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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俊紅顏陣上動芳心 俠谷樓軍中投片札 文 / 徐述夔

    詩曰:

    鋒刃叢中兩俊娥,一般豪俠世無多。

    劍花飛處光分面,墨陣揮來筆止戈。

    卻說常更生休養士卒已久,月仙公主著令他進兵打關。常更生領命,統軍直抵關下。早有探馬報入關中。董聞與國公聞報,即引數百騎登高望之。見番兵一半騎馬,一半騎鹿。當先一員大將,生得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只是沒有鬚髯。前隊引軍旗上,大書「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八個字。看他手持鋼鞭,騎著一隻大鹿,往來馳騁,好不勇猛。正是:

    指鹿趙高將秦害,馬原不可以鹿代。

    今看騎鹿與馬同,這個貂-真可怪。

    國公看了,對董聞說道:「據彼國來使說,這常更生本是中國一個內監,不知為何逃入外邦。且聞彼國的公主自誇能武能文,卻又愛這內監才兼文武,使為元帥,尤為可異。」董聞道:「想彼國所恃者,惟此人耳。若先擒此人,便可不勞而定矣。」國公道:「明日我當親自擒之。」董聞道:「待在下今日先送個信兒與他。」說罷,取過弓箭來,開弓發箭,看著那引軍旗,颼的一聲射將去,卻正射在常字之上。常更生見了,喝聲采,遙望著關上叫道:「那射箭的將軍,可下關來與我分個勝負。」董聞令部卒高聲答道:「今日且退,明日決戰。」常更生聽說,即引兵退下數里,紮住營寨。

    番兵拔得旗上那枝箭兒,把來呈上。常更生看時,見箭桿上刻著「監軍董聞」四個字。常更生驚喜:「原來董家兄弟在此。我聞得他初任國子博士,如何便做了監軍?莫非同名同姓的麼?」心下好生猜疑,只待明日交鋒時識認端的。正是:

    兩人各在一軍中,彼此難將姓字通。

    神箭俄從天際落,英雄自此識英雄。

    次日國公與聞正要引兵出戰,忽報老國公處送家將一員沙伏虎,到軍前效用,兼有家書附到。國公傳令喚進。只見那沙伏虎生得身材長大,一部落腮短鬍鬚,戎裝披執,且自雄健。恭拜畢,呈上家書。拆看時,原來書中報說國公的夫人近日染病身故。國公看罷,慘然下淚。董聞再三勸慰道:「王事為重,且免愁煩。」國公也只索罷了。因問沙伏虎:「你幾時在我府中的?」沙伏虎道:「小將在府中已久,董爺認得小將的。」董聞道:「我並不認得你。」沙伏虎道:「小將非別人,便是大力庵中沙有恆和尚。」董聞仔細一看,方才認得面孔,因笑道:「你改了名,又改了裝束,頭上蓄了發,口上又長了鬍鬚,教我那裡還認得?我且問你,幾時還俗的?」沙伏虎道:「向承董爺薦書,蒙老國公爺青目,用為家將,特命還俗改名。今奉差至軍前效用。」董聞道:「原來如此。」因又問道:「你既還了俗,可曾有妻室麼?」沙伏虎道:「蒙老國公爺就將唱盲詞的婦人門氏賜與小將為妻了。」董聞聽罷,不覺大笑道:「你當初一宿之緣,今定了百年之好矣。」國公聽說,也笑將起來。正是:

    從前疑真是假,後來去假是真。

    向說坐懷不亂,今已共枕相親。

    正說話間,小校飛報常更生已引兵來了。國公便欲親去迎戰,董聞道:「明公不必自行,可即著沙伏虎去。此人武藝盡看得過。」國公遂令沙伏虎引五百鐵騎前去衝陣。沙伏虎得令,抖擻精神,飛身上馬,拿著一條渾鐵棍,出至營前迎戰。常更生見了,笑道:「量你末將,何敢敵我?可請那董監軍來與我決個勝敗。」沙伏虎怒道:「我家董監軍豈輕與鼠輩交鋒?只消我這條根兒,管教結果你性命。」常更生道:「且莫鬥口。」便指麾隊裡一員番將出馬來迎,沙伏虎便與那番將交戰。不上數合,那番將早已力怯,被沙伏虎一棍打落馬下。常更生見了,大吼一聲,把鹿角一拍,手舞鋼鞭,直衝將來。沙伏虎忙以棍相迎。一來一往,真好一場大戰。正是:

    同為還俗的僧人,一個還俗了真還,一個還俗了反脫。並是有妻的和尚,一個無妻了忽有,一個有妻了若無。一個光不光,下面尚留一個光頭;一個禿不禿,上面卻剩一張禿嘴。一個手揮鐵棒,腰間另有肉棍一條;一個將號千城,囊中並無雞卵兩個。一個大力僧,力果然大;一個常鬍子,胡已改常。一個出家不了,難言有恆;一個自號更生,誰知善變?各人換相各不識,兩下爭鋒兩不休。

    二人鬥了多時,常更生賣個破綻,讓沙伏虎一棍打來,他卻躲個過,隨把鋼鞭照頭的打去。沙伏虎爭閃時,那條鞭已從手腕上擦了一擦。沙伏虎負痛,撥回馬便走,常更生從後趕來。巧得關上矢石齊下,救了沙伏虎入營。國公怪他敗陣而回,要按軍法處置。董聞勸道:「他已曾贏過一員番將,今可將功折罪。」國公乃喝退了沙伏虎,欲自去與常更生交戰。董聞道:「不消明公自去。我董聞不才,請擒此賊,以獻麾下。」國公喜道:「先生若出戰,不佞當從壁上觀。」當下董聞全身披掛,綽槍上馬,出到陣前。那邊月仙公主聞說常元帥得勝,便親自引兵前來接應,恰好與董聞相遇,各立馬在門旗下。你道他怎生模樣?但見:

    粉面偕雪刃爭光,玉手與霜刀並耀。貂毛一段,灣灣的圍在烏鴉鬢邊;雉尾兩根,飄飄的插在盤龍髻上。腰間束一條扣玉環的細細獅蠻帶,足下穿一雙嵌金線的小小鳳頭鞋。眉比春山,楚楚又如弓影;眸同秋水,溶溶更似劍光新。太公蒙面斬妲己,當日武夫眼中,恐未嘗見此佳麗;紅拂改裝隨李靖,今朝元帥府裡,又安能有此妖燒?管教兵卒手酥麻,應使將軍心炫亂。

    董聞看了那公主的美貌?也還不在意裡。倒是國公在關上望見了,暗暗喝采道:「不料番邦倒有這一個美貌女子。」那邊月仙公主見了董聞堂堂一表,丰姿可愛,因想道:「原來中國有這等好人物。我若生擒得此人,自有道理。」便不等常更生出戰,逕自舞雙刀,縱坐下白鹿,直奔前來。董聞挺槍來迎,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董聞心生一計,虛掩一槍,撥回馬,佯敗而走。公主那裡肯捨?緊緊的從後追來。董聞掛住了槍,張弓搭箭,望著公主頭上一箭射去,正中他冠上插的雉尾,把那根雉尾射落下來。公主嚇了一驚,不敢復追,勒轉了所乘白鹿,回陣而去,兩家各自收兵。公主回到寨中,對著常更生極贊董監軍人物之美,武藝之高。又感激他只射雉尾,不即射我之德。常更生道:「此人就是小將時常對公主娘娘說的結義兄弟董聞。他昨日一箭射中我引軍旗,箭桿上有董聞名字,小將還只道是同名同姓的。今日陣上望見,卻正是他。」公主道:「我只見他旗上有『監軍董』三個字,不想就是董聞。常聽得你誇他的才藝,果然名不虛傳。且不但才藝好,人物更佳。我外國那裡有這等好人物?」常更生道:「他矢無虛發,公主不曾防得他,險些被他射傷。」公主道:「據他恁般神箭,要射傷我何難?他卻不射傷我,也是他的好意。」說罷,只顧低頭沉吟。常更生猜著就裡,便進言道:「小將不敢唐突,莫非公主娘娘有意於此人,要與他講和麼?」公主聞言,不覺臉兒暈紅,即屏退左右,密語常更生道:「實不相瞞,我久欲得一中華奇士,以身歸之。今觀董生才貌雙絕,真佳選也。他若肯與我結秦晉之好,我當稟知父王,休兵解甲。你既與他相契,可能為我傳達此意否?事若得成,我歸順了中國,你便是朝廷有功之人,爵祿當然不小,也可遂你昔日之志。」常更生道:「這不難。待小將明日與他對陣,先教他曉得我就是常奇,然後好遣使致書,把公主之意對他說。他信小將之言,自然悅從。」公主歡喜應諾。正是:

    才從對壘為仇敵,便欲元戎作蹇修。

    且說聞收兵入關,國公接著,笑道:「先生今日射法,真不啻百步穿楊之技。但只射他雉尾,不肯射殺他,莫非憐那女子美貌,不忍加害麼?」董聞道:「非也。昔諸葛武侯南征孟獲,參謀馬謖進言曰:『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今華光國僻處遐方,得其土不足以為守,殺其人不足以為武。不若懷之以德,使彼傾心歸命,貢獻不絕,便是國家之福,可以回報朝廷矣。」國公道:「先生所言極是但必須生擒此女,彼國方肯降順。明日我當親自出戰,務要把此女擒來。」當晚無話。

    次日,月仙公主與常更生一齊來到關前挑戰,真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門旗開處,月仙公主望見,又暗暗驚奇,想道;「看他人物,竟與董聞不相上下。只不知他武藝如何。」正要自來迎敵,只見常更生拍坐下白鹿,挺手中鋼鞭,飛出陣前。國公喝道:「你不是我敵手。可喚你那潑女子來,與我決個勝負。」常更生道:「你也不是我敵手。可喚你那董監軍來認我一認,我有話對他說。」國公大怒,催馬迎戰,常更生舉鞭對敵。戰了多時,國公全無破綻,勇力倍加,常更生暗暗喝采。公主在門旗下看了,咄咄稱讚。常更生要使那彈丸的手段,便佯輸詐敗,誘國公追趕。約趕過了一二十里地面,常更生掛住鋼鞭,取彈丸在手,想道:「我若打傷了他,便不好與董聞講和了。只打他的馬罷。」便看著國公馬頭,一彈打去,正中馬眼,那馬應弦而倒,把國公掀在地上。常更生正待回騎來生擒國公,忽然一股黑氣從地而起,一霎時天昏地暗。那黑氣直衝入番軍隊裡,撲著的便倒,番軍大亂,常更生也險些跌下騎來。月仙公主急鳴金收兵。

    且說國公被馬掀翻,及跳起身時,只見黑氣衝起,一時不辨東西南北。心裡正慌,俄有金光一道,金光裡現出兩位神人,都是金帕紅袍,將國公左右扶挾而行。國公腳不著地,好像騰雲的一般,頃刻間到了關前,兩位神人俱不見了。黑氣盡散,依舊天清日朗。董聞喜得國公無恙,忙開關接入。國公備言神人相救之事,董聞道:「吉人天相,況秉天子威靈,自然有鬼神呵護。」國公道:「那常更生斗了多時,鞭法沒半點鬆懈,武藝甚高。無怪沙伏虎不能取勝。他方才忽然敗走,我也心疑。不想他彈丸兒又這般利害。然他但害馬,不害人,未知何意。前日先生射箭只射雉尾,今日他打彈只打馬頭,可謂相報之速矣。他說要請董監軍來講和,莫非先生也與他有舊麼?」董聞道:「我董聞生平不曾與內侍相知,如何他卻要與我講話?待明日臨陣時,看他有何話說。」國公道:「我想內侍中必無此人,其中必有緣故。明日先生問他,便知分曉。」說罷,各自回寨歇息。當夜董聞在營帳中睡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帳前腳步響。董聞疑是刺客,急跳起身,取了床頭寶劍,步出帳去看時,只見一個金帕紅袍的人向前來施禮道:「還認得小弟丁士升麼?」董聞見了,把手中劍撇下,忙答禮道:「年公祖為何到此?」丁士升道:「小弟生前為治水之事盡瘁而死,上帝憐我清忠封為水神。令兄董遐施,生前慷慨仗義,今現為土谷之神。日間在陣上救取國公的,便是我和他兩個。今後不須交戰,只在三日內有喜信到也。」言訖,轉身便走。董聞趕去扯他衣袖,卻扯了個空,撲的跌了一交。猛然驚醒,方知是夢。聽軍中更鼓,已打四更了。董聞不勝詫異。正是:

    忠臣能把忠臣助,義士還和義士通。

    前日遊魂臨水上,今朝顯聖在軍中。

    次日,董聞與國公相見,細述夜來之夢。國公驚歎道:「原來陣上顯靈的,就是二公。一向常聽得先生稱讚他兩人一個盡忠,一個仗義,果然今日都為明神。又蒙顯靈相救,二公實未當死也。」便傳令軍中,備下祭禮,國公與董聞親自望空拜祭了一番。董聞道:「據了公示夢云:『不須交戰,三日內當有喜信。』今且按兵三日,看是如何。」國公依言,靜待兩日,並不出戰。到第三日,不見有甚動靜,只道夢寐無憑。董聞正坐在帳上點撥明日交戰之事,忽小校來報轅門外有一個說是山東來的,要求見監軍老爺,有什麼家書,要當面投遞。董聞心疑,便令喚進。那人到帳前參拜畢,董聞看那個人時,卻是個鬍子面孔,有些認得,只是一時記不起。因問道:「你是山東何人差你來的?有甚密書投送?」那人向懷中取出一封書來呈上,道:「老爺只看書中便知端的。」董聞即拆書觀看。書上寫道:

    「賤妾馬幽儀,斂衽百拜致書於監軍董老爺麾下向蒙洪恩,秉承明訓,銘入五內,感切二天。茲有啟者:前有游僧,攜賤妾而私遁。游僧非他,即常善變也。近有閹監,入異域而稱兵,閹監非他,亦即常善變也。只因郁志未伸,故爾竄身外國。若聞恩赦既降,自當歸命中朝。伏乞召念昔年之誼,馳一紙之書,諭以朝廷德意已經宥免罪人,更請明詔招安,無使仍懷疑二。將見歡聲動地遐荒,不煩矯箭控弦之力。兵氣銷為日月,立奏倒戈脫罪之功矣。臨楮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董聞看畢,又驚又喜道:「我說內監中那有常更生這般一個好漢,原來就是常兄。怪道他要請我相見講話。我一向只道馬二娘隨了遊方僧去,原來那游僧就是常兄。正不知他怎地做了和尚,又做了內監。」因問來人道:「如今馬二娘在那裡?」那人道:「現在山東寨裡。」董聞驚訝道:「如何卻在山東寨裡?你是何人?可是從寨裡來的麼?」那人道:「老爺如何忘了,我姓習名風,就是昔年在路上相遇的乞兒。老爺曾騙我到獄中,做了常鬍子的替身,今日怎便不認得了?」董聞把他仔細一看,笑道:「我說有些面熟,一時記不起。當初騙你的是我,後來央國公老爺對撫院說了分上,釋放你的,也是我。你釋放之後,卻怎生到了山寨中去,如今卻從山寨裡寄書來?」習風道:「我習風本是定尚義部下的人。」因把當初假扮乞兒之故,及現今坐第三把交椅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董聞大笑道:「原來你做了乞兒時,就是山寨中奸細假扮的。既如此,我當初借重得不差。」習風又把常奇要取馬二娘上山,因此削髮剃鬚,扮了和尚;又嫌山寨非安身立命之地,要出外遠遊,因此又自閹割了,扮做太監,竄入外國的話,細細說了,董聞方終省悟。正是:

    從此疑關才得破,向來異事實難猜。

    當下董聞把酒食款待了習風,遂率領他去叩見國公,並將馬二娘寄來的書與國公看了,備述常奇當初得罪之由。國公道:「那常奇不惜身命,為母舅報仇,是個義士。他的母舅,不過因藏了方正學的文集而死。今方正學已經追贈,他母舅若在,也在赦中,何況常奇。先生可寫書與他,招他來投降便了。」董聞領命,隨即修書一封。國公便命習風做個下書人,習風欣然允諾,道:「我便去。總是馬二娘也有書在此,要寄與常善變,勸他投降。如今正好一齊帶去。」董聞聽說,便一發討他那封書來,拆開與國公同看。其書云:

    「一經分手,遽悵各天。萬里睽違,頻年闊別,雖金罍不能解其永懷,萱草不能止其心痿也。司馬返報任安書云:『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以君之情,毋乃類是。然君從不念妾,獨不念桑梓之地乎?君雖改相,妾不改心。舊愛依依,何忍遐棄?且君之所以竄入異域、掉頭不顧者,正為罪未釋而志弗伸,不屑處山寨之中,作楚囚相對耳。今天子大頒恩赦,追復建文年號,並贈死節諸臣,未必非子房一擊之力,是君之功已建,名已立,義已佈於天下矣。不及此時束身歸命,仍返故鄉,猶欲奮螳臂以擋車,竊恐添蛇足而失酒。高明如君,度不出此。情長紙短,書不盡言,統惟垂鑒。」

    國公與董聞看了這封書,都讚歎馬幽儀善於詞令,真女中學士,且又忠義可嘉,便依舊把書封好,付與習風前去。習風一騎徑望番寨奔來,口稱:「我是中國下書人,要見你常元帥的,休得放箭。」當被番兵拿住,簇擁到常更生寨中。常更生認得是自家人,跳來問道:「你為何來到此間?」習風道:「大嫂差我送書與董監軍,因此董監軍就央我到這裡下書。大嫂也有書寄與大哥哩。」常更生喜道:「我正要把自己的蹤跡通信於董監軍,你先對他說明了,卻是最好。」便將董聞來書拆看,見上面寫道:

    小弟董聞,再拜致書於元帥常見麾下。憶自開封一別,懸念殊深。及得丁公子書,景仰高義。方謂英雄伏草澤之間,正欲相機借勢,為兄推轂,初不料兄之遠適異國也。今接尊閫馬夫人手教,始知目下對壘交鋒者,即系舊時知契。開我迷惑,為之爽然。竊歎吾兄跡大奇,謀大幻。欲踐紅裙之約,既自同季布之髡,欲托黃門之遊,又甘作馬遷之腐。號曰善變,誠善變矣。然變而能通,則思復。今天子追念忠儀,赦免罪人,才如吾兄,自當擢用。若能投誠納款,幡然改圖,爾公爾侯,指日可必。或疑檄文過激,恐遭譴責,重以此故,未肯回心。以弟度之,是不足慮。孔璋受之於魏武,賓王惜之於則天,今上聖明,寧反遜此二主?仰邀恩詔,弟能任馬。恃愛布誠,伏惟照悉。

    常更生看罷,大喜道:「天子既頒恩赦,我原是中國人,豈肯久居異域?但我蒙此間月仙公主知遇之恩,何忍負之?今公主見董監軍才貌出眾,要與他聯秦晉之好。若董監軍肯從其請,吾事諧矣。」習風又把馬二娘的書與常更生看了,常更生決意歸降,便引習風去見公主,備言其故,將董聞來書呈看。公主道:「我初見董監軍丰采不凡,以為罕有其匹。不意前日陣上,見那徐國公與董監軍才貌不相上下。你彈倒了他的馬,正好生擒他來,卻被黑氣衝斷,嚇他逃去,甚為可惜。今董監軍既有書來招你,你便可把我求婚上國之意對他說知。大約二人之中,必居一於此矣。」常更生道:「小將與徐國公不相知,不好把這話對他說。若要與董監軍聯姻,小將當玉成其事。」公主見董聞書中有「尊閫手教」之語,因問其故。常更生把自己與馬二娘往來顛末述與公主聽了,並取出馬二娘寄的書,呈與公主觀看。公主笑道:「你已為閹人,尊閫伉儷之情,猶依依不捨,又何怪我之求婚上國乎?」當下厚款習風,隨命常更生即日修下回書,付與習風,歸報監軍。董聞將回書拆看,書云:

    「愚兄常更生,再拜覆書於監軍董賢弟麾下。向荷賢弟活命之恩,近又蒙此間公主知遇之德,生我成我,等於二天。今公主仰慕賢弟才貌,思結伉儷之好。正欲遣僕面陳悃愫,用執斧柯,適承翰教下頒,敢敬布此情於左右。昔漢室和親,且不惜降明妃於沙漠,若以外邦治女,入配賢人,度非聖主之所不樂聞也。仰祈俞允,即惠好音,某解甲以待。」

    董聞看了回書,心中好生不然,想道:「常死亦甚多事。招你投降,你便投降罷了,如何又替那公主做起媒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縱然外家待我薄,我豈休妻再娶之人?卻把這話來對我說。」習風見董聞顏色不樂,便道:「董爺為何看了這封書,倒皺了雙眉?」董聞道:「常兄豈不知我已有妻室?卻又要替我做媒。」習風道:「那月仙公主有沉魚落雁之美姿,真個似月裡嫦娥下降。月仙之名,可謂名副其實。這頭姻事,休要錯過了。」董聞搖頭道:「我豈是貪色負義的?只看常兄與一個青樓有約,便不惜改頭換面去取他上山,更不聞別事(以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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