子鬧,開始想嚇唬他們的,轉念一想,孩子也嚇不住,他們大概已經從大人那兒聽說,小武漢是很難再回家的了。

    後來我們誰也沒再見過小武漢。小武漢和財神犯的事轟動一時,我們當地電視台還作了新聞報道。借此機會,我們倒是在電視屏幕上看見了財神和小武漢。由於這次上電視是反面教材,他們兩個人知道不光彩,都用手遮著臉,偏偏手上戴著手銬,手銬搶了鏡頭,所以看上去他們像在向別人炫耀他們的手銬。

    財神已經幾進幾出,他老奸巨猾,垂著頭,一坐下來就把手連同手銬夾在膝蓋之間,攝像記者沒辦法,只好放棄他。攝像記者後來盯著小武漢拍攝,字幕適時地打出了小武漢的名字(原諒我隱去名字,因為小武漢本名×建國,姓也是個超級大姓,極易引起同名同姓者的不快)。於是我們看見了小武漢迷惘無辜的臉,他似乎在用眼神威脅記者,停止侵犯他的肖像權。記者也許被他的眼神震懾了,我們看見鏡頭慢慢下移,落在小武漢的手上,這樣一來我們有機會看見了小武漢的手。是特寫,兩隻手套在手銬裡,手銬閃著冷光,手銬裡的手看上去顯得纖小無力,而且溫暖。我們意外地發現小武漢的手指很細很長,蒼白的指關節上面長著幾叢淡淡的汗毛,除了右手食指和中指留下了香煙的熏痕,還有指甲縫裡一些並不明顯的黑垢,總體上說,小武漢的手還算白淨秀氣,也乾淨,不像他的手。

    其實香椿樹街的街坊鄰居一直都在談論小武漢的手,卻都沒好好觀察過小武漢的手,這次大家就把他的手好好看了個夠。小武漢的手,怎麼說呢,看上去確實不像他的手,但如果那不是他的手,又是誰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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