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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部分 文 / 亨利·德·巴爾扎克

    我這具有中世紀騎士風範的愛情,不知何故不脛而走:也許是國王和德-勒農庫公爵談論過吧。一個年輕人篤誠地崇拜一位雖然貌美卻無仰慕之眾、雖然高尚卻孤寂索寞、雖無義務約束卻又忠誠的女子,這種既浪漫又單純的愛情故事,從這朝廷中樞透露出去,一定在聖日耳曼區的社交中心傳開了吧?我在沙龍成了大家注目的人,感到特別不自在;因為,一旦感受了樸實生活的益處,就再難忍受盡出風頭的場面了。眼睛看慣了柔和的色彩,就會被陽光刺痛;同樣道理,有些人對強烈的對照非常反感。當年我就是如此;今天您可能會感到奇怪,不過稍安勿躁,現在的這個旺德奈斯的怪癬會得到解釋的。我覺得女士們都親切和藹,大家都彬彬有禮。德-貝裡公爵1大婚之後,朝廷恢復了奢靡之風,重新舉行華宴盛會。外國佔領狀態結束了。國家復興,可以尋歡作樂了。顯宦富豪從歐洲各個角落蜂擁而至,來到這智慧的京城;這裡重新彙集了各國的優點與罪惡,而且在法國精神的作用下,彙集在這裡的罪惡變得更加劇烈而瘋狂。時值仲冬,離開葫蘆鍾堡已過了五個月,善良的天使給我來了一封信,絕望地向我敘述她兒子身染重病,雖然轉危為安,但以後如何還令人擔憂。大夫叮囑要特別當心孩子的肺部,這個可怕的詞兒出自醫生之口,便把一位母親的時日全部染黑了。亨利埃特剛剛鬆了口氣,雅克剛剛好起來,他妹妹的身體又令人不安了。瑪德萊娜這株娟秀的幼苗,非常適應她母親的培養,然而也發了病;這場病雖在預料之中,但對這個弱不禁風的孩子來說,卻是相當危險的。由於雅克長期患病,伯爵夫人已經心力交瘁,再也沒有勇氣承受這新的打擊。她看著兩個孩子的可憐樣兒,便無心理睬丈夫乖戾性情對她變本加厲的折磨。這樣,風暴一陣緊似一陣,飛沙走石,昏天暗日,將深深紮在她心中的希望連根拔起。而且,她已經厭戰,由著伯爵專橫跋扈;伯爵便趁機奪回了失去的陣地。她在信中寫道:

    1德-貝裡公爵(1778—1820),法國國王查理十世之子。1816年,他娶了那不勒斯王弗朗索瓦的女兒瑪麗—卡羅琳娜;1820年,他被革命黨人暗殺。

    我正在竭盡全力護佑孩子的時候,還能分出精神來對付德-莫爾索先

    生嗎?我正在同死神搏鬥的時候,還能抵禦他的進犯嗎?今天,我走在兩

    個憂鬱的孩子中間,感到既孤獨又衰弱,產生了無法抑制的厭世情緒。雅

    克臉龐消瘦,坐在平台上一動不動,只有一雙美麗的眼睛露出點生機,而

    且因為瘦弱而顯得更大,像老人的一樣凹陷;他頭腦聰明早熟,身體羸弱,

    真是不祥之兆!面對這種情景,什麼樣的打擊我能感覺到,什麼樣的情意

    我還能作出反應呢?再看身邊的瑪德萊娜,她原先多麼俊秀,多麼活潑,

    多麼喜人,臉色又是多麼鮮艷,而現在卻死一樣蒼白,頭髮眼睛也彷彿失

    去了色澤;她向我投來的目光無精打采,好像要向我訣別似的;她什麼菜

    也不想吃,而想吃的東西又非常特別,實在叫我驚詫,天真的孩子雖然跟

    我心連心,可是把口味告訴我時也不免臉紅。我想方設法,也不能這兩個

    孩子高興;他們倒是都朝我微笑,但那笑不是發自內心,而是被我的百般

    愛撫逼出來的,他們也常常因為不能回報我的體貼而哭泣。病痛使他們心

    靈中的一切都鬆弛了,甚至使我們緊密相連的關係也鬆弛了。因此,您該

    明白,葫蘆鍾堡有多麼淒涼,德-莫爾索先生可以橫行無阻,稱王稱霸了。

    而您,我的朋友,我的福星啊!——她在後面又寫道——您必定深深地愛

    我,才可能繼續愛我,愛我這死氣沉沉、知思不報、又被痛苦折磨得僵化

    了的人。

    我肝腸寸斷,感到從未有過的傷心,我完全把這個女子當作生活的寄托,總想給她送去晨光明媚的清風,晚霞燦爛的希望。正當此時,我在愛麗捨一波旁宮的沙龍遇見一位極其高貴的夫人。她有王親一樣的身份,生於豪富之家,而那個家族自顯耀以來,沒有一樁門第不當的婚姻;她丈夫雖然年邁,卻是英國首屈一指的貴族院議員。這些給她容貌增色的優握條件,對她來說都是次要的,而她的風韻、舉止和才智,有一種難以描摹的神采,一見令人目眩,再見令人神迷。她是當時人們崇拜的偶像,是巴黎上流社會的王后,因為她成功的法寶,正如貝納多特講的:絲絨手套裡藏著一隻鐵手。1英國人古怪的特性,這個不可逾越的驕傲的英吉利海峽,這條把他們和沒有介紹給他們的人隔開的聖喬治運河,想必您是瞭解的;人類好像他們腳下的螻蟻,只有得到他們首肯的人,他們才引為同類;其他人的語言,他們卻充耳不聞,儘管那些人嘴唇翕動,眼珠旋轉,但是一聲一瞥也達不到他們那裡;對他們來說,那些人彷彿根本不存在。英國人的形象有如他們的島國,那裡法律支配一切,每樣東西都是一個模式,講道德也像定時運轉的機器那樣準確無誤。一個英國女子關在家庭的金絲籠裡,用的食槽、水槽,籠柱、食品都是珍奇之物,周圍閃閃發亮的鋼鐵堡壘,給她增添了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國人民動不動就讓已婚女子面臨死亡與社交生活的抉擇,把她們的虛偽培養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對她們來說,恥辱與榮譽毫無間隔,要麼一無是處,要麼完美無缺,要麼一錢不值,要麼超群絕倫,也就是哈姆萊特2的座右銘:Tobe,ornottobe.3英國女子本來就因為風尚而養成了傲慢的習氣,再有這樣非此即彼的選擇,就成了天下獨一無二的女人。她們也真可憐,既要竭力裝作恪守婦道,又隨時準備墮落,不得不將無休止的謊言隱藏在心中,而外表卻顯得無比賢惠,因為那個國家的人一切都注重外表。英國女子從而具有獨特美:對她們來說,生活只不過是感情的激發;她們特別誇大對自己的照拂,她們的愛情,猶如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那樣細膩;在那出名劇中,天才的莎士比亞傳神寫照,一筆勾勒出英國女子的形象。您在多少方面艷羨她們,什麼不瞭解,還用得著我來講嗎?那些雪白的美人魚,表面上莫測高深,其實很快就會被識透:她們認為性愛即情愛,她們給尋歡作樂帶上一絲憂鬱,因為不會變換花樣;她們的心靈只有一個音符,她們的聲音只有一個音節;她們是愛的海洋,凡是沒有在其間游泳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感官的詩意,正像沒有見過大海的人,其心靈的豎琴便缺少幾根弦一樣。您明白我為什麼講這番話。我同杜德萊侯爵夫人的一段關係,注定成為轟動一時的艷聞。正當青春年少的人,感官對意志有巨大作用;而我卻始終強烈地抑制熾熱的感情,也多虧在葫蘆鍾堡長期忍受熬煎的聖女的光輝形象,我才經受住了引誘。這種不渝的忠心宛如一盞明燈,引起了阿拉貝爾-杜德萊夫人的注意。我的矜持的態度,更加燃旺了她的慾火。她同許多英國女子一樣,專門追求光彩與奇特。英國人喜歡用辛辣的調料來刺激胃口;同樣,杜德萊夫人需要胡椒、辣椒來為心靈的食物調味。英國女子必須事事端莊方正,處處規行矩步,生活的弦一直繃得很緊反而要鬆弛,因而她們特別熱衷於浪漫情調與難得之物。我評斷不了這種性格。我的態度越是輕蔑冷淡,杜德萊夫人就越是如饑似渴。這場較量引起了幾座沙龍的興趣。她引以為榮,認為這是她的初步成功,必須大獲全勝。唉!她信口說我和德-莫爾索夫人的不堪人耳的話,若是有人告訴我,我也不至於失足了。

    1貝納多特(1763——1844),曾任拿破侖麾下法國元帥,後投奔俄皇亞歷山大一世,於1818年成為瑞典國王,稱查理十四。據說這句話是他對路易十八講的。

    2莎士比亞的同名悲劇的主人公。

    3英文: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

    「這般斑鳩式的歎息,我可聽膩了。」她說道。

    請您注意,娜塔莉,男人拒絕女人追求的手段,不如你們逃避我們追求的手段多;我這樣講,並不是要為我的罪過開脫。男人採取粗暴的回敬態度,是風尚所不允許的。然而,你們若是採取同樣的態度,倒是對情人的誘惑;而且鑒於禮儀,你們還非如此不可。我們則相反,若是保持拘謹的態度,就顯得可笑了,男子的自命不凡規定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標準。我們讓你們壟斷了謙虛精神,讓你們獨享施與青睞的特權。倘若調換一下角色,男人就貽笑大方了。我雖然有愛情的防護,可是畢竟年輕,不可能對傲氣、忠誠與美貌的三重誘惑無動於衷。當阿拉貝爾夫人這舞會上的王后,將她受到的讚美投到我的足下時,當她窺測我的神色,以便瞭解她的打扮是否符合我的眼光時,當她發現她中了我的心意而歡喜得微微顫抖時,我就被她的深情打動了。況且,她所逗留的場所,是我無法規避的:社交界發出的一些邀請,我難以謝絕。她憑著自己的高貴身份,能夠出入所有沙龍;她還像要得到喜歡之物的女人那樣,施展巧妙的手腕,讓女主人安排她坐在我的身邊。於是,她附耳對我說:「若是能得到德-莫爾索夫人所享有的愛,我就會為您犧牲一切。」她笑吟吟地向我提出了無法再低的條件,保證守口如瓶,甚至請求我僅僅容忍她愛我。「我永遠做您的朋友,在您願意的時候,就做您的情婦。」有一天她對我說。這話可以使一個畏首畏尾的人心安理得地退卻,可以滿足一個年輕人的非分之想。最後,她打算乾脆利用我的忠厚稟性,買通了我的貼身僕人。有一天,她打扮得格外漂亮,確信挑起了我的慾念,晚會後便跑到我的房間來。這件事在英國反映強烈,英國貴族一片嘩然,真像天神看到最傑出的天使墮落一樣。杜德萊夫人從英國九霄彩雲中墜落下來,過起凡塵的生活,她要以自己的犧牲抹掉另一個女人,正是那個女人的賢德貞潔,導致了這轟動一時的醜聞。她就像魔鬼站在寺院屋頂上一樣,快意地指給我看她那熱情王國中最富饒的地方1。

    1典出《新約-馬太福音》第四章:耶穌經受誘惑。魔鬼將耶穌帶到一座高高的山上,讓他看塵世間的所有王國及其榮華富貴。

    懇求您以寬容來讀我這段經歷,好嗎?這正是人生最有趣的一個問題,正是大部分男人必然經歷的一場危機。我想就此作出一點解釋,哪怕僅僅為了在這塊礁石上點亮一座燈塔。這位美麗的夫人體態曼妙,質似蒲柳,皮膚白皙,顯得那麼嬌弱無力,弱不禁風而又溫柔可愛,額頭那麼嫵媚,淡淡的褐髮那麼秀美,總之,這位女子光艷照人,看上去彷彿是一閃即逝的磷光體,其實卻有一副鋼筋鐵骨。無論什麼樣的烈馬,在她有力的手中無不馴服。她那雙手貌似柔軟無力,卻是不知疲倦的。她的雙足纖巧精瘦,肌肉發達,宛如牝鹿之足,簡直妙不可言。她渾身是勁,在角逐中無所畏懼。跑起馬來,哪個男子也跟不上,她準能勝過眾多的好騎手,在障礙賽馬中奪魁;她能在飛馳的馬上舉槍擊中麋鹿。她從不出汗,彷彿呼吸大氣中的煙火,彷彿在水中生活,否則生命就會停止。因此,她的愛情純粹是非洲式的,她的慾望猶如沙漠中的旋風,她的眼睛映現廣袤灼熱的沙漠。那沙漠白晝晴空萬里,夜晚繁星密佈,涼風習習,充滿了碧藍與愛情。它與葫蘆鍾堡迥然不同!正是西方與東方之別:一個涓滴不棄,全汲取來滋養自己,一個嘔心瀝血,將忠於她的人護在光燦的氛圍中;前者苗條而活躍,後者豐滿而穩重。您究竟考慮過沒有,英國人風尚的通常含義是什麼?難道不是崇拜物質嗎?難道不是享樂主義嗎?他們的享樂主義不但概念明確,而且經過深思熟慮,運用得十分巧妙。英國人一言一行,總離不開物質,即或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自命虔誠且崇尚道德,卻缺乏敬神的靈性和天主教徒的靈魂,而這兩者的豐澤是任何虛偽的行為,無論裝得多麼巧妙也代替不了的。英國人最精通生活這門科學:最不起眼的物品也要精益求精,拖鞋做得無比精美,衣服縫製得難以描摹,五斗櫥要村上雪松木條,要置放香料;必須按時沏上一杯葉子舒展的香茗,必須窗明几淨,纖塵不染,樓梯和屋子的每個地方都得鋪上地毯,地窖的牆壁要刷淨,門把手要擦亮,馬車的彈簧要柔軟舒適;食品要做得營養豐富,細軟可口,色味俱佳,乾乾淨淨;不過,享了口福,卻丟了靈氣;這門科學創造了舒適安逸但乏味透頂的生活,提供了事事如願但喪失主動性的生活;總而言之,它把人變成了機器。就在這種英國式的豪華生活圈子裡,我同一個天下無雙的女子不期而遇。她用愛情的羅網將我罩住;這愛情是垂死而後復生的,而面對它的放浪,我卻坐懷不亂。這愛情有令人銷魂的美意,有令人酥軟的電波;它在朦朧惺忪狀態中,常常帶人通過象牙之門,進入天堂,或者讓人坐到它帶羽翼的背上遠走高飛。這愛情無情無義,它站在被它謀害的人的屍骨上淫笑;這愛情沒有記憶,它殘酷得像英國政治,幾乎把所有男人拉下水。您已經瞭解了問題所在。男人是由物質和精神構成的;他們既是獸性的歸宿,又是天使的胚芽。由此,我們人人都經歷一場鬥爭,即性愛與靈愛的鬥爭;一方面我們預感到未來的命運,另一方面我們還念念不忘尚未泯火的天性。有的人把兩者合而為一,有的人則索性禁慾;有的人要窮盡天下的美女來滿足自己的淫慾,有的人則在一個女子身上把愛情理想化,把她視為整個宇宙;有的人在物質享受和精神享受之間游移不決,有的人則把肉體精神化,要求肉體提供它本身所沒有的東西。人的性情的差異產生了排斥性與親合性,而相互沒有考驗過的人所訂立的婚約也因此破裂;有的人特別注重精神、心靈或行為的生活,他們喜歡思索,喜歡感受或行動,然而在性情不合的結合中,對方欺騙並無視他們的追求,使他們的希望成為泡影;如果您在綜觀愛情的上述特點的同時,再把這些情況考慮進去,那麼您就會以寬容的態度對待這些受到社會虐害的不幸者。毋庸諱言,杜德萊夫人能夠滿足我們身上由精妙物質組成的本能、器官、慾望、邪惡與美德;她是肉體的情婦,德-莫爾索夫人則是靈魂的妻子。情婦所能給予的愛是有限的,因為物質是有限的,物質所有者的力量也是屈指可數的,單靠物質,難免不令人饜足。我在巴黎陪伴杜德萊夫人,就常常產生一種無名的空虛感。心靈的境界才是無邊的,在葫蘆鍾堡的愛才是無限的。我迷戀阿拉貝爾夫人,誠然,她這人野性十足,但也絕頂聰明;她那挪揄的談話無所不及。然而我崇拜亨利埃特。夜晚,我幸福得流淚,早晨,我又痛悔得沸泣。有些女人相當老練,能以天使般的慈愛掩飾內心的嫉妒;她們都像杜德萊夫人一樣年過三十。這類女人感覺敏銳,工於心計,不但要把眼前的汁液搾乾,還要替未來著想。猶如獵人圍獵成功時只顧得意地吹號角,覺察不出自己的傷痛一樣,她們能夠克制住往往是理所當然的哀怨。阿拉貝爾絕口不提德-莫爾索夫人,但企圖把她誅殺在我的心裡;哪知我心中始終有她,這種不可戰勝的愛情的氣息,倒使阿拉貝爾的情意更濃。她想把對方比下去,因而一點不像大多數年輕女子那樣疑神疑鬼,胡攪蠻纏,也不盤根問底;可實際上,她如同一頭把獵物叼回洞穴去大吃大嚼的母獅,始終警惕著,不讓她的幸福受到任何干擾,並且把我當作不馴服的被征服者一樣看守著。我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給亨利埃特寫信,她從來不看一眼,也從不想瞭解我的來信的地址。我完全有自由。她彷彿心中早就想過:「我若是失去他,那也只能怪我自己。」她自豪地信賴這一忠貞不渝的愛情,只要我提出要求,她就會毫不猶豫地為我獻出生命。總之,她讓我相信,萬一我離開她,她就馬上自殺。在這個問題上,還是聽聽她以什麼樣的語言,讚美印度婦女在火化自己丈夫遺體的柴堆上自焚的風俗吧:「在印度,這種習俗是貴族的一個標誌,而歐洲人不大理解這一點,他們看不到這種特權所包含的驕矜和偉大。儘管如此,您也得承認,」她對我說,「處於我們平淡無奇的現代風俗中,貴族若想提高自己的聲譽,不是只能通過不同凡響的感情嗎?如果我死的方式同平民百姓毫無區別,那我怎麼能讓他們知道,我的脈管和他們脈管裡流的血不一樣呢?平民女子也可以滿身鑽石珠寶、綾羅綢緞,也可以擁有馬匹,甚至擁有本來非我們莫屬的紋章,因為他們花錢就能買個貴族姓氏!然而,同法律唱反調,趾高氣揚去愛,從自己崇拜的偶像的床上剪一塊裡屍布為他殉情,不惜竊取萬能之主造一個上帝的權利,讓他凌駕於天地萬物之上,絕不背叛他,甚至把貞操交給他——因為以婦道貞節的名義拒絕他的求愛,豈不表明自己另有所屬嗎?……無論那是個男子還是一種思想,總歸是背叛!這些壯舉,才是平民女子望塵莫及的;她們只會走兩條老路,不是貞婦烈女的陽關大道,就是窯姐秋娘的泥濘小徑!」您看,她這是攻心戰,把虛榮心捧上了天,把我奉若神明,而她只配匍匐在我的腳下;因此,她的精神的全部魅力,是通過她那奴顏卑膝的姿勢、百依百順的態度表現出來的。她可以終日臥在我的腳下,一語不發,只是凝神看著我,就像蘇丹的嬪妃窺伺著君王寵幸的時刻,然而她貌似等待,其實是在賣弄風騷,邀買歡心。真不知該用怎樣的筆墨來描繪這頭半年的情景!在這段時間裡,我總是情意纏綿,沉溺於淫樂之中,而她正是此中老手,花樣層出不窮,卻又善於用熾烈的慾火掩蓋她的老練。這種歡樂,突然揭示了肉體的詩意,能牢牢地拴住年輕人,使他們眷戀比自己年長的女子;不過,這種戀情猶如苦役犯的鎖鏈,能給心靈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使人產生先人之見,不待領略就厭惡了清新純真的愛情;因為這種愛情只有盛開的鮮花,不能用精雕細琢、永放異彩的寶石金盃奉上烈酒。我夢寐以求而未識妙趣的情慾,曾在我採制的花束中描繪過,倘若實現心靈的結合,它就會百倍千倍地熱烈。我痛飲這華美的杯中酒,體味著這種情慾的同時,自然也不乏歪理來為自己辯解。我的靈魂在廣漠的厭倦中失迷,便脫離了形體,離開塵寰,凌空飛去;這時我常想,這種聲色之娛,不過是取消物質,使靈魂飛昇的一種手段吧。杜德萊夫人同大多數女子一樣,常常在情歡最濃之際,利用我心醉神迷的狀態,要我海誓山盟,以便永遠把我拴住;我有欲求時,在她的誘逼下,居然褻瀆了葫蘆鍾堡的天使。一朝薄情負心,我又成了騙子。我依舊給德-莫爾索夫人寫信,彷彿我還是那個她十分喜愛的、身著寒酸藍禮服的小伙子;不過老實說,她那第二視覺叫我驚恐不安,尤其我想到稍一不慎,就會給我那美麗的希望之堡造成災難。我在盡情歡樂的時候,經常樂極生悲,突然不寒而慄,恍若天上有人呼喚亨利埃特的名字,猶如《聖經》所記:「該隱,亞伯在哪裡?」1

    1典出《舊約-創世記》。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因嫉妒而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亞伯。於是上帝問該隱:「你的弟弟亞伯在哪裡?」

    我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我極為擔憂,想到葫蘆鍾堡去看看。阿拉貝爾並無異議,不過,自然也提出要陪我去都蘭。越是棘手,她越是一意孤行,意外的幸福又證實了她預感得準確;由於這種種因素,她萌生了一種真正的愛,並渴望這種愛情是無與倫比的。她憑著女人的天性,看出這次旅行倒是把我和德-莫爾索夫人徹底拆開的好時機;而我呢,卻因為憂慮而昏頭昏腦,又由於天真誠摯的愛而歸心似箭,我沒有看到自己即將步入的陷阱。杜德萊夫人提出了最低條件,讓人再無法回駁。她答應留在圖爾附近的鄉下,隱姓埋名,改頭換面,白天不出門,夜間同我相會,免得被人撞見。我從圖爾騎馬前往葫蘆鍾堡。這樣做是必要的,因為我夜間出門需要一匹馬;我這匹阿拉伯種馬是以斯帖-斯唐諾普夫人1送給侯爵夫人的,我又用意外得到的一幅倫勃朗2的名畫換來;那幅畫還掛在她的倫敦寓所的客廳裡。我沿著六年前徒步走過的路,在那棵核桃樹下停住。在那裡,我望見了身穿白衣裙的德-莫爾索夫人佇立在平台邊上,立刻閃電般衝了過去,就像田野賽馬3那樣直趨目標,只用了幾分鐘便來到圍牆下。她聽見了我這沙漠飛燕奔馳的蹄聲,看見我猛地勒馬停在平台腳下,便說道:「哦!您來啦!」

    1以斯帖-斯唐諾普夫人(1776—l839),英國政治家威廉-皮特的侄女,以其古怪的行為著稱,在敘利亞居住了二十多年。

    2倫勃朗(1606—1669),荷蘭著名畫家和雕刻家。

    3田野賽馬不准繞過障礙,必須沿直線抵達終點。一般指定一座鐘樓為終點。

    這句話對我猶如當頭一棒。她已經知道了我的風流韻事。是誰告訴她的呢?是她母親;後來她給我看了她母親的那封可惡的信!從前她的聲音那麼富有生氣,現在卻變得微弱冷漠了,聲調也變得呆滯混濁了,這揭示了一種深沉的痛苦,散發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惟獨折斷的花才有的氣息。猶如盧瓦爾河水氾濫,把大片良田永遠沖成沙地一樣,情變的風暴席捲她的心靈,把那綠茵茵的芳草地變成一片荒漠。我牽馬從角門進去,一聲吆喝,馬便馴服地臥在草坪上。這時,伯爵夫人已經緩步走過來,高聲說道:「好漂亮的牲口啊!」她叉著雙臂,顯然是不讓我吻她的手;我猜出了她的意圖。「我去告訴德-莫爾索先生。」說著,她便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不知所措,任她離去,只是凝望著她的背影,覺得她還是那麼高貴、沉穩、驕傲,但比以往更白皙,惟有額頭留下過度憂傷的一抹淡黃痕跡,而且低垂著,宛似一朵不勝雨打的百合花。

    「亨利埃特!」我狂呼了一聲,就像感到要斃命的人那樣。

    她連頭也沒回,也沒有停下腳步,一徑往前走,根本不屑於告訴我,她已經把這名字收回去,不會再答應我的呼喚了。在這可怕的深谷,可能有化為塵埃的千百萬生靈1,他們的靈魂給塵寰之表添了生氣;我縱然在這將有萬丈光芒普照的芸芸眾生裡,顯得十分渺小,也不如我面對這白色身影所感到的卑微;猶如洪水湧進城市街道,勢不可當地往上漲一樣,伯爵夫人拾級而上,步伐平穩地走向葫蘆鍾堡,那正是基督徒狄東2的光榮與殉難之所。我惡狠狠地詛咒了阿拉貝爾一句;她若是聽到這句咒語,非氣殺不可;要知道,她可是把一切都給了我,如同信徒把一切奉獻給上帝一樣!我一時思緒萬千,心亂如麻,舉目四望,惟見茫茫一片痛苦的海洋。這時,我看見他們都下來了。雅克畢竟年輕,天真地衝了過來。小羚羊瑪德萊娜眼睛無神,跟在母親身邊。我把雅克緊緊摟在懷裡,向他傾注已被他母親拒絕的感情和熱淚。德-莫爾索先生走過來,張開雙臂,緊緊摟住我,吻著我的雙頰,對我說道:「費利克斯,我已經知道,是您救了我的命!」

    1典出基督教傳說:死人復活與最後審判發生在約沙法山谷。

    2據殺臘神話傳說,狄東是迦太基女王和建國者,曾與落難的特洛亞王埃涅阿斯相愛,後因諸神命令埃涅阿斯返回,她絕望地登上柴堆自焚。

    德-莫爾索夫人看到這一場面,便轉過身去,裝作讓驚呆了的瑪德萊娜看那匹馬。

    「哼!真見鬼!女人就是這德行!」伯爵氣沖沖地嚷道,「她們居然端詳起您的馬來了。」

    瑪德萊娜返身朝我走來;我吻了吻她的手,而眼睛卻盯著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的臉刷地紅了。

    「瑪德萊娜的身體好多了。」我說道。

    「可憐的小姑娘!」伯爵夫人說著,親了親她的額頭。

    「是啊,眼下嘛,他們全都不錯,」伯爵答道,「惟獨我糟透了,親愛的費利克斯,真好比一座快要倒塌的古塔。」

    「看來將軍總是憂心忡忡啊。」我看著德-莫爾索先生,又說道。

    「我們大家都有bluedevils1,」伯爵夫人答道,「這是英語吧?」

    1英文:藍色魔鬼。——法國浪漫主義詩人維尼的作品《斯泰洛》(1832)中的用語,表示「憂鬱症」。

    我們慢慢上坡,信步朝園圃走去;大家都感到出了什麼嚴重的事。她根本不想跟我單獨談談。總而言之,我成了她的客人。

    「哎呀,您的馬怎麼辦呢?」我們走出園圍時,伯爵問道。

    「您瞧,」伯爵夫人說,「我惦記馬不對,不再想它也有錯。」

    「是呀,幹什麼都得看時候嘛。」伯爵答道。

    「我去吧,」我說道,覺得這種冷遇實在叫人受不了。「要把馬牽出來,安頓好,非我不可。我的groom1乘希農的車來,給馬刷洗的事,由他去幹好了。」

    1英文:馬伕。

    「groom也是從英國來的嗎?」伯爵夫人問道。

    「只有那兒能培養出馬伕。」伯爵答道;見夫人憂傷,他倒快活起來了。

    他夫人的冷淡態度,倒給他提供了唱反調的機會,他對我格外親熱。我算領教了一個丈夫的系戀有多沉重。不要以為他們百般體貼纏人之日,就是他們心靈高尚的妻子給於別人一種彷彿從他們那裡竊取來的感情之時。其實不然!一旦這種愛情風吹雲散,他們就會變得面目可憎,令人難以容忍。這種愛情的首要條件——相互理解,倒像是一種手段了;它跟一切不再有結果印證的手段一樣,也顯得可惡而惱人。

    「親愛的費利克斯,」伯爵說道,同時抓起我的手,熱情地緊緊握住,「請原諒德-莫爾索夫人吧,任性是女人的一種需要,因為她們比較懦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我們具有堅定的性格,情緒就平穩。她很愛您,這我知道,可是……」

    伯爵說話這工夫,伯爵夫人丟下我們,悄悄走開了。

    「費利克斯,」他小聲對我說,但眼睛望著領兩個孩子朝古堡走去的妻子,「我不清楚德-莫爾索夫人有什麼心事,可是這一個半月來,她的性情完全變了。原先她多麼溫柔,多麼盡心盡力,現在卻總哭喪著臉,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後來,瑪奈特告訴我,伯爵夫人情緒極為頹喪,對伯爵的煩擾也變得麻木了。這個男人欲放矢而無的,不免惴惴不安,猶如孩子看到被捉弄的蟲子不再動彈那樣。這時候,他需要跟人談談體己話,好比執刑者需要一個助手。

    「試試看,」他停頓片刻,又說,「您問問德-莫爾索夫人。一個女人難免有些隱私,不肯告訴丈夫;也許她會向您談談她煩惱的原因。只要能使她幸福,我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要減去我餘下壽命的一半,哪怕要我拿出半數家財。我活在世上不能沒有她。我在晚年老境中,倘若沒有這位天使朝夕相伴,那我就成了最不幸的人了!但願我能安寧地死去。您告訴她,我不會拖累她多久了。費利克斯,我可憐的朋友,我要離世了,這我心中有數。命該如此,但我對誰也沒有講,何苦事先就讓他們悲傷呢?我的朋友,一直是幽門的病!我終於找到了病因,是好動感情毀了我。的確,我們每動一次感情,都要傷胃……」

    「因此嘛,」我含笑對他說,「感情豐富的人都死於胃病,是不是?」

    「不要笑,費利克斯,這話千真萬確。飽經風霜的人,交感神經系統的功能就增強。感情總是處於興奮狀態,就會不斷刺激胃粘膜,久而久之,消化功能就要開始紊亂,胃分泌失調,食慾下降,消化功能異常;繼而出現劇烈的疼痛,而且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頻繁;接著,整個消化系統被破壞,就像食物中攙進了慢性毒藥;胃粘膜變厚,幽門瓣膜硬化,於是成了惡性腫瘤,導致死亡。唉!親愛的,我就病到這種地步了!瓣膜繼續硬化,無法控制。您瞧,我面皮萎黃,眼睛乾澀,眸子發亮,人瘦得脫了形,越來越憔悴了。有什麼辦法呢,流亡生活中種下的病根:當時我受了多大的磨難!婚後生活,本來應當治癒我流亡時留下的疾病,現在看來,我受傷的心靈非但沒有平撫,反而更加重了創痛。我在這裡得到了什麼呢?無非是為孩子長年擔驚受怕,為家庭煩惱憂慮,還要重振家業,節省開支;須知我逼著妻子處處儉省,而受罪的首先就是我自己。總而言之,這苦衷只能向您訴說;不過,我最苦惱的事還在下面呢。布朗什雖說是個天使,但她不理解我,根本不瞭解我的痛苦,還經常鬧彆扭;這些我都原諒她!真的,朋友,這事實在難於啟齒;不過,老實說,一個不如她賢淑的女人,只要肯體貼人,就會使我更幸福些;而布朗什卻想不到這樣做,她幼稚得像個孩子!這還不算,下人也跟我過不去;這幫傻瓜,我對他們說什麼事,簡直是對牛彈琴。家業好歹重整起來,煩惱少了些,病也作成了;先是食慾不振,接著大病一場,奧裡熱還給瞎診斷。總之,我的陽壽不足半年了……」

    伯爵喋喋不休,我驚恐地聽著。這次見到伯爵夫人的時候,她那乾澀明亮的眼神、額頭的淡黃痕跡,令我驚詫不已;我拉著伯爵朝房子走去,同時裝作聽他聒聒訴苦,大談醫道,而心裡卻只想著亨利埃特,要仔細觀察她。我看見伯爵夫人在客廳裡,她一邊教瑪德萊娜絨繡針法,一邊聽德-多米尼神甫給雅克上算術課。若是在過去,她見我一到,就會把手裡的事擱下,一心一意來陪我。今昔對比,我內心悲槍,但我對她的愛十分真摯深切,只好克制住感情;況且我也看到,她那絕色面容上淡黃色的痛苦印記,酷似意大利畫家塗在聖女像上的神聖之光。我渾身只覺得刮過一陣死亡的陰風。再者,往昔秋波流盼的水汪汪的眼睛,如今已經乾涸,她這火焰般目光落在我身上,使我不禁震顫;我這才看清憂傷給她帶來的變化,剛才在戶外卻沒有注意到。我上次來訪時,她額頭的皺紋極細,只是隱約可見,現在卻形成了道道深溝;雙鬢髮青,彷彿凹陷而灼熱;眼圈發黑,深情的眉弓下的眼窩深陷;她受盡了折磨,宛似有了鑽心蟲而未熟先黃的果子,表皮開始呈現點點傷斑。至於我,雖說全部奢望就是向她心田傾注幸福的甜汁,可是,在她煥發精神。汲取勇氣的清泉裡,難道我沒有倒進去苦水嗎?我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眼裡噙著悔恨的淚水,對她說:「您對自己的健康狀況還滿意吧?」

    「滿意,」她凝視著我的眼睛答道,「我的健康,就在這兒呢。」她指著雅克和瑪德萊娜這樣說。

    瑪德萊娜同先天搏鬥,終於奏捷歸來。她已經十五歲,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個頭長高了,茶褐色的臉蛋重現了孟加拉玫瑰的顏色;她不再像孩子那樣無所顧忌地正面看人,而是低眉垂眼了;她的舉止酷似母親,既文雅又莊重;身材苗條,胸脯漸漸豐滿,初具優美的線條;她已愛俏了,烏黑的秀髮梳得光溜溜的,分成兩股,遮在她那西班牙型的額頭上。她活像中世紀的那些美麗的小雕像:造型精美,體態裊娜,彷彿柔弱得不勝目光的把玩。不過,如同經過苦心培育而結出的果實一樣,她的身體健康起來,臉頰絨毛細膩,宛似仙桃,脖頸也像她母親一樣,茸毛如綢,富有光澤。她應該活得長久!這是天意啊,人間最美的花上可愛的蓓蕾!天意就寫在你這長長的睫毛上,寫在你這要發育成你母親那樣豐美的圓肩上!這位亭亭玉立、棕褐色頭髮的少女,同雅克形成鮮明的對照。雅克已是十七歲的少年,身體孱弱,腦袋變大,前額伸展得過快,令人擔憂,眼神顯得焦躁而倦怠,這一切同他那渾厚的嗓音極為協調。他的發聲器官發出的音量太大,目光中流露出的思想也太多。這正是以猛烈火焰吞噬單薄身體的亨利埃特的智慧、精神和心靈;因為,雅克乳白色的面皮泛著潮紅,憑這顏色,很容易識別那些疾病潛伏、歷日無多的英國女子;虛有其表的健康!亨利埃特示意我看瑪德萊娜,又讓我看雅克。我順著手勢望去:雅克在德-多米尼神甫前的黑板上畫幾何圖形,演算代數題。我一見到這隱蔽在鮮花下的死的陰影,不禁一驚,然而,我始終沒有點破可憐的母親的錯覺。

    「我看見他們這樣時,心裡高心,痛苦就緘默了;他們若是生病,我的痛苦也同樣緘默和隱去了。我的朋友,」她眼睛閃著母愛喜悅的光芒,又說道,「倘若說,我們傾注在其他方面的感情被辜負的話,那麼,在這方面感情得到回報、盡到責任並有顯著的成效,這些都足以彌補在其他方面遭到的失敗。將來,雅克會像您一樣,成為一個受到高等教育、德才兼備的人,他還會像您一樣,為家鄉爭光,而且在您的扶掖下,說不定能當上這地區的官長。到那時候,您必然身居高位了。自然,我要竭力使他忠於少年時的情誼。瑪德萊娜,我的掌上明珠,她已經有了一顆高尚的心靈,純潔得像阿爾卑斯山主峰上的皚皚積雪;她將成為忠貞、文雅和智慧的女子,有強烈的自尊心,無愧於勒農庫家族!從前痛苦萬狀的母親,現在十分快樂,沉浸在純潔而無限的幸福中;是的,現在我的生活很充實,很豐富。您看到了,上帝使我在正當情愛中嘗到了快樂,並把苦澀攙進我那危險傾向的感情中……」

    「很好,」神甫愉快地高聲說,「子爵先生跟我一樣清楚……」

    雅克演算完了,輕咳了幾聲。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親愛的神甫,」伯爵夫人有些心疼地說,「千萬別再上化學課了。去騎騎馬吧,雅克。」她又加了一句,同時帶著母親那種撫愛而聖潔的快感,讓兒子親吻,並且把目光轉向我,彷彿要羞辱我的記憶似的。「去吧,親愛的,當心點兒。」

    「不過,您還沒有回答我,」當她久久目送雅克遠去時,我對她說,「您是不是感到哪兒有些疼痛?」

    「是啊,有時候胃疼。我得了這種時髦病,倘若在巴黎,那還挺風光呢。」

    「我母親經常犯病,而且疼得很厲害。」瑪德萊娜對我說。

    「哦!」伯爵夫人說,「您還關心我的身體嗎?……」

    這句話含有辛辣的諷刺意味,使瑪德萊娜深感意外,她看看我,又看看她母親。我的目光則盯著客廳裡陳設的灰綠兩色座椅,在數墊子上繡了多少玫瑰花。

    「這種局面真叫人受不了。」我附耳對伯爵夫人說。

    「難道是我造成的嗎?」她問道。「親愛的孩子,」她又高聲說,故意拿出女人藉以報復的那種無情戲謔的語調,「您還不知道近代歷史嗎?英國和法國不是世代為敵嗎?瑪德萊娜就知道這一點,她知道茫茫大海把兩國隔開,那是一片寒冷的、波濤洶湧的大海。」

    壁爐上的花瓶換成了枝形大燭台,無疑是要剝奪我往花瓶裡插花的樂趣;後來我發現花瓶放到她臥室裡了。我的僕人趕到了,我出去吩咐他做幾件事;他給我帶來了幾件隨身衣物,得放到我的房間裡。

    「費利克斯,」伯爵夫人對我說,「不要弄錯了!原來我姨母的房間,瑪德萊娜住進去了,您就住在伯爵臥室的上面吧。」

    儘管我有罪過,可我畢竟還有一顆心。這字字句句,好比刀子,冷酷地紮在我最怕疼的地方,彷彿她挑准了才下手的。精神上的痛苦不是絕對的,這要取決於各人心靈的敏感程度,而伯爵夫人已經艱難地走完了痛苦的歷程;正是由於這種緣故,最傑出的女子,過去越是熱心腸,恨起來就越是絕情。我定睛看著她,她卻低下了頭。我走進了新給我安排的臥室;房間很漂亮,是綠白兩色的。我在屋裡失聲痛哭。亨利埃特聽見哭聲,捧著一束花走了進來。

    「亨利埃特,」我對她說,「難道您一點也不肯寬恕最可原諒的錯誤嗎?」

    「永遠也不要再叫我亨利埃特了,」她說,「這個可憐的女人不存在了;不過,您隨時都可以見到德-莫爾索夫人,她是一個忠誠的朋友,對您一定會有求必應,關心愛護的。費利克斯,我們以後再談吧。如果您對我還有點情義的話,讓我慢慢適應同您相見的場面;等到您的話不再那麼撕我的心,等到我稍微恢復一點勇氣,唉!到那時候,只有到那時候再談吧。您望見這個山谷了吧,」她指著安德爾河對我說,「這個山谷令我傷心,但我始終愛它。」

    「哼!讓英國和英國所有女人都滅絕吧!我要向國王提出辭呈,求得您的寬恕,在這裡了卻一生。」

    「不必,還是愛那個女人吧!亨利埃特不存在了,這話不是說著玩的,將來您會明白。」

    她轉身走了,最後一句話的聲調洩露了她的創傷有多嚴重。我急忙追出去,拉住她,說道:「您不愛我了嗎?」

    「您給我造成的痛苦,超過了其他所有人給我造成痛苦的總和!現在,我的痛苦減輕了,對您的愛也減輕了。只有在英國,人們才說『從來不』、『永遠不』的話;我們這裡則講『始終一貫』。還是理智些吧,別再增加我的痛苦了。假如您心裡不好受的話,那麼您就想想,我還活在世上。」

    她從我的手裡抽回她那只冰涼的、無活力而又潮濕的手,像離弦的箭一樣,穿過走廊,倏忽不見了,空留下這幕悲劇的場地。用晚餐時,不料伯爵又折磨我一通。

    「這麼說,杜德萊侯爵夫人不在巴黎嘍?」他對我說。

    我滿臉通紅,答道:「不在巴黎。」

    「她不在圖爾吧?」伯爵又問了一句。

    「她並沒有離婚,還可以回英國嘛。如果她願意回到她丈夫身邊,她丈夫會很高興的。」我急沖沖地答道。

    「她有子女嗎?」德-莫爾索夫人問道,她的聲音都變了。

    「有兩個兒子。」我對她說。

    「他們都在哪兒?」

    「在英國,同他們父親在一起。」

    「唉,費利克斯,講老實話,她真像大家說的那樣美嗎?」

    「您怎麼能這樣問呢?一個女子在情人的眼裡,不總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嗎?」伯爵夫人大聲說道。

    「對,向來如此。」我傲然答道,同時逼視她一眼,使她的目光避開了。

    「您真有福氣,」伯爵又說,「是的,您這傢伙真走運。嘿!我年輕時若能征服這樣一個女人,非樂瘋了不可……」

    「別說了。」德-莫爾索夫人目示為父的注意瑪德萊娜。

    「我又不是個小孩子。」伯爵說道,顯然他喜歡回到青年時代。

    飯後,伯爵夫人帶我上平台,到了那兒,她就高聲對我說:「怎麼,為了一個男人,連孩子都不要了,還有這樣的女人?丟掉財產、社交生活,這還可以想像,放棄永世之福,這也可能!然而子女!拋下子女!」

    「是的,這些女人還想作出更大的犧牲,她們情願奉獻一切……」

    在伯爵夫人看來,世界顛倒了,她的思想也混亂了。她被這非同凡響的行為震撼了,不免推測為了幸福,也許值得作出這種犧牲,她聽見自己的肉體在忿然抗爭,面對自己錯過的生活,一時呆若木雕。是的,一瞬間她產生了極大的懷疑;不過,她又立即解脫,恢復了偉大與聖潔,重新昂起頭來。

    「費利克斯,您就好好愛那個女人吧,」她眼淚汪汪地說,「她將是我幸福的妹妹。我可以原諒她給我造成的痛苦,只要她給您,給您在這兒可能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給您再也無法期待於我的東西。您做得對,我就從來沒有對您說過我愛您,我也從來沒有像天下有情人那樣愛過您。不過,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要,又怎麼能愛別人呢?」

    「親愛的聖女啊,」我又說,「我應當冷靜一點才好向您解釋:您勝利地盤旋在她上空,她是個凡塵女子,墮落的族系的後裔;而您卻是天國的女兒、令人愛慕的天使;她只得到了我的肉體,而您卻佔有了我的整顆心;她也知道這一點,心裡痛苦萬分,寧願和您對換位置,哪怕為此付出最大的犧牲。無奈這一切是不可變易的。靈魂屬於你,思想和純潔的愛情屬於你,青春和老年也屬於你;而情慾和瞬間的歡樂才屬於她;我的全部記憶屬於你,而徹底遺忘才屬於她。」

    「說呀,說呀,我的朋友,對我說說這些呀!」她走過去,坐到一張長椅上,滾滾淚下。「費利克斯,這麼說,貞操、聖潔的生活、母愛,都不是過錯了。哦!把這止痛膏塗在我的傷口上吧!再對我說一句使我重返天國的話,我曾想和您雙雙飛往那裡!用一瞥的目光、一句聖潔的話來為我祝福吧,我將原諒您,忘記這兩個月來我所遭受的痛苦。」

    「亨利埃特,我們男人生命中有些奧秘,您還不知道。當初遇見您那時,我還很年輕,感情能夠抑制由天性引起的慾念。不過有好多幕場景大概已經向您證明,這個年齡正在逝去,而您的節節勝利,就在於延長了這個年齡默默品嚐甜蜜的時間;那些場景我臨終回憶起來,還會感到心頭溫暖。一種不佔有對方的愛情,只是由情慾的激發維繫著,有朝一日,我們身上的一切就要化為痛苦,須知在這方面,我們和你們毫無共通之處。我們具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倘若喪失了,便不成其為男子漢了。心靈得不到必需的營養,就會自我消耗,漸漸衰竭,雖未夭亡,卻也死期將近。天性是不能長久受蒙蔽的,遲早要醒悟,迸發出近乎瘋狂的威力。不,我並沒有愛別人,而是在一片沙漠中口渴如焚。」

    「一片沙漠!」她辛酸地指著幽谷說。隨即又補充道,「多麼振振有詞,又道出多少微妙的差異?忠貞不渝的人可沒有這麼多的智慧。」

    「亨利埃特,」我對她說,「我們不要為幾句信口說的話爭吵。真的,我的心靈並沒有動搖,然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官。那個女人又何嘗不知道我只愛您一個人。她在我的生活中是個次要角色,她心裡一清二楚,但是無可奈何。我有權離開她,如同離開一個青樓女子……」

    「那又如何……」

    「她對我說過,那她就要自盡。」我答道,滿以為這種決心會使亨利埃特震驚,哪知她聽了卻微微一笑,那笑意的輕蔑比流露出的想法還要強烈。「我親愛的心靈的主宰,」我又說道,「您若是考慮到我是怎樣盡力抵制的,人家引誘我失足又耍了什麼樣的手段,也就會理解這種命裡注定的……」

    「哦!是啊,命裡注定!」她說道,「我過分相信您啦!相信您不會喪失教士所奉行的……也是德-莫爾索先生所具有的操守,」她補了一句,而且語調十分尖刻。停了一下,她又說道:「一切都完結了。我的朋友,我欠了您不少情;您撲滅了我肉體生活的慾火。難關已過,人也漸老,我現在終日不適,不久就要疾病纏身了。我不能當您的光艷照人的仙女,把恩澤的雨露灑在您的身上了。您就一心一意愛阿拉貝爾夫人吧。為了您,我精心把瑪德萊娜養育大,將來她屬於誰呢?可憐的瑪德萊娜!可憐的瑪德萊娜!」她就像反覆詠唱一首哀歌的造句。「親愛的孩子還對我說:『媽媽,您對費利克斯可不客氣呀!』這話若是讓您聽到該多好!」

    溫煦的落日餘輝透過樹叢,灑在我的身上。她注視著我,彷彿對我們殘存的感情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憐憫,重又追憶純潔的往事,神思不由自主地同我一道遊憩。往日的情景重新浮現,我們的目光從山谷移向園圃,從葫蘆鍾堡的窗戶移至弗拉佩斯勒堡,把我們的芬芳的花束、慾念的幻想撒在這沉思的路途上。這是她懷著基督心靈的天真,最後一次品味這快感。這個場面對我們來說十分壯美,把我們投入同樣的憂傷中。她相信了我的話,只覺得飄然進入我所說的天國。

    「我的朋友,」她對我說,「我服從上帝,因為這一切都是天意。」

    後來我才領會這句話的深刻含義。我們又緩步走上一層層平台。她挎著我的手臂,溫順地偎依在上面,而內心卻在涔涔流血,不過傷口已包紮好了。

    「人生本來如此,」她對我說,「德-莫爾索先生又作了什麼孽,竟遭逢這種厄運呢?由此可知,還存在一個更為美好的世界。本來走了正道還要抱怨,那才不幸呢!」

    她從各個角度對人生進行深刻的考查,做出了精闢的評價;她的冷靜的思索,向我揭示了她對塵世的一切多麼厭倦。我們走到門前台階時,她放開我的手臂,最後說了這樣幾句話:「如果說天主讓我們感受幸福和追求幸福,那麼,他不應該關心一下在塵世惟有煩憂的清白人嗎?否則的話,不是上帝根本不存在,就是人生無非是一場惡作劇。」

    說罷,她急沖沖進屋去了。我隨後進去,看見她臥在長沙發上,就像被震懾聖保羅1的那種聲音擊倒一樣。

    1指聖保羅在去大馬士革的途中,聽見耶穌的聲音而皈依上帝。

    「您怎麼啦?」我問道。

    「我弄不清什麼是貞德了,也拿不準我自己的貞德如何!」她答道。

    一時間,我們兩人都愕然,傾聽這話的聲音,猶如石子投入深潭的迴響。

    「假如我在生活中走錯了路,那麼她,她就是對的了!」

    就這樣,最後一次縱情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最後的搏鬥。她從來沒有呻吟過,這次伯爵一進屋,她就呻吟起來。我懇求她告訴我究竟哪兒難受,可她就是不講,逕自去睡了,倒叫我思前想後,痛悔不已。瑪德萊娜陪伴著母親,次日小姑娘告訴我,伯爵夫人夜裡嘔吐了,是白天過分激動引起的。如此說來,我原想為她獻身,反倒把她害了。

    「親愛的伯爵,」我對硬要我陪他下雙六棋的伯爵說,「我看伯爵夫人病情很嚴重,現在求醫還來得及;把奧裡熱請來吧,勸勸夫人聽從大夫的話……」

    「請那個險些要我命的奧裡熱?」他打斷了我的話,「不行,不行,我要請卡博諾。」

    整整那一周,尤其是頭幾天,無事不令我痛苦,我的心開始麻木,虛榮心受到傷害,靈魂也受到傷害,正因為原先是一切的中心,是大家關注和念念不忘的人物,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主角,是每個人得到光亮的火爐,現在便更加體會出空虛有多可怕。物品依然如故,但是賦予它們活力的精神,卻像熄滅了的火焰一樣。現在我才明白,愛情一旦飛逝,為什麼情人絕不能再相見。重睹舊地,想當年主宰一切,現在卻無足輕重!想當年閃耀著生活歡樂的異彩,而今惟有一片淒清和死寂!今昔對比,叫人實在不堪忍受。不久,我就開始痛悔自己對幸福懵然無知,在憂傷中蹉跎了青春歲月。我痛心到了極點,以致伯爵夫人似乎動了心。一天晚餐後,我們大家一道在河邊散步;我作了最後一次努力,想求得寬恕。我求雅克領妹妹往前走,然後撇下伯爵,把德-莫爾索夫人帶向平底船,對她說道:「亨利埃特,說句寬恕的話吧,求求啦,不然,我就投安德爾河!我錯了,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難道我不能學狗忠於主人的崇高行為嗎?我像狗一樣回來了,也像狗一樣羞愧萬分;它做了壞事,但受到了懲罰,它仍然敬仰打它的手。您可以把我千刀萬剮,只求把您的心還給我……」

    「可憐的孩子,」她說,「您不始終是我的兒子嗎?」

    她又挽起我的手臂,默默地趕上雅克和瑪德萊娜。她領著兩個孩子從園圃返回葫蘆鍾堡,把我撇給了伯爵。伯爵向我談起他鄰居的政治態度。

    「我們回去吧,」我對他說,「晚上露水大,您沒戴帽子,會著涼的。」

    「還是您體貼我呀,親愛的費利克斯!」他答道,顯然是誤解了我的意圖,「我妻子可從來不安慰我,也許她那人大刻板了。」

    若是過去,伯爵夫人絕不會把我丟給她丈夫,現在我卻要找借口去會她。她同兩個孩子在一起,正向雅克講解雙六棋規則。

    「瞧吧,」伯爵說道,他見妻子愛孩子,總不免嫉妒,「就是為了他們,才不管我了。親愛的費利克斯,做丈夫的總是低一等;就連最賢惠的女人,也總有辦法滿足她損害夫妻之情的需要。」

    伯爵夫人仍舊愛撫孩子,並不答理。

    「雅克,過來!」伯爵說道。

    雅克有些不情願。

    「父親叫您哪,去吧,孩子。」母親說著,推他過去。

    「他們是奉命才愛我的。」這個老人又說道,有時他還真有自知之明。

    「先生,」伯爵夫人回答,同時她在梳著漂亮的鐵匠女人髮型1的瑪德萊娜頭上撫摩了幾下,「對可憐的女人別這麼不公正;對她們來說,生活並不總是那麼輕鬆的,也許一位母親的操行,就體現在孩子身上!」

    1達-芬奇所作的人物畫《漂亮的鐵匠女人》的髮型:頭髮中間分開,梳到兩鬢,額頭戴著金製或銀製的細鏈。這種髮型在法國復辟時期很流行。

    「親愛的,」伯爵竟然這樣推理,他答道,「您這話就意味女人若是沒孩子,就會喪失婦道,拋掉自己的丈夫了。」

    伯爵夫人霍地站起身,把瑪德萊娜領到門前台階上。

    「婚姻就是這樣,親愛的,」伯爵說道,「您這樣起身走開,豈不是認為我在胡說八道嗎?」他叫嚷著,同時抓住兒子的手,追到台階上,停在妻子身邊,並狂怒地瞪了她幾眼。

    「恰恰相反,先生,您真把我嚇壞了。您的想法可傷透了我的心,」她聲音低沉地說,同時負罪地看了我一眼。「假如女人的貞操不在於為孩子和丈夫犧牲自己,那麼,貞操又是什麼呢?」

    「犧—牲—自—己!」伯爵接上說,那一字一頓,就像棍子一下下戳到受害者的心口。「好吧,說說看,您為孩子犧牲了什麼?您為我又犧牲了什麼?犧牲誰?犧牲什麼?回答呀!您回答得出來嗎?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您想說什麼?」

    「先生,」她答道,「如果您知道妻子是出於對上帝的愛才愛您,或者她是為了保持貞潔之名而守婦道,您就滿意了嗎?」

    「夫人講得對,」我在一旁開了口,激動的聲音震動了這兩個人的心,我把自己永遠喪失的希望投進去,並以無與倫比的痛苦絕響來平復這兩顆心,制止這場爭吵,猶如獅子一聲長嘯,鳥獸都斂聲屏息一樣。「是的,理性賦予我們的最值得讚美的長處,就是能夠把我們的德行同人聯繫起來:我們造就他們的幸福,而且這樣做既不是由於某種打算,也不是基於某種義務,而出於執著由衷的感情。」

    亨利埃特的眼裡閃著晶瑩的淚花。

    「親愛的伯爵,如果一個女子仍然地、不由自主地產生了為社會所譴責的感情,那您應當承認,這種感情越是不可抗拒,她卻能夠加以克制,為自己的孩子、丈夫做出犧牲,也就越顯得賢惠貞潔。當然,這種邏輯並不適用於我,因為我不幸提供了一個反面的例子;對您也不適用,因為您永遠也攤不上這種事。」

    一隻又濕又燙的手搭在我的手上,悄無聲息地按著。

    「您的心真好,費利克斯,」伯爵說道。他頗為優雅地摟住妻子的腰,溫柔地把她摟過來,對她說:「親愛的,原諒一個可憐的病人吧,他無疑是想得到更多的愛,儘管他不配。」

    「有些人的胸襟是非常大度的。」伯爵夫人說著,把頭倚在丈夫的肩頭上;伯爵還以為這話是衝他講的。這一誤解引起伯爵夫人一陣無名的戰慄;她的梳子失落,頭髮散開,臉色刷地白了。她丈夫正扶著她,感到她要癱倒,大叫了一聲,就像抱女兒似的,把她抱到了客廳的長沙發上。我們都圍了上去。亨利埃特一直把手放在我的手中,像是告訴我:剛才那一幕,看似平平常常,實際上可怕極了,因為她的心都碎了;而這其中的秘密,惟有我們兩人知道。

    「我錯了,」她趁伯爵出去要一杯桔花茶、屋裡只有我們倆時,悄聲細語地對我說,「我對您的態度大錯特錯了:本來我應當款待您才是,卻故意把您推進痛苦絕望的境地。親愛的,您的心地真善良,而這只有我才能衡量出來。是的,我清楚,有的善心是熾熱的愛激發起來的。男人的善心有好幾種表現方式;他們的善心是出於蔑視,出於衝動,出於私利,出於懶散的性格,等等。而您呢,我的朋友,您剛才的表現是純粹的善良。」

    「果真如此的話,」我對她說,「那也應當明白,我身上所有高尚的品質都來自於您。難道您忘了,我是您造就的呀?」

    「有這句話,一個女人就是幸福的了,」她答道,這時伯爵正巧回來。「我感覺好些了,」她說著,站了起來,「我要出去透透氣。」

    大家又下樓來到平台。洋槐樹還在開花,飄來陣陣香氣。伯爵夫人挽著我的右臂,緊緊按在她的心口,以此來表述她痛苦的思緒;不過,從她表述的方式來看,這是她喜愛的痛苦。她當然希望同我單獨待在一起;然而,她沒有一般女人那種心計,想不出什麼妙法支開孩子和丈夫。因此,我們只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工夫,她一直絞盡腦汁,設法安排一段時間,以便向我傾訴衷腸。

    「我好久沒有乘車游游了,」她見夜色很美,終於說道,「先生,請您吩咐套車吧,好讓我去兜一圈。」

    她心裡清楚,晚禱之前,是不可能推心置腹地談一談的;她還擔心伯爵要下棋。她本可以等丈夫就寢後,和我待在這花香襲人的平台上;不過,也許她害怕佇立在這透過柔媚月光的樹蔭下,害怕沿著平台欄杆漫步,飽覽流經草場的安德爾河。一座穹頂陰森而靜穆的大教堂,能夠誘發人們祈禱的願望;同樣,一片葉叢披著皎潔的月光,飄溢著沁人心脾的芳香,震顫著春的低微聲息,也能撥動人們的心弦,削弱人們的意志。田野風光,能平息老年人的熱忱,卻能喚起年輕人的激情;這一點我們深有體會!鍾敲了兩下,晚禱時間到了;伯爵夫人不禁渾身一抖。

    「我親愛的亨利埃特,您怎麼啦?」

    「亨利埃特不存在了,」她答道,「不要再讓她復活吧,她太苛求,太任性了。現在,您有了一位性情溫和的朋友,而且多虧上帝授意您講的那番話,她堅定了貞潔的信念。這些我們以後再談吧。我們還是按時去禱告吧。今天輪到我唸經文了。」

    她念了一段經文,祈求天主幫助她抵禦生活的種種磨難;她那聲調不獨令我一人吃驚;她彷彿運用了第二視覺的天賦,預見了她要經受一次感情上的可怕衝擊,那是因為我忘記了同阿拉貝爾的約定,一時言語笨拙造成的。

    「在馬車套好之前,我們還來得及走幾步棋,」伯爵說著,把我拉到客廳。「等一會兒您就陪我妻子出去轉轉,我得去睡覺。」

    我們每次下棋,他都大叫大嚷,這次也不例外。伯爵夫人不論是從她自己臥室,還是從瑪德萊娜的臥室,都能聽見丈夫的聲音。

    「您這是濫用主人的權利。」她回到客廳,對伯爵說道。

    我驚愕地看著她,對她那嚴厲態度很不習慣。若是在過去,她一定會設法使我免遭伯爵的虐待;從前,她喜歡看到我因為愛她而分擔她的痛苦,堅忍地承受那些痛苦。

    「若是還能聽見您喃喃地說:『可憐的寶貝!可憐的寶貝!』我甘願獻出我的生命。」我附耳對她說。

    她憶起我所暗指的那一時刻,不禁垂下眼瞼;她的目光從底下溜向我,一個女子看到對方喜愛她的最細微的心聲,勝過另一所愛的最甜美的情趣,就會有那種喜悅的目光。於是,就像每次受到這種虐待一樣,我自覺被理解,也就原諒了她。伯爵輸了,他聲稱身體疲倦,至此罷手。我們等馬車的工夫,便圍著草坪散步。等伯爵一離開,我就樂不可支,喜形於色;伯爵夫人不免驚奇,眼神疑惑地打量我。

    「亨利埃特還存在,」我對她說,「她還一直愛著我呢;您傷害我,顯然是想搗碎我的心;不過,我仍然能夠成為幸福的人。」

    「這個女人也只剩下殘肢斷臂了,」她驚恐地說,「而此刻您又把殘肢斷臂帶走了。天主保佑!我應該受難,是天主給我勇氣經受磨難。不錯,我還是非常愛您;我險些失足,是那位英國女郎為我照亮了一個深淵。」

    這時,我們登上了馬車,車伕請示去哪兒。

    「走林蔭路,上希農大道,再從查理曼荒原和薩榭鄉路返回。」

    「今天星期幾?」我未免過分著急地問道。

    「星期六。」

    「千萬別去哪兒,夫人,星期六晚上,一路上全是去圖爾的禽蛋商販,我們要同他們的大車相遇的。」

    「照我吩咐的走吧。」伯爵夫人看著車伕,又說道。

    我們太熟悉彼此說話的聲調了,無論怎樣變化無窮,也掩飾不住我們感情的細微波動。亨利埃特已經完全明白了。

    「你們選擇今天夜晚的時候,並沒有考慮什麼禽蛋商販吧,」她口氣略微譏諷地問,「杜德萊夫人在圖爾呢。不要說謊了,她就在附近等您呢。什麼今天星期幾,什麼禽蛋商販!什麼大車!」她又說道。「從前我們出去的時候,您可曾有過這類顧慮嗎?」

    「這表明我來到葫蘆鍾堡,就把一切置於腦後了。」我老老實實地說。

    「她在等您嗎?」她追問道。

    「是的。」

    「幾點鐘?」

    「夜間十一點到十二點。」

    「在哪兒?」

    「在荒原。」

    「不要騙我,是不是在那棵核桃樹下?」

    「在荒原。」

    「我們去吧,我要見見她。」她說道。

    聽了這話,我覺得自己的一生已經最後確定了。頃刻間,我竟決定乾脆同杜德萊夫人結婚,以便結束這種痛苦的鬥爭。我經受不住這樣反覆的打擊,靈性快要消磨殆盡,宛若果花的細膩情感也要再衰三竭。我悻悻的一言不發,這又刺傷了伯爵夫人的心;我還沒有認識她的高尚品格。

    「不要生我的氣,」她用那副金嗓子對我說,「親愛的,這是對我的懲罰。您在這兒得到的愛,今後再也得不到了,」她用手捂著心口說,「這點我何嘗沒有向您承認過呢?杜德萊夫人拯救了我。讓她佔有污穢吧,我並不羨慕她。讓我得到光榮的天使之愛吧!自從您到來之後,我好像在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馳騁了一番,也仔細衡量了生活。讓靈魂升得更高,您就會撕裂它。您升得越高,遇到的好心就越少;您不是在深谷受熬煎了,而是到高空受罪,猶如胸口中了野蠻牧人一箭的鷹在天空盤旋。現在我明白了,天與地是互不相容的。是的,誰要想進入天國,惟有求助於上帝。必須斬斷我們靈魂與塵世的一切聯繫。要愛友如愛子,而且為他們而並非為自己。自我是不幸與煩惱的根源。我的心將比鷹飛得還要高;那兒有一種絕不會欺騙我的愛。至於塵世的生活,只崇尚感官的私慾,而輕視寓於我們身上的天使的靈性,把我們的人格貶得一錢不值。情慾產生的歡樂無異於狂風暴雨,會引起惶恐不安,以致摧斷人的心弦。我走到了海邊,只見驚濤駭浪;我站得很近,看得真切;浪濤捲起的水霧常常籠罩住我,波浪沖到我的腳下並不總是粉碎。我感到波浪粗魯的摟抱,心都涼了,只好退居高地,以免被茫茫大海埋葬。在我看來,您和所有傷過我心的人,都是我的貞潔的衛士。我的生活有種種憂煩,幸而與我的力量旗鼓相當,因此我的生活保持了清白,既無艷情淫慾,也無迷人的休憩,時刻準備奉獻給上帝。我們的戀情曾是喪失理智的嘗試,兩個天真的孩子極力滿足自己的心,滿足人和上帝……異想天開,費利克斯!哦!」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那個女人叫您什麼呢?」

    「阿梅代,」我答道,「費利克斯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他永遠只屬於您。」

    「亨利埃特很不情願死去,」她淒然一笑,說道,「不過,」她又說,「她要做一個謙卑的基督教徒,一個自豪的母親,做一個貞德的信念曾經動搖過,而今更加堅定的女子,並將為此在第一次努力中死去。我怎麼對您講呢?嗯,這麼說吧,我的生活,無論是在大事上還是小事上,都要名實相符。我的溫情的根須本來應當紮在母親心裡,儘管我執著地要在上面找到能鑽進去的縫隙,可是她那顆心卻對我閉合著。我是個女孩,是在三個男孩夭折之後出世的;我力圖代替他們享受父母之愛,結果徒勞;我根本醫治不好家庭喪子後傲氣所受的創傷。陰霾的童年過後,我認識了可敬可愛的姨母,但死神又很快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德-莫爾索先生,是我以身相許的人,他卻一直打擊我,從不間斷,而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這個可憐的人!他的愛既幼稚又自私,就像孩子對父母的愛一樣。他給我製造煩惱,卻不明瞭其中的奧秘,因而始終得到原諒!我的孩子,這兩個寶貝,他們所有的病痛都和我的肉體相連,他們所有的品質都和我的靈魂相契,他們純潔無邪的快樂都和我的天性相關。我養育了這樣兩個孩子,豈不表明母親的胸懷蘊藏著多大的力量和毅力?啊!對,我的孩子就是我的操行!要知道,我受了他們多少罪,又為他們受了多少苦,儘管這不是他們的心願。對我來說,當了母親,就是買到永遠受苦的權利。當夏甲1在沙漠中呼號的時候,一位天使就為這個深受寵愛的婢女點出一眼清泉。然而我呢,您也曾想帶我去尋那清泉(您還記得嗎?),可是,泉水流到葫蘆鍾堡周圍時,向我傾瀉的卻是苦水。是的,您給我造成了前所未聞的痛苦。僅僅從痛苦中體會到愛的人,一定會得到上帝的寬恕。不過,如果說我經受的最劇烈的痛苦是您造成的,那也許是我罪有應得!上帝是不會失去公道的。哦,對呀,費利克斯,偷偷吻人家額頭一下,這種舉動也許就含有罪孽成分!傍晚出去散步時,只顧一個人走,把丈夫和孩子拋在後面,好獨自沉浸在與他們無關的回憶和浮想中,並且在獨步之際,靈魂同另一顆靈魂結合起來,為此也許應當付出極大的代價!內心世界一旦收縮,變得非常狹小,結果只能容下人家的親吻擁抱,也許這就是天大的罪孽!一個女人低頭由丈夫親吻頭髮,好保持一副坦然的額頭,這也有罪!把自己的未來建築在別人死亡的基礎上有罪;想像一幅寧和的母愛圖:俊美的孩子傍晚同受全家愛戴的父親遊戲,幸福的母親在一旁深情地看著,這樣想像也有罪。是的,我犯了罪,犯了滔天大罪!我喜歡接受教會的懲罰,這些懲罰遠不足以贖清我的罪孽,而神甫又心慈手軟。上帝無疑自有安排,它假借我為之犯錯誤的人之手進行報復。我以絲發相贈,不就是以身相許嗎?為什麼我愛穿白衣裙呢?還不是要更好地扮演您的百合花;您到這裡第一次望見我的時候,我不正是穿的白衣裙嗎?唉!我對自己孩子的愛減弱了,因為任何熾烈的感情,都是從骨肉家庭的感情中竊奪來的。您明白了吧,費利克斯?任何痛苦都有其因果的含義。打擊吧,比德-莫爾索先生和我的孩子更狠地打擊我吧。這個女人是上帝發怒的工具,我要毫無怨恨地接近她,衝她微笑,否則我就不配做基督教徒、不配做妻子和母親,我應當愛她。果真如您說的這樣,多虧了我的保護,您的心靈才免遭外界的侵蝕,沒有凋零,那個英國女人是不應該恨我的。一個女人應當愛自己情人的母親,而我就是您的母親。我想在您心中佔據什麼位置呢?就是德-旺德奈斯夫人空出的位置。哦!對了,您總是抱怨我的態度冷淡!是的,我不過是您的母親呀。請原諒,您到的那天,我不由自主地對您說了些無情的話,按說母親得知有人這樣愛自己的兒子,應當感到欣喜才對。」她把頭偎在我的胸脯上,再三重複說:「原諒我吧!原諒我吧!」我這時聽到的是陌生的音調。既不是她那充滿歡快調子的少女聲音,也不是她那帶有專橫尾音的少婦的聲音,更不是悲傷的母親的歎息之聲,而是由於新的痛苦而初次發出的淒厲的聲音。「至於您,費利克斯,」她激動地又說道,「您是個不會作惡的朋友。啊!您在我心中的份量沒有喪失一絲一毫,您千萬不要責備自己,也不要有一點點負疚之感。我要求您為了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未來,犧牲掉無窮的歡樂,這不是自私到了極點嗎?那必定是世界上最大的歡樂,既然一個女人為了領略它,竟能拋下子女,放棄地位,斷送永世的幸福。有多少回,我覺得您勝過我!您偉大而高尚,我渺小而有罪!好,這就是我要說的話。我對於您,只能是一盞高懸的燈,它閃著冷光,但永不熄滅。費利克斯,我愛我為自己選擇的兄弟,只是您不要讓我一個人愛,您也要愛我!姐姐的愛,既不會有煩惱的將來,也不會有艱難的時刻。您沒有必要欺騙這顆寬容的心,她將以您的美好生活為生活,永遠為您的痛苦而悲傷,為您的歡樂而高興;她愛那些使您幸福的女人,也憎惡背棄您的人。我還沒有一個可以這樣愛的兄弟。您要有偉大的志向,棄絕自尊心,用溫柔而聖潔的感情來了結我們一直非常曖昧的、充滿風風雨雨的關係。我這樣還可以生活下去。我要首先做出表率,去同杜德萊夫人握手。」

    1據《聖經》傳說,猶太人始祖亞伯拉罕的妻子撒拉不生育,使女夏甲同亞伯拉罕生了以實瑪利。後女主人撒拉生了一子,便將夏甲母子逐出。母子倆在沙漠裡將渴死時,夏甲大哭;於是一位天使顯現,把他們領到了泉水邊。見《舊約-創世記》第二十一章。

    她居然沒有落淚!這一席話,字字句句無不滲透著辛酸的人生哲理,也從而掀掉了覆蓋在她心靈和痛苦上的最後一層罩幕,向我表明,她有多少層關係同我緊緊相連,我又砍斷了多少堅固的鎖鏈。我們都進入了亢奮狀態,竟沒有覺察驟雨滂沱而下。

    「伯爵夫人不想進去避一避嗎?」車伕指著巴朗的最大客棧問道。

    伯爵夫人點頭同意了。於是,我們在門廳的拱頂下停留了將近半小時。客棧裡的人都十分驚訝,猜不透到了夜間十一點,為什麼德-莫爾索夫人還羈留在路上。她是去圖爾呢,還是從哪兒返回呢?不久,暴雨停歇,化為圖爾人所說的毛毛雨,但月光還是能照亮被高空的疾風驅逐的雲氣。車伕駕車出了客棧,要往回趕,倒叫我喜出望外。

    「照我吩咐的路線走。」伯爵夫人口氣溫柔地對他吆喝了一句。

    於是,馬車駛向查理曼荒原,路上又下起雨來。到了荒原的中途,我聽見阿拉貝爾的愛犬的吠聲;突然,一片小橡樹林下竄出一匹馬,只見它一縱,越過小路,躍過長溝,人們認為荒原可耕便各自佔地,這些溝是用來標明地界的。杜德萊夫人隨即停在荒原上,要觀看馬車駛過。

    「假如能這樣等待情人,又不至於犯罪,該有多快活呀!」亨利埃特說道。

    剛才犬吠時,杜德萊夫人就知道我在車上。她大概以為是由於天氣不好,我才乘車來同她幽會。當馬車駛到侯爵夫人佇立的地點時,她勒馬往路邊一躍,顯示出她特有的精湛騎術,真叫亨利埃特讚歎不已,彷彿看見了奇跡。阿拉貝爾故意撒嬌,用英文叫我,而且只說我名字的最後一個音;這種稱呼從她嘴唇裡發出來,就像仙女聲音一樣婉轉動聽。她知道叫一聲「MyDee」1,就只有我一人聽得明白。

    1阿梅代(Amedee)的最後一個音,與英語中「親愛的」的音相似。

    「正是他,夫人。」伯爵夫人應聲答道,同時藉著明亮的月光,打量這個神奇的女人,只見她神色焦灼,伸直了的長髮鬈古怪地披散在兩鬢。

    您可以想見,這兩位女人是多麼迅疾地相互審視了一下。英國女郎認出了自己的情敵,顯出英國女人的那種高傲神態;她以英國人慣有的鄙夷的目光瞥了我們一眼,然後像離弦的箭一般沒人歐石南叢中。

    「快回葫蘆鍾堡!」伯爵夫人喊道,她覺得那銳利的一瞥就像砍到心頭的一斧。

    車伕掉轉馬頭,要走希農大道;那條道比薩榭鄉路好走些。當馬車重新在荒原上行駛時,我們聽見阿拉貝爾的馬在狂奔,狗在飛跑。她同馬和狗在灌木叢的另一面,擦著樹叢邊緣飛馳。

    「她走了,您要永遠失去她了。」亨利埃特對我說。

    「也好,」我答道,「讓她走吧!她不會有一絲遺憾。」

    「噢!女人真可憐,」伯爵夫人高聲說,聲調既同情又恐懼。「她要去哪兒呢?」

    「去石榴園,那是聖西爾附近的一幢小別墅。」

    「她孤單單一個人走了。」亨利埃特又說道,那聲調向我表明,女人認為她們在愛情上是一致的,永遠也不會相互遺棄。

    當我們駛人葫蘆鍾堡林蔭路的時候,阿拉貝爾的狗歡跳著迎馬車跑來。

    「她趕在我們前頭了,」伯爵夫人高聲說。停了一下,她又說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兒。多麼纖細的手指,多麼苗條的身材!她膚色比百合還要潔白,她的眼睛像鑽石一樣明亮!她的騎術也太棒了,想必她喜歡顯示自己的力量,既活躍又浮躁;還有,我覺得她有點過分藐視習俗:無法無天的女人,幾乎都是反覆無常的。愛出風頭、性情好動的人,都是沒有常性的。依我看,愛情更需要沉穩,我把它想像成一個煙波浩森、深不可測的湖泊,湖面上也會狂風大作,但十分罕見,而且局限在不可逾越的範圍內,兩個人就生活在湖中一個鮮花盛開的島嶼上,遠離塵世,不受榮華富貴的侵擾。不過,愛情應當打上個性的烙印,也許我的看法不對。如果說自然萬物還要隨著氣候變幻而改變形態,那麼,為什麼人的感情就不能如此呢?毫無疑問,眾人的感情都得遵循一般規律,僅僅在表達方式上有所差別而已。人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侯爵夫人是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她超越了種種差異,以男人的魄力行動;她能把情人劫出監牢,能殺死獄卒、警衛和劊子手。有些女人則不同,她們只會全心全意地愛,危難臨頭,也只是屈膝下跪,祈求上帝,束手待斃。這兩種女人,您喜歡哪一種呢,這就是問題的核心。自不待言,侯爵夫人愛您,她為您作出了那麼多犧牲!或許,等您不再愛她時,她還始終愛您呢!」

    「親愛的天使,請允許我重複您有一天講過的話:您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

    「每種痛苦都有教益,我在多少方面受了折磨,所以知識也就廣博了。」

    我的僕人先前聽見了吩咐車伕的話,料想我們要順著梯坪返回,就牽著備好的馬守候在林蔭路上。阿拉貝爾的狗嗅到了我的馬的氣味,而它的主人難免要產生好奇心,於是跟著它穿過她藏身的樹林。

    「去同她講和吧,」亨利埃特含笑說道,臉上沒有流露一絲傷感的神色。「告訴她,她實在誤解了我的意圖;我無非是要向她揭示落到她手裡的寶物的全部價值;我心裡對她只有美好的感情,絕沒有惱怒,也沒有蔑視。您就向她解釋一下,我是她的姐姐,而不是她的情敵。」

    「我決不去!」我嚷道。

    「難道您從未感受到,某種照顧反倒成了侮辱嗎?」她說道,臉上洋溢著殉難者驕傲的神色。

    於是,我朝杜德萊夫人跑去,想瞭解她現在是什麼情緒。「她若是發了火,離開我更好!」我心中暗道,「那我乾脆就回葫蘆鍾堡。」狗把我帶到一棵橡樹下;侯爵夫人邊衝過來,邊朝我喊:Away!Away!1我萬般無奈,只好一直跟她到聖西爾,到達時已是午夜了。

    1英文:走吧!走吧!

    「那位夫人的身體十分健康。」阿拉貝爾下馬時對我說道。

    她冷冷地拋出這句話,那神情分明是說:「換了我,非死不可!」這句話包含的全部諷刺意味,只有瞭解她的人才能想像得出來。

    「您的話裡刺兒真多,我不准您對德-莫爾索夫人開一句這樣的玩笑。」

    「呵!大人心上的貴人玉體安康,說一句也惹大人不悅嗎?據說,法國女人恨起情人來,連他們的狗都不放過;而我們英國女人呢,把他們當作主子老爺,凡是老爺愛的,我們都愛,凡是老爺恨的,我們都恨,因為我們完全是為他們生活的。請允許我像您一樣愛她吧。不過,親愛的寶貝,」她說著,用兩隻被雨淋濕的手臂摟住我,「假如你負心背棄我,那我既不會站著,也不會臥著,既不會乘坐僕役扈隨的馬車在查理曼荒原上遊玩,也不會在任何國度的任何地方的荒原上遊玩,既不會睡在自己的床上,也不會去我父輩的家中!我呀,不會活在世上了。我生在蘭開夏郡,那裡的女子往往為愛情而死。認識了你,而又讓別人把你奪走!我也不許任何強力把你奪走,哪怕是死神,因為,要死我就跟你一道死。」

    她把我帶進臥室,只見錦衾雕床,邀人尋歡作樂。

    「親愛的,你要愛她,」我熱切地對她說,「她是愛你的,而且真心實意,不是戲弄人。」

    我出於情人的虛榮心,要向這個驕傲的女人揭示亨利埃特的崇高品格。就在不通法語的貼身女僕給她梳頭的工夫,我力圖通過簡單的生活事例,向她描繪德-莫爾索夫人,反覆說明伯爵夫人在感情危機中產生的偉大思想,而一般女人處於她的境地,就會變得渺小而醜惡。阿拉貝爾看似漫不經心,其實一句也沒有漏掉。

    等到房間裡只有我們倆時,她對我說:「知道你喜歡這一類教徒式的談話,我非常高興。我的一座莊園上有一位代理本堂神甫,他善於傳經布道,無與倫比,連我們的農民都聽得懂,他講的經文簡直太對聽眾的口味了。明天我就給我父親寫封信,請我父親用郵船把那位老先生給我派來。你就會在巴黎見到他,只要聽他講一次,肯定不想再聽別人講了。況且他十分健朗,他的道德說教決不會使你情緒波動,傷心落淚,那是和風細雨的,宛如一股清泉,潺潺流淌,把你帶入甜美的夢鄉。你若是願意,每天晚上可以一邊消食,一邊滿足你聽人講道的嗜好。我的寶貝,英國的道德經比都蘭的道德經高明,就像我們的刀剪、銀器和馬匹都比你們的好一樣。你一定要賞臉聽這神甫講道,答應我好嗎?我不過是個女流,我心愛的,我懂得愛,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為你去死;可是,我壓根兒就沒有在伊頓公學、牛津大學、愛丁堡大學讀過書,我既不是博士,也不是尊敬的牧師;因此,我不能為你準備一套道德經,實在一竅不通,真要試試,也肯定笨拙到家了。對你的興趣愛好,我不會橫加指責;即使你有更加低級的情趣,我也要盡量適應;因為,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得到所有你喜歡的東西,諸如男女情歡、宴飲之樂、聽道之趣,以及玉液瓊漿、教徒美德。你要我今天晚上就穿上苦行僧衣嗎?那個女人真有福分,竟用道德說教來侍候你!法國女人是在哪所大學獲得學位的呀?我實在可憐!只能以身相許,做你的奴隸……」

    「那麼,我想看見你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為什麼跑掉?」

    「你瘋了嗎,mydee?我可以裝扮成僕人,從巴黎到羅馬去,也可以為你做最荒唐的事情。然而,我怎麼能在路上同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講話呢?她一見面,就要從三大部分向我說教了。我可以跟農民講話,我若是餓了,也可以求一個工人讓我分吃他的麵包,然後給他幾畿尼1,做什麼都不失體面。然而,要像英國綠林大盜那樣,攔劫一輛馬車,這可不符合我的為人之道。可憐的孩子,難道你只會愛,不會生活嗎?再說,我的天使,我還沒有完全橡你!我不喜歡道德經。不過,為了討你歡心,我能盡力去做。行了,住口吧,我會盡力而為的!我要努力成為一個布道士。用不了多久,耶利米2跟我一比,就只能是個小丑了。我保證今後同你親暱的時候,一定引用《聖經》上的經文。」

    1英國舊金幣,一畿尼等於二十一先令。

    2耶利米,是《舊約》中的四大先知之一,做過猶太王約西亞的先知,其事跡見《舊約-耶利米書》。

    她使出了全身解數,而且看到她剛一施展狐魅妖法,我的眼裡就燃起慾火,她就更加肆無忌憚了。她大獲全勝,不惜毀掉自己,斷送未來,一心一意崇尚愛情;我何樂而不為,把這女人的偉大行為看得比天主教的花言巧語強百倍呢!

    「這麼說,她愛自己勝過愛你囉?」她問道,「這麼說,她愛你不如愛你身外的某種東西啦?怎麼能把我們自身的東西,看得比博得你們的寵愛還重要呢?凡是女人,不管她是多麼了不起的道學家,也無法同男人相提並論。踐踏我們吧,殺害我們吧,決不要讓我們妨礙你們的生活。該死的是我們,該活得偉大而自豪的,則是你們。你們對我們以匕首相見,而我們對你們則報以愛情與寬恕。有些小飛蟲依靠陽光生存,難道太陽關心它們嗎?它們能活多久算多久,而陽光一旦隱沒,它們就要死去……」

    「或者飛走了。」我打斷她的話,說道。

    「或者飛走了,」她重複說,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態,連最堅決要使用她所授予的特殊權利的男子,也要被惹火。「為了說服一個男子相信宗教與愛情勢如水火,便給他吃塗著貞操的麵包片,你認為這樣做的女人還配當女人嗎?難道我是一個褻瀆宗教的人嗎?要麼委身,要麼守身;既當節婦烈女,又當道學家,這可是苦上加苦了,也不符合任何國家的法規。你在這裡可以飽餐美味的Sandwiches1,這是你的女僕阿拉貝爾親手製作的;她的全部道德經,就是想像出任何男子沒有領略過的、受天使啟迪而通曉的愛撫。」

    1英文:三明治。

    還有什麼比一個英國女人的俏皮話更能消磨人的意志,我不得而知。戲謔中又加上嚴肅的雄辯、裝模作樣的自信神態;而英國人正是以這種神態來掩飾他們充滿成見、愚蠢透頂的生活。法國女人的俏皮話好比一種花邊,用來美化她們提供的歡樂或挑起的爭吵;這是一種精神裝飾品,同她們的衣著一樣優雅。英國女人的俏皮話卻是一種強酸,灑到誰的身上,誰就會被腐蝕,變成一副白光光的骨架子。一個英國才女的舌頭如同一隻老虎的舌頭:老虎邊撕肉邊戲耍,直到剩下骨頭為止。真是魔鬼的威力無比的武器,它冷笑著說:不過如此?這冷嘲熱諷隨意在人心上劃開傷口,並在裡面留下致命的毒液。這天夜裡,阿拉貝爾像蘇丹王一樣,要炫耀自己的權威;蘇丹王要顯示自己的靈敏,不是以剝無辜者的皮取樂嗎!

    「我的天使,」當我被她弄得神魂顛倒,只求歡樂,而把一切置於腦後的時候,她對我說,「我也用道德檢查一遍自己!我反躬自問:愛你是否有罪,是否違犯了天條;結果我認為,我的行為再符合教規、再合乎情理不過了。如果不是為了指示我們愛那些美貌超群的人,上帝為什麼創造出他們呢?不愛你才是罪過呢,難道你不是天使嗎?那個女人把你同其他男人混為一談,就是辱沒了你;上帝把你置於一切之上,道德準則對你根本不適用。愛你,不就是靠攏上帝嗎?能怪一個可憐的女人渴求神聖之物嗎?你這寬廣而明亮的胸懷,多麼像天宇,我遨遊其間,迷途不返,正如小飛蟲撲到節日燭火上自焚一樣!還能懲罰它們的過失嗎?況且,這能算過失嗎?這難道不是對光明極大的崇拜嗎?如果把摟抱愛人脖頸的行為稱為墮落的話,那麼,他們也是因為太虔誠而墮落的。我由於懦弱而愛你,那個女人卻由於堅強而待在她的天主教堂裡。不要皺眉頭!你以為我恨她嗎?不對,小寶貝!我非常讚賞她的道德經;正是這種道德經規勸她讓你保住了自由之身,從而給我機會征服你,並且永遠守住你;你永遠是我的,對不對?」

    「是的。」

    「永遠?」

    「是的。」

    「你開開恩好嗎,蘇丹王?只有我看出了你的全部價值!她會耕種土地,對吧?我嘛,把這種手藝讓給佃農去掌握,我更喜歡耕種你的心。」

    我盡量回憶這些迷人心勝的絮語,以便向您逼真地描繪這個女人,印證我對您說過的話,從而讓您瞭解事情結局的全部底細。這些甜言蜜語您知道了,可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為它們譜寫的樂曲!荒唐得簡直像我們做的最離奇古怪的夢。作品時而像我扎制的花束:優美與力量結合,柔媚與纏綿,同火山爆發一般的狂熱恰成對照;在我們縱情歡樂的音樂會上,時而奏起最美妙的漸進曲;接著又是蛇相互纏繞一樣的嬉戲,還有妙趣橫生的綿綿情話;總而言之,在肉體的歡樂中,添加了精神所能有的全部詩意。她企圖用電擊雷崩一般的愛,摧毀亨利埃特的純潔而沉靜的靈魂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德-莫爾索夫人看清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也看清了德-莫爾索夫人:她們彼此都作出了準確的評價。阿拉貝爾的強大攻勢向我表明,她對自己的情敵既非常懼怕,又暗暗欽佩。早晨,我發現她眼裡噙著淚花,而且一夜未合眼。

    「你怎麼啦?」我問道。

    「只怕我愛得太熾烈,反要把自己給毀了,」她答道,「我把一切都奉獻出來了,而那個女人比我機靈得多,她身上有某種你大概渴望的東西。如果你更喜歡她,那你就別再考慮我了:我絕不會拿自己的痛苦、悔恨和煩惱來打擾你;不會的,我要遠遠離開你,獨自死去,就像一株植物失去了它賴以生存的陽光一樣。」

    她逼得我又發了一通永不變心的誓言,並為此欣喜若狂。其實,對一個清晨就抹淚的女人,又能說些什麼呢?說一句無情的話,我覺得是無恥的。既然夜裡沒有抵住人家的誘惑,次日還不得撒謊嗎?況且,《民法》有明文規定,在男女私情上有說假話的義務。

    「你瞧,我可是寬宏大量的,」她邊抹眼淚邊說,「回到她身邊去吧,我要你愛我是心甘情願的,而不是礙於我的愛情力量。如果你再回來,我才相信你愛我也像我愛你一樣,可我總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她巧鼓舌簧,說服我回葫蘆鍾堡去。一個沉醉在幸福之中的男人,哪能識破這種機關:我就要陷入尷尬的境地。如果我不肯去葫蘆鍾堡,那就表明我斷定杜德萊夫人勝過亨利埃特。阿拉貝爾就要把我帶回巴黎。然而若是去那兒,這不等於侮辱德-莫爾索夫人嗎?結果十拿九穩,我非回到阿拉貝爾的懷抱不可。哪個女人寬恕過這種褻瀆愛情的罪過呢?除非是自天而降的天使,哪怕是走向天堂的一個靈魂純潔的女子也做不到。一個熱戀中的女子,寧肯看著自己的情人痛苦得要死,也不願意見他另有新歡,幸福美滿。她愛得越深,就會越感到傷心。從這兩方面考慮我的處境,我一旦離開葫蘆鍾堡,去石榴園,顯然對我的露水姻緣有利,給我的理想愛情以致命打擊。這一切,侯爵夫人早已深思熟慮。後來她向我供認不諱。假如德-莫爾索夫人沒有在荒原上遇見她,她也打算到葫蘆鍾堡周圍盤桓,以期破壞我的名聲。

    我走到伯爵夫人跟前,只見她臉色蒼白,面容憔悴,猶如患了嚴重失眠症的人,這時我猛然有所領悟;仍然年輕而慷慨的心靈,能夠依靠嗅覺而不是觸覺體味出,這些行為在常人眼裡無足輕重,以高尚心靈的尺度來衡量則是有罪的。我當即明白我們已相去萬里,正如一個孩子玩耍採花,下到深淵,突然惶恐不安地發現,人類大地可望而不可即,他再也爬不上去,只感到黑夜裡孤孤單單,聽著野獸的嗥叫。我和伯爵夫人的心中訇然作響,彷彿是Consummatumest!1這句話的回聲。每逢耶穌受難日,救世主升天之日,教堂裡就響徹這種淒厲的聲音;把宗教當作初戀的年輕人見了那慘不忍睹的場面,都不禁膽戰心驚。亨利埃特的心靈曾受戀情的折磨,她的幻想一下子全部破滅了。原先,她對肉慾的歡樂敬而遠之,從來沒有沉迷在那溫柔鄉里,難道今天請出了幸福愛情的快感,不再正視我了嗎?六年來,她眼睛的光輝一直照耀我的生活,現在卻移開了。我們的眼睛放射的光芒,源於我們的心靈,並為心靈指路,使兩顆心靈息息相通,或合而為一,或再分為二,宛如兩個相互信賴、無所不談的女子在一起嬉戲,難道她明白了這一點嗎?我悔不該帶著一張由歡樂的羽翅塗滿粉彩的面孔,來到這個與溫柔撫愛無緣的家中。頭天晚上,亨利埃特也許在等待我,假如我讓杜德萊夫人獨自離去,返回葫蘆鍾堡,也許……總之,也許德-莫爾索夫人不會這麼狠心地提議做我姐姐了。她毅然決然地進入了這種角色,絕不再脫離,她以誇張虛飾的大度,極力顯示她的慇勤。午餐時,她對我百般體貼,就像照顧一個她憐憫的病人,令我汗顏無地。

    1拉丁文:完結了!(漢譯:成了。)據《新約-約翰福音》第十九章記載,耶穌說了這句話,便低下頭,將靈魂交付上帝。

    「您一早就出去散步,」伯爵對我說。「胃口一定好得很,尤其是您的胃一點毛病也沒有。」

    伯爵夫人聽了這句話,嘴唇上並沒有浮現一位姐姐該有的狡黠的微笑,這進一步使我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可笑。白天待在葫蘆鍾堡,晚間又去聖西爾,這根本行不通。阿拉貝爾胸有成竹,深知我會顧全顏面,而德-莫爾索夫人又心靈高尚。在這漫長的白晝,我感到要成為長期渴慕的一位女子的朋友,該有多難啊。這樣一個轉變過程,由歲月準備則水到渠成,對於年輕人卻是一場病痛。我慚愧,我詛咒尋歡作樂,真希望德-莫爾索夫人要我奉獻生命。我不可能肆意詆毀她的情敵,而她也絕口不提;況且,講阿拉貝爾的壞話,是一種卑鄙的行為,只能使直至靈魂角落都是冰清玉潔的亨利埃特鄙視我。經過五年親密無間的相處,現在我們卻不知道說什麼好,說出來的話也根本不反映我們的思想,我們相互隱匿各自的絞痛,而從前,痛苦一直做我們的忠實媒介。亨利埃特心中愁苦莫名,卻裝出高興的樣子,這既為了她,也為了我。雖然她口口聲聲自稱是我姐姐,雖然她是女人,可她卻找不出話題,大部分時間只跟我默然相對,氣氛很尷尬。她佯稱只有自己是那位英國夫人的受害者,這更加劇了我內心的痛苦。

    「我比您還要痛苦。」我趁著這位姐姐說了一句女性擅長的奚落話,對她這樣說。

    「怎麼?」她高傲地答道;女人聽到別人的感覺比她們強烈,就會採取這種高傲的口吻。

    「當然全是我的過錯。」

    有一段時間,伯爵夫人對我態度冷淡,不理不睬,令我心如刀絞。我決定離去。傍晚,我向聚在平台上的一家人告別。大家把我送至草場,見我的馬前蹄亂刨,都遠遠躲開了。我拉住韁繩,這時她走過來。

    「我們沿著林蔭道單獨走走吧。」她對我說。

    我讓她挎上胳膊,一起緩步走出院落,彷彿在體味我們窘困的步伐,就這樣一直走到護著外圍籬一隅的那片小樹林。

    「別了,我的朋友,」她停下腳步說道,同時雙臂摟住我的脖子,頭貼在我的胸脯上。「永別了,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了。天主賦予我觀看未來的可悲本事。您還記得吧?那天您突然回來,樣子是那麼年輕英俊,我感到一陣恐懼,那時我就瞧見您轉過臉去,正像今天您要離開葫蘆鍾堡,去石榴園一樣。是的,昨天夜裡,我再一次向我們的命運瞥了一眼。我的朋友,此刻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了。我對您也說不了幾句話了,因為同您講話的已不是我的整體。我身上有的東西已經死去。看來,您要從我孩子身邊把他們的母親奪走了,那您就替代他們的母親吧!您是辦得到的!雅克和瑪德萊娜都喜歡您,就好像您對他們一直嚴加管教似的。」

    「死!」我驚恐地說道,同時看著她,重又見到她眼睛明亮,噴出火焰;這種眼神,要想讓沒有見過心愛的人患這種可怕病症的那些人明白,就只能拿她的眼珠同擦亮的銀球相比。「死!亨利埃特,我命令你活下去。從前,你要求我發過誓,今天,我要求你發個誓:向我起誓,你讓奧裡熱檢查一下身體,完全聽他的吩咐……」

    「難道您要對抗上帝的寬仁嗎?」她打斷我的話,絕望地喊道,因為未被我理解而氣惱。

    「您愛我還不夠深,不能像那個可惡的夫人一樣,事事都盲目服從我……」

    「好吧,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她立刻答道,顯然受嫉妒心理的慫恿,一時越過了她始終保持的距離。

    「我留下。」我吻了吻她的眼睛,說道。

    這一聲許諾倒嚇了她一跳,她掙脫我的雙臂,靠到一棵樹上。過了片刻,她急匆匆往回走,一路頭也沒有回。我跟在後面,聽見她哭泣和祈禱。到了草坪,我拉起她的手,恭恭敬敬地吻了吻。我的溫順態度出乎她的意料,也確實感動了她。

    「終究是屬於你的!」我對她說,「我愛你,就像從前姨母愛你那樣。」

    她渾身一抖,猛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看我一眼,」我對她說,「還用原來的目光看我一眼!以身相委的那個女人,」我感到心靈被她投來的一瞥照得通亮,便高聲說道,「她所獻出的生命與心靈,遠不如我這會兒得到的。亨利埃特,你是我最愛的人,是我惟一愛的人。」

    「我一定活下去!」她對我說道,「您也改好吧。」

    這一眼就抹掉了阿拉貝爾的挖苦話所造成的印象。正如我向您描述的,我受這兩種不可調和的戀情擺佈,輪番感受它們的影響。我同時愛上一個天使和一個惡魔;兩個女子都同樣花容月貌,一個具備全部美德,一個包藏所有罪惡;我們因為憎恨自身的瑕疵而戕害美德,也出於私心而向罪惡挑戰。我沿著林蔭路走去,不時地回首,只見德-莫爾索夫人靠在一棵樹上,身邊的孩子揮著手帕;我心中墓地一陣自豪,覺得自己主宰了兩個絕色女子的命運,以截然不同的身份成為這兩位超凡女子的光榮,認為自己激起了她們的一片癡情。哪個失去我也要殞命。請相信,我這瞬間的自鳴得意,受到了雙重的懲罰!不知道我著了什麼魔,要在阿拉貝爾身邊等待時機,期望一旦亨利埃特陷入絕境,或者一旦伯爵去世,她就會投向我,因為她始終愛我:她的狠心、她的眼淚、她的內疚、她的基督徒式的隱忍,無不是感情的令人信服的流露;無論在她心中還是在我心中,這種感情都不可磨滅。在景色幽美的林蔭路上一邊漫步,一邊這樣異想天開,我儼然是個五十歲的人,全然忘記了自己才二十五歲。經過一閃念,從三十歲便進入六十歲,恐怕青年男子比女子更容易些吧?儘管我一口氣就吹走了這些邪念,可是老實說,它們仍在糾纏我!也許它們的原則在杜伊勒裡宮,在國王華麗的書房裡。誰抵擋得了路易十八腐蝕童貞的思想;他說人到了成年才有真正的情慾,因為,只有當人感到力不從心,每次行樂都彷彿是賭徒的最後一個賭注的時候,情慾才是甜美而狂熱的。我走到林蔭路的盡頭,回身一望,只見隻身孤影,亨利埃特還站在那兒!我又沿原路回去,向她最後一次道別;我眼裡噙著悔罪的淚水,但向她隱瞞了流淚的原因。真誠的眼淚,不知不覺獻給了那些永遠逝去的美好愛情,那些童貞的激情,那些不再復生的生命之花;因為,男子後來進入成年,就不再給予,只想接受了,他在情人身上愛的是他自己;然而在年輕的時候,他是在內心深處愛他情人;到後來,我們要把我們的愛好,也許還把我們的惡習傳染給愛我們的女子;然而人世之初,愛我們的女子會迫使我們接受她的美德與廉恥心;她嫣然一笑就能使我們從善,她以身作則教我們忠誠。沒有自己的亨利埃特的人,多麼不幸啊!沒有結識過某個杜德萊夫人的人,又是多麼不幸啊!如果他們結了婚,前者也許會被自己的情婦拋棄,而後者也難保住自己的妻子。然而,能找到一身兼此二美的人,該有多麼幸運啊!娜塔莉,您所愛的男子該有多麼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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