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名著佳作 > 惶然錄

新作原是舊作 文 / 費爾南多·佩索阿

    有關我的一切都正在消失。我整個的生活,我的記憶,我的想像及其內涵,我的個性,一切都正在消失。我持續地感覺到自己是另外一個人,就是說我像另外一個人那樣感覺和思考。我在一齣戲劇裡出演於不同的場景之中,而我正在看著的這一齣戲就是我。

    有時候,在自己一些文學作品的平庸堆積之中,在各種抽屜中胡亂堆放的紙片裡,我把自己十年或者十五年前寫下的東西掃上一眼。它們中的一部分,對於我來說似乎是出自一個陌生人之手,我無法從中認出自己的當年。有一個人寫下了它們,而這個人就是我。一個是我的人在另一種生活中感受著它們,而我現在從這種生活裡甦醒,就像從另一個人的夢裡醒來我經常找到自己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寫下的東西,一些自己年方十七或者二十歲時寫下的短章。其中一些有一種表達的力量,我無法回憶起當年何以能夠這樣。還有一些特定的詞組,特定的句子,寫就於我完全乳臭求干的時候,看上去卻像我眼下的手筆,得到過歲月流逝和人生歷練的指教。我認識到自己依然故我,而且還經常想到,從我的現在來看,我較之過去的我想必已今非昔比,但我困惑於這種進步包含著另一點,即當年的我與現在的我居然並無二致。

    這當中有一種神秘,在蝕滅和壓迫著我。

    僅僅是在幾天之前,我把幾年前寫的一篇短文看了一眼,自己著實嚇了一跳。我知道得太清楚了,我關於語言(相對的)的反覆打磨僅僅從幾年前才開始,然而我在一個抽屜裡發現一段自己很久以前寫下的紙片,它竟然標記著同樣的語言審慎。我真是無法理解過去的自己了。我總是爭當一個我早就如此的人,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怎樣才能在今天知道我在昨天所不能知道的自己?

    一切正在消失於我失落自己的一個迷宮裡。

    我讓自己的思緒漂流,說服自己相信我正在寫的東西,其實早已由我寫就。與柏拉圖有關感知的看法沒有關係,我回憶,我請求裝扮成我以前的那一部分我,還給我另一種更加閃閃爍爍的回憶,另一種關於先前生活的印象,而那一切事實上就是我現在的生活……親愛的主,我充當的這個人是誰?我身上到底有多少個人?我是誰?在我和我自己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溝壑?羅馬王高於語法今天,在一個感覺的空隙,我把自己使用的散文形式想了一會兒,簡單地說,我想一想自己如何寫作。像很多其他人,我有不當的慾望,企圖建立一個系統和一套準則,使自己區別於任何他人——儘管直到現在,我的寫作總是還沒有達到需要這樣一些系統和準則的程度。

    然而,當我在這個下午分析自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蹤隨一些古典作家的足跡,風格系統基於兩個原則,使這兩個原則成為所有風格的一般基礎:首先,所言必須準確地表達所感——如果事情清楚,就必須說得清楚;如果事情模糊,就必須說得模糊;如果事情混亂,就必須說得混亂。第二點,明白語法是一個工具而不是一種法律。

    讓我們假定一下,我看見眼前一個相當男孩子氣的姑娘。一個普通的人會這樣說她:「這姑娘看起來像一個小伙子。」另一個普通人,對口語和言語的區別更為在意,則會有另一種說法:「這個姑娘是一個小伙子。」再換一個人,同樣對表達的規則頗為在意,但是對簡潔更有所好,便會說:「他是一個小伙子。」至於站在另一立場的我,則會說:「她是一個小伙子。」在這裡,我就違犯了語法規則的要素,違犯了人稱代詞和名詞在性屬上應該統一的要求。然而,我應該是對的。我說得直截了當,直觀如視,超乎常規,衝破了一切平庸的準則。我不僅僅是在造出詞語,而是在說話。

    用於界定規範的語法,造成的分割有時候是合理的,有時候是錯誤的。比方說,它把動詞分割成及物和不及物的兩種,然而,一個明白此理的人一旦進人口語,常常不得不把及物動詞作不及物地使用,反之亦然——如果他要準確傳達他的感受,而不是像大多數人形動物僅僅是含糊其辭了事。如果我想要把自己的存在,作為一種個別的心靈來談一談,我會說:「我是我。」但是如果我想要把自己的存在,當作一個導引和建構自己的統一體,要談一談這個統一體內部的演進和自我創造的神性功效,我就不得不發明一種及物的形式,非語法、然而有成效地說出這至高之象:「我存在我。」我在這三個小詞裡表達了一整套哲學。這不是比那些滔滔不絕的空話更為可取麼?一個人捨此還能對哲學和語言有更多的要求?

    只有那些對自己所感無法思考的人才會嚴守語法規則。而一些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人,可以把這些規則用得輕鬆快意。曾經有一個故事,是說西格蒙德的。他是羅馬帝王,在一次公共演講時犯了一個語法錯誤。在旁人給他指出來以後,他對這個人說:「我是羅馬之三,因此高於語法。」在歷史的傳說中,他後來便以「語法之上的」西格蒙德而聞名。

    這是一個多麼精彩的象徵!任何人,只要他懂得如何言說自己真心想說之事,以他特有的方式,都是一個羅馬王。這是一個不壞的稱號,而且是實現「存在你自己」的唯一之道。

    (1930,4,25)

    語言政治

    我樂於運用詞語。或者說,我樂於製造詞語的工作。對於我來說,詞語是可以觸撫的身體,是可以看見的美女,是肉體的色情。也許,因為我對實際的、甚至到夢幻或思想中的色情無所興趣——慾望便質變為我對語言韻律的創造,或者對別人言說中語言韻律的傾聽。我聽到有些人精彩言說的時候,我會發抖。弗阿爾荷(19至對世紀葡萄牙自然主義小說家——譯者注)或者復多布里昂筆下的特定章節,使生命在我的血管裡震顫,以一種不可企及卻已備於我的愉悅,使我靜靜地、哆噱地發狂。更有甚者,維埃拉(17世紀葡萄牙著名作家,見前注——譯者注)寫下的某些片斷,以他符號關係工程的全部驚人的完美性,使我如風中的樹枝般戰慄,經歷某種情緒的眩暈錯亂。

    像所有偉大的戀人,我享受到失落自己的愉悅,一個人可以在這種愉悅裡全身心地承受屈服的開心。而這就是我經常寫作甚至不假思索的原因。在一種外化的白日夢裡,讓詞語把我當作一個坐在它們膝頭的小姑娘撫慰。它們僅僅是無意義的句子,是水流的緩緩漂移,如同一縷細流忘我地混同和消失於波濤,又一次次再生,永無止境地後浪推著前浪。觀念和意象,表達的顫抖,就是這樣從我身上流過,一束絲綢瑟瑟作響飄逝的過程,月光中一片閃爍不定的觀念碎片,斑駁而微弱。

    我不會為自己在生活中的得失而哭,但某些散文的章節可以讓我愴然下淚。我記得,彷彿就是在昨天的夜裡,我挑出維埃拉的選集,第一次讀到他關於所羅門國王的著名一節:「所羅門建造了一座宮殿……」我一直讀到結尾,渾身顫抖並且神思恍格,然後,突然歡欣地大哭起來。沒有任何現實的快樂也沒有任何生活中的悲傷,可以激發我這樣的淚流。我們清晰而尊嚴的語言具有神聖的韻律,以言達義的浩浩蕩蕩,像驚濤裂岸一樣不可阻擋,每一個聲音都以驚心的韻律獲得了自己理想的色彩:所有這一切,像某種偉大的政治激情一樣使我本能地陶醉。就像我說過的,我哭了。今天,我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還在哭泣。這不是對童年歲月的懷舊,我對童年沒有懷舊:這是對瞬間情感的懷舊,是我第一次能夠閱讀偉大的交響式精湛之作時不可重複的痛楚。

    我沒有政治感或社會感。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有一種漸趨高昂的愛國情感。我的祖國就是葡萄牙語言。如果有人侵佔和奪走了葡萄牙語言,即便他們與此同時對我個人並無侵擾,這件事依然會令我傷心。我滿腔仇恨所向,並非那些寫不好葡萄牙文的人,或者那些不知葡萄牙語法的人,或者寫作中使用新式簡化詞法的人。我所憎恨的是,一紙葡萄牙文的貧乏寫作本身,就像它是一個活人;我所憎恨的,是糟糕的語法本身,就像它是一個值得痛打的傢伙;如同憎恨一個惡棍無所忌憚射出的一個痰塊,我所憎恨的,是偏愛「丫』甚於「廣的現代詞法本身P

    詞法就像我們一樣,是一個生命物。一個詞在人們看到和聽到時候才得以完成。而對於我來說,希臘\羅馬拼寫語的壯麗,給這個詞披上一件真正的皇家斗篷,使這個詞成為我們的女士和我們的女王。假面世界如果有一件生活賜予我們的東西,是生活以外的東西,是我們因此而必須感謝上帝的東西,那麼這件禮物就是我們的無知:對我們自己的無知,還有互相的無知。人的心靈是一個波黑的地獄,是一口從世界的地表怎麼也探不到底的深井。沒有人在把他們自己真正弄明白以後,還能生出對自己的愛意,因此,如果沒有虛榮這種精神的生命之血,我們的靈魂便要死於貧血症。也沒有人對他人真正知根知底,因為假如我們一旦這樣做了,如同成為這些他人的母親、妻子或者兒子,我們就會發現,在我們面前的每一個對像裡,形而上之敵正深藏其中。

    我們聚到一起來的唯一原因,是我們相互之間一無所知。對於所有那些快樂的夫妻來說,如果他們能夠看透彼此的靈魂,如果他們能夠相互理解,一如羅曼蒂克的說法,在他們的世界裡安全地相依相靠(雖然是無效廢話),事情會怎麼樣?這世界上的每一對婚配伴侶其實都是一種錯配,因為每個女人在屬於魔鬼的靈魂隱秘部分,都隱匿著她們所欲求之人的模糊形象,而那不是她們的丈夫;每個男人都隱匿著佳配女子的依稀情影,但那從來不是他們的妻子。最快樂的事情,當然是對這些內心嚮往的受挫麻木不仁。次一點的快樂,是對此既無感覺,又非全無感覺,只是偶有鬱悶的衝動,有一種對待他人的粗糙方式,在行動和言詞的層面,隱藏著的魔鬼,古老的夏娃,還有女神或者夜神偶爾醒來作亂。

    一個人的生活是一個長長的誤解,是不存在的偉大和不能夠存在的快樂之間的一種中介。我們滿足,是因為即便在思考或感覺的時候,我們有能耐不相信靈魂的存在。在作為我們生活的假面舞會上,我們滿足於穿上可心的衣裝,它們畢竟是事關跳舞的要物。我們是開線和色彩的奴隸,把自己投射到旋舞之中,如願假面的一切就真是那麼一回事——除非我們8自呆在一邊並且不去跳舞——我們對室外浩)而高遠的寒夜一無所知,對殘破不堪襤褸衣有之下的垂死之軀一無所知,對所有事物都一】所知——當我們獨處的時候,我們相信自己走碼可以成為自己,但是,到頭來,這不過是一手個人對真實的戲仿,而這種真實不過是對我0自己的想像。

    我們的一切所為或者所言,我們的一切所思或者所感,都穿戴著同樣的假面和同樣的艷裝。無論我們脫下多少層衣物,我們也不會留下一具裸體,因為裸體是一種靈魂現象,是再也沒有什麼可脫的狀態。這樣,身體和靈魂都衣冠楚楚的我們,帶著我們貼身如華麗羽毛的多重裝備,過完上帝給予我們的短暫時光,過完我們享受其中的快樂或者不快樂(或者壓根兒忽略了我們的感受到底是什麼),像孩子們玩樂著最初始的遊戲。

    有一些人,比我們中間的一些人更自由或者更可惡,他們突然看見了(雖然甚至只是一孔之見)我們的一切並不是我們的真實,看見了我們在何謂必然的問題上欺騙了自己,在何謂正確的判斷上犯下錯誤。而這一些個人之見,剎那間洞察了世界探象,隨後就創造出一套哲學,或者夢幻出一種宗教。哲學在傳播,宗教在擴展,這些相信哲學的人穿上哲學,就像穿上一種隱身的外衣;這些相信宗教的人把宗教戴上,就像戴上一個他們忘記自己一直在戴著的假面。

    就這樣,我們對自己和其他人視而不見,因此,能夠與他人快樂相處。我們被交替而來的舞曲和寒暄緊緊抓住,被人類的嚴肅和碌碌無為緊緊抓住,合著司命群星偉大樂隊的節拍起舞,承領著演出組織者們遠遠投來的輕蔑目光。

    只有他們才知道我們是幻象的奴隸,而這些幻象是他們為我們製造的。但是,產生這些幻象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這一個或者另外的幻象得以存在?為什麼他們要選擇這些哄騙著我們的幻象強加於人?

    這一切,當然,甚至他們也不知道。

    (1931,l!,29)

    鏡子

    人不能看見自己的臉龐。沒有比自視嘴臉更為可怕的事情了。自然造化給人的禮物,就是人無法看見自己的臉龐,也無法對視自己的眼睛。

    人只能在河流或湖泊的水面中看到自己的臉龐。在這裡,他不得不採用的姿態甚至是極有象徵意義的:他必須彎腰,向自己鞠躬,以便為看清自己的臉面這一自辱行為而謝罪。

    鏡子的發明毒化了人類的靈魂。雙重說謊人類全部需求中最為基本的一項,就是坦白,就是懺悔。這是靈魂使自己向外開放的需求。

    完全正確,但懺悔,唯有仔海還使你有點不以為然。懺梅是大聲說出你所有的秘密,使你的靈魂從它的重壓之下解放出來;但你吐露的秘密,如果從未被你說出的話,事情可能會更好。對自己說謊,比坦白真情要強。因為表達自己總是緣木求魚,是你感受自己和表達自己的雙重說謊。御座與皇冠清淨無為是我們面對萬事萬物的安慰,而有為並不是我們的偉大供養者。想像的能力從來就是一切,永遠不會把我們導向行動。除非在夢裡,沒有一個人可以成為世界之王。然而,如果我們說句實話,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號令世界的慾望。

    不能成為什麼,但能想像什麼,這是真正的御座。不能要求什麼,但能慾望什麼,這是真正的皇冠。任何由我們放棄的東西,都會由我們完整無缺地保留在自己夢中。l格言幾則(原標題如此——譯者注)明確的佔有,固定的看法,直覺,激情,以及定型和可辨認的性格,所有這些都有助於把我們的靈魂造就成一件可怕的事實,造就成立的物化和外化。生活是一件甜蜜的事情,是對一切東西和我們自己採取視而不見順其自然(這是保證生活能切合明智態度的唯一道路)的態度。

    人們在自己和他物之間自動調節的一種常備能力,顯示出最高等級的知識和洞明。

    對於我們自己來說,我們的個性甚至都是無法看透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職責就是不斷夢想,包括夢想我們自己,不可能對自己持有什麼定見。

    我們特別要避開別人對我們個性的侵犯。任何他者對我們的興趣,都是一種無可比擬的粗俗。謹防每天的招呼語「你好嗎」成為一種不可饒恕的侵凌,唯一的事情就是應當看出,一般來說,這句話事實上完全空洞而且缺乏誠意。

    愛僅僅是對獨處的逐漸厭倦:於是,愛就是我們對自己的怯懦,再加上我們對自己的背叛(我們不再施愛這一點真是至關重要的)。

    給別人一個好建議,是對這個人犯錯誤的能力,表現出一種毫不尊重的態度,而這種能力是上帝賜予的。更進一步來說,他人與我們應當保留在行動上各行其是的優越。向他人索取建議,唯一可能的理由,是我們隨後幹起來的時候恰好可以與他人的建議南轅北轍。在這個時候,我們才知道自己確實是自己,在行動上與屬於他者的一切格格不入。格言幾則(續)鄉村就是我們不在的地方。在那裡,只有在那裡,才存在著真正的黑夜、真正的樹林。

    生活是一個歎號和一個問號之間的猶豫。在疑問之後則是一個句號。

    奇跡是上帝懶惰的一個跡象,或者:我們無視這種懶惰,更願意把奇跡歸因於上帝的創造。

    上帝是化身,代表著我們永遠不可能成為的東西。

    對所有假設的厭倦……人的區別

    革命派在資產階級與人民之間、在貴族與人民之間、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勾劃出來的區別,是一個粗糙而嚴重的失誤。人們能夠描述的真實區別,只存在於適應或者順從社會的人們,與不這樣做的人們之間;剩下的區別則只存在於文學和劣質文學之間。適應社會的乞丐,明天可以成為帝王,只不過是喪失了他作為一個乞丐的立場。他還可以超過邊境喪失他的國籍。

    這個想法在這間沉悶辦公室裡安慰著我,辦公室塵封的窗子正對著一條無精打來的街.道。這個慰藉著我的想法,使我擁有如同兄弟D般的意識世界的創造者們——天馬行空的劇作D家莎士比亞,教育大師卜賽爾頓,流浪者但丁…——港至,如果允許我提到的話,還有耶穌本人,他在世界上是如此微小,以致有些人懷疑他的歷史性存在。此外,則是另一個不同的繁育種群——議員歌德,上議員雨果,國家首領列寧以及墨索里尼。

    暗影裡的我們,身處於組成人類的雜役小夥計和理髮師中間。

    在這一邊,坐著顯赫國王,光榮霸主,輝煌大才,耀眼聖者,實權的人民領袖,妓女,預言家,還有富人……而在另一邊,則坐著我們——來自街頭的雜役夥計,天馬行空的劇作家莎士比亞,說著故事的理髮師,教育大師密爾頓,店舖幫手,流浪者但丁,坐著這些死神要麼將其忘記要麼將其惠顧的人,這些生活已經將其忘記或者從未將其惠顧的人。萬物無靈氣象構成了事物的靈魂。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表現模式,而所謂表現其實均為外來之物。

    每一件東西都有三大要素,這三大要素集中起來便可以顯示出這個東西的外形:一種材料的量;我們瞭解它的方式;還有它存在的氣象。我現在寫作用的這張桌子是一些木頭,是這間房子裡傢俱中的一件。我對這張桌子的印象,如果要得到轉述,就必須加上各種各樣的概念:它是用木頭做的,我把它叫作桌子,特定的用途和目的使它獲得屬性,這一切反映或者插入事物之中,從而使其呈現獲得外在的精神。事物就是利用這一切,實現了自己的轉換。色彩是被給予的,色彩有消褪的方式,木結疤和裂縫猶在,所有這一切你都會注意到,都是從外部而不是從它內在的木質著眼,這些就是賦予它某種精神的東西。而精神的內核,它之所以是一張桌子,它的個別性,同樣是外加而生的。

    這樣,我以為這不僅僅是一個人類或者一個文學的錯誤,不僅僅是我們把具有一顆靈魂的屬性,賦予了那些我們稱其為非生命體的東西。成為一件東西,就是成為一種屬性。說樹在感覺,說河在奔走,說一片落霞令人肛腸寸斷,或者說寧靜的海(並非生來就藍得像天空一樣)在燦爛微笑(因為太陽在上面照耀),也許都是荒唐。但是同樣荒唐的,是給一個事物加上美,加上色彩、形式、也許甚至還有它的存在。海是一些鹹水。落霞不過是陽光從特定經度和緯度的消失。在我面前玩耍的小孩,則是一些細胞的智能團體,但他也是一個由亞原子運動所組成的限時之物,是一個在顯微鏡觀測之下如太陽系萬千星體般的奇異的電子球體。

    一切事物都由外而生,甚至人類的靈魂,也可能不過是悶例陽光對糞雄表面的投照,而那糞堆才是人之軀體。

    對於那些強大得足以從中得出結論的人來說,這些思考裡含有一整套哲學的種籽。而我不是那樣的人。關於邏輯哲學專注然而蒙眈的想法。於我飄忽而過,消失於一道金色陽光的景象之中。陽光閃爍在一片石頭培那邊的一個糞堆,那個糞堆似乎是一些暗黑、潮濕、雜亂的草料。

    這就是我的狀況。當我想要思索,我卻觀看。當我想要走出自己的靈魂,我會突然失神落魄地止步,在陡峭的螺旋階梯上剛走出第一步,就遠望頂樓的窗子,看見金褐色的陽光在樓頂瀰漫消散。

    (1930,4,6)

    文章寫我

    我總是把形而上學視為一種潛在性瘋狂的延後形式。如果我們瞭解真相,我們會明白這一點。其他任何東西都只是一些空洞的系統和虛幻的圈套。我們應該滿足於自己對世界缺乏理解能力。理解的欲求使我們活得不大像人,因為當一個人,就是要明白人是不能理解什麼的。

    他們給我帶來信仰,就像一個包好的包裹,放在別人的托盤上。他們希望我接受它但不得打開它。他們給我帶來了科學,像一柄擱在盤I子上的利刃,以便我用它把空無一物的典籍切D割成碎片。他們還給我帶來了懷疑,像一個盒子裡的塵土,但是如果這個盒子裡只有塵土的話,有什麼必要給我?

    我寫作,因為我缺乏知識。我根據某種特殊情緒的要求,使用別人關於真理的華麗詞語。如果這是一種清晰而不可改變的情緒,我就說出「上帝們」,然後用一種多重世界的意識來與其相符。如果這是一種深層的情緒,我就自然說出單數的「上帝」,然後用世界單一性的意識將其確定。如果這種情緒是一種思想,我就再一次自然而然地說出「命運」,於是讓命運像一條流動的河,受到河床的制約。

    有時候,為了落實詞語的韻腳,文章會需要「上帝們」而非「上帝」;在另外的時候,「上帝們」(THEGODS)提供一個詞組中兩個詞的音節運用,也會讓我語言性地改變宇宙。或者還會有這樣的時候,相反的情況也會出現,一種內在韻律的需要,一種情緒的震盪和韻律的滑動,也許會破壞平衡,是多種主義還是一種主義的問題,需要在造句的瞬間相機而定,並且一旦走下來就非它莫屬。

    上帝純粹是文風的一種效果。

    (1930,5,6)

    更大的差別

    很多人提出了關於人的定義,一般來說,他們總是比照著動物來界定自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經常在這樣的界定中使用句子:如「人是一種…——動物」,再加上一些合適的形容詞;或者用「人是一種動物,而這種動物……」之類的句子,引導出人屬於哪一類動物的解釋。

    「人是一種病態的動物。」盧梭這一說法部分屬實。「人是一種理性動物。」教會的這一說法也部分屬實。「人是一種能使用工具的動物。」卡萊爾的這一說法同樣部分屬實。但是,這些解說以及其他諸如此類者,總是不完全而且是片面的。原因非常簡單:要把人與動物區S研來殊為不易,沒有簡單明瞭的準則可以來幫忙。人的生活與動物的生活一樣,都靠豐富的潛意識推動。這些根深蒂固的相同法則加之於生命,制約著動物的直覺,制約著人的智識,而人的智識似乎不過是一種直覺的產物,像直覺一樣無意識,因為遠未成熟而尚存缺憾。

    根據希臘理性主義者們的觀點:「L切事物都有非理性之根源。」一切事物都來自非理性。撇開數學不說,因為這種東西除了能達至自圓其說的呆死數字和空洞公式,實在沒有什麼好幹。數學之外的科學,不是什麼別的東西,只是孩子們早上玩的一種遊戲,是一種抓住飛鳥之影的慾望,是將這種掠過草地的風中之影固定下來的慾望。

    非常奇怪的是,雖然沒有什麼簡易的辦法,讓我們找到真正區別人與動物的詞語,但要把高級人與普通人區分開來,事情卻輕而易舉。

    我一直沒有忘記,在我大讀科學著作和駁斥宗教的時候,在我自己智識的幼年期,我讀過生物學家海克爾(19至初世紀德國生物學家和哲學家,在生物學方面頗有貢獻,但種族主義意識一度影響當時歐洲知識界主流,道後人清算與批判——譯者注)的話。話大約是這樣的:

    高級人(我想他是指一個康德或一個歌德)與普通人所拉開的進化差距,遠遠超過普通人與猴子所拉開的進化差距。我一直不能忘記這句話,因為它千真萬確。就說我自己吧,思想者層次上一個小不點的我,與一個諾雷斯(靠近里斯本的小鎮一isL者注)鄉間俗漢的我,有一種巨大的差距,這比一個俗漢與——我不想說猴子,但說一隻狗或一隻貓吧——之間的差距,要大得多。我們都不會比貓更多一點什麼,我們不能真正主導那些徵用著我們的生命和強加給我們的命運;我們全都同樣源於曖昧不明的血緣,我們全都是他人某些動作的影子,是肉體製成的結局,是情感造成的後果。但是,在我與一個鄉間俗漢之間,有一種品質的不同。我身上抽像思維和沉重情債的存在,構成一種精神層面上的差異,這是人與貓之間唯一的等級差別。

    高級人與下賤人之間的區別,高級人與下殘人動物性兄弟們的區別,具有諷刺的單純品質。這種諷刺首先表明,意識已經有所自覺而且通過了兩個台階:蘇格拉底說「我僅僅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他這樣說的時候便抵達了第一個台階,桑切斯(16至17世紀葡萄牙哲學家——譯者注)說「我甚至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他這樣說的時候,已抵達了第二個台階。我們在第一個台階武斷地懷疑自己,這是每一個高級人將要抵達的一點。我們在第二個台階既懷疑自己也懷疑自己的懷疑,簡單地說,到了這一點,作為人類的我們,在一段還漫長得很的時間曲線裡。算是已經看見太陽東昇和長夜在崎嶇地表的那∼端傾落——這是一個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抵達的台階。

    想知道自己的想法純屬謬誤。想完成「瞭解你自己」這一聖諭提出了的任務,比建造海格立斯(古羅馬燈塔——譯者注)的全部辛勞還要繁重,甚至比斯芬克思之謎還要更加神秘莫測。有意識地不去瞭解自己,才是可行的正確之道。有意識地不去瞭解自己,是諷刺性的行動目標。我不知道,對於一個真正優秀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更偉大的或者更正當的目標,比得上他耐心表達有關自己無法自知的分析,比得上他有意識地顯示我們意識的無意識,有意識地顯示那些自發性迷影的形而上,還有幻滅時黎明的詩篇。

    但有些事情總是來困惑我們,有一些分析總是使我們顧此失彼;真理,雖然不無虛假,總是在我們身邊揮之不去。當生活越來越煩人的時候,真理比生活還要更讓人疲憊;任何對於生活的知識和沉思——這些從沒少折磨我們的東西,都不會比它更讓人疲憊。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神思恍他地靠著桌子,對自己整理好這些粗糙和匆促的閃念,覺得在點意思。我站起來,使自己的身體站起來,走到窗剛,在高高的屋頂之上,可以看見城市在緩緩開始的寂靜2中漸漸入睡。碩大而明亮的銀月勾劃出屋脊高低不齊的影線,如霜月色似乎吐露出世界的全總奧徽各板子揮示了一誘;廳一切只是依稀月光中的迷亂影像,時真時幻,亦實亦虛,猶如隱形世界零散光緒的切切私語。我已經病於自己的抽像思考。我不再寫任何∼頁,來揭示自己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極其明亮的雲朵高懸於月光之上,好像是月亮的藏身之處。我像這些屋頂,什麼也不知道;我像自然的一切,已經物我兩忘。

    (1931,9,15)

    行動家

    世界居於麻木不仁。成為一個務實人士的起碼條件,就是所有感覺統統缺席。在日常生活中,要獲得主導行動的最重要品質,有一個強大的意志足矣。眼下有兩樣東西進入我們的行動方式——敏感和分析性的思想,而思想終究不過是加上感覺的思想。就其最本性方面而言,所有的行動都是個性向外部世界的投射。考慮到外部世界是眾多他人生命存在的大規模構成,接下來,任何這樣個性的投射都將捲入對其他人的路線相交,視行動方式的不同而對他人形成侵擾、傷害或者踐踏。

    一個人無法想像他人的個性,還有他人的痛苦和歡樂,是一個人行動的基點。他的同情心已經喪失。行動家將外部世界視為一些互相排他的死物,就是說,要麼這個世界是死的,像一塊石頭,人們不是將其跨過去就是把它踢到路邊;要麼作為一個不能抵抗行動家的人,也會恰如一塊石頭,因為他將被人們跨過去或者被人們踢到路過Lˍ務實人士可以集中體現為一個戰略家,因為他能使行動的高超心計和一種自大感結合起來。所有的生活是戰爭,於是戰鬥便成為生活的高度概括。戰略家是一種用棋子下棋的方式來玩弄人生的人。在他的每一步,如果他想著自己給千萬個家庭造成的黑暗,想著自己在千千萬萬心靈中造成的痛苦,他會怎麼樣?如果我們都是人類,那麼這個世界算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4如果人類真正感受到這一杯世界上便不會有文明。對於不得不甩在後面的感覺性活動來說,藝術是一個出口。藝術是一個呆在家裡的灰姑娘,她不得不這樣。

    每一個行動家起碼都得很積極和樂觀,因為這些無所感覺的人從來都很快意。你可以從一個人從不情緒低落這一點,來辨出一個行動家。他們用工作取代低落情緒,獲得一種輔助性的活動。在生活中,在作為全部的生活之中,一個人如果不願意成為人和事的管理者,在我這種特定情境下當一個會計就算不錯。因為領導之術需要感覺麻木,因為生活中難免悲哀感覺,所以我們只能實行快樂的統治。

    我的老闆V先生今天賺了一大筆,壓垮了一個可憐人和他的家庭。在做這筆生意的時候,他除了把那個人當作商業對手,完全忘記了那人的個人存在。只有生意做完以後,惻隱的浪濤才會重返心頭。後來——這件事情當然只能在後來發生,否則生意便永遠做不成了——他對我說:「我對他個傢伙真是感到非常抱歉,他將要一貧如洗了。」然後,他點燃一支雪茄,加上一句:「好了,如果他需要我辦點什麼,」他是指某種施捨,「我就不會忘記對他的感激,畢竟賺了他這麼多錢呵。」

    V先生不是一個匪徒,只是一個行動家而已。一個在特定競逐之中喪失了感動的人,事實上能夠以未來的樂善好施而信賴自己,V畢竟是一個好心腸的人。

    V先生與所有的行動家∼樣:工業和商業的資本家,政客,從事戰爭、宗教以及社會理想主義的人士,偉大的詩人和藝術家,漂亮女人,還有寵壞了的孩子。毫無感覺的人自有優勢。優勝者是一個只思考自己的思考並因此而能夠取得勝利的人。而餘下的人,整個世界的警美眾生,混飩無序,多愁善感,想入非非,虛弱無助,他們無非是一個背景。在這個背景的前面,演員們神氣活現直到木偶戲演出的結束,如同棋子在棋盤上呆著,直到一個偉大的玩家將其一擰而去。這個玩家正在哄著自己,似乎他有一個玩伴,其實他除自己以外從未與任何人對棄。

    (1931,6,18)

    完美止於行動

    任何一個行動,無論何其簡單,都代表著對一個精神秘密的某種觸犯。每一個行動都是一次革命之舉(也許是從我們真實目標卜…——做逐而來)。

    行動是一種思想的疾病,一種想像的癌症。投入行動就是放逐自己。每一個行動都是不徹底和不完善的。我夢想的詩篇,只有在我寫下來之前才完美元缺(這是基督的神秘寫作,對於上帝來說,他一旦變成幾人就只能殉難以終。至高天上的夢者,都只能以至高無上的犧牲作為自己的兒子太樹葉的明滅不定,鳥兒歌聲的顫抖,河流的迴旋縱橫,還有它們在太陽下波動的寒光,滿目綠蔭,罌粟花,以及感官的一片純淨——當我們感受到這一切,我體驗著一種對這一切的懷戀,似乎這些感受並不是真正發生在此刻。

    像一架駛過黃昏的木輪車,時光穿越我思想的幻境重返吱吱呀呀的當年。如果我從這些思想裡抬出頭來遠望,世間的景象會灼傷我的眼睛。

    實現一個夢想,就必須忘記這一個夢想,必須使自己的注意力從夢想那裡分散。這就是實現什麼就是不要去實現的原因。生活充滿著體論,如同玫瑰也是荊棘。

    我想要創造的東西,是給一種新型的雜亂狀態造神,能夠為眾多靈魂一種新的無政府狀態帶來一部限制性的憲法。我總是以為,這將有益於人性,也能有助於自己編製和消化自己的夢幻。這就是我要經常努力追求的原因。無論如何,我能夠證明∼些有用的觀念在傷害著我,在使我沉默。

    我在生活的邊地,有自己的鄉間莊園。我在自己行動的城市裡缺席,在自己白日夢的樹木和花朵裡聊度時日。甚至沒有生活最微弱的回聲,被我的行動所引來,抵達我綠色而且愉悅的避難之地。我在自己的記憶中入眠,這些記憶彷彿是永無止盡的隊列在眼前通過。從我冥思的聖餐杯裡,我僅僅飲用最純的葡萄酒,僅僅用自己的眼睛來飲用,然後閉上眼睛,於是生活棄我而去,像一豆遙遠的燭光。一對於我來說,陽光燦爛的日子使我品嚐到從來沒有的一切。藍藍的天空,白白的雲朵,綠樹林,那裡沒有長笛吹奏——唯樹被的顫動價爾打斷這樣的田園詩情……我品嚐到所有的這一切,還有靜靜豎琴上我輕輕拂過的琴弦。模仿中的忘卻寫作就是忘卻。文學是忽略生活最為愉快的方式。音樂使我們平靜,視覺藝術使我們活躍,表演藝術(比如舞蹈和戲劇)則給我們帶來愉悅。這樣,音樂使自己從生活中分離出來,變成一個夢。至於其他,則不會,因為有一些藝術得使用視覺和必不可少的公式,另一些,其本身就與人類的生活隔絕。

    這不是文學的情況。文學模仿生活。小說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歷史,而戲劇是沒有敘述的小說。一首詩——因為沒有人用詩句來說話,所以一首詩是用一種沒有人用過的語言,來表達觀念或者感受。歷史是流動的解說文學是藝術嫁給了思想,是使現實純潔無暇的現實化,對於我來說,這似乎是指向一個目標,要使所有人類努力都能得到導引。這個目標面對漫漫時光,其達成之日。所有努力當出自真正的人類而不僅僅是我們身上一種動物的痕跡。

    我相信,說一件事情就是保留這件事的美,而去掉這件事可能有的惡。田野在進人描寫的時候,比它自己僅有的綠色會要更綠一些。如果人們能夠用詞語描寫鮮花,在想像的空間裡定義這些鮮花,他們就會有這樣的色彩,比任何事物和任何生命能夠提供的細胞結構,都更為經久不敗。

    轉換就是生活,自我表達就是堅忍不屈。生活中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比進入美麗的描寫更真實。蹩腳的批評家經常指出這樣或那樣的一首詩,讚頌它們的全部優雅韻味,但說來說去不過是表示:這真是美好的一天呵。但說一說美好的一天並不容易,因為美好的一天已經消逝。我們的職責,就是把這美好的一天保留在奔流不息的回憶之中,用新的鮮花和新的群星,為空幻的天地,為轉瞬即逝的外部世界編織花環。

    一切事物取決於我們自己怎麼樣。在多樣各異的時間裡,我們的後來者如何領悟世界,將取決於我們如何熱烈地想像這個世界,就是說,取決於我們如何強烈地構想和孕育這個世界,直到它的真是那麼回事。我不相信歷史及其消失了的偉大通史,因為這不過是一種經常流動的解說,是諸多見證者一種心不在焉的混亂輿論。我們所有人都是小說家,我們敘述我們的所見,而所見像其他的一切,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在這一刻,我有這麼多基礎性的思想,有這麼多真正形而上的事理要說,但我突然感覺困乏,決定不再寫了,也不再想了,只是讓寫作的高熱哄我入睡。我以合上的眼皮輕輕勾銷一切,如同我要把自己所有說過的話來一次嘔吐。共在寂寞之夜,窗外不知什麼地方的一盞燈還高高地亮著。城市裡其他的一切都沉入黑暗,除了有路燈的地方餘輝懶散,還有這裡或那裡的月色瀉地,聚散不定。在夜的暗色裡,房屋的不同色彩和聲音殊為難辨,只有模糊的差異,在人們近乎抽像的說法裡,組成整個無序世界的紛繁雜亂。

    一盞燈無名的所有者,通過一條看不見的連線與我聯結在一起。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我們在同一時刻醒來。這裡也沒有一種可能的相互關係,因為我正站在自己的窗前,他不可能看見我。事情只能另作一說,因為我的孤獨,因為我需要對疏離的感受做點什麼,因為我參與這樣的夜和寂靜,便選擇了那盞燈,像別無選擇的時候只能緊緊抓住它。事情看來僅僅是這樣,夜這樣黑暗而那盞燈亮著。事情看來僅僅是這樣,我醒著,在夜色裡夢想,而那盞燈在那裡,閃著光亮。

    也許,一切事情的存在,僅僅是因為其他的東西也存在。不僅如此,任何事物都是一種共在。也許這才對了。我感覺到,如果沒有那一盞燈在那裡閃亮,我在這一刻不會存在(或者至少可以說,我不會以這種確切的方式而存在,因為在我自己臨場的意識裡,存在是一種意識,是一種目前物,在這一刻,純粹是我)。而如果沒有我的存在,那一所燈光閃爍的房子不能呈現任何意義,徒有其高而已。

    因為我一無所感,才會感覺到這一點。因為它什麼也不是,我才會想到這一點。是的,什麼也不是,它只是夜晚和寂靜的一部分,空虛的一部分,是我與它們分享的消極和偶然,是我與我之間存在著的空間,是上帝錯量的一個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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