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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文 / 洪靈菲

    在這一個星期內,霍之遠把他的學生全部派到海外去了。這個工作,是使他感到多麼快慰啊!幾天來,C城的局面,又是嚴重起來了。

    這天霍之遠正在X部後方辦事處辦公的時候,忽然有兩個爪哇的革命家到來找他。這兩個革命家的名字,一個叫Aham,一個叫Asan。Aham軀體高大,面部像一個有錢的商人一樣。他的膚色比中國人黑了一些,穿著很漂亮的西裝,看去不失是一個GoodAndFineGentleman。Asan軀體短小精悍,雙眼英銳有光,額短,鼻微仰,顴骨高,膚色很黑。他的態度很誠懇,舉動很活潑。服裝也和他的同伴一樣漂亮。

    他們都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都是X黨的黨員,在爪哇境內被當地政府驅逐了好幾次。這一次他們是剛從莫斯科回來的。他們和霍之遠說話時,都是操著很流利的英語。

    他們以前和霍之遠已經晤面幾次,霍之遠嘗請他們做一些關於報告爪哇革命的文章在X部後方辦事處的一種刊物叫做《X部週刊》上發表。

    他們和霍之遠在X部後方辦事處的應接室裡面極熱烈地握了一回手之後,便坐下去攀談。他們說,他們因為不能在爪哇革命,所以到中國來革命。他們因為在爪哇不能居住下去,所以到中國來找個棲身之所。他們喜歡站在中國的被壓迫階級上面去做打倒帝國主義的運動,正和他們喜歡站在爪哇的被壓迫階級上面去做打倒帝國主義的運動一樣。

    霍之遠把中國的革命環境,和C省的政治狀況告訴他們,勸他們要留心些。「ThePoliticalconditionIsverydangerous!霍之遠說,他把手在揪著他的頭髮;因為他的腦,因工作過度有點發昏。「Theairistoooppressive!Whereveryougoandwheneveryouspeak,youmusttakecare.somanyspiesarearouduseverywhere!

    「Thankyon!」Aham說,他用著他的肥手擦著他的眼。「Weareveryearnesttorecieveyourwarning!」

    「Mr.Kerb,pleaseIntroduceustoMrMoortie.wehavesomethingtoreporttohim!」Asan說,他的短短的口唇翕動著,他的英銳而有熱力的目光望著霍之遠,表示著一種懇切的態度。

    他們離開這辦公室,一道找MrMoortie去了。天氣溫暖得很,許多在街上推著貨車的工人都裸著上體在走動著。天上浮著一朵一朵污濕的雲,那些雲像爛布一樣,很易惹起人們的不快之感。日光很像從不透明的氣管裡透出來,悶熱而不明亮。

    他們經過一個群眾大會的會場,會場上有許多軍警在彈壓著。主席團都是一些反動派的領袖;他們在台上大聲宣傳著反動的理論;工人和學生群眾都在台下大聲叱罵,大呼打倒反動派!……會場上充滿一種不調和的,陰森悲慘的景象!

    「大屠殺的時期即刻便要到了!」霍之遠心裡不禁起了這個不吉的預兆。

    到了X黨的秘密機關內面了。火爐裡不斷地在燒燬著各種重要的宣傳品,和重要的文件。工委,農委,婦委,學委,僑委,各部的辦事處的門都緊閉著。在各個會議廳的台上積滿灰塵,許多折了足的坐凳,東倒西歪的,丟在樓板上。這裡面的景象,滿著一種淒涼的,荒廢的情調,好像一座古屋,屋裡面的人們都在幾年前死去了,這幾年中,沒有人跡到這屋裡來過的樣子。

    Mr.moortie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全無生氣的環境裡面,他的神情好像一座石膏像一樣。他每天都有三幾個鐘頭坐在這兒,因為每天都有許多同志們到這兒來找他。他是個冷靜的,但是壞脾氣的人;他的臉色蒼白,眼上掛著近視眼鏡。他的身軀不高不矮,包在破舊的黑色學生制服裡面。他的年紀大約三十歲,看去卻像是很蒼老的樣子。

    他說話時的態度好像鐵匠在鐵砧上打鐵一樣,他說話都像鐵一樣的堅硬而有實在性。他是黨裡面的一個重要人物。

    霍之遠把Ahlam和Asan介紹給他,他用一種木然的,但是誠懇的神氣接待著他們。

    他一面對著霍之遠說;

    「事情糟極了!我們已經接到了許多方面的報告,這兩天內,他們一定發動起來了!從明天起,這個地方我一定是不能再來了。以後你如要找我時,可到濟難會去!」

    過了一會,霍之遠別了他們,回到X部後方辦事處去。已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了,K黨部裡面的柳絲在微風裡掠動,草地上陰沉沉地翳著雲影。大禮堂的圓頂。在死一般靜寂的蒼穹下呆立著,好像個禿頭的和尚。

    霍之遠回到辦事處裡面,呆呆地坐了一忽,腦裡充滿著各種可怖的想像。他把案上的文件機械地簽了名,蓋著印之後;便把放在他面前的一個鎖著的箱用鑰匙開了,把裡面的一張僑委的名單,一張秘密電碼,和其他的許多重要的文件都拿出來,放在他的辦公袋裡。他的態度從外面看去好像很鎮定似的。

    五點多鐘的時候,他和林妙嬋一道從辦事處裡面回到他的住所去。他即時把那些文件名單和秘碼都放進爐火裡面去了。在爐火之旁,他守著那些灰塵,呆呆地只是出神。

    他只是覺得坐臥不安,心裡好像有一條蛇在鑽著一樣。室裡面似乎在搖動起來,冷冷的四壁好像獄牆一般的把他監禁著。

    吃過晚飯後,夜色帶著恐怖的勢力把大地罩住。像偵探的眼睛一般的星光。撒滿天宇。樹蔭下,庭屋畔,臥著許多黑影;那些黑影裡面好像許多兵士在埋伏著一樣。

    霍之遠把室裡面的書籍檢過一番。把一些X黨的重要的刊物,和一些討論革命問題的刊物都燒掉了;在火光裡他看見一個流著血,披著發,背著槍跑到陣地的前線去的革命軍。

    「沒有軍事的力量,便沒有革命的力量!工農階級如果不從速武裝起來,便永遠沒有奪取政權的機會!我們的黨,在這一點上一向的確是太疏忽了!革命軍!如果希望中國的革命早一點成功,非有十萬革命軍出現不可!非把全體的工農武裝起來不可!」他對著火光裡的革命軍這樣想著。

    林妙嬋靠著他的身邊,臉色因恐怖而變成蒼白。但從她的緊閉著的嘴唇,和圓睜著眼睛所表現的情緒考察起來,可以斷定她一定是很憤激的。

    她穿著一套黑水色的衣褲,在火光中照見她的衣裙的折皺。她的頭髮有點散亂,這種散亂很顯示出她的少婦式的美來。她的袒露在袖外的一雙手腕,因為太美麗了,在這貧陋的小室中倒顯得可憐。

    「妹妹!你心裡覺得怎樣呢?」霍之遠把一部第X國際的宣言及決議案,一頁頁撕開,丟入火爐裡去。

    「我心中覺得憤恨得很呢!那班無恥的反動派真是可恨啊!」林妙嬋說,她一面在撕著一部《少年前鋒》。她的眼光歇落在那部《少年前鋒》的封面畫上,她的臉上的表情現出勇敢的樣子。

    「這一次反動勢力的大團結,是中國的統治階級——半封建勢力和資產階級的力量——向它的被統治階級——向革命運動最後的總攻擊!在革命的過程上,這是不能夠避免的。所以,假如依照科學和理性方面來說,實在也值不得憤恨的。」霍之遠態度很冷靜的說,他的眼睛依舊在注視著火光。

    「唔唔!我們快一點離開這兒好呢,還是逗留在這兒好呢?」

    「我想,我現在不應該離開這兒。我如果放棄這兒的職務,單獨先行逃走,便會變成個人行動了。在我們的黨的立場上,個人行動是不對的。」

    「逗留在這兒,恐怕會發生危險呢!」

    「在可能的範圍內當然應該把危險設法避去。但到不得已時,便把個人犧牲了,也是不要緊啊!」

    他們把各種刊物和文件燒完以後,便去燒著他們相片。最後,他們把那張定情的相片,也毫不躊躇地放在火舌上。這些火舌在舐著那相片上面題著的幾行字:為革命而戀愛,不以戀愛犧牲革命!……

    夜深了,他們就寢了;門外的犬聲,和風聲,比尋常特別尖銳,特別帶著恫嚇的氣勢,把他們的心扉打動得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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