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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節 文 / 普羅斯佩·梅裡美

    唐佩德羅(1334—1369)是卡斯蒂利亞的國王,曾經殘酷鎮壓不願服從國王中央權力的反叛諸侯,在西班牙流傳著不少關於他的傳說。梅裡美對他的為人和政治活動很感興趣,1848年寫了歷史研究著作《唐佩德羅一世》。

    「天主教徒伊莎貝拉」(1451—1504),卡斯蒂利亞女王,在位期間完成了西班牙在中央集權下的政治統一大業。

    哈隆—阿里—拉希德(266—809),巴格達的回教國王,據《一千零一夜》一書記載,他曾夜巡巴格達,考察臣民的思想。

    3波希米亞語,羅姆意思是丈夫,羅密意思是妻子。——原注。

    4這是波希米亞人稱呼他們自己的詞。男的為加羅,女的為加裡,男女多數為加萊,意思是「黑」。——原注。

    強盜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點燃了他的雪茄又說下去:

    這一整天我們在一起度過,又吃又唱,還做其它事情。她像一個6歲的小孩那樣吃夠糖果以後,大把大把地把剩下的糖果塞進老太婆的水壺。「這是給她制點果子露,」她說。她把甜蛋黃壓碎以後扔到牆上,「這是叫蒼蠅不要來打攪我們,」她說……一切惡作劇和無聊的蠢事她都做得出來。我對她說我想看她跳舞。可是到哪裡去找響板呢?她馬上拿起老太婆唯一的一隻盆子,把它打成碎片,用這些碎片敲起來,跳起羅馬裡舞,碎片在她手裡簡直像黑檀木和象牙制的響板一樣靈巧。我向您擔保,跟這樣一個姑娘在一起是不會感到厭倦的。黑夜來臨了,我聽見了歸營的鼓聲。

    「我得回軍營聽候點名了,」我對她說。

    「回到軍營?」她用輕蔑的神氣說:「你原來是一個黑奴,讓人拿著棍子趕著走嗎?你真是一隻金絲雀,你的衣服同性格都同金絲雀沒有兩樣1。你走吧,你的膽子比母雞還小。」

    我留了下來,準備接受禁閉的處罰。第二天早上,是她先提我們分手的話。

    「聽我說,親愛的何塞,」她說,「我還了你的債沒有?根據我們的規矩,我本來不欠你什麼了,因為你是一個外族人。可是你長得俊,你討我歡喜,所以我才這樣做。現在咱們是真正兩清了。再見吧。」

    我問她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她。

    「等到你不那麼傻的時候,」她笑著回答。

    然後又一本正經的接著說:

    「你知道嗎,我的孩子,我有點兒愛上你了?不過不會長久的。因為狼同狗同居是不會長久太平的。也許,如果你接受了埃及的規矩2我才願意當你的羅密。可是這是傻話,因為根本不可能。算了吧!小伙子,請相信我,我同你清算債務時已經讓你佔了很大便宜。你遇見的是一個魔鬼。是的,是個魔鬼;可是魔鬼不是經常那麼邪惡的,他並沒有扭斷你的脖子。我穿著羊毛衣服,可是我不是一頭羊3,快點支蠟燭放在你的聖處女4前面吧,她保佑了你,理應得到這支蠟燭。來吧,再說一次再見吧。再也不要想念你親愛的卡門了,要不她就會叫你配上一個木腿的寡婦啦5——

    1西班牙龍騎兵的制服是黃色的。——原注。

    2據傳波希米亞來自埃及,所以接受埃及規矩等於同化為波希米亞人。

    3波希米亞諺語。——原注。

    4聖處女,即聖母。——原注。

    5指處決囚犯的絞架,它是剛被絞死的人的寡婦。——原注。

    她一邊說,一邊卸下門閂;她一到街上立刻裹上頭巾,轉身走了。

    她說的是真話。我如果聰明點,還是不要去想她好;可是,自從在燈街度過那天以後,我就不能想別的東西。我整天東遊西逛,希望能遇上她。我向老太婆和買煎魚的老頭子打聽她的消息,她們兩個都說她到拉羅洛1去了,他們就是用這個名字稱呼葡萄牙的。他們大概是得到卡門的訓令才這麼說的,不過不用多久我就知道他們在撒謊。我在燈街那天以後過了幾個星期,在一個城門口站崗。離城門不遠的地方,城牆上有一個缺口,白天有人在那裡修補,晚上有個哨兵站崗,防止走私販子溜進來。那天白天,我看見利拉-帕斯蒂亞在崗亭四周走來走去,和我的幾個同事交談;他們都認識他,尤其熟悉他的煎果餅和煎魚。他走到我身邊,問我有沒有卡門的消息——

    1意思是:紅土。——原注。

    「沒有,」我對他說。

    「那麼,你不久就會有了,老鄉。」

    他沒有說錯。晚上我在城牆缺口處站崗。班長剛剛離開,我就看見一個女人向我走來。我心裡想那一定是卡門,可是嘴裡仍然叫喊:

    「走開!這兒不能通過」

    「不要嚇唬人,」她一邊對我說一邊讓我認出是她。

    「怎麼,是您嗎,卡門!」

    「是的,同鄉。咱們閒話少說,開門見山吧。你想賺一個杜羅1嗎?有幾個人帶著一些包裹要到這兒來,你讓他們通過一下。」——

    1杜羅是西班牙古銀幣,價值相當於5個西班牙本位幣。

    「不行,」我回答,「我不准他們通過,這是命令。」

    「命令!命令!你在燈街那天卻沒有想到什麼命令。」

    「啊!」我回答,只要提起那一天就叫我心裡翻滾,「那天忘記命令也值得;可是今天我不願意收走私販子的錢。」

    「很好;既然你不願意要錢,那麼你願意不願意同我一起到老太婆多羅特那兒去吃飯呢?」

    「不要!」我拼了命才說出這兩個字來,差點兒使我窒息,「我不能這樣做。」

    「好極了。你既然這樣刁難,我就另請高明。我邀請你的長官到多羅特那兒吃飯。他看來脾氣很好,會另派一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伙子來站崗的。再見吧,金絲雀。有一天如果命令下來要把你吊死,我才高興呢!」

    我心軟了,把她叫了回來,答應她我可以讓所有波希米亞人通過,只要我能得到我想要的唯一報酬。她馬上向我發誓她明天就履行諾言,然後跑過去通知她那些等在近旁的朋友們,人數一共5個,其中有帕斯蒂亞,大家都沉重地背著英國商品。卡門替他們望風,一看見夜巡隊就敲響板通知他們,不過這次她並不需要這樣做。走私販子轉瞬間就全部通過了。

    第二天,我到了燈街。卡門讓我等了好久,來的時候,心情很不高興。

    「我不喜歡那些要人央求的人,」她說,「你第一次幫了我很大的忙,那時你根本不知道你會得到什麼報酬。昨天,你卻跟我討價還價。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來,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了,拿著,這一塊杜羅是你的報酬,你滾吧。」

    我差點兒把那塊錢幣扔到她頭上,費了很大的勁才壓制住自己,沒動手打她。足足吵了一個鐘頭,我才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我在城裡漫無目的地亂走了一陣,像個瘋子似的東奔西竄;最後我走進一所教堂,找到一個陰暗的角落坐下,在那裡痛哭起來。突然間我聽見一個聲音:

    「龍的眼淚1我要拿它來制春藥哩。」我抬起眼睛,卡門站在我的面前。

    「好吧,同鄉,您還生我的氣嗎?」她對我說,「我還是愛上您了,雖然我不願這樣,因為自從您離開我以後,我總是覺得不知少了點什麼。你瞧,現在是我來問你願不願意到燈街去了。」

    我們於是言歸於好;可是卡門的脾氣就像我們故鄉的天氣一樣。好端端的大太陽天氣,會突然來一場暴風雨。她答應我同我在多羅特家再見一次面,然而她並沒有來。多羅特還添油加醋地對我說,她為了埃及的生意2葡萄牙去了——

    1「龍騎兵」同「龍」是同一個字,所以卡門這樣說。

    2埃及的生意,指波希米亞人的神秘買賣。

    我已經得出經驗知道應該怎樣對待她的這句話,我就到處去找卡門,凡是我認為她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我一天要去燈街20次。一天晚上,我在多羅特家,這個女人因為我經常請她喝兩杯茴香酒,已經把她收買了。突然卡門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是我們連隊裡的副官。

    「你趕快走開,」她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我滿腔怒火,愣在那裡。

    「你在這兒幹什麼?」副官對我說,「滾,滾出去!」

    我一步也動不了,全身好像已經癱瘓。副官見我不走,連警衛帽子也不脫,火氣就上來了,他抓住我的領口,狠狠地把我搖了幾下。我不知道我對他說了些什麼。他拔出刀來,我也拔出刀來。老太婆捉住我的臂膀,副官就在我的前額上砍了一刀,直到現在還留著傷痕。我往後一退,一摔胳膊,就把多羅特摔個朝天倒,這時副官追上我,我就把刀尖朝他身上一插,便插進了他的身體。卡門連忙把燈滅了,用波希米亞語叫多羅特趕快逃走。我自己也逃到街上,拚命奔跑,也不知道要往哪兒跑。我總覺得後面有人追我。等到我神志清醒以後,我才發覺原來是卡門一直沒有離開過我。

    「你這金絲雀大傻瓜!」她對我說,「你只會闖禍。所以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會給你帶來惡運。算了,現在你有了一個羅馬的佛蘭德女人1當情婦,一切也就好辦了。你先把這條手帕包在頭上,然後扔掉你的皮帶。在這小巷裡等我,我過兩分鐘就回來。」——

    1羅馬的佛蘭德女人,指波希米亞女人。「羅馬」不是指那座不朽的城市羅馬,而是指波希米亞人本身。西班牙人第一次見到的波希米亞人大概是來自荷蘭的,所以又稱為佛蘭德人。——原注

    她一溜煙似的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就給我帶回來一件條紋斗篷,不知她是從哪兒弄來的。她叫我脫下制服,把斗篷披在我的襯衫上面。這樣打扮以後,加上在頭上包紮傷口的那條手帕,我看起來活像一個巴倫西亞的農民,這種農民經常到塞維利亞來賣旭法1糖水。然後她把我帶到另一條小巷盡頭的一所房子裡,這所房子同多羅特的房子很相像。她和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給我洗了傷口,包紮得比軍醫官還高明,然後給我喝了點不知什麼東西,把我安頓在一個墊子上,我就睡著了。

    大概這兩個婦女在我的飲料裡摻了一點安眠藥,因為她們都有制安眠藥的秘方,第二天我很晚才醒過來。我頭痛得厲害。而且有點發燒。過了很長一段時時,我才回憶起頭天晚上的那場慘劇。卡門同她的朋友給我包紮好傷口以後,就在我的墊子旁邊蹲下來,用波希米亞話交談了幾句,大概是商量關於醫療方面的問題。然後她們倆向我保證我很快就會痊癒,不過得馬上離開塞維利亞,越早越好,因為假如逮住,我一定會被當場槍斃。

    「小伙子,」卡門對我說,「你得幹點事才行。現在王上既不供給你米飯,又不供給你鱈魚2,你必須想法自己謀生。你太笨,不能當小偷3,可是你身手敏捷,又有力氣,只要有種,你可以到海邊走私。我不是答應過你,要送你上絞架嗎?這比槍斃好多了。只要你懂得怎樣幹這行業,在憲兵4和海防緝私隊沒有抓到你以前,你會過得像王子一樣。」——

    1旭法是一種球根類植物,根莖可制相當可口的飲料。——原注。

    2米飯和鱘魚是西班牙兵士的日常食物。——原注。

    3是指巧妙地偷,不用暴力盜竊。——原注。

    4一種志願兵。——原注。(地方當局招募豢養的憲兵。——譯者。)

    這個鬼婆娘就用了這種富有誘惑力的話給我安排了新的生涯,老實說,這也是我唯一的出路,因為我已經犯了死罪。先生,還用得著對您說嗎?她不費什麼氣力就把我說服了。我覺得這種冒險和叛逆的生涯把我和她更密切地聯繫在一起。從此以後,我相信她對我的愛情也會專一起來。我經常聽說有些來往於安達盧西亞一帶的走私販子,他們騎著駿馬,手握短統槍,後面坐著情婦。在我的想像中,我早已在馬背後帶著我可愛的波希米亞女人翻山越嶺,往來馳騁了。當我把我的幻想告訴她的時候,她把肚子都笑痛了。她告訴我說,最美的事情是夜間露宿,那時候每個羅姆都帶著他的羅密鑽進一個由3個箍輪上面加一塊被單支起來的小帳篷。

    「如果有朝一日能把你帶進深山裡去的話,」我對她說,「我就對你放心了!在那裡,再也沒有副官來同我爭風了。」

    「啊!你吃醋,」她回答,「你算了吧。你怎麼這麼愚蠢,居然吃起醋來呢?你沒有看出我愛你嗎?我從來沒有問你要過錢!」

    聽她這樣一說,我真想勒死她。

    簡單的說,先生,就是卡門給了我一套平民服裝,我穿著出了塞維利亞,沒有被人認出來。我帶了一封帕斯蒂亞的介紹信到了赫雷斯找一個賣茴香酒的商人,走私販子都在他的店裡聚會。我和這些人見面了,他們的頭領綽號「賭棍」1,叫我入了他們一夥。我們動身到高卒2去,在那裡我又見到了卡門,這是她約好同我在那裡見面的。我們每次出發遠征,她就為我們充當眼線,而且她幹得比誰都漂亮。她從直布羅陀回來,已經同一個船老闆商定,裝運一批英國貨物,由我們到海岸卸貨。我們到埃斯特波那附近去等,貨到之後我們把一部分藏在山裡,餘下的帶到龍達3。卡門已經比我們先到了那裡。又是她告訴了我們進城的時間。這第一筆買賣同以後的幾筆都十分走運。走私販子的生活比起兵士的生活,更討我歡喜;我買了些禮物給卡門。我既有了錢,又有一個情婦。我沒有什麼可悔恨的,因為,波希米亞人說得好:「在尋歡作樂的時候癬疥也不會覺得癢。」我們到處都受到很好的接待;我的夥伴待我很好,甚至還很尊敬我。理由是我殺過一個人,而在這些人中間不是每人都有這樣的心事的。可是新生活最使我興奮的,是我經常能見到卡門。她待我從來也沒有這麼好過,然而在夥伴面前,她從不承認她是我的情婦,甚至還叫我發誓賭咒,對他們不要談論她的事。我在這個女人面前竟那麼沒有主意,她怎麼任性我全部都聽從。而且,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擺出一副正經女人的謹慎神氣,我的頭腦太簡單,居然相信她真的把過去的習氣都改了。

    我們一幫人共約8至10人,只在要緊關頭才碰頭,平時我們兩個或3個一組分散在城裡或鄉村裡,我們每個人都假裝有一個職業:這一個是補鍋匠,那一個是馬販子,我呢,是一個賣針線的貨郎,可是由於我在塞維利亞的那件倒霉事,我在大地方從不露面。有一天,不如說有一晚,我們約好在維赫爾4見面。賭棍和我比別的人先到那裡。他看起來很高興——

    1意思是:「拿別人的錢賭博的人」。

    2高卒,西班牙馬拉加省的城市。

    3龍達,西班牙馬拉加省的城市。

    4維赫爾,安達盧西亞的一個城市,離海岸不遠。

    「我們快要多一個夥伴了,」他對我說,「卡門剛才使了一個絕招,幫她的羅姆逃出塔利發監獄1。」

    我已經懂得了一些波希米亞話,因為同伴都說這種話。羅姆這個詞兒使我吃了一驚。

    「怎麼?她的丈夫?她已經結過婚了?」我問首領。

    「對呀,」他回答,「她嫁給獨眼龍加西亞,是一個像她一樣老手的波希米亞人。這個可憐的小子被判服苦役。卡門迷住了監獄的醫生,終於讓她的羅姆獲得了自由。啊!這個女人真了不起。兩年以來,她一直在設法使他越獄,都沒有成功,一直到換了獄醫以後才得手。看來她很快就找到了對付新獄醫的方法。」

    您不難想像我聽到這個消息以後的心情。沒有多久我就見到了獨眼龍加西亞;他是波希米亞人中最醜的一個怪物,皮膚黑,心更黑,是我有生以來所遇見的一個道地的惡棍。卡門同他一起來,她當著我的面叫他羅姆;而當加西亞回過頭去的時候,她卻跟我使眼色,做鬼臉。我很氣憤,整個晚上沒有跟她說話。第二天早上我們運貨上路的時候,發現有10幾個騎兵跟蹤。那些平時喜歡吹牛要殺盡所有人的安達盧西亞人,馬上哭喪著臉紛紛逃命。只有賭棍,加西亞,一個綽號「滿身斑」2的從埃西哈來的美男子,卡門,保持鎮靜,其餘的都丟下驢子,逃進騎著馬進不去的窪地。我們的牲口不能保住,只能搶著把最值錢的貨物卸下,用肩扛著,越過最陡的山坡逃走。我們把貨包先扔下去,跟著我們再蹲著滑下去。這時候,敵人躲在一邊向我們開槍了;我第一次聽見子彈嗖嗖地從我身邊飛過,倒也不覺得什麼。一個人為著一個女人,不怕死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逃脫了,只有可憐的滿身斑腰部中了一槍。我扔下貨包,想把他抱起來——

    1塔利發是直布羅陀海峽岸邊的城市;城堡過去是囚禁在苦工船上服役的罪犯的地方。

    2意思是:滿身斑點的。

    「蠢才!」加西亞對我喝了一聲,「我們要一個爛屍幹嗎?

    結果了他吧,紗襪子可別丟了。」

    「把他扔下!」卡門對我喝道。

    我筋疲力盡不得不把滿身斑放到一塊岩石後面憩息一會兒。加西亞走上前來,拿起短統槍對著他的頭上開了幾槍。

    「現在看看誰還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把他認出來,」他邊說邊望著死者被一打子彈打成肉醬的臉。

    先生,這就是我過的美好生活。晚上,我們來到一個叢林,疲乏不堪,沒有吃的,又丟了驢子,當然是什麼都沒了,您猜這個惡鷹加西亞幹什麼?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副紙牌,靠著他們生的一堆火同賭棍賭了起來。這時候,我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懷念著滿身斑,心想倒不如像他那樣死了更好。卡門蹲在身邊,不時敲一通響板,低聲唱唱歌。然後湊到我的耳邊裝出要同我低聲說話的樣子,不管我願意不願意,吻了我兩三回。

    「你真是魔鬼,」我對她說。

    「一點不錯,」她回答我。

    休息了幾個鐘頭,她就到高辛去了。第二天早上,一個牧羊小孩給我們送麵包來。我們在那裡呆了一整天,晚上我們走近高辛,等待卡門的消息,可是音訊全無。天亮時,一個驢夫趕著驢子,上面坐著一個穿著齊齊整整、打著一把小陽傘的婦人,帶著一個姑娘,看來是她的使女。加西亞對我們說:

    「聖尼古拉斯給我們送兩匹驢子和兩個女的來了;我倒寧願要4匹驢子;不過也沒有關係,我去把他們弄來!」

    他拿了短統槍,躲在樹後向那條小徑走去。我和賭棍跟在他後面,離他不遠。等我們走近了,就一齊跳出來,喝令那個驢夫停下來。那個女人看見我們,非但不害怕——我們的打扮夠嚇死人的——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啊!你們這些白癡竟然把我當作體面太太!」這個女人原來是卡門,她打扮偽裝得那麼像,如果她說的是另一種語言,我就認不得她了。她跳下驢子,低聲同賭棍和加西亞商量了一陣,然後對我說:

    「金絲雀,在你未被吊死以前我們還能夠見面的。我現在為著埃及的生意要到直布羅陀去。你不久就可以聽到我的消息。」

    她給我們指點一處地方可以躲藏幾天以後,就和我們分手了。這個女人真是我們這幫人的福星。我們不久就收到她送來給我們的一點錢,更有價值的是,她給了我們一個線索,就是某一天將有兩個英國有錢人從直布羅陀經過某一條路到格林納達去。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他們有的是貨真價實的英國金幣。加西亞想殺掉他們,賭棍和我加以反對,結果我們只拿了他們的錢和掛表,還有我們非常需要的襯衫。

    先生,一個人變壞是不知不覺的。一個漂亮的姑娘迷住您的心竅,為了她您和人打鬥,闖了大禍,不得不逃到山裡,不由您思考就由一個走私販子變成了強盜。自從犯下了兩個英國有錢人的案子以後,直布羅陀附近已經不是一個妥當的地方,我們就深入到龍達的大山裡面去。您跟我談都過何塞-瑪麗亞,對的,就是在那裡我跟他認識的。他出外搶劫總帶著他的情婦。他的情婦是一個漂亮的姑娘,賢惠,樸素,而且彬彬有禮,從來不說一句粗話,對他忠心耿耿!……恰恰相反,他倒反而虐待她。他經常去追求別的姑娘,待她不好,有時又假裝吃醋。有一次,他給了她一刀子。您猜怎麼著?她反而更加愛他。女人生來就是這樣,尤其是安達盧西亞的女人。這個安達盧西亞女人為她臂膀上挨了一刀非常驕傲,好像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似的經常把刀疤顯露給人看。此外,何塞-瑪麗亞還是一個不講義氣的傢伙!……我們有一次在一起作買賣,他安排得非常巧妙,把好處由他一個獨吞,而把倒霉事和許多麻煩統統留給了我們。不過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們再也聽不到關於卡門的消息。賭棍說:

    「我們中間得有一個人到直布羅陀去打聽消息;她也許已經安排了一筆交易。我本來可以去,可是直布羅陀熟識我的人太多了。」

    獨眼龍說:

    「我也這樣,那兒人人認識我,我跟龍蝦們1搗蛋搗過不知多少次,而且我只有一隻眼,要化裝很難。」——

    1這是西班牙人給英國兵起的綽號,因為英國兵制服是紅色的。——原注。

    「那就非我出馬不可了?」輪到我說,只要想到我能再見卡門心裡就很高興:「你們說吧,應該怎樣辦?」

    他們對我說:

    「你乘船也好,從聖羅克去也好,隨你的便吧。到了直布羅陀,你在港口打聽一個叫做胖娃娃的賣巧克力的女人,你找到了她,從她的口中就可知道那邊的一切。」

    我們商定3個人一起到高辛山嶺,在那兒把他們兩個留下,自己扮做水果商到直布羅陀去。在龍達,一個同夥給我弄了一張護照;在高辛,有人給我弄來一頭驢子,我在驢背上裝滿了甜橙和西瓜,就動身了。到了直布羅陀,我發現人人都很熟識胖娃娃,可是她不是死掉了,就是進了監獄;照我猜想,她的失蹤就是我們同卡門的通信中斷的原因。我把驢子寄放在一個牲口棚裡,帶了甜橙進城,裝著賣水果,實際是想看看能不能夠遇到一個熟人。這裡是世界各地壞蛋的匯合之地,這地方簡直是巴比倫塔1,因為你在街上走不到10步,就能聽到10種言語。我看出許多人是埃及人,可我不敢相信他們;我捉摸他們,他們也在捉摸我。我們彼此明白都是一丘之貉,可是並不知道是否屬於同一個幫口。我白白地奔走了兩天,既得不到胖娃娃的消息,也得不到卡門的消息,我就想買了一點東西之後,回到我的夥伴們那裡去。這時,太陽正要落山,我在街上走著,突然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從一個窗口叫我:

    「賣橙子的!……」——

    1巴比倫塔,出自《聖經》:巴比倫的居民想造一個通到天上的塔,上帝為了懲罰他們的大膽,使造塔的人各說一種話,互不瞭解,塔造不成。

    我抬起頭,看見卡門兩手靠著陽台的欄杆,旁邊是一個穿紅色制服的軍官,金色肩章,鬈曲頭髮,完全是一個富豪的模樣。她呢,她也穿得很有氣派:肩上披著披肩,頭上插著一把金梳子,滿身綢緞;而且這個活寶總是那副模樣:嘻嘻哈哈,笑個不停。那個英國人用洋涇濱西班牙語叫我上去,說太太想吃橙子。卡門用巴斯克話對我說:

    「上來吧,別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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