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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節 文 / 亨利·米勒

    〔尾聲〕

    不久以前,我走在紐約的街道上。親愛的老百老匯。這是夜間,天空一片東方式的湛藍,像機器開動時,巴比倫街上寶塔頂篷上的金子一樣閃閃發光。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櫥窗裡的紅色燈光。音樂一如既往地響著——輕快,刺激,迷人。我子然一身,而我周圍卻有成百萬的人。我站在那裡,突然感到我不再想念她;我在想我正寫著的這本書。這本書對我來說,已經變得比她,比我們周圍發生的一切都更加重要。這本書說的將是真話嗎?全部都是真話嗎?除了真話沒有別的嗎?老天爺作證!我一邊拚命想著這個關於「真話」的問題,一邊一頭紮回到人群中去。我一再向別人敘述我們的生活環境。我總是說真話,但真話也可能是謊言。真話是不夠的。真理只是不可窮盡的總體的核心。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分開的時候,這個關於總體的想法揪住了我的頭髮。她離開我的時候,假裝,也許她真的相信,這對我們的幸福是必要的。我心裡知道,她試圖要甩掉我,而我卻太懦弱了,不敢向自己承認這一點。但是當我明白,她沒有我也行,哪怕是在有限的一段時間內時,我試圖阻擋的真理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增長。這比我以前經歷的任何事情都痛苦,但是它也有治療作用。當我空空如也時,當孤獨已經到了無法再孤獨的地步時,我突然感到,為了繼續活下去,這種不能忍受的真理必須合併到大於個人不幸的範圍中。我感到我已經不知不覺地轉入到另一個領域,一個質地更加堅韌、更富有彈性的領域,就是最可怕的真理也無力摧毀它。我坐下來給她寫一封信,告訴她,我一想到失去她,就感到如此痛苦,以致我決定開始寫一本關於她的書,來使她不朽。我說,這將是一本以前沒有任何人見過的書。我欣喜若狂地漫筆紙上,寫得正來勁的時候,我突然停下來問自己為什麼如此高興。

    在舞廳底下經過,我又想起這本書,我突然明白,我們的生活已經結束;我明白,我正在計劃寫的這本書不過是一個墳墓,用來埋葬她——以及曾經屬於她的我。那是好些時候以前的事,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在試圖把書寫下來。為什麼這事如此困難呢?為什麼?因為我無法忍受「結束」的想法。

    真理在於這種關於結束的知識中,它是殘酷無情的。我們可以瞭解真理並接受它,要不我們可以拒絕瞭解真理,既不死亡,也不再生。以這種方式,就可能永遠活著,這是一種像原子一樣完整、安全,或者一樣分散、不完全的消極生活。如果我們走這條路走到一定程度,連這種原子般的永恆性也會讓位於虛無,宇宙本身就會崩潰。

    幾年來,我一直在試圖講這個故事;每次一開始。我都選擇了一條不同的路線。我就像一個想要環航地球,卻認為沒必要帶羅盤的探險家,而且,由於如此長久的渴望,故事本身就已經像一個巨大無邊的築了堡壘的城市,一再夢見這個故事的我在城外,是一個流浪漢,來到一個又一個城門跟前卻因精疲力竭而無法進入。我的故事就在城裡,可是這個城市卻永遠將我這個流浪漢拒之門外。儘管始終看得見,卻永遠到不了。這是一種在雲中飄渺的鬼堡。從高聳入雲的雉堞上,穩定不變地成楔形隊形飛下成群結隊的白天鵝。它們以青灰色的翅膀尖撣去了使我眼花繚亂的夢幻。我雙腳亂動;剛站住就又不知所措。

    我無目的地漫遊,試圖站穩了不再搖晃,從而可以好好看一眼我的生活,但是我身後留下的只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足跡,這是剛被砍掉了腦袋的雞一陣亂撲騰亂轉圈所留下的。

    無論何時我試圖向自己解釋我的生活所採取的獨特方式,就好像我回到了第一推動力,必然要想起我初戀的女子。我感到好像一切都是從那件夭折的事情開始的。這是一件性虐待狂式的不可思議之事,同時又很可笑、很可悲。也許我有幸吻了她兩三次,這是一個人專門為女神保留的吻。也許我單獨見過她幾次。她當然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有一年多的時間。我每天夜裡從她家門前走過,就希望能在窗戶上看她一眼。每天晚上吃完飯,我從飯桌上站起來,走好長的路到她家去。當我經過她家門前時,她從未在窗前出現過,而我則從來沒有勇氣站在她房子前面等待。我來回從窗前走過,來來回回,但是連她的影子也沒有見著、為什麼我不給她寫信呢?為什麼我不給她打電話呢?我記得有一次我鼓起足夠的勇氣請她去看戲。我帶著一束紫羅蘭到她家,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為一個女人買花。在我們離開劇院時,紫羅蘭從她胸口掉下來,我慌亂中踩到了花上。我請求她不要管這些花了,但是她堅持把它們撿起來。我在想,我有多麼笨拙——只是在很久以後我才回想起她俯身撿紫羅蘭時向我投來的嫣然一笑。

    這是一場徹底的慘敗。最終我逃走了。實際上我是在逃避另一個女人,但是在離開城市的前一天。我決定再見她一次,那是下午三四點鐘,她出來在街上,在有柵欄擋開的通道上,同我說話。她已經同另一個男人訂婚;她假裝對此很高興,但是,儘管我很盲目,我也能看出,她並不像她假裝的那樣高興。只要我發話,我肯定她會甩掉那個傢伙,也許她會跟我私奔,但我寧願懲罰自己。我若無其事地說了再見,像死人一樣走過街去。第二天早晨我前往西海岸,決定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也是一敗塗地。我死在了丘拉維斯塔的一個大農場上,我這個走遍大地的最悲慘的人。一邊是這個我愛的姑娘,另一邊是我只對她感到深深憐憫的另一個女人。這另一個女人,我同她生活了兩年,但卻像過了一生的時間。我二十一歲,她承認是三十六歲。每次我看見她,我就對自己說——在我三十歲的時候,她將是四十五歲,在我四十歲的時候,她將是五十五歲,在我五十歲的時候,她將是六十五歲。她眼睛底下有細細的皺紋,是笑紋,但終究是皺紋。在我吻她的時候,這些皺紋就成十倍地增加。她容易發笑,但她的眼神很哀傷,十分哀傷。這是亞美尼亞人的眼睛。她的頭髮曾經是紅色的,現在成了用過氧化氫漂泊的冒牌金髮女人。除此之外,她是極可愛的——一個維納斯式的身體,一顆維納斯式的靈魂,忠實,討人喜愛,知恩圖報,總之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只是她年長十五歲。

    這十五歲的差異使我發瘋。我和她一起出去時,我只想——十年以後會是什麼樣呢?要不然就是:她現在看上去有多大年紀呢?我看上去年齡可以和她相配嗎?一旦我們回到房子裡,一切就都沒有問題了。上樓梯的時候,我會把手指伸到她的褲襠裡,這常常使她像馬一樣嘶叫。她的兒子已經差不多有我的年紀,如果他躺在床上,我們就會關上門,把我們自己鎖在廚房裡。她會躺在狹窄的廚房桌子上,真是妙不可言。使這更加妙不可言的事情是,我每幹一次事,就總是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明天我就要溜之大吉!然後,由於她是看門人,我會下到地下室,為她把垃圾桶滾出去。早晨,她兒子去上班,我就爬到屋頂上曬被子。她和她的兒子都有肺結核……有時候沒有桌上的較量。有時候,我由於對一切感到無望而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我會穿上衣服到外面散步。我時常忘記回來。而當我忘記回來的時候,我比往常更加痛苦,因為我知道,她會睜著兩隻傷心的大眼睛等我回來。我會像一個有神聖職責要履行的人那樣回到她身邊,我會在床上躺下,讓她撫摸我。我會研究她眼睛下面的皺紋和她正在變紅的頭髮根。像那樣躺在那裡,我會經常想到另一個人,我所愛的那個人,我會很想知道,她是否也躺著幹這事,或者……那一年裡我365天都要走那麼長一段距離!

    雖然沒有沼澤地,我卻聽到青蛙到處叫。同樣的房子,同樣的電車路線,同樣的一切。她躺在窗簾後面,她等著我經過,她正在做這做那……但是她不在那裡,從不,從不,從不。這是一場大歌劇呢,還是街頭藝人的手搖風琴演奏?這是扯破金嗓子的阿瑪托;這是《魯拜集》;這是珠穆朗瑪峰;這是無月亮的夜晚;這是黎明時分的抽泣;這是裝模作樣的男孩;這是《穿靴子的貓》;這是莫納羅亞;這是狐皮或阿斯特拉罕羔皮,它不由任何材料構成,不屬於時間範疇,它是無窮無盡的,它週而復始,在心底裡,在喉嚨的背部,在腳底心,為什麼不就一次,就一次,看在基督的分上,就露出個人影,哪怕就輕輕動一下窗簾,要不在窗戶玻璃上哈口氣,不管什麼,只要有那麼一次,哪怕是謊言,只要能止住痛苦,使這來來回回的徘徊停下……走回家去。同樣的房子,同樣的燈柱,同樣的一切。我走過我自己的家,走過墓地,走過汽油罐,走過電車庫,走過水庫,來到開闊的鄉村。我坐在路邊,雙手抱著頭抽泣。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我無法拚命壓抑我的情感,從而使血管爆裂。

    我願意痛苦得窒息過去,然而卻生出了一塊石頭。

    這時候,另一個正等待著。我會再次看到她坐在門前低矮的台階上等我的樣子,她的眼睛大而憂傷,她的臉色蒼白,她因企盼而顫抖。我總認為是憐憫把我帶回來的,可現在當我朝她走去、看到她的眼神時,我再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把我帶了回來,只知道我們將到裡面去躺在一起,她將半哭半笑著爬起來,變得十分沉默,看著我走來走去,細細地研究我,她從來不問我是什麼在折磨我,從不,從不,因為這是她害怕的一件事情,是她害怕知道的一件事情。我不愛你!她能聽見我尖叫著這句話嗎?我不愛你!我再三地喊叫著這句話,嘴唇緊閉,心中帶著仇恨,帶著絕望,帶著絕望的怒火。但是我從未把話說出口。我看著,一言不發。我不能說……時間,時間,我們手上有無限的時間,卻沒有東西好用來充實時間,只有謊言。

    好了,我不想複述我的整整一生,一直到命中注定的時刻——它太長,太痛苦了。此外,我的生活真的到了這最後時刻了嗎?我表示懷疑。我認為有無數時刻我都有機會做出一個開端,但是我缺乏力量和信念。在我說到的那個晚上,我故意遺棄自己:我走出舊的生活,進入到新生活中。我一點兒也沒有費勁。當時我三十歲。我有老婆孩子,以及一個所謂「負責任的」職位。這些是事實,事實算不了什麼。真實情況是,我的願望如此強烈,以致它變成了一種現實。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做什麼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他是什麼。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變成了天使。這正是我的遭遇:我變成了天使。天使的價值不在於純潔,而在於能飛。天使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刻,衝破形式,找到他的天堂;他有本事下降到最低等的事情中而又隨意脫身。在我說到的那個晚上,我完全理解這一點。我純潔無暇,沒有人性,我超然於人之上,我有了翅膀。我沒有了過去,不關心未來。我超越了狂喜。當我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我折疊起我的翅膀,把它們藏在我的大衣底下。

    舞廳就在劇院的邊門對面,我常常在下午坐在劇院裡而不去尋找工作。這是一條劇院街,我常常在那裡一坐好幾個小時,做著最充滿暴力的夢。好像紐約的整個舞台生活都集中在這一條街上。這就是百老匯,這是成功、名譽、奢華、油彩、石棉幕布,以及幕布上的窟窿。坐在劇院的台階上,我常常凝視對面的舞廳,凝視甚至在夏天的下午也點著的一串大紅燈籠。每一個窗戶裡都有一個旋轉的排氣風扇,似乎把音樂也吹送到街上,消失在來往交通的刺耳喧鬧聲中。在舞廳的另一邊的對面,是一個公共廁所,我也常常坐在這裡,希望搞個女人,要不就搞點兒錢。在廁所上面的街面上,有一個報亭,出售外國的報刊雜誌;一看到這些報紙,看到報紙上印刷的陌生語言,就足以使我一天都不得安寧。

    沒有一點點預先考慮,我走上了通向舞廳的樓梯,逕直來到售票亭的小窗戶跟前,希臘人尼克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卷票。像樓下的小便池和劇院的台階一樣,這只希臘人的手在我看來像是一件獨立存在的東西——從某個可怕的斯堪的納維亞神話故事中搬來的一個吃人妖魔的毛茸茸的大手。總是這隻手對我說話,這隻手說「瑪拉小姐今晚不在這裡」,或者。是的,瑪拉小姐今晚晚來」。我的臥室有帶柵欄的窗戶,我在裡面睡覺,睡夢中總把這隻手當作一個孩子。我會狂熱地夢見這窗戶突然被照亮,映出正趴在柵欄上的吃人妖魔。一夜又一夜,這毛茸茸的怪物來找我,趴在柵欄上咬牙切齒。我會在冷汗中驚醒,房子一團漆黑,房間裡寂靜無聲。

    我站在舞池邊上,注意到她朝我走來;她儀態萬方,一張大圓臉漂亮地在圓柱形的長脖子上保持平衡。我看見一個女人,也許是十八歲,也許是三十歲,有著深黑色的頭髮,一張白淨的大臉龐,一張白白胖胖的臉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她穿一身時髦的藍毛絨套裝。她那豐滿的身體,她那像男人頭髮那樣在一邊分開的又細又直的頭髮,我現在都歷歷在目。我記得她朝我嫣然一笑一會意的,神秘的,稍縱即逝的——一種突然發現的微笑,像是一陣風。

    全部存在都集中在臉上。我真想就把腦袋取下來,拿回家去;夜裡把它放在我旁邊,放在枕頭上,同它作愛。當嘴張開、眼睛睜開的時候,全部存在都從其中煥發出照人的光彩。這是從一個未知的光源,從一個隱藏在大地深入的中心發出的光彩。

    我想到的只有這張臉,這像子宮一般奇異的微笑及其絕對的直覺性。這種微笑稍縱即逝,像刀光一閃那樣快得令人痛苦。這微笑,這臉,高高架在一個白淨的長脖子上,極度敏感者的強健的、天鵝般的脖子——也是絕望者與被罰入地獄者的脖子。

    我站在紅色燈光下的拐角處等她下來。這大的是凌晨兩點,她正要離去。我站在百老匯大街上,紐扣孔裡插著一朵鮮花,感覺身心十分潔淨,卻又非常孤獨。幾乎整個夜晚我們都在談論斯特林堡,談論他筆下的一個叫作亨麗葉特的人物。我十分留神地聽著,竟然入了迷。就好像從一開始,我們就進行了一場賽跑——朝相反的方向。亨麗葉特!剛一提到這個名字,她就幾乎立即開始談論起她自己,而又沒有完全撒手放開亨麗葉特。

    亨麗葉特被她用一根無形的長繩子牽著,她用一根手指神不知鬼不覺地操縱著這根繩子,就像沿街叫賣的小販,他在人行道上站得離黑布稍遠一點兒,表面上對在布上輕輕搖晃的小機械裝置漠不關心,實際上卻用牽著黑線的小手指一陣一陣地牽動著這玩藝兒。亨麗葉特就是我,是我的真正自我,她似乎在說。

    她要我相信,亨麗葉特真的是惡的體現。她說得如此自然,如此夭真無邪,帶著一種幾乎低於人類的坦率——我怎麼會相信她就是這個意思呢?我只能微笑。似乎向她表明我相信。

    突然我感覺她來了。我轉過腦袋。是的,她徑直走來,儀態萬方,眼睛炯炯發光。我現在第一次看到她有著什麼樣的儀表。她走過來就像一隻鳥,一隻裹在一大張松輕毛皮裡的人鳥。

    發動機開足馬力:我要喊叫,要發出一聲吼鳴,讓全世界都豎起耳朵。這是怎麼走的!這不是走路,這是滑行。她高大,端莊,豐滿,鎮定自若,從煙霧、爵士樂以及紅色燈光中發現,就像所有滑頭的巴比倫妓女的太后。這是在百老匯大街的拐角,就在公共廁所的對面。百老匯——這是她的王國。這是百老匯,這是紐約,這是美國。她是長著腳,有翅膀,有性別的美國。她是慾望,是厭惡,是昇華——加入了少量的鹽酸,硝化甘油,鴉片酊,以及石華粉。她富饒,豪華:這不管怎麼樣就是美國,一邊一個大洋。我一生中第一次被整個大陸重重地擊中,正好擊在鼻樑正中。這就是美國,不管有沒有野牛,美國,這希望與幻滅的金剛砂輪。構成美國的一切也構成了她:骨胳,血液,肌肉,眼球,步態,節奏;沉著;信心;金錢與空腹。她幾乎就在我跟前,圓臉上放射出銀白色的光芒。那一大塊鬆軟毛皮正從她肩上滑落下來。她沒有注意到。她似乎並不關心她的衣服是否掉下來。她百事不管。這就是亞美利加,像一道閃電射向狂熱歇斯底里的玻璃庫房。亞默利加,不管有沒有毛皮,有沒有鞋,亞默利加,貨到付款。滾開,你們這些雜種,要不就開槍打死你們!我肚子上挨了一下,我抖動著。有什麼東西衝我而來,無法躲閃。她迎面過來,穿過厚玻璃窗戶。只要她停一秒鐘,只要她讓我安靜片刻。但是不,她連片刻工夫也不給我。

    就像命運女神親臨,她飛快地、殘忍地、專橫地撲到我身上,一把利劍將我徹底刺穿……她抓住我的手,緊緊抓祝我無畏地走在她身邊。在我心中,星光閃爍;在我心中,是一個藍色的大天穹,一會兒工夫以前那兒還有發動機發出瘋狂的轟鳴哩。

    一個人可以花整整一生時間來等待這樣的時刻。你絕不希望遇見的女人現在就坐在你面前,她談論著,看上去就像是你夢寐以求的那個人。然而最奇怪的是,這睡眠就會被忘記。如果沒有記憶,夢也會被忘記,而記憶是在血液中。血液就像一個大海洋,一切在其中都被沖刷乾淨,除了新的,甚至比生命更實在的東西:現實。

    我們坐在馬路對面那家中國餐館的火車座裡。我從眼角看出去,看到閃爍發光的字母在滿天亂舞。她還在談論亨麗葉特,或者,這也許是談論她自己。她的小黑帽、手包、皮衣放在她旁邊的長凳上。每過幾分鐘,她就重新點燃一支香煙,她談話時,香煙就白白燃荊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就像火焰一般從她口中噴出,將夠得著的一切全部燃荊不知道她怎麼開始,或從哪裡開始的。突然她就在一個長篇敘述中間,一個新的故事,但始終都是一回事。她的談話像夢一樣是無定形的:沒有常規,沒有範圍,沒有出口。沒有停頓。我感覺被深深淹沒在語言之網裡,我痛苦地爬回到網的頂上,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裡找到她的話的意義的某種反映——但是我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也沒有,只有我自己在無底般深的井裡搖晃的形象。雖然她只說她自己,我卻不能對於她的存在形成一點點起碼的形象。她的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前傾,她的話淹沒了我;一浪又一浪向我滾滾而來,然而在我心中卻沒有建立起任何東西,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羈留心中。她告訴我她父親的事情,她們在她生於那裡的捨伍德森林邊上所過的奇怪生活,或者,至少她,是在告訴我這些,然而現在卻又成了在談論亨麗葉特,要不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敢肯定——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突然明白,她已不再是在談論任何這些事情而是在談論一個有一天晚上送她回家的男人,他們站在門前台階上說再見的時候,他突然把手伸到底下,撩起她的裙子。她停了片刻,好像是要讓我明白,這就是她打算要談論的事情。我困惑地看著她。我不能想像,我們是怎麼談到這個問題上的。什麼人?他在對她說什麼?我讓她繼續說,心想她也許會回到這一點上的,但是不,她又走到我前頭去了,現在似乎是這男人,這一個男人,已經死了;一場自殺,她試圖讓我明白,這對她是一次可怕的打擊。

    但是她真正要說的似乎是,她把一個男人逼得自殺,她為此而感到驕傲。我不能想像這個人死的樣子;我只能想像他站在她家門前台階上撩她裙子的樣子,一個沒有姓名的男人,然而活生生的,永遠做著彎腰撩裙子的動作。還有另一個男人,這是她父親,我見他牽著一群賽馬,或者有時候在維也納郊外的的小客棧裡;更確切地說,我看見他在小客棧的屋頂上放風箏消磨時光。這個男人和那個男人,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瘋狂地愛著的人,這兩個人我無法區分。他是她生活中某個她不願談論的人,但她還是總回到關於他的話題上,雖然我不敢肯定,這不是那個撩她裙子的人,但我也不敢肯定,這不是那個自殺的人。也許這就是我們坐下來吃東西時她就開始談論的那個人。

    我現在記起來,就在我們坐下來的時候,她相當激動地談起她剛才走進自助餐館時見到的一個人。她甚至提到過他的名字,但我立刻就忘記了。不過我記得她說,她跟他同居過,他做了她不喜歡的事情——她沒有說是什麼事情——於是她拋棄了他,不作一句解釋就斷然離去。而那時候,正當我們走進炒雜碎飯館的時候,他們又互相撞上了,直到我們在火車座裡坐下的時候,她還在為此事發抖……有很長的片刻我感到十分不安。也許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不是普通的謊言,不,是更加糟糕的東西,無法描述的東西。只是有時候真實情況結果也會是那個樣子,尤其是在你認為你絕不會再見這個人的情況下。有時候你會將你絕不敢對你最親密的朋友透露的事情告訴給一個十足的陌路人。這就像聚會到了高潮時你去睡覺一樣;你變得只對自己感興趣,就上床睡去。當你熟睡時,你就開始同某個人說話,某個一直和你在同一房間裡,因而即使你講一句F從中間開始的話他也全明白的人。也許這另一個人也睡了,或者始終熟睡著。這就是之所以很容易碰上他的原因。如果他不說任何話來打攪你,那你就知道你正在說的話是真實的,你完全清醒,除了這種完全清醒的熟睡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現實。我以前從來沒有如此完全清醒,同時又如此熟睡。如果我夢中的吃人妖魔真的把柵欄掰開,抓住我的手,我就會被嚇死,因而現在就是死人,也就是說,永遠熟睡,因此始終逍遙自在,沒有什麼東西再會是奇怪的,即使發生過的事情沒有發生,也不會是不真實的。發生過的事情一定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無疑是在夜裡。而現在正發生的事情也發生在很久以前,也在夜裡,這不比關於吃人妖魔與堅固柵欄的夢更加真實,只是現在柵欄被折斷,我害怕的她抓住我的手,在我害伯的東西與實際存在的東西之間沒有區別,因為我熟睡了,現在我完全清醒地熟睡,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害怕,可以期待,可以希冀,只有這實際的存在和這沒有盡頭的一切。

    她要走了。要走……又是她的屁股,她從舞廳下來,朝我而來的那種滑行。又是她那些話……「突然,他毫無理由地彎下腰,撩起我的裙子。」她把皮衣悄悄披到肩上;小黑帽把她的臉襯托得就像有側面浮雕像的徽章。豐滿的圓臉上,長著斯拉夫人的顴骨。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我怎麼會夢見它呢?我怎麼知道她會這樣站起身,這麼親近,這麼豐滿,臉又圓又白,像一朵盛開的木蘭花呢?當她豐滿的大腿擦著我的身子時,我戰戰兢兢。她似乎比我高出一頭,但事實上並非如此。這是因為她那樣翹著下巴。她不在意去哪裡。她踩著東西往前走,走,走,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著空間。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甚至現在也似乎很可疑。自我似乎已離她而去,身子直衝上前,脖子胖乎乎,緊繃繃,像臉一樣白,像臉一般豐滿。談話繼續著,發出低低的喉音。沒有開端,沒有結尾。我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只知道永恆。她讓喉嚨裡的小子宮同骨盆裡的大子宮掛上鉤。出租車就在馬路邊上,她還在咀嚼著外部自我的宇宙論廢話。我拿起話筒,同雙重子宮接通。喂,喂,你在那裡嗎?讓我們走!讓我們開始——出租車、船、火車、汽艇;海灘、臭蟲、公路、偏僻小路、廢墟;遺跡;舊世界、新世界;碼頭、防波堤;鑷子;高空鞦韆、溝渠、三角洲、短吻鱷、鱷魚;談話,談活,更多的談話,然後又是道路、更多的眼中砂子、更多的彩虹、更多的大暴雨、更多的早餐食品、更多的牛油、更多的浴液。當所有的馬路都被橫過,只有我們狂熱的腳上留下的塵土時,你那張白淨豐滿的大臉龐,那張開著兩片鮮紅嘴唇的嘴,那潔白完美的牙齒,依然歷歷在目。在這記憶中,沒有任何東西可能改變,因為這是完美的,就像你的牙齒……這是星期天,我新生活中的第一個星期天。我戴著你繫在我脖子上的牧師領。一場新的生活伸展在我面前。它是以休息日作為開始的。我躺回到一片寬大的綠葉上,注視著太陽光闖入到你的子宮。它製成了怎樣的酸牛奶和喧鬧呀!所有這一切都專門為了我,是嗎?但願你身上有一百萬隻太陽!但願我永遠躺在這裡,欣賞天上的煙火!

    我懸空躺在月亮表面,世界像子宮一樣恍恍惚惚:內在自我與外在自我處於平衡狀態。你拚命向我保證,我是否來自其中,這沒有什麼區別。我似乎覺得,自從我在那性的黑色子宮中熟睡以來,正好已過了25,96O年。我似乎覺得,我也許多睡了365年,但是無論如何,我現在是在正確的房子裡,在許多6中間,在我身後的東西很好,在我前面的東西也很好。你裝扮成維納斯來到我面前,然而你是莉莉絲,我知道。我的全部生活都在平衡中;有一天我將欣賞這種奢侈,明天我將使天平傾斜。明天這平衡將結束;如果我再次找到它,它將會在血液裡,而不是在星星裡。你拚命向我保證,這很好。我幾乎每一件事都要得到保證,因為我生活在太陽的陰影中過於長久。我要光和貞潔——以及肚子裡的陽光。我想要受騙與幻滅,以便我可以完成三角形的上部,不用不斷飛離行星,進入空間。我相信你告訴我的一切,但是我也知道,到頭來,全都會是另外一個樣子。我把你看作一顆星和一個陷阱,看作使天平傾斜的一塊石頭,看作一個受蒙騙的法官,看作讓你掉進去的一個窟窿,看作一條步行道,看作一個十字架和一支箭。直到現在,我都是走的和太陽相反的路程;因此我雙向旅行,作為太陽,又作為月亮。因此我接受兩性,兩個半球,兩個天空,兩套一切,因此我將是雙關節,兩性人。發生的一切將發生兩次。我將作為一個對這地球的訪問者,分享它的祝福,帶走它的禮物。我將既不為人服務,也不被人服務。我將在自己身上尋求結尾。

    我又朝外看太陽——我第一次全神貫注地注視。它血一般鮮紅,人們在屋頂上走來走去。地平線以上的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就像是復活節。死亡在我身後,誕生也在我身後。我現在打算去生活在終生疾病中。我打算去過侏儒的精神生活,過灌木荒野中小矮人的精神生活。裡外交換了位置。平衡不再是目標一天平必須摧毀掉。讓我聽見你再次保證,你在內心攜帶所有這些陽光充足的東西。讓我有一天試著相信,當我在露天休息時,太陽會帶來好消息。讓我在輝煌中腐爛,而太陽則照進你的子宮。我絕對相信你的所有謊言。我把你看作惡的化身,看作靈魂的摧毀者,看作夜的女土邦主。把你的子宮釘到我的牆上,以便我會記得你。我們必須走了。明天,明天……

    1938年9月巴黎捨拉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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