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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原野之音 文 / 安房直子

    原野之音》

    針在少女們的手上熟練地飛舞著。

    那針,是綠色的松針。

    那線,是剛剛才紡成的草的線。

    就是用這樣的工具,少女們把原野的聲音縫進了扣眼兒裡。

    1

    天鵝絨的針插,帶鈴鐺的剪刀。銀色的頂針和線。

    頭一次闖進這家洋裁店那天,少女拿著的,就只有一個裝著這些東西的小小的針線盒。

    「對不起。啊,我是來當學徒的。想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怎麼縫西服。」

    推開貼著那張「招募洋裁店學徒」的紙的門,少女進到店裡,像背誦才記熟的台詞似的這樣說道。

    工作間裡的火爐燒得正旺,開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從褪了色的簾子後面,還隱隱約約地傳來了縫紉機的聲音。但是,沒有人應聲。

    「對不起。我、想來當學徒。」

    當少女又重複了一遍時,從簾子背後,響起了一個粗魯的聲音:

    「幾歲了?從什麼地方來的?有經驗嗎?」

    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少女這樣清清楚楚地回答道:十六歲。剛剛從相鄰的鎮子來到這裡,雖然沒有經驗,但會努力幹活兒。想不到,從簾子背後,傳出來這樣一句話:

    「可是,沒有經驗,再努力又有什麼用呢?」

    緊接著,店主就小聲地嘟囔起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什麼忙也幫不上之類的話來了。少女少許沉默了一會兒,大著膽子,像是要揭出什麼秘密似的,這樣說道:

    「說實話,我呀,是來你們這家店學鎖扣眼兒的!」

    這時,少女的一雙眼睛認真得讓人吃驚。彷彿一個找寶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線索一樣。而且,就像是一個死死抓住那線索不放的人一樣。

    少女斷然地說道:

    「我全都知道——您鎖的扣眼兒,和別人不一樣!」

    「……」

    「我家裡也是開洋裁店的。爸爸和哥哥,開了一家小小的男士西服店。可是,不管是爸爸也好,哥哥也好,都鎖不出那樣奇妙的扣眼兒。不管用什麼樣的機器,也鎖不好。就為了學它,我才來的!我想了好久,才下定了決心,今天一早離開了家。」

    「離家出走?」

    「不,是離開了家。事先打了招呼才出來的。」

    「……」

    「喂,您鎖的扣眼兒,有什麼特殊的秘密吧?」

    「秘密?根本就沒有的事!」

    「不。一定有什麼秘密。如果沒有秘密,怎麼可能鎖出那樣奇妙的……」

    當少女說到這裡的時候,簾子輕輕地掀開了。一個脖子上掛著捲尺的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那裡。頭髮全白了,無框眼鏡的後面,一雙鳥一般灰色的眼睛閃著亮光。

    少女一看見她的樣子,臉上一下子發亮起來,一邊笑著一邊嚷了起來:

    「啊呀,您就是這家店的店主吧?和我想像中的人一樣呀!怎麼回事,有一種非常神秘的……」

    然後,少女連個招呼也不打,鞋子一脫,就飛快地朝店裡面衝去,坐到了工作台邊上的一把舊椅子上。然後,解開包袱。把自己的針線盒拿了出來,打開蓋子。

    「看呀——,我帶來了這麼多碎布頭。還有針和線。我說,這下行了吧?請教我鎖扣眼兒吧!我說,那不可思議的扣眼兒……」

    一邊說,少女一邊把頭仰了起來,她看見工作台上堆著一大堆西服。

    「啊啊,這些全都是您做的西服吧?」

    少女朝西服跑了過去,冷不防,把耳朵貼到了一個個扣子上。然後,就閉上了眼睛,一個人呆呆地嘟囔道:

    「聽到了啊!聽到了啊,果然聽到了啊!」

    從扣眼兒裡面,竟然聽到了小鳥婉轉的鳴叫聲。此外,還有像風的聲音啦、淺溪的潺潺流水聲什麼的。

    好幾個月前,少女從自己剛買回來的衣服的扣眼兒裡,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時,都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少女連忙把扣眼兒翻了過來,可是,扣眼兒的後面,只不過是墜著一粒再普通不過的冰冷的扣子而已。可怎麼會呢?啊啊,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能從這家洋裁店做的西服的扣眼兒裡,聽到小鳥婉轉的鳴叫聲呢?

    「喂,為什麼呢?到底用什麼方法,才能鎖出這樣奇妙的扣眼兒呢?」

    少女像是要纏住店主不放似的,追問道。店主沉默著,目不轉睛地在少女的臉上盯了許久,這才擠出一句話來:

    「你是真心的?」

    不知是怎麼回事,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叫人有點不寒而慄。

    「你是真心想知道扣眼兒的秘密?真的喜歡那聲音?」

    少女輕輕地點了點頭。於是,店主就丟下她,朝壁櫥走去,從抽屜裡面取出一件衣服來。

    「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徒弟了。這是我們的制服。」

    「制服?啊呀,還有制服嗎?」

    少女歡快地笑了起來。

    「是啊,嗯,就算是工作服吧!到那邊去穿上吧。」

    店主把衣服遞給了少女,用手朝試衣室一指。

    工作間的一角,有一間用簾子隔開的小小的試衣室。約摸有半張榻榻米大小,正對面,豎著一面細細長長的穿衣鏡。裡頭昏暗得讓人覺得像是牆裡挖出來的一個洞穴似的。

    少女抱著衣服,興沖沖地鑽進了試衣間,放下了簾子。

    「怎麼樣?正合適嗎?還是稍小了一點?」

    店主在簾子外面問道。

    「嗯嗯,袖子有點……」少女的聲音。

    「有點長?」

    「嗯嗯,三公分左右。」

    「是嗎?那麼,長度怎麼樣?」

    「長度正好。」

    「領子怎麼樣?」

    「……」

    「覺得領子怎麼樣?」

    「……」

    「你喜歡這件衣服嗎?」

    「……」

    「怎麼樣?喜歡嗎?」

    怎麼一回事呢?少女沒有回答。還不止是這些呢,連咳嗽聲、轉動身體的聲音也沒有了。簡直連喘氣的聲響都沒有了。

    店主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慢慢地把試衣室的簾子掀了起來。

    裡面沒有人。連一個人也沒有。

    一個少女,就這樣消失了。

    2

    其實,類似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來這家店裡學縫那奇妙的扣眼兒的方法的女孩,必定會在那間試衣室裡消失。

    還不僅僅是她們。在這家店裡訂做了衣服、來試穿衣服的女孩子們,也會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簡直就像是被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世界吸了進去似的,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家小小的洋裁店,在一個挺大的鎮子的一條偏僻小巷上。繁茂的廣玉蘭[13]的樹影下,是一座幾十年前建的兩層樓的老房子。

    這個老奶奶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出這家店的呢?沒有一個人知道。而且,也沒有人懷疑到它與鎮子裡的女孩子一個接一個的失蹤有什麼關係。

    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嗎?……不,實際上,僅僅有一個人,暗中對它起了疑心。

    這個人,是那個少女失蹤之後不久,從相鄰鎮子上來的一個男人。這個年輕人每天兩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站在道路的對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家店。他是前面那個少女的哥哥。

    他是來這個鎮子裡尋找妹妹的下落的,已經在店的四周守候了一個多星期了。怎麼看,這家店怎麼有點怪。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親眼看見,有個女孩一大早就進到了店裡,但是一直到天黑了也沒有出來。黃昏,少女家裡的人一臉擔心地來了,那時候,從店裡頭走出來一個有點詭異的老奶奶,靜靜地這樣說道:

    「啊,如果是那位小姐的話,早上試完衣服,就回家了呀。」

    年輕人一聽,吃了一驚。加上他又早就知道這家店裡能鎖出奇妙的扣眼兒,這更讓他覺得這店主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了。

    (這樣一來,用一般的手段是解決不了啦!)

    男人一個人點了點頭。然後,他知道終於是闖進店裡的時候了。

    「對不起。」

    等天已經完全黑透了,男人才「咚咚」地敲響了店門。他一邊吐著白色的哈氣,一邊這樣說道:

    「是來當學徒的,住在這裡工作行嗎?」

    於是,那個老奶奶從裡頭走了出來。

    「呵唷,你想在這裡做事?男的還是頭一次來呢!幾歲了?叫什麼名字?有沒有經驗?」

    聽她這麼一問,男人流利地回答道:

    「我叫杉山勇吉。二十歲。在相鄰的鎮子裡開了一家洋裁店,手藝一流……」

    「是嗎……?」

    老奶奶像是動了心。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看上去挺老實的臉看了一會兒,一下子放低了聲音:

    「你能守住秘密嗎?」

    她問道。

    「秘密……你說的秘密?」

    「我的工作,與一般的洋裁店多少有點不一樣。萬一被看到了,給說出去就麻煩了。所以,我才決定盡可能不僱用年輕的女孩子。」

    「是這樣啊。年輕的女孩子總是多嘴多舌。」

    「是的。簡直就像小鳥一樣饒舌。所以,我啊,早就想好了,只僱用啞巴女人或是不愛說話的男人來當學徒。」

    「我就不愛說話。如果有必要,十天、二十天可以不說一句話。」

    男人小聲嘟囔道。

    「是嗎?那樣的話,就留下幫我一陣子吧!」

    聽了這話,杉山勇吉就脫了鞋子。上到工作間,他細細地打量起屋子裡來了,他的目光,一下子就停在工作台上的熨斗附近了。

    因為那裡有一個他覺得眼熟的小小的針線盒。一瞬間,勇吉的眉頭不由得抽動了一下,隨後,就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面孔,坐到椅子上,慢慢地抽起煙來了。

    3

    勇吉在這家店裡的工作,與在普通的洋裁店裡的工作沒什麼兩樣。總之,就是裁裁布、踩踩縫紉機、燙燙衣服什麼的……儘管是這麼一家小小的洋裁店,然而來自大百貨公司或是大街上的商店的訂單卻相當多。老奶奶像是喜歡起能幹的勇吉來了,變得十分親切,還教給他做複雜衣袋的方法和少見的刺繡的方法。

    但是,她還沒讓勇吉鎖過一次扣眼兒。

    「先那麼擱著,最後集中起來一起鎖扣眼兒吧!」

    老奶奶總是這樣說。工作間裡,只剩下扣眼兒還沒有開過的衣服漸漸地堆了起來。

    (都積下這麼多了,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做呢?)

    儘管勇吉放心不下,可一個星期過去了,十天過去了,老奶奶還是沒有鎖扣眼兒的跡象。

    吩咐做什麼,勇吉就做什麼,到了晚上,他就睡在樓梯下面的一個小小的貯藏室裡。好長的一段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的事情。平靜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都讓人著急起來。

    不過,有一天夜裡,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那是初春一個恬靜的月夜。勇吉像往常一樣,躺在樓梯下面的房間裡。當他直楞楞地瞪著呈一個斜面的天棚時,失蹤了的妹妹的臉,又驀地一下子浮上了眼前。

    (必須趕快幹點什麼了!)

    勇吉已經把這座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搜查變了。趁老奶奶外出的機會,他把二樓房間裡的壁櫥、衣櫃全都偷偷看了一遍。但是,就是不見妹妹。

    這不過是一座非常非常小的兩層樓的房子。要說有點不對勁的地方,也就是它是緊緊地貼著廣玉蘭建造起來的,看上去,就彷彿是樹的延續似的。但是,就算是解開了這件事情的謎什麼的,還是找不到妹妹的下落。

    勇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天棚上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啪嗒啪嗒,就像雨點打在白鐵皮的屋頂上面似的……

    「下雨了嗎?」

    勇吉嘟噥了一聲。可是,他又想,不對呀,今晚是一個明亮的月夜啊!而且,就算是下起了陣雨,可天棚的上面是樓梯!雨不可能直接下到樓梯上。凝神諦聽間,那個聲音漸漸地變得激烈了,樓梯從上到下,一段不剩地響了起來。

    (像是漏雨了唷!)

    勇吉正準備起身,衝上二樓叫醒老奶奶,可不知不覺中,卻覺得那個聲音變成了夢中的聲音。

    (唔,這是豆子撒落到地上的聲音。)

    勇吉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老奶奶一定是把整袋豆子撒到樓梯上了!)

    這樣想著,不知什麼時候,勇吉就沉入了深深的夢鄉之中。

    第二天早上,勇吉到了工作間一看,已經鎖好了扣眼兒的衣服,一件挨一件地排列在工作台上。

    「什、什麼時候……」

    勇吉瞪圓了眼睛。

    「喂,究竟是什麼時候鎖好的呀?這麼多扣眼兒?」

    不料,老奶奶冷冷地說了一句:

    「我啊,就喜歡不愛說話的男人。」

    當老奶奶朝裡面走去的時候,勇吉悄悄地把耳朵貼到了開好的扣眼兒上。果然聽到了。

    就是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

    勇吉把那些衣服一件接一件地抓了過來,貼到了耳朵上。是第幾件了,從扣眼兒裡,勇吉像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妹妹的聲音。在簌簌作響的草的聲音中,妹妹的歌聲聽上去是那麼地細弱。

    在家裡,妹妹總是一邊唱歌,一邊洗衣服。再小一點的時候,坐在被爐邊上取暖,還一起唱過歌,玩過插拳的遊戲。這會兒,從扣眼兒裡聽到的聲音,就是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的聲音。是有點口齒不清、讓人覺得親切的、用鼻子哼出來的歌聲。

    (是這樣啊,扣眼兒的秘密,果然和失蹤的女孩子們有關係啊!)

    察覺到了這一點,勇吉的心就劇烈地跳蕩起來了。

    上午十一點,大百貨公司的車子來了,買走了已經做好的一百件西服。臨走的時候,百貨公司的店員說:

    「那麼,下個月也拜託了。」

    老奶奶笑容滿面地說:

    「好啊,請在下個月滿月的第二天來吧!」

    勇吉一聽,猛地按住了心口。

    (果然是昨天夜裡!滿月的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4

    下一個滿月的夜晚,勇吉是怎麼也睡不著了。一幹完活兒,他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地上,瞪著天棚等待著。他兩手握得緊緊的,用整個身心傾聽著,心急如焚地等待著。

    是半夜幾點了呢……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又開始啪嗒啪嗒地在樓梯上響了起來。聽上去,讓人覺得好像是什麼小動物的腳步聲。比如小鳥啦、老鼠啦……不,是一個比起它們來還要輕、還要乾枯的聲音。這個聲音下了樓梯,走過勇吉房門前的走廊,向工作間的方向走去。

    (好,讓我來偷看一下吧!)

    勇吉狠下心,把門打開了一條細縫。他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哪,竟然是一大群樹葉!

    樹葉多得都讓人眼花繚亂了,它們像活生生的東西一樣,啪嗒啪嗒地跳著,正在向工作間的方向湧去。一片片葉子,又大又鮮綠……是的,一片不差,全是廣玉蘭的葉子。

    房子邊上的那棵大樹,立刻就浮現在了勇吉的腦子裡。這座房子緊緊貼著的那棵高高聳立的大樹——樹葉大概是從二樓的窗戶裡吹進來的。緊接著,簡直就像是刮起了一場秋風似的,它們被刮進了工作間那扇敞開的門,消失了。當所有的樹葉都被吸了進去之後,「啪」的一聲,工作間的門自己關上了。

    (綠色的葉子,怎麼會散落一地呢?肯定是二樓的那個人幹了什麼。)

    勇吉禁不住跳到了走廊上,向樓梯上爬去。

    氣喘吁吁地闖進了二樓的房間——可是那裡什麼人也沒有。

    明亮的讓人驚異的月光,從大開著的窗戶裡照了進來。勇吉呆住了。

    (深更半夜的,窗戶開這麼大,到底去哪裡了呢?)

    勇吉搖搖晃晃地跑到窗口,向街下望去。

    鎮子沐浴在月光之下,寧靜極了。對面的照相館的燈,成了一種微弱的桔子的顏色。停著的汽車的影子,重重地投在瀝青的道路上。這是偏僻小巷的一個寧靜而又溫暖的春天的夜晚。

    老奶奶不見了。往常天一黑,就急匆匆上二樓去的那個人的身影,怎麼也找不見了。

    「不會在工作間裡吧……」

    勇吉下了樓梯,提心吊膽地朝工作間走去。

    從剛才樹葉一擁而進的那扇工作間的門縫裡,一道細長的、不可思議的光洩了出來。而且,勇吉還聽到裡面充滿了歡笑聲。

    (深更半夜的……究竟誰……?)

    勇吉的胸怦怦地跳著,悄悄地把工作間的門打開了。

    門對面,是一片意想不到的風景。

    門對面是一片原野。

    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原野。天空懸著一輪黃色的月亮,茂密的草被風吹得搖動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根本就沒有什麼洋裁店的工作間!當然也沒有店門、玻璃窗了。沒有對面的那條偏僻小巷,也沒有對面的那家小小的照相館。

    有的,只是那棵廣玉蘭。

    一夜之間,綠色的葉子就全部掉光了,光禿禿的廣玉蘭聳向天際。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這片原野上散亂著一大群女孩子。到底有幾十個人呢?少女們穿著一樣的鮮綠的衣服,看上去,就宛如樹葉的精靈。她們一邊大聲地笑著、唱著,一邊摘著草。

    「蒲公英、筆頭菜、紫雲英,

    筆頭菜和雞兒腸和三稜草,

    今天夜裡,大家一起做艾蒿的年糕。」

    一邊唱著這樣的歌,少女們一邊把草放進了自己的圍裙裡。等到圍裙裡裝滿了草,少女們就把它們集中到了原野的中央,不可思議的事情開始了。

    那麼多的草,被一架古老的大紡車紡成了一根細細的、細細的線。

    「紫花地丁、油菜花、兔菊,

    鵝腸菜、鴨跖草、款冬的花梗,

    明天大家一起做赤豆飯。」

    眼看著,一根閃閃發亮的、草色的線就紡成了。少女們把它捲成了好幾個線卷。當這一切都結束了之後,她們就各自分頭坐了下來,幹起了針線活兒。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取出來的,少女們一人拿著一件西服,鋪到了膝上,開始鎖起扣眼兒來了。

    「哇……」

    勇吉情不自禁地跨進了原野,眺望著她們做事的樣子。

    針在少女們的手上熟練地飛舞著。那針,是綠色的松針。那線,是剛剛才紡成的草的線。

    就是用這樣的工具,少女們把原野的聲音縫進了扣眼兒裡。

    勇吉如同走進了幻覺一般。大氣也不敢喘,甚至連眼睛都忘記眨了,只顧出神地一個一個地眺望那些少女們的臉了。他想,妹妹肯定在這裡面……

    但是,不論是哪一個少女、不論是哪一個少女,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完全看不見勇吉,只是歡快地鎖著扣眼兒。

    ——喂……

    勇吉想叫出妹妹的名字。

    ——這怎麼行啊?在這種地方悠閒地做著針線活兒,不快點回家,怎麼行啊?

    可是,根本就沒有喊出聲來。勇吉只是像一條魚一樣,一張一合地翕動著嘴巴。勇吉是想把妹妹找出來,可他覺得哪一張臉都像妹妹,又都不像妹妹。

    ——喂、喂……

    勇吉一邊用不能稱之為聲音的聲音,繼續呼喚著妹妹的名字,一邊一個接一個地掃視著少女們的臉。

    這時,月亮沉了下去。

    少女們的聲音頓時停了下來。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個不剩地變回了廣玉蘭的葉子。

    樹葉像是被旋風捲了起來似的,一起飛到了天上,骨碌碌地旋轉著,淹沒在了清晨的光波之中,消失掉了。

    清醒過來的時候,勇吉發現自己正坐在工作間的地上。

    旭日那晃得人睜不開眼睛的光芒,從窗口射了進來。抬頭一看,廣玉蘭的一樹綠葉,閃著亮光,搖動著。工作台上,高高地堆著一件件已經鎖好了扣眼兒的西服。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

    勇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半天,想站都站不起來。只要一閉上眼睛,彷彿就又覺得自己坐到了原野的中央。彷彿就又聽到了刮過原野的風聲和少女們的歌聲。

    那之後的數日,勇吉一邊幹活兒,一邊和老奶奶這樣聊了起來:

    「哎,這房子裡有老鼠吧?」

    「怎麼知道呢?」

    「上次我聽到腳步聲了。半夜裡,啪嗒啪嗒地響了起來。而且還不是一隻兩隻,聽那腳步聲足有五十隻上百隻。」

    「是你聽錯了吧?是把下雨的聲音聽錯了吧?」

    「不,確實是老鼠的腳步聲。那時候,我出到走廊裡一看,好傢伙,全是綠色的老鼠啊。從二樓上滾了下來,一隻接一隻、一隻接一隻。走廊的地板都給淹沒了,直往這工作間湧了進來。就在那一剎那,老鼠們全都搖身一變,變成了年輕的女孩子啦。」

    老奶奶嗯嗯地聽著勇吉的話,途中,揮動著針的那隻手停住了,布輕輕地掉到了膝上。然後,嘟囔了一聲:

    「你終於發現了我的秘密啊!」然後,臉上又露出了一絲捉弄人般的笑容,說:「可是你的眼神兒也太差了,怎麼把它們看成了老鼠?」

    勇吉裝出一副糊塗的樣子,這樣問道:

    「那麼,從樓梯上滾下來的綠色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聽他這麼一問,老奶奶得意地鼓了鼓鼻子。這個時候,她那一對灰色的小眼睛,閃爍出一種異樣的炯炯光輝。

    「既然如此,我就破例講給你一個人聽吧,那些——全都是我寶貝的樹葉喲!」

    「……」

    勇吉想了一下,小聲嘰嘰咕咕地說道:

    「可是……可是樹葉怎麼可能形成那麼美麗的、幻覺一般的原野呢……知道嗎?昨天晚上在這裡所看到的一切,什麼也不留,全都消失了,這個鎮子成了一眼望不到頭的原野了喲!我還認得的東西,只有那棵廣玉蘭樹。」

    老奶奶笑了:

    「是的,那就是這裡過去的風景。一百年前,這裡哪有什麼鎮子,放眼看過去,是一片美麗的原野。只有廣玉蘭一棵樹聳立在那裡……」

    老奶奶懷戀似的喘了一口氣。然後,突然換成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讓我告訴你實話吧!」

    勇吉輕輕地點了點頭。擱在膝上的那雙手,都有點顫抖起來了。

    老奶奶懇切地說:「我呀,其實是一個樹精啊!」

    「……」

    「是的,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一個住在廣玉蘭樹裡面的樹精。我在樹裡面有一間小小的房間……

    「你知道嗎?每一棵樹裡面,全都有一個樹精的房間。每個月有一次,就是滿月的那天夜裡,我會悄悄地離開家,回到樹裡面那間自己的房間裡面去,點上燈。然後,再一施魔法,你看到的事情就會發生了。一句話,那是一個能喚起我回憶的地方啊。

    「過去,我的樹枝上有一百隻小鳥。還借給松鼠家一個窩。還開了一家專供蝴蝶們的翅膀歇息的旅館。還有……對了對了,還開了一家洋裁店哪!時髦的獾的衣服,是用我的樹葉一片片拼起來的、狐狸小姐的帽子,還用說嘛,當然用的是廣玉蘭的白花……

    「可是,原野的樣子一天天變掉了。草被拔掉了,四周蓋起了房子,小鳥和松鼠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小河被埋掉、成了道路,鎮子迅速地大了起來。還建起了工廠,汽車也多了起來。

    「於是,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葉子,還綠綠的就枯萎了,紛紛凋落了。花也不開了,果也不結了。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成了一副光禿禿的慘樣了。

    「於是,我待在樹裡的房間裡就透不過氣來了……沒辦法,我只好出來了,在樹下建了這家店,試著過起了人一樣的生活。掛起洋裁店的招牌那天,就有好幾個年輕的女孩子來訂貨了。有一天,我突然冒出來一個主意,把一個女孩給變成了廣玉蘭的樹葉。我成功了。打那以後,我就讓自己的樹葉一天天多了起來。鎮子裡的廣玉蘭樹起死回生,還有誰不高興呢?

    「變成了樹葉的女孩子們,平時就那麼睡在樹上,只有在滿月的夜裡,才會在我那回憶的原野上變成原來的模樣,為我鎖扣眼兒。因為是在回憶的原野上用特殊的針和線鎖出來的扣眼兒,所以就能聽到原野的聲音。我就這樣,通過一個個扣眼兒,把原野的聲音分贈給了鎮上的人們。」

    「原來是這樣。這太動人了……」

    勇吉入神地自言自語道。不過,他一想到那些失蹤的女孩子們,心就又沉了下來。

    5

    從那以後,勇吉比起現在來,更加沉默寡言了。他像一塊石頭一樣沉默,只是埋頭幹活。干到一半,會重重地歎上一口氣。勇吉縫出來的西服,滿月那天被那些女孩子們用手鎖好扣眼兒,散落到了鎮子的四處。

    時不時地,老奶奶還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女孩子帶進到那間試衣室裡,把她們變成樹葉。最近這段時間,一旦這事一次就成功了,老奶奶就會唱起這樣的歌:

    「我的樹葉,多了一片,

    我的工作,又快了。」

    不知是領第幾次薪水的時候了,勇吉匆匆地去了外面一趟。他到大街上買了一個東西,就心急火燎地趕了回來。

    月亮靜靜地、靜靜地大了起來,終於,五月那個明亮的滿月的日子到了。

    那天夜裡,勇吉悄悄地溜到了屋外,躲在對面那家照相館的陰影下面,等著老奶奶出來。

    圓圓的月亮正好懸掛在廣玉蘭樹的上方時,洋裁店的玻璃門,被輕輕地從裡面打開了。緊接著,提著煤油燈的老奶奶,搖搖晃晃地出來了。

    (終於開始啦!)

    勇吉眼睛睜得老大,喘著粗氣。

    現在老奶奶就要往那棵樹裡鑽啦。然後,她就會點燃那盞煤油燈……

    (啊啊,那時候、那時候!)

    勇吉偷偷地瞟了一眼右手緊緊握著的東西。

    那是一把鋸子。是他上次偷偷買回來的、一把鋒利無比的鋸子……

    勇吉要用它把廣玉蘭鋸開。勇吉的心怦怦地跳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老奶奶的一舉一動。

    老奶奶毫不猶豫地向廣玉蘭走去,用手在樹幹上摸了起來。一開始,還像是在撫摸,但漸漸地就加大了力氣。

    於是,被老奶奶的手摸過的地方,就透明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鑽進樹裡去的啊!)勇吉佩服得五體投地。

    很快,透明的部分就變得和一個人差不多大的時候,老奶奶像是被樹吸了進去似的,消失了。

    多麼高明的魔法啊!勇吉佩服得把鋸樹的事都忘到了腦後,呆呆地在那裡站了好久。不一會兒,他心裡又突然冒出來一個新的想法。

    (讓我也看一眼樹裡面的房間吧!)

    老奶奶那麼神奇地就消失在樹裡面了。勇吉想,要是我也那樣摸一摸,能看到樹裡的情景就好了,只看一眼就行。

    (對了,先去看一眼她在什麼樣的房間、念什麼樣的咒語吧,然後再鋸樹也不遲。)

    勇吉就那麼拿著鋸子,朝廣玉蘭跑去。

    然後,他自己也輕輕地摸起剛才老奶奶摸過的那段樹幹來了。開始的時候,他還用一隻手戰戰兢兢地摸著,到後來,就一點點地加大了力氣。

    這麼一摸,樹幹奇怪地變得光滑起來了。

    (是這樣啊!)

    勇吉忘我地摸著。不知不覺中,竟把鋸子給扔掉了,開始用兩隻手用力地摸了起來。

    當他覺得手上的皮都快要磨破了的時候,樹一點點地透明了。

    然後,就隱隱約約地看見了樹的裡面。

    裡面簡直就彷彿是一個水底下的房間。牆上點著的煤油燈,晃來晃去,樹精背著身子,搖搖晃晃地站在藍白色的燈光中。她那瘦瘦的脊背顫抖著,正在不停地念著什麼咒語。驀地,勇吉一下子想起了兒時玩過的玻璃球。把它貼到眼睛上朝外看,看到的就正是這樣的情景。被關在玻璃球裡頭的人,看上去就好像是藍色玻璃缽裡的一條奇怪的魚一樣。勇吉禁不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樹精刷地一下回過了頭。勇吉吃了一驚,想往後退,可腿卻動不了了。老奶奶目不轉睛地盯著勇吉,像是微微在笑。接著就點了點頭,衝他溫柔地招了招手。這時,不知是為什麼,勇吉一下心境變得快樂起來,身子像是融化了一般,頭也暈了,一轉眼的功夫,人已經被吸到了樹的裡面。

    樹精的房間——

    一跨進去,勇吉就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見過這個房間。

    寬不過半張榻榻米,牆上豎著一面穿衣鏡。看上去像是一個洞穴,對面掛著簾子……勇吉猛地一怔。

    (試衣室!)

    是的,就是那間試衣室!想不到緊貼著玉蘭樹而建的這座房子的試衣室,竟會在樹幹的裡面!一瞬間,勇吉想要逃回到簾子那邊的工作間去,但就在這時,老奶奶的聲音,凜然地飄了過來:

    「試衣室的簾子,夜裡是打不開的。那裡只不過是年輕女孩子們的通道。」

    勇吉把臉轉向了樹精,不停地顫抖著。老奶奶那像石頭一樣灰色的眼睛笑了起來。隨後,突然用嘶啞的嗓子唱了起來。

    「我的樹葉,多了一片,

    上好的樹葉,多了一片,

    我的工作,又快了。」

    (要被變成樹葉了!)

    剛這麼一想,勇吉的身子已經開始旋轉起來了。轉呀轉呀,簡直就如同旋風中的樹葉一般。勇吉高舉著雙手,踮著腳尖,旋轉著。藍色的煤油燈一圈圈地旋轉著,它的光,像波紋一樣地擴展開來,自己的身邊都變成了一片藍色的海似的。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縮小,一點點地被染成了綠色。

    這時,勇吉的耳朵裡,聽到了樹葉女孩子們爽朗的歌聲。

    「蒲公英、筆頭菜、紫雲英,

    筆頭菜和雞兒腸和三稜草,

    今天夜裡,大家一起做艾蒿的年糕。」

    「啊——」勇吉的心頭頓時變得明朗起來。也不知是為什麼,快樂得不能再快樂了。勇吉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

    「今天夜裡,大家一起做艾蒿的年糕。」

    於是,少女們像呼應似的唱道:

    「紫花地丁、油菜花、兔菊,」

    勇吉呼應道:

    「鵝腸菜、鴨跖草、款冬的花梗,

    明天大家一起做赤豆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勇吉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廣闊的、廣闊的月夜下的原野。

    淺溪的潺潺流水聲。花的香味。一大群少女正在摘著草。

    這時,其中的一個少女迅速地站了起來,望著勇吉,嫣然一笑。那是一張讓人思念的白皙的臉。梳著可愛的辮子。

    「哥哥!」

    少女清清楚楚地這樣喊道。然後,就興奮地擺起了手。

    「哥哥,快來呀快來呀!」

    勇吉張開雙臂,一邊大聲地呼喚著妹妹的名字,一邊向原野的中央衝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繁茂的玉蘭樹下,洋裁店又像往日一樣開店了。

    註釋:

    [13]廣玉蘭:木蘭科常綠喬木。高約15m。葉為長橢圓形,有光澤。初夏開大型芳香白花,花瓣6—9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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