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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苦澀的歲月 文 / 陳玉福

    羊們在安靜地吃草;松鼠在樹杈間竄來竄去;鳥們在嘰嘰喳喳唱歌;白雲在藍天上悠哉悠哉地移動;水珠兒和白齒草上結的紅果交相輝映,在琴弦般的泉水上,彈奏著叮叮咚咚美麗動人的曲子。只有妹妹,不見了。

    「哥哥,」妹妹拉起哥哥來到了她燒的壘子旁:「我把山藥(土豆)燒好了。」

    桑葉說著挖出了山藥,在地上磕磕灰土,又用衣袖把黃澄澄的山藥擦乾淨,遞到了哥哥的手裡:「哥哥,快吃吧,我再挖。」

    唐學強的養父唐衛中出生在蘭河市一個叫唐家堡的村子裡。

    唐家堡村在山裡邊。這裡雖然不是山大溝深,可山路難行,沒有一條能開進去小轎車的像樣的路;雖然不是特別窮困,但教育落後,至今還沒有一所正兒八經的學校。

    唐家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姓唐,可是,這些唐姓人並不是一個家族。坡溝以北的唐家,是本地戶,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坡溝以南的唐姓,全是外來戶。這些外來戶在兵荒馬亂期間,從外地跑來避難,久而久之,就成了唐家堡人。那時候唐家堡的家,由秀才唐衛中的父親唐老二掌管。唐老二面對幾十口子前來逃難的外地人說,一個條件,到了唐家堡,就改姓唐,答應了,就到坡溝南去安家去,不答應,就到別處去吧。

    ……

    雖然坡溝南北都姓唐,但是,由於不是一個家族,若干年後,在地戶、外來戶互相通婚,全成了親戚。

    1956年,政府曾在這裡建過小學,名為小學,實際上是村上牽頭,鄉親們自力更生、自已動手蓋起來的一大間土房子。政府派來了一個姓孟的老師,村上還派在地戶秀才唐五子協助孟老師的工作。唐家堡小學月頭上辦起來,到月尾巴上就塌火了。孟老師長歎了一口氣,扔下一路的無可奈何到縣城裡繼續教書育人去了。秀才唐五子流著淚送走了孟老師,把買來還沒有升起的國旗存在了箱子底。

    秀才唐五子說:「唐家堡沒救了,唐家堡沒指望了!」

    鄉親們問秀才:「托共產黨毛主席的福,飯吃上了,衣穿上了,地主斗倒了,你秀才是識文斷字的人,咋說這種喪氣鬼話?」

    唐秀才喃喃自語說:「學堂都辦起來了,可沒有一個人送娃子們來唸書。愚昧啊!愚昧!」

    十年後的一天,成了五子爺的唐衛中唐秀才,把半輩子存在箱子底裡的國旗拿到了兒子自費辦的學校裡。五子爺並不老,他的小名叫五子。因為他是秀才,先是被坡溝南的外來戶叫爺,到後來,五子爺就被叫成了唐家堡的「爺」。唐家堡小學沒有哪級政府部門批准,五子爺的兒子唐子文問過了,縣裡鄉里的答覆是,你們那地方派不出老師,也沒有經費建學。

    五子爺捋著稀疏的下巴鬍子說:「娃子,你是咱唐家堡的第一個中學生,按說也是個秀才了。上面不管,咱自己辦!我就不信唐家堡的老少爺們沒有一個吊把的!」

    果然今非昔比了,如今的唐家堡人,大都知道了教育的重要性。大夥兒見秀才五子爺的兒子小秀才唐子文要辦學,都傾注了極大的熱情。你一根大粱,他十根椽子;張三兩根檁條,李四一架子車磚……建房時,全村的男女老幼齊上陣,投工投勞,獻計獻策,唐家堡小學很快就在坡頭上建成了。一間大教室,還有三間小房子。

    早晨,天氣特別的晴朗,醉人的空氣蕩漾在幸福的校園裡。五子爺和鄉親們,還有招收的32名小學生,都站在教室門前升國旗。旗桿是用一棵鑽天楊樹做的,下粗上細,白白的、高高的。一根芨芨草櫻子搓成的細細的草繩拴在了國旗上。可是,埋旗桿時,人們疏忽了一點,沒有把升國旗的繩子裝到旗桿頂端的滑輪上去。

    唐老師和鄉親們商量,怎麼才能把繩子拴上去。有說爬上去拴的,有說挖出旗桿來拴上繩子後再栽上去的。有人說,爬上去拴太懸乎了,萬一掉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正在這時,坡溝南一個外號叫「機靈鬼」的孩子衝到了旗桿邊。

    唐子文一把拉住了機靈鬼的胳膊:「唐學強,你幹啥?」

    「機靈鬼」唐學強手握草繩,理直氣壯地問:「憑什麼讓唐子強升國旗?」

    「讓唐學強升國旗!」

    「讓機靈鬼升國旗!」

    ……

    小孩們都支持「機靈鬼」唐學強升國旗,唐子文笑了:「群眾基礎不錯嘛!唐學強,我問你,憑什麼國旗由你升?」

    機靈鬼唐學強先抬頭看看高入雲端的旗桿,而後說:「誰能爬上去拴上繩子,這國旗就誰升!」

    鄉親們中反對這樣做的人佔大多數,他們都說,讓一個八歲大的娃娃爬到這麼高的旗桿上拴繩,是吊把上(生殖囂)挎鐮刀——懸天冒燎!

    小孩們異口同聲,讓唐學強爬上去。

    唐子強是大隊主任唐永紅的兒子。唐主任望著下粗上細足有五六米高的旗桿,心說,這個娃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吹牛皮乳流四海,鑽炕洞撈不出來,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吧。

    唐老師堅定地說:「不成!這可真不是鬧著玩的。要是摔下來,可不得了!」

    唐主任故意問唐學強:「誰家的娃子?」

    唐學強攥著草繩,像個小大人似的,把從五子爺那裡聽來的古書上的對話全用上了:「坐不改姓,站不更名,我是唐永龍家的娃子唐學強!」

    唐主任說:「喲,人不大,口氣還大的很麼,原來你就是機靈鬼呀,你連笑都不會,還敢爬樹?」

    唐學強堅定地:「敢!」

    唐主任說:「好,你要能把這繩子拴上去,這國旗就由你升!」

    唐學強真不愧是機靈鬼,只見他「嗖嗖嗖」幾下,便爬到了旗桿頂上。因為旗桿頂端細,晃晃悠悠的,嚇得鄉親們都圍繞在旗桿下邊,伸出手來,準備接突然掉下來的唐學強。……

    三年過去了,「機靈鬼」唐學強在孩子們心中,成了中心,成了英雄。他也成了唐家堡小學綜合班的班長、少年先鋒隊大隊長,成了真正的孩子王。什麼叫綜合班呢?拿唐家堡村民的話來講,就是「大雜燴」。因為每年新入校的新生多者十來個,少者三五個,再加上教室少、老師少,所以,這個大教室裡,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的學生全有,公社文教幹事說,這是一個「綜合班」。

    「機靈鬼」唐學強之所以成了孩子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外在因素。唐家堡小學的唐老師身兼數職,校長、教導主任、班主任、語文老師、數學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唐老師要忙學校裡的所有工作,還要忙家裡的事,干家裡的活。唐老師是人,不是神,所以他也有頭疼感冒、拉肚子的時候。唐老師有血也有肉,所以唐老師常常被親朋好友、學生家長請去主辦紅白喜事,一去少則半天,多則兩三天。

    每當這種時候,「機靈鬼」唐學強就成了唐家堡小學的代理校長、代理教導主任、代理班主任、代理語文老師、代理數學老師、代理美術老師、代理體育老師……。以至於唐學強在給學生上課時,還鬧出過不少笑話呢!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教成了「不入虎八、馬得虎子」;「萬家燈火」,他教成了「萬家丁火」;「聰明伶俐」,他教成了「總明今利」……等等等等。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在孩子們心中的威信空前高漲。再加上「機靈鬼」唐學強辦法多,主意多,所以,在唐家堡小學,沒有唐老師可以,沒有「機靈鬼」唐學強,那可真是不行。

    唐老師常常對父親五子爺說:「我們學校如果沒有機靈鬼,憑我一個人,早塌火了!」

    五子爺捋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說:「這娃子從生下來就不會笑,前程大發著哩!」

    突然有一天,「機靈鬼」唐學強家的天塌了,地陷了!「機靈鬼」唐學強從這一刻起,從天上摔倒了地上,一跤摔地傷了元氣。

    ……

    唐學強的爹是個酒鬼,三天兩頭耍酒瘋。風刮倒了賴天爺,酒喝醉了打婆姨。唐學強媽的身上常常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別人流出的淚是一股子,可唐學強媽眼裡流出的淚總是三四股子。唐學強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們家本來就不富裕,遇上了這麼個敗家子爹,商店裡的酒讓他賒了個一街兩巷。三天兩頭的有人上門討酒錢,唐學強媽自己捨不得吃,兒女們不敢讓吃,省下的清油、白面、雞蛋,全給討債的吃了。討債的上門了,酒鬼便躲起來了。

    出事這一天,討債的走了,酒鬼進門了。酒鬼吆五喝六,要吃好的,沒有就大打出手。說雞蛋、白面都讓這賣X貨給賊男人吃了。唐學強媽氣不過,頂了酒鬼兩句。酒鬼就耍酒瘋下死手打人,打著打著還拿來了菜刀。酒鬼把菜刀刃頂到了唐學強媽的脖子上說:「給老子殺不殺雞去?……」家裡只有兩隻下蛋的雞了,殺了吃了,拿什麼稱鹽打醋?拿什麼買針頭線腦?……

    哪裡有壓迫,那裡就有鬥爭;哪裡有剝削,哪裡就有反抗。唐學強媽脖子裡出血了,唐學強媽氣瘋了,唐學強媽失去理智了。

    唐學強媽搶過酒鬼手裡的菜刀,朝酒鬼頭上砍去。

    一下、兩下、……,整整砍了二十七刀。

    ……

    「機靈鬼」聽到消息跑回家時,媽媽已經被噢哇車(警車)拉走了。面對慘不忍睹、已經嚥了氣的酒鬼爹,唐學強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連一滴淚也沒有淌。

    酒鬼爹下葬時,叔叔、嬸嬸逼迫唐學強跪下哭,那怕假哭荊州也成。機靈鬼唐學強不說話,死也不跪。

    叔叔對嬸嬸說:「算了吧,不跪就不跪吧,他就沒有干下讓娃子跪的事麼。」

    大隊長唐永紅對唐學強和唐學強叔叔、嬸嬸說,「開噢哇車的人說了,按這個,這個法律規定,你們雖分房另過了,但,但是,沒有辦分家的法律手續。從現在起,你們兩家合一家。『機靈鬼』,今個就帶你妹妹到你叔叔家去!」

    嬸嬸問大隊長:「唐大隊,我哥哥這院房子……」

    唐大隊冷冷地:「老羊擰脖子,頂商店的酒帳了!」

    「唐大隊,這不成!」嬸嬸說:「唐大隊,你這是偏刃子斧頭砍哩,我們不認帳!」

    唐大隊冷笑,沒有理唐學強的嬸嬸:「不成?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唐大隊走了半天了,嬸嬸才冷灰裡頭憋出了個大豆,她沖唐學強說:「人倒霉鬼吹燈,喝涼水塞牙縫,放屁也砸腳後跟!酒鬼死了,殺人犯進監獄了,你們倆個也別上學了,給我鏟草放羊去!」……

    這天晚上,唐學強在五子爺家哭了。

    他說:「天可以塌,地可以陷,但書一定要念!」

    南山窪裡有綠茵茵的草,南山窪裡還有清澈透明的泉水。南山窪裡那綠茵茵的草,吸引著唐家堡的村民們。因為,唐家堡溝溝窪窪裡的草,早讓大隊成千上萬的羊們啃光了。南山窪裡那清澈透明的泉水,引誘著唐家堡的村民們。因為,唐家堡的村民們過去吃的是澇壩水,今天吃的是窯水。雖然,吃水進了一大步,可是存在水窯裡的水是山水,是從山上衝下來的泥水,甚至是髒水。這泉水經過千回百折,經過千石百碰,成了軟水。這樣的水喝起來香,比城裡的自來水能強上百倍、千倍。

    然而,「天外青山樓外樓」,南山窪裡冒甘霖。這南山窪裡的泉水甜啊,喝一口能想一輩子,喝一肚子,能治百病哩!比唐家堡村民水窯裡存的水又能強上千倍萬倍呀!你想想,這樣的山、這樣的水,還有這樣的草,能不讓近在咫尺的唐家堡村民們嚮往嗎?俗話說,近水樓台先得月。可是,南山窪這個近水樓台對於唐家堡村民們來說,雖然近,可要想得到它的確難,難於上青天。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山高呀,高到海拔約四千米,而唐家堡村的海拔還不足一千米。因為,這山陡啊,陡的人幾乎是無法攀登。好多年前,唐家堡的先人們開始攀這個無法逾越的南山。一個人上去了,三五個人上去了,他們在山上砍來了樺樹秧子,砍伐來了樹木,他們要蓋房子離不開這些東西。

    「世上本無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南山上本沒有通道,這攀的人多了,便有了一條羊腸小徑。羊腸小徑先是危險的,每年都要死上那麼一個兩個人的。後來,危險係數就慢慢小了。唐家堡的先人們把捷徑的小路、危險的小路走成了遙遠的彎路,安全的遠路了。唐家堡的後人們為了表示對先人們的尊敬,把上山、爬山叫成了踩山。我要踩南山去!弄點樺樹秧子來,好掙一院房子給娃子說媳婦子。這「踩」,是踩在先人們的血跡上啊!是踩在先人們的身體上啊!這話是唐家堡的智者,五子爺說的。所以,這句話就變成了:南山上本沒有道,先人們流的血多了,就踩出了一條羊腸小徑。

    現今的生活好了,唐家堡人懶了,不願意踩南山了。所以唐家堡的智者五子爺就開年輕人的玩笑:「我年輕時,清早晨胳肢窩裡夾上個小媳婦子,到南山窪裡美美的睡上一覺,趕吃中飯時就回來了!你們,一代代不中用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村裡的「機靈鬼」唐學強就想去試試。

    五子爺玩笑過後,無不嚮往地說,南山窪是個好地方啊!山青、水秀、動物美。可惜了那草、可惜了那水了!

    「機靈鬼」唐學強問:「爺爺,那我們為什麼不去南山窪鏟草放羊呢?」

    「問的好,」五子爺摸著唐學強的頭說:「那裡草長的高呀,去割回來餵羊喂牲口都成。娃子呀,你以為我們是吃賒飯的呀,割那草得上山,踩南山懸啊!」

    「機靈鬼」唐學強問:「爺爺,羊能上去嗎?」

    五子爺非常喜歡唐學強這股子勁頭,他說:「能呀,前些年,隊裡的羊就去放過,還真沒有丟過。可自從六子兄弟摔死後,就沒人敢去放了。歸根究底,還是沒那個膽啊!」

    「機靈鬼」唐學強又問:「有那麼好的水,你們為什麼要吃澇壩水呢?」

    五子爺笑了,再一次摸著唐學強的頭說:「這娃子,打破沙鍋問到底哩。好,我說給你聽。南山窪的泉水小的很,要放下山來難,那水低山高哪!再說了,就是放下來了,也不夠滲山縫縫啊!哈哈,這娃子!」

    到唐學強的嬸嬸讓唐學強去替她家放那一群羊之前,唐學強已經和小夥伴們上去過好幾次了。今年夏天,他還和同伴們踩南山去洗過澡呢!

    日子過的真快呀,轉眼之間,「機靈鬼」唐學強和妹妹唐桑葉已經在南山窪放了一個多月的羊了。同樣,唐家兄妹也在南山窪這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世外桃源,這個南山窪裡的課堂裡上了三十多天的課了。

    南山窪裡上學?南山窪裡有教室嗎?南山窪裡有老師嗎?南山窪裡有黑板嗎?南山窪裡有學生嗎?……

    有!回答是肯定的。南山窪裡的教室好大好大喲,藍天為頂,綠茵茵的草灘為地,還有清澈透明的泉水,從早到晚叮叮咚咚的,還有不少的小夥伴:多的數不清的螞蚱;還有叫不上名字的小鳥;蹦蹦跳跳的野免子、松鼠……還有多彩的雲朵,有的像城池,有的像村莊,有的像飛馬,有的像笨熊,有的像驢,有的像豬,有的像牛羊,有的像走獸……

    南山窪裡有黑板、有學生,自然也有老師。那平平的土坡就是黑板。老師是誰呢?是「機靈鬼」唐學強。學生只有一個,那就是唐學強的妹妹桑葉。兄妹倆每天的作業,仍然是學校的唐老師批改。兄妹倆的分工十分明確:哥哥上午到學校聽課,妹妹上午放羊;哥哥下午來南山窪給妹妹上課。

    你瞧,那「黑板」旁邊是一個自製的鐘。鐘擺是一根鞭桿,插在土裡頭。「表盤」上從正北到正東的那段距離,刻著五條桿:鞭桿的影子到了正北第一條桿上,上語文課。鞭桿的影子到了第二根桿上,課間操。哥哥在前、妹妹在後,哥哥喊口令,兄妹倆齊做。一招一式,都很認真;一節四次,規規矩矩,不能偷懶。多麼可愛的一對兄妹啊!鞭桿的影子到第三條桿上,上數學課。鞭桿的影子到第四條桿上,課間休息約十分鐘,看看羊吃的可好,有沒有外來侵入者……鞭桿的影子到第五條桿上時,上政治課。

    這個時候的南山窪,安靜了。羊兒,吃飽了,臥在軟綿綿的草地上;大多數小鳥們不見了,偶爾有三兩隻小鳥從兄妹倆頭頂飛過;野免不見了,松鼠藏起來了;……只有螞蚱還在草叢裡跳躍著,歌唱著……

    泉水也在悠閒的叮咚著,從崖壁上流下的泉水像琴弦,那濺起的水珠和山崖上白齒草上的小紅果像音符,流動的琴弦和跳動著的音符,就這麼永無休止的奏著叮叮咚咚的音樂。哥哥捧起清爽爽的泉水,香甜地喝著。桑葉雙手托著腮,看著唐學強說:「哥,我肚子餓嘛。」

    哥哥擦一把嘴上的水珠兒,拿出了猴子爬桿的看家本領,唰唰唰上了崖頭、嗖嗖嗖爬上了野果樹。頃刻之間,妹妹的手裡就有了一大把紅紅綠綠的野果野萊了。

    其實,「機靈鬼」唐學強是不願意到南山窪來放羊的。因為,踩南山太危險。可是,他們要上學、他們要唸書啊!爹沒有了,娘沒有了,房子沒有了,他們兄妹倆啥都沒有了。叔叔嬸嬸不讓他們上學,理由很充分。叔叔的話還好聽一些:酒鬼在酒店裡賒酒喝,債欠了個一溝子(屁股)兩肋巴。唐大隊說了,集體商店的賬唐學強家的院子房子頂了。其它商店的欠帳呢?父債子還這個道理你總懂吧?去放羊吧,丟下耙兒撈掃帚,放下蘿兒端簸箕,潑辣一些,把羊放好了,好還酒鬼的欠帳啊!

    嬸嬸的話就多了,千年鉤子萬年線,提起籮兒斗動彈:老子們對酒鬼、殺人犯夠夠兒了,你們家佔了老子們多少便宜了,天知道!你們給我好好放羊,放瘦了,我剝你們的皮;放丟了,我抽你們的筋!……

    還有呢,左鄰右舍的臉色也夠難看的了,這也是唐學強下定決心踩南山的重要原因之一。他爹下葬的第二天,嬸嬸和桑葉放羊時,羊把鄰居家的豆子叼了一口。鄰居不依了,說他們是一窩壞種,殺人犯!酒鬼!連隊裡的羊也放成賊了!

    這下可惹禍了。

    嬸嬸捋胳膊抹袖子後,雙手插腰罵起了大街:你罵酒鬼殺人犯,與老子何干?你拉羊皮扯騷羔子,把老子包放的羊扯上幹啥哩?啊?……你本事大了,來!來在老子的馬面台檯子砸上三腦勺子!來!來呀!(嬸嬸還拍著小肚子下邊)……酒鬼怎麼了?啊?你驢日的本事大了,去墳眼裡挖去!挖出來,皮捋掉!把扳掉!兩個卵籽兒都吃掉!去呀!去呀!(嬸嬸指著埋爹的的方向)……殺人犯怎麼了?啊?那是為民除害!對不對?你們一家子那天不是圍著殺人犯看哩嘛?啊?你看啥哩?殺人犯的馬面台檯子上又沒有搭戲台,你看啥哩麼?我知道,你在看老子們的笑聲哩…………

    「機靈鬼」唐學強和妹妹含著屈辱的淚水踩上了南山……

    踩南山難呀,難在還得照顧妹妹桑葉。羊們很聽話,順著那羊腸小徑,走成了一字長蛇陣。遠遠望去,蔚為奇觀。

    為了讓桑葉踩上南山,把「機靈鬼」唐學強可難壞了。他在妹妹腰上拴個繩子,慢慢的在羊屁股後邊開路。妹妹跌倒了多少次了?他記不清了。最厲害的一次,桑葉的臉刮破了,膝蓋碰破了。最後,桑葉實在爬不動了,他就讓妹妹在一塊石頭上休息,他上去看羊。他著急啊!因為羊們已經不見了。

    「千萬別動!」哥哥嚇唬妹妹:「萬一掉下去可不得了!」

    「機靈鬼」唐學強三下五除二,嗖嗖嗖、唰唰唰,累的滿頭大汗時,終於踩上了南山。羊們正高興地在綠茵茵的草灘上吃草、撒歡、追逐、喝水呢!

    「一、二、三……」唐學強數了一遍,七十三隻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唐學強高興極了,他喝了一肚子甜美的泉水,又用泉水洗了一把臉。他高興的踅回去接妹妹。可是妹妹已經出現在了眼前,離山頂只有二十步之遙了。他登登登飛跑下去,背起了妹妹。桑葉伏在哥哥背上,頭上的汗水滴落到了哥哥的脖子裡……

    兄妹也有衝突的時候。那是他們踩南山放羊的第二天中午,也是唐學強給桑葉上第一堂課的時候。這天早晨,唐學強、桑葉趕到日影子冒的時候,就把七十三隻羊趕到了南山窪裡。桑葉這天表現的很突出,幾乎是追著羊屁股便踩上山了。哥哥唐學強的辦法真多。他把草繩合理的拴在頭羊、二羊、三羊的身上,讓羊們拉著妹妹桑葉踩南山,他緊跟在妹妹身後。如果桑葉滑到了,他就在妹妹身後抱她一下,或是扶她一下。桑葉咯咯咯的笑聲從山底飛到了山頂,完成了她一口氣踩上南山的壯舉。唐學強把羊們、妹妹安頓停當後,又踩著學校第一堂課的鐘聲坐在了教室裡,坐在了唐老師給他準備的專用坐位上。中午放學時,他已經在課間制好了課程表,唐老師還特意把所有的主課排到了上半天。

    兄妹倆的衝突就發生在唐學強踩上南山後。羊們在安靜地吃草;松鼠在樹杈間竄來竄去;鳥們在嘰嘰喳喳唱歌;白雲在藍天上悠哉悠哉地移動;水珠兒和白齒草上結的紅果交相輝映,在琴弦般的泉水上,彈奏著叮叮咚咚美麗動人的曲子。只有妹妹,不見了。

    「桑葉!桑葉!」唐學強叫著妹妹的名字,飛上跳下尋找。

    頭羊叫著把唐學強撞了一下,唐學強跟著頭羊來到了一個山溝裡,只見妹妹在陰窪裡睡的正香呢。

    唐學強把妹妹的鼻子揪了一下:「小懶漢,起來,上課了!」

    只見桑葉攥著小拳頭,狠狠地衝著哥哥就是一下子。毫無準備的唐學強被桑葉打倒了。

    唐學強被摔疼了,滿肚子的委屈湧上心頭,鼻子一酸竟掉下了眼淚:「好啊,桑葉,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你還打我!」

    桑葉徹底醒了,她看著哥哥說:「哥!你咋了?」

    「你打我了!」哥哥依然很委屈:「我叫你是為了給你上課,可你,不問青紅皂白,照我臉上就是一錘……」

    「哥!」桑葉撲過來拉起了哥哥,擦去了哥哥的眼淚:「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哥哥,你是為我好,讓我念下書,讓我變成金鳳凰,飛出唐家堡。」

    「那你還打我?」

    「哥哥,我做夢了,老虎撲來了……咯咯咯咯,嘿,哥哥,我準是夢中打老虎呢。咯咯咯咯……」

    唐學強被妹妹的天真打動了,想想桑葉也不會是真打他的,他望著天真爛漫的桑葉,滿肚子的委屈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哥哥,」妹妹拉起哥哥來到了她燒的壘子旁:「我把山藥(土豆)燒好了。」

    桑葉說著挖出了山藥,在地上磕磕灰土,又用衣袖把黃澄澄的山藥擦乾淨,遞到了哥哥的手裡:「哥哥,快吃吧,我再挖。」

    唐學強手捧著土豆,想起了媽媽。他喃喃自語:「除了媽媽,……」

    唐學強攬過忙碌的妹妹,兄妹倆抱在了一起。

    桑葉懂事地說:「哥哥,我太睏了才睡著的。咋晚上,嬸嬸不讓我睡覺,讓我淘白菜,……」

    「那兩缸菜全是你淘的?」

    「嗯。……」桑葉哭了。

    兄妹倆抱頭痛哭。

    ……

    也是在這天晚上,嬸嬸知道了唐學強在學校聽課的事兒。她在牆跟裡迎住頭子就把放羊歸來的唐學強大罵了一頓。

    「你還反天了呢?啊?還敢背著老子去唸書!」

    「你把尿尿到尿缸裡照一照,你念下書幹啥哩,啊?」

    「我告訴你,上天入地也是殺人犯!也是酒鬼!你要再敢往學校裡跑,我砸斷你的幹幹梁!」……

    鄰居聽不過耳了,過來勸嬸嬸:「斗大的麥子從磨眼裡下哩,天大的事兒還得往平裡擱哩,你跳蹦子幹啥哩麼?」

    嬸嬸又跟鄰居吵時,嬸嬸的兒子唐仁來了:「媽!我哥哥妹妹夠辛苦了,你就別罵他們了。」

    嬸嬸在唐仁頭上跺了一指頭:「吃裡扒外的東西,回家做你的作業去!」

    唐仁拉起了唐學強的手:「哥哥,我們回去吧。」

    見母老虎嬸嬸進莊門了,左鄰右舍都紛紛罵起了唐學強嬸嬸,說她是個不憑心、自私、惡毒的女人……

    第二天早晨,唐家堡小學的學生為了唐學強,全體罷課了。

    大隊長前來解決問題時,學生們說:「唐學強不來上學,我們也不上學了!」

    唐老師和部分學生家長把唐學強嬸嬸欺負唐學強兄妹的卑劣行徑,給大隊長說了一遍。

    大隊長一拍桌子說:「這個母老虎,我去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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