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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文 / 古龍

    翌日清晨。

    文采風流,風物錦纖的名城,「京口」——城門方啟,便不斷地有三五騎士,揚鞭而過。這些騎士年齡各異,形態相殊,衣履裝束,亦是各不相同,但面上卻泰半透著精悍的神色,目中更都是神光奕奕。出城南去,一路筆直的碎石路上,更可見到這些騎士縱騎狂笑,揮帽扇鳳的豪態,只是在他們經過一個小小的山城邊一家小小的客棧時,他們的狂笑豪態,卻突地收斂了不少,有的甚至停下馬來,駐足道旁,向這家客棧,投以詫異的目光。

    暮春初夏,清晨的陽光,安祥地映照在這家客棧黯灰色的屋頂上,一個平凡的店伙,緩緩地自那方自開了一半的客門中走了出來,懈怠地打掃著門前石階上的灰垢,兩隻早已熄滅了燭火的燈籠,高掛在門上,不住地隨著微風搖曳著。

    這家客棧,便是如此平凡而安靜地仁立在這清晨的斜陽裡,小小的山城邊,沒有絲毫惹眼的地方,更沒有絲毫異常的情事。

    「但是,這裡為什麼這麼靜?」

    揚鞭縱馬而來的江湖豪士,草澤英豪,卻在暗中奇怪:「龍形八掌既然來了,而且收下了『神手』戰飛的拜帖,卻為什麼直到此刻,還沒有絲毫動靜?」

    於是聚集在這家客棧前的人,便越來越多,大家都在暗中低語,猜測著這名滿天下的武林大豪「龍形八掌」的意向,好奇地等待著這客棧中的變化,但是,直到太陽已升起很高,這客棧卻仍然沒有一絲變化,沒有一個人走出來,也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去。突地那店小二可走了出來,砰地一聲將店門關了,客棧中越發沒有聲息,群豪對望幾眼。一人忽輕呼道:「金雞幫!」

    眾人不約而同地妞首望去,只見那邊一條線似地奔來莫約十匹健馬,馬上騎士,俱穿著五顏六色的錦衣,就像是公雞的尾巴似的,一個個挺胸凸肚地馳馬而來,馳過客棧時,嘴角一撇,刷地一揮馬鞭,就奔了過去。最後的一騎,卻是一匹驢子,驢上之人形容枯瘦平凡,穿的衣服更是平平常常,還斷了一條腿,一條烏黑的鐵拐,橫放在鞍前,手裡有氣無力地揮著鞭子,遠遠跟在後面,就像是前行這些錦農騎士的跟班似的,但道旁群豪見了此人,卻有的垂下頭去,目不斜視,有的堆上滿臉笑容,遠遠呼道:「向大哥,可好!」

    有的不識此人,此刻心中方自一驚:「原來此人便是『金雞』向一啼!」

    只見這「金雞」向一啼坐在驢背上,兩眼半開半閉,像是多日未曾睡過覺似的,看見有人招呼,面上方自懶洋洋地露出一絲笑容,有氣無力地點首稱好,伸出手中鞭子,指著那客棧道:「老檀可是就住在這裡?」

    他雖在問話,卻根本不待別人回答,點了點頭又道:「各位想必就是在這裡等著看熱鬧的吧,唉!若換了是我,到浪莽山莊去看還不是一樣。」一揮馬鞭,得得地跑過去了。群豪不由得對望一眼,有的立刻隨後跟去,有的又等了半晌,心裡雖還奇怪,怎地這「龍形八掌」直到此刻還沒有動靜,卻也始終耐不住,縱騎而去。

    過山城前行不遠,前面忽地現出一片綠林,林木掩映中,一片片巨宅屋影,隱約可見,遠望還不覺得,走到近前,只見這片莊院一道高牆,也不知有多長,圍牆中的屋頂,更是櫛比鱗次,也不知有多少,一條碎石路穿林而出,卻有數十個彪形大漢肅立在林外,見了群豪策馬而來,就奔過來接過馬疆,見到有人徒步而來,他們也奔過來接引。穿過綠林,裡面的莊門前,卻立著幾個長衫漢子,含笑拱手肅容,莊門內一片偌大的院子,此刻已滿充人語笑聲,院子前的一間大廳,兩間偏廳,此刻亦是人頭擁擠,似乎江南道上所有的武林豪士,今日不分黑白,不分男女,部已到了這「浪莽山莊」中來。

    忽地——

    樹林外「劈劈剝剝」地響起一串鞭炮。

    這串炮聲方住,莊門前,便立刻接著接起一串,這種精製的「百子南鞭」,聲響奇大,直震得群豪耳鼓隱隱發痛,接著大廳中走出一排滿身紅衫的大漢,揚起手中晶光閃亮的喇叭,大聲吹奏起來,號聲一歇,一個真的是「腰大十圍,肩闊三停」的大漢,往廳門一站,大喝道:「金雞幫向幫主到!」

    炮聲一歇,眾人耳朵方得一靜,一聽到這聲大喝,禁不住又嚇了一跳,只見大廳中又自走出一群人來,一人紫面修髯,一人身材瘦小,但卻神采奕奕,還有四個中年豪士,一個面色慘白的少年,並肩立在階前,群豪暗中傳語。

    「向金雞當真有幾分力量,戰神手、那飛虹、莫家兄弟們,一起迎出來了。」

    語聲方落,莊門外已有一群錦衣漢子,擁著一個斷足漢子,慢吞吞地緩步而入,慢吞吞地穿過人群,走到階前,那斷足漢子兩眼一翻,嘻嘻笑道:「想不到,想不到,戰莊主居然還把區區在下當做人看,不過勞動大駕,姓向的心裡真有點不安。」一、「神手」戰飛目光一轉,捋鬚大笑道:「向大哥言重了,請進!請進!」

    「七煞」莫星冷冷笑道:「戰兄對向兄倒真是特別優待,還準備了個特別舒服的椅子給向兄坐哩。」

    「金雞」向一啼面容一變,目光再轉,卻也哈哈大笑起來,笑道:「椅子毋需,戰兄倒要準備幾個漂亮的姑娘給莫兄倒是真的。」枴杖一點,輕輕掠上階去,群豪面面相覷,都不禁奇怪!

    這「金雞」向一啼與「神手」戰飛、「北斗七煞」,怎地像有些不對勁起來,江湖風波,波譎雲詭,不是當事人實在是難以猜測的。

    這其間絡繹不絕地又來了些人,忽地一匹健馬,直馳大廳,馬上一個短衫騎士,雙手微按馬鞍,刷地翻身下馬,筆直地走人大廳。

    剎那之間——

    又是一串「百子南鞭」響起,震耳的鞭炮聲中,「神手」成飛、「北斗七煞」、「七巧追魂」竟又一起搶步而出,不但走出廳外,而且一起走出莊門,「戰神手竟然親迎出莊。」群豪心中正自大奇:「這又是什麼人來了廣只聽廳門前的彪形巨漢一聲大喝:「飛龍鏢局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龍形八掌』檀明到——江南『虎邱飛靈堡』東方五俠到——」群豪一起相顧失色:「原來是『龍形八掌』來了。」

    武林中人的聲名地位,當真是立竿見影,絲毫不能勉強,這「龍形八掌」與「東方兄弟」一到,在場群豪,雖然俱是久走江湖,不至蜂擁到門口,但一個個也俱都是引頸而望。只見莊門外一陣人聲笑語,「神手」戰飛拱手肅容,一個身材雖不甚高,但氣勢卻極軒昂的老者,與一個長身玉立,目光炯炯的少年,當先走了進來,國光四下一轉,立刻朗聲笑道:「檀明一步來遲,有勞各位久候,恕罪!恕罪!」

    站在前面的武林豪士,自然立刻含笑謙謝,站在後面的人,莫不一伸大姆指,暗中讚道:「不管姓檀的為人到底怎樣,就看人家這份氣派,就不愧是大人物,哪裡像那姓向的,人家只要一捧他,他就上了天似的,連眼睛都生到額角頂上去了。」

    有的道:「你可知道,檀明旁邊那個不住拱手,滿面含笑的小伙子,就是『飛靈堡』的東方鐵,你看人家,不說他師傅不是崑崙派的掌門人,就說他爹爹吧。嘿!你看人家,還不是客客氣氣,斯斯文文的,喂!我說咱們那位『裴大先生』,可不知道是怎麼樣一位角色?」

    說話之間,「神手」戰飛等人,已陪著「龍形八掌」、「東方兄弟」以及「快馬神刀」,「卦掌」等人走入了大廳,緩步走入正廳,石階上那一排紅衫大漢,左手叉腰,右手一旋,掌中金號,在陽光下閃閃生光,連退三步,退到簷下讓開一條通路,然後「嗚」地一聲,號角之聲,又再大作,那彪形巨漢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口中又自大喝道:「各位人席。」

    號聲五響,兩側偏廳中,搶步走出十餘個長衫漢子,到處肅客人座,「神手」戰飛刷地扇開手中長扇,扇面水平,自左至右,緩緩劃了個半圓,座上笑語人聲,頓時俱寂。

    只見。『神手「戰飛緩緩轉過身去,在身前的一張供桌前恭恭敬敬行過大禮,一舉起桌上的一杯雄黃艾酒,雙手端杯,高舉過頂,轉身道:「請!」仰首一於而盡。

    正廳內外,偏廳前後,裡裡外外四十餘桌上的青瓷酒杯,立刻全被端起,喝得涓滴不剩。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再次斟滿杯中之酒,一舉杯道:「今日欣逢佳節,你我兄弟歡聚一堂,兄弟我有個天大的喜訊,要告訴各位——」他語聲一頓,四廳又復響起低語之聲。「龍形八掌」端坐如山,目光四掃,嘴角隱泛笑容,目光中卻無絲毫笑意。

    只見「神手」戰飛乾咳兩聲,四下又復寂然,這「浪莽山莊」的主人,今日逢喜事,精神像是分外爽朗,接著朗聲笑道:「江南武林,近數十年來,群雄紛起,英豪輩出,大有昔年春秋戰國時,群雄割據之勢,此種情勢,雖可激人向上,一爭雄長,但卻稍嫌散亂,是以內不能息內亂,外不能御外侮,以致……嘿嘿!」

    他嘿嘿乾笑數聲,目光一膘「龍形八掌」檀明,接著又道:「今天到此間來的全都不是外人,休怪兄弟我口沒遮攔,要說幾句肺腑之言。」

    他突地面色一正,正色道:「今日武林情勢,北重於南,此乃無庸諱言之事,你我兄弟如再不知振作,只怕此後情況更劣。這井非是說江南江湖豪傑不如兩河武林健者,而只是你我兄弟不知團結而已,有道是兩人同心,其利斷金,是以兄弟我久鑒於此,便和『七巧追魂』那大哥、莫家諸兄弟,苦心尋訪,想找一個智德兼備之人,來做江南武林群龍之首。」

    「龍形八掌」微微一笑,放下酒杯,側首向身旁的東方兄弟低語道:「人道『神手』戰飛文武全才,是個角色,今日一見,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他語聲說得雖輕,但卻故意讓「神手」戰飛能夠聽見。

    「神手」戰飛面上微微一笑,像是頗為得意,心中卻暗忖:「今日之會,這『龍形八掌』居然敢來,當真是有幾分膽氣,只是他既敢闖到這裡來,必非全無仗恃——」一念至此,突地向身後一個長衫漢子低語兩句,轉身接道:「兄弟我雖然才能鮮薄,但莫家兄弟,那氏大哥,卻都是天縱奇才的絕頂人物,須經他們尋得之人,必定不致令各位兄弟失望,今日兄弟我在此間請各位前來,一來是許久未與各位見面,頗為想念,再者卻是要各位來見見我們未來的盟主『裴大先生』。」

    語聲方了,四下立刻報以如雷掌聲,「神手」戰飛面帶微笑,轉身一招手,門外的紅衣大漢身軀一擰,號角對向廳間,突地吹奏起來,十餘個長衫漢子急步而出,十餘串「百子南鞭」同時燃起,但見火光點點,紙屑飛舞,號角之聲,更是震耳欲聾,「神手」戰飛緩緩回轉身來,伸出左手,指向大廳後的一扇門戶,朗笑說道:「現在——」目下眾豪的數百道目光,不禁隨著他的手指,一起向那扇門戶望去。

    鞭炮號角之聲更響,淡青色的問簾往上一掀——戰飛一個箭步,竄到門口,垂首朗聲道:「江南武林同道,恭迎裴大先生!」

    「龍形八掌」、東方兄弟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地暗中猜測:「不知這『裴大先生』究竟是什麼大人物?」一起轉首望去,只見門簾掀開後,良久良久,門外方自彎處走出一個人來,眾豪目光望處,只見此人目光流轉,鼻挺眉揚,滿面俱是精靈跳脫之色,「八卦掌」柳輝心中一驚,皺眉道:「此人不是那『七巧童子』吳鳴世麼?」

    哪知他語聲未了,吳嗚世身軀已自向門邊一閃,門內又自走出一個人來,號角、鞭炮之聲,倏然頓住,那彪形巨漢放開喉嚨,大喊道:「裴大先生——到!」群豪心頭俱都一凜,不由自主地長身而起,一起定晴向這江南綠林的盟主望去——「龍形八掌」微微一笑,亦自站起身子,回首望去——這一望之下,他心頭卻不禁為之慄然一震,幾乎忍不住要脫口喚出聲來,他雖然陰鶯深沉,但此刻卻仍不禁面容大變!

    東方鐵目光一轉,低語道:「此人神采照人,而且更是俊美,看來當是個人才,只是——年紀卻似太輕了些。」

    只見「裴大先生」在「神手」戰飛的扶持之下,得得走入大廳,目光凝然,瞬也不瞬地望著前方,面上更是木無表情,只有眼角眉峰,似乎微微含斂著幾分憂鬱之態。

    號角鞭炮之聲已息,此刻大廳中競寂無人語,靜得連彼此呼吸之聲都互相可聞,廳內群豪,此刻心中既是驚異,又覺奇怪,數百道目光,眼睜睜地望著裴玨,而裴玨卻像是全部不知道。

    「龍形八掌」與東方兄弟中的東方鐵、金雞向一啼,以及七巧追魂、莫氏四煞、「神手」戰飛,坐在當中主席,此刻只見這「裴大先生」,竟已走到自己身側,他忍不住輕咳一聲,心中忽然一動,立刻垂下頭去,只聽「神手」戰飛舉杯道:「你我兄弟且敬裴大先生一杯。」

    吳鳴世拿了酒杯,交到裴玨手上,裴玨茫然接過,仰首一千而盡,吳嗚世暗歎一聲,他這兩天來,總覺得裴玨像是有些神不守舍,今日清晨,見到裴玨的樣子,更像是茫然一片,他心中既是提心,又覺著急,生怕裴玨一個不好,出了差錯,便無法彌補,他此刻倒有些後悔,不該慫恿來做此事了。

    四座群雄轟然一聲,飲下杯中之酒,「神手」戰飛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如鷹,自群豪每人的面上掃過,突地雙掌一拍,兩個長衫漢子,自廳後搶步而出,手裡捧著一方鮮紅綵緞往「神手」戰飛身上一披。

    戰飛面寒如水,目光一轉,突又雙掌一拍。

    大廳前突地一聲牛嗚,只見四個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腰間圍著一條血紅綵帶,四人手中竟各持一隻牛腿,將一條亦是身披綵帶,角掛紅中的牡牛,高舉過頂,抬了進來,那條牛雖然怒吼連連,但被這四人高高抬起,竟是絲毫動彈不得,日光之下,只見這四人身上的肌肉,有如粟米一般,粒粒凸起,流轉不息,腳下不停,將這條牡牛筆直地抬入大廳,停在那椅桌之前。身披綵緞的「神手」戰飛緩緩轉身,舉起手中的雄黃酒杯,一飲而盡。

    另兩個赤身繫彩的大漢,手捧一個頎大金盆,飛步而出,單膝點地,曲足跪在戰飛身前,戰飛一手緩緩自供桌前拿起一把精光發亮的解腕尖刀,驀然「撲」地一聲,竟將方纔含在口中的雄黃烈酒,張口一噴而出,噴在牛首之上,「神手」戰飛出手如風,手中尖刀,閃電般在牛頸下一劃——剎那之間,只見鮮血如泉,漂湧而出,那兩個大漢四手一抬,抬起手中金盆,接住牛血。這條其壯無比的牡牛,此刻哀鳴不絕,全身不住地掙扎。只見那四條大漢神力驚人,此刻竟仍屹立如山,絲紋不動,只見他們面日神情之中,卻也不禁透出了幾分吃力之態。

    「神手」成飛手腕一揚,手中尖刀,竟自電射而出,這柄尖刀,刀身略彎,此刻被「神手」戰飛隨手拋出,在空中劃了個圓弧,竟又問電般轉,撲地一聲回頭來,插在牛身後股上。

    牡牛又一聲哀鳴。

    但剎那之間,這哀鳴之聲,便又被鞭炮號角以及喝采之聲淹沒。

    「神手」戰飛嘴角一揚,緩緩轉身,微一抬手——剎那之間,鞭炮、號角,以及喝采之聲,便又一起頓住,「龍形八掌」面上微帶笑容,雖仍是無動於衷之態,但心中亦不禁暗暗吃驚。

    只聽「神手」戰飛朗聲道:「凡我江南同道,且來飲我血酒,賀我盟主之生。」舉起酒杯,在金盆勺了一杯血酒,雙手捧至裴玨身前,等到裴玨一飲而盡,他又自飲了一杯,然後「七巧追魂」、「北斗七煞」,亦各各離座而起,勺了一杯血酒,仰首一乾而盡,四下群豪,面面相覷,有的早已離座而出,排成一列,等飲血酒,有的心中雖還有幾分遲疑,但心下連連數轉,亦是各無異識。

    「龍形八掌」檀明端坐不動,眼角瞟處,只見裴玨目光之中,竟仍然是茫然一片,直到此刻,還沒有發現他的存在,檀明心中既驚且奇,他無法想像這少年在離家一載之中,怎地有如此奇遇,今日竟做了江南綠林道的盟主。

    他心念數轉,卻仍然端坐如故,任何人都難以從他面目之上,看透他的心意。只見大廳之中,群豪多半已離座而起,那條牡牛想必是因流血過多,此刻已停止了掙扎,只是默然垂著頭,靜等著它殘餘的生命和著鮮血流出……直到流盡!

    「神手」戰飛肩披綵緞,負手而立,嘴角微揚,目光轉了兩轉,突地閃電般直瞪到了「金雞」向一啼身上,沉聲道:「向大哥今日來此,是以江南道上同源的身份參與此事的呢,抑或是——哼哼!兄弟我倒要向大哥給我一個明白。」

    「金雞」向一啼濃眉一揚,哈哈一笑,道:「兄弟今日來此,只是來看看熱鬧的,難道不可以麼?」

    「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今日我江甫武林同道,歃血為盟,誓共生死,向兄亦是江南道上同源,卻只是來看看熱鬧,嘿嘿!這卻使兄弟我有些不懂了。」

    「金雞」向一啼惻惻一聲冷笑,緩緩道:「難道凡是江南武林道,就全都要加盟此會的麼?」

    「神手」戰飛面同森寒如鐵,沉聲道:「眾家兄弟,誓共生死,是友便非敵,是敵便非友,這其問絕無選擇餘地。是友是敵,但憑向兄一言而擇。向兄若說今日此來只是看看熱鬧,說來便來,說去便去——哈哈,嘿嘿,哼哼!這卻未免將這『浪莽山莊』看得太不值錢了。」

    他話到中途,突地縱聲狂笑起來,自「金雞」向一啼身上,掠向「龍形八掌」檀明,話聲一了,雙手一負,目光凝注,宛如利剪,靜待向一啼的下文。

    廳上群豪,數百道目光,此刻不禁又都集中到「金雞」向一啼身上,但見向一啼手撫鐵拐,正襟而坐,面寒如水,眼簾微垂。群豪的目光,也像是如中幻魔,隨著他黝黑的手掌,在那黝黑的鐵拐上移動著,由左至右,由右至左……

    突地——

    大廳中陰暗的一角里,緩緩走出一個形容猥瑣的瘦小漢子,乾咳一聲,竟突地仰首狂笑起來。

    此刻當真是劍撥弩張,一觸即發之際,群豪驟然聽到這等笑聲,心中不禁齊都一驚,轉目望去,只史這漢子一搖三擺地走了出來,狂道:「是敵便非友,是友便非敵——哈哈,戰莊主,難道江南武林中。不願奉這」裴大先生「為盟主的人,便全都是敵而非友麼?」

    群豪心中又一驚:「此人是誰?竟敢在戰神手面前如此放肆狂言!」只貝此人貌不驚人,神態猥瑣,在座群豪,竟沒有一個人認得此人是誰的。

    「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心念數轉,突地縱聲笑道:「難道閣下還有什麼異議不成?」

    那漢子冷笑一聲,道:「我們兄弟混飯吃,講究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槍尖上拼骨,刀頭下舔血,縱然是刀山火海,槍林劍樹,要你出出入人你也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含糊,戰莊主,你說這話可是?」

    這漢子形容雖猥瑣,言語卻極靈便,一口氣說下來,連疙瘩都沒有一個,「神手」戰飛又眉微皺,沉聲道:「正是。」

    那漢子哈哈一笑,道:「這就是了,按說戰莊主替我們選出的盟主,絕不會有什麼差錯,可是我陳國良不度德,不量力,卻要來試試這位裴大先生,是不是有驚人的藝業,超群的本事,能壓得住我們這些刀頭舔血的朋友。要是這位裴大先生的武功還不如我——哈哈:「他狂笑一聲,倏然頓住語聲,雙手一叉,全然是一副市井潑皮尋人打架的姿態。」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厲聲道:「你是誰?受了誰的指使,竟敢在這裡撒野,這浪莽山莊,豈是你這下五門的狂徒撒野之地——來人呀!給我將這大膽狂徒抓出去。」

    他喝聲一了,立刻有兩個黑衣大漢,越眾而出,「金雞」向一啼倏然長身而起,大喝道:「且慢!」

    「神手」戰飛扦眉道:「怎地?『」金雞「向一啼冷笑道:「這位陳兄弟說的話,一句也未曾說錯,要想當江甫武林盟主的人,不露個三招兩式,嘿嘿——江南道上的數萬個弟兄,怎能心服?」

    「神手」戰飛微微一怔,瞬即厲聲道:「這『裴大先生,乃兄弟我與莫氏兄弟,那大哥一起請來的,有誰不服的話,哼哼!」「金雞」向一啼冷笑道:「如此說來,那不如讓戰兄你自己做盟主好了,又何必——哼哼,做出這等張致來欺人耳目。」

    陳國良嘻嘻一笑,道:「是了,要是戰莊主來做盟主,我陳四倒沒有話說。」

    「龍形八掌」檀明冷眼旁觀,此刻突然乾咳一聲,拊掌笑道:「是極!是極!」

    在場群豪的數百道目光,倏地盡都轉向檀明。這些武林豪士,正都是眼中不揉半粒沙子的光棍,知道此時此地,「龍形八掌」居然發言,必非輕易之事。裴玨一入大廳,心中千頭萬緒,正在茫然沉思,此刻聽了這句話聲,心中一動,轉目望去,正好與檀明的目光遇到了一處。

    剎那之間,裴玨但覺全身一震,只見檀明面向自己,微帶笑容,剎那之間,他突地想起年餘以前,在那「龍飛鏢局」的後院之中的種種情事,他也倏然想起,自己決心出來闖蕩江湖時,所立下的決心。

    「神手」戰飛厲目望著「金雞」向一啼,正待答話,卻見裴玨突地挺胸走出,筆直地走向那「陳國良」面前,朗聲道:「你是準備要試一試我的武功麼?」

    這陳國良本是江湖宵小之輩,方才不過是奉了「金雞」向一啼之命,故意來搗亂而已,其實他哪裡真得有在浪莽山莊撒野的膽子。

    此刻他見這即將成為江南綠林的盟主的少年站在自己前面,神態軒昂,言語清朗,雙目之中,更是閃閃生光。

    一時之間,他心中大生怯畏之心,竟不敢答出話來。

    那「金雞」向一啼卻深知裴玨的底細,知道他不會武功,此刻忙道:「不錯,這位姓陳的朋友,正是找裴大……」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這裴姓少年,本是又聾又啞的,自己又曾重重擊了他一拳,而此刻他不但身上全無半分傷痕,而且居然能說能聽起來。

    一念至此,他心中大奇,不覺倏然住口,只聽裴玨冷冷道:「你既然要找我較量武功,那麼你就快些動手吧!」

    七巧童子吳鳴世目光動處,見他竟突地挺身而出,心中不禁驚奇交集,要知道他與裴玨相交以來,但覺裴玨仁義為懷,鋒芒不露,以德報怨,少年老成……優點雖多,但卻總少了一種江湖俠士應有的豪勇之氣,但他知道裴玨少年孤苦,受盡折磨,以致如此,自也不足為怪。

    此刻他見裴玨如此神情,這正如囊破鋒露,睡獅突醒,驚奇之餘,又不禁為之欣喜,但卻又有幾分提心,擔心裴玨的武功,不是這陳國良的敵手,目光一轉,只見那「龍形八掌」面帶微笑,目注裴玨,「神手」戰飛雙拳緊握,屹立如山,「北斗七煞」面色凝重,目光如剪,「七巧追魂」雙眉微皺,似在沉思,而裴玨從容負手,卻竟似根本沒有將面前這猥瑣的漢子陳國良放在心上。

    這大廳之中的武林群豪,有的是純粹為著觀禮而來,有的是奉召歃血為盟江南綠林,有的是「神手」戰飛的私人心腹,有的是存心為難的「金雞」幫眾,有的是「龍形八掌」檀明的門人手下,有的一心想看這「裴玨大先生」丟人現眼,有的卻又希望他能成名露臉……這其中情況之複雜,當真是言語難以描摹,但眾人心意雖不同,目光卻一起望在裴玨身上,縱然是「北斗七煞」、「七巧追魂」、「神手」戰飛、「龍形八掌」這些久已成名,聲威遠震的人物,此刻比起裴玨的光采,也要黯然失色。

    裴玨語聲過後,大廳中立刻變成一片沉寂,那陳國良目光到處亂轉,似乎在乞憐,又似乎在求助,最後筆直地望向「金雞」向一啼,哪知向一啼此刻正自暗地思忖:「看來這裴姓少年,似乎有些古怪,無論如何,先叫這陳國良試一試也好。」於是冷「哼」了一聲,緩緩說道:「朋友既有心一試裴大先生的武功,此刻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雙手一負,雙目一翻,再也不望陳國良一眼。那些一身綵衣的金雞眾幫,見了幫主這等神色,也都跟著起哄,有的口中開始了出「噓」聲,有的肆口毀嘲:「看他像是個漢子,哪知卻是這樣的沒種!」大廳中的沉寂,頓時換作哄鬧,「龍形八掌」依然含笑端坐,冷眼旁觀,陳國良心中怯畏,又是懊悔,但此刻騎虎難下,突地大喝一聲:「我與你拼了!」一個虎撲,縱身撲向裴玨,廳中群豪只覺眼前一花,一聲慘呼,甚至還未看清裴玨的動作,陳國良已自平空飛了出去,「叭」地一聲,落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眾豪面面相覷,群相失色。「金雞」向一啼更是沮然色變,連退三步倚牆而立,呆呆地望著裴玨,幾乎相信不自己的眼睛,「龍形八掌」濃眉一揚,突地長身而起,「神手」成飛下意識地拔出背後折扇,「刷」地展開,「北斗七煞」兄弟對望一眼,只見彼此面上,亦都變了顏色!

    此刻眾人心中所思,更是個個不同,複雜萬分,這其中只有「龍形八掌」「神手」戰飛、「北斗七煞」、向一啼、「七巧追魂」、東方兄弟、吳鳴世等人,看出裴玨施展的招式,只見他招式雖然簡單,但出手之奇詭、部位之準確、勁力之分配、運用之純熟,卻端的是令人歎為觀止,這些武林豪士雖都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但此刻心中暗問自己,竟沒有一人知道這一招的來歷。

    「神手」戰飛目光數轉,突地揮手叱道:「抬下去……」只見裴玨呆呆地站在那裡,似乎又回復了片刻前的遲鈍神色,「神手」戰飛心中驚疑之極,但面上卻不露半分神色,濃眉一揚,面向「金雞」向一啼,冷冷一笑,朗聲笑道:「兄弟自問兩眼不盲,各位對裴大先生的武功若是還有懷疑之處,不妨出來試試。」但見廳中群豪,個個噤如寒蟬,俱已被裴玨方纔那一招奇奧絕倫的武功所驚,哪有一人再敢發言,不禁再次狂笑一聲,正待發話,忽地望見「龍形八掌」一手端起酒杯,筆直地走了過來,竟對裴玨笑道:「玨兒,一年不見,想不到你武功居然精進如斯,真正令人可喜,我且敬你一杯。」

    「神手」戰飛立刻面色大變,他再也想不到裴玨竟是檀明素識,而且檀明言語之下,竟似還比裴玨長著一輩,群豪更是心中大奇,「怎地戰神手推出的綠林盟主,競是他冤家對頭的故人?」

    只見裴玨緩緩移過目光,向檀明微微一笑,囁嚅半晌緩緩道:「大叔你這一向可好?」

    「龍形八掌」哈哈一笑,仰首喝乾杯中之酒,朗聲道:「還好,還好!」一手搭上裴玨肩膀,緩緩走回座中,戰飛愕愕地望著他們,心中的得意之情,早已走得乾乾淨淨,愕了半晌,強笑道:「原來檀大俠竟是裴大先生素識……」

    檀明朗笑道:「玨兒自幼便和我住在一起,『素識』二字,似乎還不足以形容哩。」轉首裴玨:「玨兒,你說可是?」

    裴玨無言地點了點頭,只見「神手」戰飛面上陣青陣白,他一心想將裴玨推為綠林盟主,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只要裴玨在他掌握之中,那他又與盟主何異,方才裴玨露出驚人武功,他心中雖奇怪,但卻得意,哪知此刻情勢急轉直下,競是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所費的一番昔心,到此刻竟似都為了對頭所費,這浪莽山莊主雖然陰鷙深沉,涵養功夫,到此刻也不禁為之惶然色變了。

    「龍形八掌」目光一轉,哈哈笑道:「老夫只顧著自己歡喜,卻忘了各位還有正事。玨兒,今日武林群豪此來,全是為著你一人而已,此後你做了江南綠林盟主,切切不可辜負了別人的雅愛,去去——快去照顧客人,唉!故人有後,真叫老夫高興得……」

    他仰首狂笑一陣,又道:「戰莊主,方才歃血之誓,被那匹夫一擾,險些弄得不歡,所幸此刻已自無事,在座群豪,還有許多未曾飲得血酒,此刻還不趕快完成大典,老夫雖是局外人,卻已等得有些心急了哩!」

    「神手」戰飛滿面苦笑,諾諾道:「正是……正是……」他此刻心裡哪裡還有半分要裴玨來當盟主之意,但此時此刻,當著天下英雄,他卻又怎能自己來打自己的嘴巴,說出反對的話,那「金雞」向一啼突地大笑一聲,道:「裴大先生,不但少年英俊,想不到武功更是如此驚人,這種人來當江南盟主,我姓向的還有什麼話說——來兄弟們,且飲一杯血酒,賀我盟主之生!」大步走了過去,舀起一杯血酒,頷首一乾而盡,走到裴玨身前,躬身一禮,忽地厲聲道:「自此以後,裴大先生就是我盟主大哥,若有什麼人對我大哥無禮,我姓向的第一個找他拼了。」一手拄著鐵拐,鐵拐觸地,噹噹作響,金雞眾幫見了幫主如此,自也爭著去飲血酒,這「金雞」向一啼方才雖一心想來擾亂這「盥主之會」,但見了戰飛的神座他與戰飛仇怨已深,此刻便不但不再擾亂,反而極力贊成了。

    這其間的人世變化,當真是波譎雲詭,瞬息之間方才一心想來擾亂之人,有如檀明、金雞,此刻俱都是一力贊成,唯恐不及,而方才一力贊成之人此刻卻一力反對,但他們卻都又是主盟之人,心中雖反對,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將出來。

    「七巧童子」見了「神手」戰飛、「北斗七煞」、「七巧追魂」等人面上的神色,心中雖在好笑,但卻不禁又有些擔擾了。

    要知道「七巧童子」不但聰明絕頂,而且涉世頗深,此刻冷眼旁觀,更是將這些人的心事,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龍形八掌」本是生怕江南綠林盟主產生之後,江南綠林因而團結,便對他極為不利,是以他自然要來加以阻擾破壞,此來不過是伺機而動,但後來見了這位「盟主」竟是裴玨,他心下數轉,便將以前的主意全部推翻,反而一心想幫著裴玨登上盟主寶座,因為以他和裴玨之間的關係,自然比「神手」戰飛深些,這樣一來,裴玨主盟江南綠林,就反而變成與他極為有利之事了。

    「七巧童子」吳鳴世心中擔憂的是,他從裴玨口中,知道檀明之對於裴玨,井非真的全是善意,這其中的內幕究竟如何,他雖不十分明了,但也猜著幾分,裴玨如此被人利用,說不定比被「神手」戰飛利用更壞,吳鳴世心念數轉,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想來想去,卻也想不出一個妥善之計來。

    只見那陳國良早已被戰飛手下,抬出廳去,生死不知,廳中群豪,一個個心中雖都有著個悶葫蘆,但事已至此,仍然依次往飲血酒。「伸手」戰飛看在眼裡,昔在心裡,直急得滿頭汗珠,涔涔而落。但見「龍形八掌」口角含笑,一面介紹東方兄弟與裴玨招織,一面又不住含笑詢問裴玨這一年別來經過,神色之間,竟是十分關切。

    吳鳴世冷眼旁觀,心中不禁暗歎,他知道裴玨生具至性,一心只念著檀明的養育之恩,根本絲毫沒有對檀明懷疑之處,那檀明縱然對他有些不好之處,他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此刻與檀明對面相坐,彷彿又回到一年餘前「飛龍鏢局」中的光景,檀明問他一句,他便答上一句,所幸此時此地,言語不便,是以檀明沒有多問,他也沒有多說。

    過了半晌,裴玨心中實在忍耐不住,囁嚅著道:「大叔,不知文琪妹子可還好麼?」

    「龍形八掌」面容一沉,突地歎道:「唉,我知道你與琪兒青梅竹馬,已經——但我們雖是武林中人,『禮教』兩字,卻也萬萬不可忘記,是以你那日在後花園中的情況,我極為不滿,只是想不到你性情那般剛烈,竟然不辭而別,我心裡雖然生氣,但見你走了,卻還是擔心的,你知不知道我曾叫過許多人出來找你?」

    裴玨心情一陣激動,想到自己一生之中,又有幾個人曾像檀大叔這般關心自己,忍不住眼眶一紅,垂下頭去,心裡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卻又說不出來,只聽檀明長歎一聲,又自接道:「其實你只要好好做人,我便將琪兒許配於你,有何不可。」裴玨心中一顫,抬起頭來,只見檀明目光的的,望向自己,不禁又垂下頭去,這「叔侄」兩人,輕言細語,竟似忘了這裡是什麼所在。那「神手」戰飛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急怒交集,悄悄走到「北斗七煞」身側,附耳低語幾句,但「北斗七煞」兄弟面上卻露出難色,愕了半晌,不住搖頭,「神手」戰飛長歎一聲,只見廳內群豪,此刻全已飲過血酒,有的逞自走回座中,有的竟走到裴玨身前,躬身為禮。

    他心中正自滿腔怒氣,卻聽到廳外「劈拍」連聲,又是一串百子南鞭響起,那彪形大漢當門而立,又自大聲喝道:「大典完成——」「神手」戰飛火冒三丈,緩緩踱過去,乘別人未見,突地一個「時拳」打在那巨漢肚上,那巨漢喝聲未了,當肚一擊,直痛得彎下腰去,冷汗直流,他四肢發達,頭腦遲鈍,哪知這其中的變化,再也想不通莊主為何會突然給自己一拳,只見戰飛面帶笑容,若無其事地又走了開去。他肚子雖痛,怎敢叫出聲來,撫著肚子,連退幾步,溜到後面養傷去了!

    「神手」戰飛雖然打了別人一拳,但是他心中悶氣,卻又怎是這一拳可以出掉的,緩步踱回廳上,乾咳一聲,無精打采他說道:「各位既是飲過血酒,便全是自己兄弟,但請隨意吃喝,不要再客氣了。」

    他此刻語聲低微,坐在遠些的人,甚至連聽都聽不清楚,哪裡還有半分先前那種興高采烈的樣子,「金雞」向一啼暗笑,舉杯道。

    「戰莊主當真是眾望所手,登高一呼,江南武林中久未能決之事,於茲便告解決,我向一啼實佩服得很,且敬戰莊主一杯。」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金雞」向一啼故意眉頭一皺,沉聲道:「值此大喜之日,戰莊主難道還有什麼不高興的事麼?」

    「神手」戰飛乾笑一聲,舉杯道:「我心裡高興極了……高興極了。」舉杯一飲而盡,「吧」地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直恨不得給向一啼肚子上也來一拳,才對心思。

    於是酒筵盛開,「浪莽山莊」中的執事之人、穿流不息地往上送上酒菜,醞釀多時的「盟主大會」,此刻大典既成,在武林中默默無聞的裴玨,從此不但登上江南綠林的盟主寶座,而且他的武功,也從此成了天下武林的話題中心,但卻從未有一人看出這「裴大先生」的武功究竟是何門何派的,更沒有一人看出「裴大先生」的武功究竟深淺如何。

    「神手」戰飛無精打采地喝了兩杯悶酒,卻見那「七巧童子」吳鳴世突地跑了過來,在他耳畔低語數句,「神手」戰飛始而濃眉深皺,但聽完了吳鳴世的話,精神卻突地一震。

    裴玨目光動處,忽地見到吳鳴世,連忙含笑招呼道:「吳兄,你可認識檀大叔麼?」

    吳鳴世微微一笑,緩步踱過,道:「『龍形八掌』檀大俠的英名,天下皆聞,小可正是聞名已久,只惜無緣拜識而已。」裴玨道:「檀大叔,這位是我的好友吳鳴世,他在武林中也有些聲名,不知檀大叔可曾聽過沒有?」

    「龍形八掌」目光閃動,在吳鳴世臉上連轉數轉,突地像是想起什麼,面色竟隨之一變,但瞬即一笑,道:「吳鳴世——吳兄想必就是人稱『七巧童子』的武林神童吧,老夫也聞名已久了,哈哈!卻想不到竟是玨兒的好友。」

    吳鳴世面上雖亦含笑,但目光之中,卻似閃動著一分鋒銳的光芒,與檀明目光相對,良久良久,方自一笑,道。

    「檀大俠過獎了。」

    裴玨生具至性,一心想望著自己的唯一知已能與自己的最大恩人談得投機,哪知他兩人言語之間,雖然各自都帶著笑容,但一明良望去,便知道不過是假笑而已,心裡不覺極為失望,但卻沒有想到別的。

    這兩三日來,他奇遇極多,又聽了別人的勸告,是以並不推辭盟主之位,再加上與「龍形八掌」突然相見,使他激起心中豪氣,漸露鋒芒,但是他本性難改,仍然是直腸直腹,若要讓他像「七巧童子」一般機警跳脫,卻是萬萬難以做到。

    他見了檀明與吳鳴世兩人對答兩句,便已住口不言,心裡難受,又自納悶,他深知吳鳴世的為人,不管心裡怎樣,對人卻總是面帶笑容,即使對「神手」戰飛、七巧追魂等人,也從來沒有露出像此刻一般的神色,劍眉微皺,正想說幾句話,來打開他兩人之間的僵局。

    哪知「神手」戰飛突地哈哈笑道:「今日裴大先生榮登盟主之位,本已是大喜之事,卻想不到裴大先生又是檀大俠的故人,那更是喜上加喜,此後我江南武林同道,沾著裴大先生的光,也必能在檀大俠手下討口飯吃了。群豪聞言一愕:「『神手』戰飛怎他說出這般洩氣的話來了?」

    「龍形八掌」濃眉微皺,正待開口,卻聽「神手」戰飛又自接口笑道:「裴大先生此刻雖然已是兄弟們的盟主大哥,但卻和兄弟們相識不久,兄弟們只知裴大先生武功極高,卻不深知是何派高人,今日一聽檀大俠之言,才知道裴大先生原來自幼即和檀大俠在一起,那麼裴大先生的武功,想必也是和檀大俠同源的了?」

    「龍形八掌」濃眉又自一皺,「七巧童子」吳鳴世也忙接口笑道:「據小可所知,裴兄雖在檀大俠門下多年,武功卻是離開檀大俠之後所習的哩,檀大俠,不知是也不是?」

    裴玨心中一動,自幼及長的學武經過,在這一瞬之間,突地自他心頭一閃而過,他想起他在「飛龍鏢局」之中,如何習武,如何被人稱為蠢才,如何連個普通的趟子手都打不過,使得他自己也深信自己不是練武的材料。

    但是直到今日,他的失去的自信之心,卻又復回轉,他在昨、前日兩日之間,在「金童玉女」門下,僅僅學了兩日武功,但乍一出手,便已震驚群豪……

    他雖然直腸直腹,但此刻心念動處,亦不禁疑雲大起。

    「難道以前亦不是我笨,而只是檀大叔不願教我武功,是以故意騙我麼?」抬頭望去,只見「龍形八掌」面色極為難看,他不禁暗歎一聲,又自忖道:「無論如何,我如不是檀大叔將我收養,此刻只怕早已凍死餓死,他縱然不傳授我武功,也一定是一番好意。」想到這裡,便不再想,他宅心仁厚,生怕自己再想下去,又對檀大叔懷疑。

    卻聽「神手」戰飛又道:「兄弟我直到今日,才知道裴大先生原來是昔年名震河朔大英雄——『槍劍無故』裴氏雙俠的後人,關於裴氏雙俠生前的種種英風豪跡,兄弟雖恨未能眼見,卻聽得多了。」

    裴玨對「神手」戰飛本無好感,此刻聽他忽然談起自己的亡父,心頭一顫,熱血上湧,但覺這「神手」戰飛縱有千般不好,但對自己總是好的,眼眶又一紅,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向戰飛深深一札,又一言不發地坐了下去,他只覺喉頭哽咽,心裡縱有千百句想說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神手」戰飛連忙長身而立,躬身還禮,一而沉聲道:「盟主若對小弟這般客氣,豈非折煞小弟了。」要知道武林中的班輩,全與年齡無關,「神手」戰飛雖然已老得可做裴玨的叔伯,但裴玨此刻已是盟主身份,是以戰飛自稱「小弟」,別人也覺刺耳,只有「金雞」向一啼等人心中奇怪,不知道他這般做作,究竟又在弄些什麼玄虛?

    只見戰飛突又長歎一聲,道:「裴氏雙俠的生前事跡,兄弟固是聽得多了,裴氏雙俠的死因,兄弟聽得也不少,本來此事與兄弟毫無干係,但此刻裴大先生,既然已是兄弟的盟主大哥,那麼裴大先生的事,便就是兄弟的事,兄弟無論如何,也得為裴大先生復仇。」

    群豪齊都一愕,要知道昔年那蒙面黑衣人殺盡武林鏢頭,最後與「中州一劍」歐陽平之同歸於盡之事,當真是震動天下,江湖中無人不知,此刻聽戰飛舊事重提,群豪心中俱都大奇!

    「那黑衣怪人明明已經死了,難道戰神手還要找死了的人復仇麼?」

    裴玨更是心情激動,澀聲道:「先父之仇,我時刻未忘,但仇人已死,而且…··我那仇人姓名不詳,連個後人都沒有……」說到這裡,頹然地坐回椅上。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突然「吧」地一聲,以掌擊桌,道:「武林中人盡道那黑衣蒙面人已死,但——哼哼,有誰真的見著,北平城外死在歐陽老鏢頭身旁之人,面目已被擊毀,又有誰能斷言他就是那黑衣兇手的正身……哼哼,此事其中必定大有蹊蹺,說不定那黑衣兇手此刻不但還在人世,而且……」

    他語聲驀地一頓,眼角瞟處,只見「龍形八掌」面寒如水,難看已極,心中不禁暗自得意,口中卻說道:「檀大俠,你乃當事之人,不知對此事看法如何?」

    「龍形八掌」面色深沉,沉聲道:「此事真相,本來極為簡單,但經戰莊主一說,卻反似變得複雜起來了,戰莊主如果……」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截斷了他的活,沉聲道:「此事真相究竟如何,日久自知,反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世間沒有能包火之紙,也沒有永遠可以隱藏之事……」

    他語聲一頓,突地大喝道:「凡我江南同盟,此後人人部得將盟主大哥這件血海深仇,有如自己血海深仇一樣地深銘心上,時時刻刻,都得為探尋此事的真相努力。」說罷,舉起酒杯,大喝道:「為此目標,且於一杯!」

    廳上群豪,突然一征,但都舉杯,「七巧童子」吳鳴世目光閃閃,顧盼之間,神采畢露,「龍形八掌『雖仍面色深沉,一無表情,但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卻再無一人能夠猜到!裴玨更是心中激動,喉頭哽咽,舉杯飲盡杯中之酒,酒入腸中,更化為滿腔熱血,日光動處——他這滿腔熱血,竟不由自主地凝結住了。大廳一片喝聲之中,廳外突地緩緩走入一個人來。只見此人秀髮披肩,長衫曳地,面色蒼自,有如瑩王,一雙明亮的眼睛,卻又似在這一片瑩玉問嵌入的兩顆明珠。她來得雖然漫無聲息,但廳中群豪,卻都似受了她無形的吸引,一個個轉過頭來。」』龍女『檀文琪!「」不知是誰,在角落中低呼一聲,於是滿廳之中,但聽低呼「龍女」之聲,此起彼落。但這一切聲音,檀文琪卻都根本沒有聽在耳裡,像以往那次一樣,此刻她眼中所見,只有裴玨的聲形,耳中所聽,只有裴玨的聲音,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力量,這力量的來處像是那麼遙遠,但卻又那麼的真實,遙遠的就像此刻映在她秀髮上的陽光,真實地也正如陽光,她甚至不用感覺,就知道這力量的存在,正如她知道陽光的存在一樣。陽光,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映在地上。地上她長長的影子,緩緩向前移動著,裴玨也緩緩轉過席面,漸漸,她的影子觸到他的腳尖,也正如她的固光早已觸著他的目光一樣。目光,像四條無形的線,緊緊地糾纏一起,她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他也忘了這是什麼地方,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又何常聽得見,她張開口,沒有說出話,他張開口,也沒有聲音!無聲地情感交流,無聲中兩心相投。「龍形八掌」乾咳一聲,道:「琪兒,你怎麼也來了……琪兒,你怎麼也來了?」

    他一連說了兩次,第二次的聲音說得比第一次更大。

    於是檀文琪低應一聲。

    「我來了。」但她的目光,卻還停留在裴玨的臉上。

    廳內群豪,此刻千百目光,忽而望向「龍女」檀文琪,忽而望向裴玨,但覺這一男一女,女的固是百媚千嬌,美艷不可方物,男的更是英姿挺秀,宛如臨風玉樹,再見了他們的神情,心中各各雖都暗笑他們的癡,自己不知不覺間,竟也看得癡了。

    此刻廳外突又闖入一個人來,目光四下一轉,瞟了眾人一眼,悄悄繞過「龍形八掌」身側,走到「神手」戰飛面前,戰飛本也在呆呆地望著,那漢子低咳一聲,戰飛轉過目光,濃眉一揚,悄然起立,退後數步,沉聲問道:「那姓檀的在莊外可有埋伏?」

    這漢子正是戰飛方才派出莊外打探敵情之人,目光又斜瞟檀明一眼,微微搖首,戰飛濃眉一揚,冷哼一聲,心道:「姓檀的你老吃老做,有恃無恐,若不是此刻你已另有打算,我倒要叫你嘗嘗『浪莽山莊』的厲害。」袍袖一拂,正待走回座中,卻見那漢子目光一轉,悄聲道,「莊外雖無異動,但小人卻在莊後見到一處浮松泥上,似是新掘的墳墓……」戰飛濃眉又一揚,沉聲問道:「新墳,莊後怎會有新墳?」

    那漢子低語按道:「小人心裡也在奇怪,便喚了三兩個兄弟,掘開一看——」戰飛皺眉道:「裡面是什麼?」那漢子低聲接道:「裡面果是一具屍首,小人雖不認得,但據外莊的侯興民說,這屍首就是那專門出賣消息的『快訊』花玉,他屍身雖已掩埋,但屍首未僵,顯見得死去不久,尤其奇怪的是,全身上下一無比痕,打開長服一看,只有當胸一個紫黑掌印,竟是被人家一掌擊死,卻不知他屍身是誰掩埋的?」

    「神手」戰飛濃眉深皺,「呀」了一聲,卻聽這漢子又道:「還有一件奇怪之事……」戰飛叱道:「快說!」

    這漢子道:「在那新墳不遠之處,地上竟被人用指甲劃了四個字跡,寫的是『只會一招』。這字無頭無尾,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小人再將『快訊』花玉的屍體仔細檢查一遍,發現他右手食中二指的指甲縫中,滿身泥土,顯見這四字也是他臨死之前寫的。」

    這漢子本是「神手」戰飛的一個得力手下,武功雖不高,但觀察事物,仔細謹慎,卻是一把好手,是以戰飛才會派他出去打探。

    戰飛聞言沉思半晌,突地伸出右掌,食指微曲,其餘四指卻伸得筆直,有如猜拳行令時所施的手勢一般,順手一揮。

    那漢子面上立時露出喜色,倒退三步躬身一禮,低聲道:「多謝莊主恩賜。」再退三步,轉身而去,原來「神手」戰飛人雖陰鷙凶狡,卻是梟雄之才,統令之下,賞罰極明,方纔那一個手式,便是令他賜賞之意,賞的是他觀察仔細,若換了一個粗心大意之人,莫說看不出那地上字跡與指縫中泥土,便是那一堆新墳,只怕也會忽略過去。

    「神手」戰飛俯首沉思半晌,嘴角突地現出一絲森冷的笑容,暗中低語道:「花玉呀!花玉!你一生出賣秘密,臨死前卻還將一件秘密相告於我,只可惜我雖有心給你賞賜,你卻永遠無法拿到了。」目光一抬,只見那「龍女」檀文琪此刻已站到她爹爹身側,只見她那一雙如幽如慕的秋波,卻還望在裴玨身上。

    「七巧童子」吳鳴世本就站在裴玨身旁,此刻裴玨緩緩走回座中,腳步星移,目光卻未曾移動半分,吳鳴世輕咳一聲,低聲道:「盟主大哥,這位想必就是檀姑娘吧?」

    裴玨點了點頭,心中卻大為奇怪。

    「這大廳中所有武林豪士,莫不知她就是檀文琪,他自己知道,卻又為何再問?」續又想到:「奇怪!他一向與我親近,但這一聲『盟主大哥,卻又為何叫得如此生份?」一念至此,他心頭一凜,轉回目光,正襟危坐起來,要知道吳鳴世那一句問話,重點原在前面「盟主大哥』四字,此刻裴玨心念數轉,他雖然性情拗直,卻極為聰明,心下便已恍然,知道吳鳴世這一句話,並非問他檀文琪,而是提醒他自己此刻的身份,但目光垂下半晌,心裡卻仍禁不住要抬頭望她兩眼,吳鳴世暗歎一聲,知道他鍾情已深,世上的任何事在他眼中,似乎都已不及檀文琪的一瞥重要。吳鳴世身世奇詭,自幼闖蕩江湖,多年的磨練,使得他性情逐漸變成淡薄,此刻見裴玨與檀文琪的如此深情,想到自己胸中的寂寞,一時之間,只覺心中空空洞洞,全無一絲寄情之處。」神手「戰飛回到座中,這一席本是居中而擺,座上的十四個人,除了」北斗七煞「、」七巧追魂「、」金雞「向一啼等六人之外,還有的乃是東方兄弟、」龍形八掌「,以及他自己和裴玨,此刻再加上站在旁邊的吳鳴世與檀文琪,便將這一張特大的席面,擠得滿無空隙,只是這一十六人,此刻心中各有心事,竟沒有一個舉杯動箸,更沒有一人說出話來。旁席的武林豪士,見了主人如此,情況自也變得十分落寞,這一場本該轟轟烈烈,熱熱鬧鬧,武林豪士群集的」盟主盛會「此刻為了情勢之種種變化,竟變得像個斯斯文文,文文靜靜的文人雅集,只是卻連一句吟哦之聲都沒有。」『神手「戰飛目光轉處,大笑一聲,道:「檀姑娘遠道而來,竟連個座位都沒有,老夫真是失禮的很。」

    檀文琪目光一垂,輕語道:「不用……我是來看看……就要走的。」忽地瞥見座中有個面色慘白,目光狡猾的少年,正自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這大廳之中望著她的人雖多,但這少年的目光之中,卻似有種說不出的邪惡之意,竟看到檀文琪不由自主的面頰一紅,心中方自暗生怒意,哪知這少年見她也望了自己一眼,得意地大笑兩聲,舉起酒杯,笑道:「檀姑娘既然來了,不吃杯酒就走,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吧!」

    檀文琪不知道此人便是江湖中有名的色魔「七煞」莫星,心中雖暗惱此人無禮,但此時此刻,她站在爹爹身側,卻也不便發作。

    莫星見她粉頸低垂,嬌顏如花,半帶嬌羞,半帶輕嗔,那模樣當真是筆墨難描,心中不覺奇癢難抓,嘻嘻一笑,道:「這裡都不是外人,姑娘何必害臊,來來來——」話聲之中,居然離座而起,這「七煞」莫星人極機警,武功也頗高,本是黑道中一把好手,但平生見不得美貌女子,一見了美貌女子,他的機警深沉,就全都跑得無影無蹤,比之市井輕薄無賴,還要輕薄三分。

    「龍形八掌」面寒如水,冷冷道:「小女年紀還輕,不會飲酒,莫七俠還是免了的好,」莫星兩眼瞇成一線,嘻嘻笑道:「無妨無妨,只要喝上一點,意思意思就好了。」說罷,一隻手伸了過去,將酒杯送到檀文琪面前。

    哪知他這一隻手方伸出去,手中酒杯,突地「噹」地一聲,竟被擊得片片碎落,杯中之酒,飛濺而出,濺得他一頭一臉:莫星面色一變,擰身退步,大喝道:「是誰?」

    只聽一人冷冷答道:「是我!」

    莫星閃電般扭過頭,卻見答話之人,竟是裴玨,他愣了一愣,變色道:「我好意敬酒,你……」他心中雖然惱怒,但當著武林群豪,對這「盟主大哥」,仍不免還有幾分顧忌。

    裴玨天性寬厚,別人縱然欺凌於他,他也很少放在心上,但方纔見了莫星對檀文琪無禮,心中卻不由自主地熱血上湧,抓起桌上銀筷,向酒杯擲去,他原未習過暗器,這擲又是心情激動之下順手擲出,哪知莫星手中酒杯卻「噹」的一聲,應手而碎,此刻莫墾冷言相詢,他愣了一愣,朗笑道:「別人不喝,你勉強什麼?」

    莫星目光轉了一轉,只見檀文琪的目光,似乎又在瞟向自己,常言道「色膽包無」,這莫星色心一起,別的什麼都再也不顧,冷笑一聲,移動腳步,一步一步地向裴玨走去。

    群豪俱都為之聳然動容,檀文琪秀眉一軒,腳步方動,卻被她爹爹一手拉住,她不敢掙扎,心中卻極為不願,回眸望去,卻見他爹爹嘴唇向「神手」戰飛一呶,沉聲道:「用不著你出手!」

    莫星面帶冷笑,一步一步地走向裴玨。「金雞」向一啼冷冷一笑,道:「這樣的盟主,不當也罷。」

    他言下之意,意自是暗駕莫星怎地竟要向盟主動粗,莫氏兄弟之中,原以莫星最強最狠,他兄弟雖也知道,他此舉不當,但都深知他脾氣,竟無一人出言阻攔,哪知奠星走了兩步,面前實地人影一花,只見「神手」戰飛已站在身前,冷冷道:「莫兄你這是要做什麼?」

    莫星冷笑一聲,方待啟口,「神手」戰飛知道他此時此刻,只怕要說出難聽的話,接口道:「莫兄你難道忘了裴大先生是你我的什麼人麼?莫說他沒有擊碎你的酒杯,就算……」

    莫星雙眉一揚,道:「此話怎講?」

    戰飛仰天一笑,微微招手,廳門之側,突地快步走人一個長衫漢子,雙手交給戰飛一物,眾人定睛一看,卻是一隻銀筷。

    戰飛冷冷笑道:「這隻銀筷,便是裴大先生擲出之物,但卻絕未擊中莫兄手中酒杯。」

    裴玨、莫星齊都一愣,卻見那東方震突地長身而起,仰天笑道:「戰莊主果然好眼力,不錯,莫兄掌中酒杯,是我東方震擊碎。」卻見檀明微微一笑,從地上拾起一隻牙籤,緩緩放在桌上,群豪又是變色,這東方震竟能以一隻牙籤在眾人不知不覺中擊碎別人酒杯,這勁力與手法,當真可以驚世駭俗。

    莫星冷笑一聲,突地轉身面向東方兄弟,大廳中沉悶之氣,剎那之間,便已變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哪知「龍形八掌」突地又微微笑道:「東方兄暫請坐下,這杯酒卻也不是你擊碎的哩?,眾人不禁又為之一愣,」神手「戰飛突地仰天大笑起來,一面笑道:「果然還是檀大俠的好眼力!」突地伸手抓起一隻酒杯,順手擲在地上,酒杯觸地,「噹」地一響,卻仍然絲毫未碎。

    戰飛大笑道:「若以東方三俠的手力,憑那小小一隻牙籤,擊碎酒杯,本非難事,但區區這些酒杯,卻是名窯精製,堅固異常,東方三俠如若不信,不妨再試上一試。」順手又拿起一隻酒杯,東方震雙眉一揚,卻見「龍形八掌」突地伸出手中銀筷,在桌上一盤清蒸團翅中撥了兩撥,銀筷一翻,取出一物,當地一聲,拋在桌上,群豪齊地一愣,目光動處,卻見他手中銀筷,竟已變得烏黑,不禁更為之群相變色。

    「龍形八掌」輕輕將銀筷放在桌上,微微笑道:「莫兄手中酒杯,既非東方世兄擊碎,更非玨兒所為,莫兄心中如不忿,冤有頭,債有主,臼管尋出那人便是,卻又何昔拿別人出氣。」袍袖一〕拂,緩緩坐下,滿面俱是不屑之意。

    「北斗七煞」本是暗器名家,此刻莫星手中酒杯被人擊碎,莫氏兄弟,竟沒有一人看出暗器是來自何方,這自是極為丟人之事,一時之間,「七煞」莫星面容由白轉紅,由紅轉白,惱羞成怒之下,大喝一聲:「是誰?」

    「北斗七煞」之首莫南,方才雖因四面俱是有關之人,是以不便說話,但此刻見根本與裴玨無關,長身站起,接口喝道:「朋友既然有心與我兄弟為難,似這般藏頭露尾,鬼鬼祟祟,卻算不得漢子。」他兄弟兩人雖然連聲怒喝,但根本不知道暗器來自何方,自也不知道敵人躲在哪裡,是以目光四轉,到處搜索,但此刻大廳之上人頭擁擠,他什麼也無法看到。

    「神手」戰飛面色深沉負手而立,目光卻陰森森望向廳右面窗子,方纔那發現花玉屍身的漢子,領過賞賜,雖已回到廳中,此刻目光一轉,悄悄走了出去,「神手」戰飛嘴角微露笑容,似乎頗以自己有如此目光敏銳的手下為傲,只見那漢子方自走到廳門,廳右窗外,突地傳來陰森森一聲冷笑,笑聲雖然轉微,但人耳卻極清晰。群豪一起懍然色變,彷彿那發笑之人,就在自己耳畔一般。

    笑聲未了——

    廳右窗戶,突地無風自開,緩緩開了一線。

    莫星面容慘白,大喝一聲,手腕急揚,「七煞」寒星,電射而出。

    「北斗七煞」仗以成名的「北斗七星針」,鋼筒機簧,均經巧手所製,一發七針,一筒可連發三次,共是三七二十一針,莫家兄弟均是雙手裝筒,左右連發,霎眼之間,射程又特遠,幾可達五丈開外,當今武林暗器之中,若論威力之霸道,這「北斗七星針」雖非首位,但也距之不遠。

    此刻但見這七點寒星,電射而出,但這大廳方圓極大,這七點寒星到了廳右窗前,卻已變成強弩之未,勢道漸緩漸衰,窗外又是一聲冷笑,一聲風聲穿窗而出,這七點寒星竟悉數被劈落地上。只害得窗前所坐的一席人士,一個個惶然走避,唯恐暗器落在自己身上。

    風聲方息,冷笑未絕,兩條淡灰人影,便已穿窗而出,但聽衣袂帶風之聲,呼地一響,這兩條人影身形一掠三丈,眼看勢道將衰,兩人突地各各伸出一掌,兩掌相交,拍地一聲,兩人身形一人微微偏左,一人微微偏右,竟又借勢斜掠兩丈,飄飄落在當中一席左右兩邊空隙地上,當真是點法不諒,寸上不揚,群豪相顧一眼,心中不禁暗驚:一這兩人是誰?輕功竟然如此驚人!「莫氏兄弟暗器出手,人影已自飛入,他兄弟人雖狂傲,卻也不禁為這兩人身法所驚,定晴望去,只見桌右一人身形特高,骨瘦如柴,烏簪高髻,面容僵木,身穿一件齊膝灰袍,卻是又寬又大,目光轉動之間,宛如厲電一般。莫氏兄弟一驚,轉目再望,卻見桌左一人,竟亦是枯瘦如柴,烏簪高害,面目生冷,目光如電,竟和桌右一人一模一樣。這兩人穿窗」掠人「落地,不過僅在剎那之間——」神手「戰飛濃眉一揚,脫口道:「原來是冷氏雙俠到了!」

    檀文琪卻嬌呼一聲,纖腰微扭,掠到桌右的冷枯木身旁。

    莫氏兄弟四人心頭齊都一凜,齊地長身而起,只見這「冷谷雙木」僵木冰冷的面色,見到檀文琪時,競微微一笑。

    檀文琪嬌聲道:「冷大叔,這兩天,你們到哪裡去了?」

    枯木、寒竹笑容一斂,他們兩人笑容來得雖快,去得卻更快,此刻兩人面上,又宛如罩上一層寒霜,冰冷的目光,向莫氏兄弟一掃,此刻雖是午間,戶外春陽正烈,但莫氏兄弟被這目光一掃,競宛如寒風拂雨,冷冰淋身,忍不住打了個寒唉。

    「神手」戰飛強笑一聲:「冷氏雙俠,俠蹤難到江南,今日不知是那陣鳳將閣下兩位吹到此間,好教戰飛高興!」他與「北斗七煞」雖是朋友,但卻更不願樹下「冷谷雙木」這般強敵,此刻搶先發活,言下之意,不過是無論你兄弟來意如何,都與我戰飛無關,我戰飛卻是歡迎得很。

    冷氏兄弟雙同一翻,枯木冷冷道:「七星毒針見血封喉,難道這就是浪莽山莊的待客之道麼?」目光倏然一轉,閃電般射到莫星身上。

    七煞莫星冷冷一笑,高舉起面前銀筷,挾起桌上那方才被檀明放下的一粒微帶芒刺的烏黑鐵珠,冷冷接道。

    「北斗七煞與冷谷雙木井水不犯河水,這可算是什麼?區區在下倒要問兩位要點公道!」

    冷寒竹目光有如寒箭冰釘,牢牢盯在莫星面上,緩緩地道:「要點公道——哼哼!」雙目一翻,倏然住口,「七煞」莫星氣往上撞,心中暗道:「我久聞『冷谷雙木』之能,可與你遠無冤近無仇,是以才讓你半分,你如今這般臉色,難道我『北斗七煞』就怕了你『冷谷雙木』麼?」一念至此,面上突地微微一笑,念笑道:「其實兩位得高望重,本是在下等的前輩,在下既然沒有吃虧——」他含笑而言,說聲極為和緩,群豪俱都大奇,暗道:「這」七煞「莫星原來也是個外強中乾,欺軟怕硬的角色,方才神氣凶如猛虎,如今見了冷氏兄弟,居然變得軟如綿羊了。,只聽莫南接著道:「在下兄弟其實——」說到這裡,突地雙手一揚,十數點寒星,閃電般左右射出,七點擊向枯木,七點擊向寒竹。

    他這「斗七星針」威力本極霸道,此刻距離又近,群豪齊地驚呼一聲,只道冷氏兄弟縱然武功高強,但在猝不及防之下,哪還躲得開,哪知眼看這十數點寒星,已將擊到冷氏兄弟身上,冷氏兄弟身形竟還無絲毫閃避之意,站在枯木旁邊的檀文琪此刻亦不禁嬌呼一聲,大驚失色。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枯木寒竹身上那件寬大的灰袍,竟突地往外一漲,就似裡面突然被人吹了氣一般,又似一張突然張起的帳篷,只見噗噗幾聲,十數點銀星,雖都著著實實地打在他們身上,但卻半點也沾不著他們的皮肉,裴玨心中暗駭,知道這又是他們「兩極玄功」的勁氣之功。廳中群豪雖都得知「冷谷雙木」武功超人,卻再也想不到他們的內家真氣竟已練到如此地步。「龍形八掌」目光動處,面上亦不禁微微失色,莫氏兄弟更是面如青鐵,只見枯木寒竹勁氣一收,灰袍收縮,叮叮一陣聲響,十四口鋼針,全部落到地上。

    莫氏兄弟大驚之下,對望一眼,身形移動,兄弟四人並肩站到一處,凝神待敵,群豪心中暗道:「這一下不出剎那之間,定有一番惡鬥。」距離在他們近些的,此刻早已悄悄站了起來,生怕城門之炎,歿及池魚,各都遠遠走到一邊。

    「哪知枯木寒竹袍袖微拂,竟連望都不再去望莫氏兄弟一眼,這次酷奇詭的兄弟兩人,此刻竟一起走到裴玨身前冷冷道:「我兄弟來此,為的什麼,你可知道麼?」

    裴玨一愣,接口道:「但請兩位老前輩相告!」

    冷枯木冷笑一聲,緩緩道:「我兄弟來此,就是為了討教討教閣下的武功,你難道不知道麼?」

    在座諸人,聞言齊都大愣,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覺這兄弟兩人當真有些毛病,莫氏兄弟暗害他們,他們卻去找裴玨的麻煩,這豈非天大奇事。奠氏兄弟亦是大惑不解,木立地上,動彈不得。只見檀文琪愣了一楞,走上前去,嬌呼道:「大叔,二叔,你老人家這是幹什麼?人家和你無冤無仇——,冷枯木倏然轉過頭來,冷冷道:「你怎地知道他與我無冤無仇?」

    檀文琪又自一呆,秋波一轉,突地垂首道:「難道你老人家還將那天晚上的事放在心上麼,其實我又不是真的怪他。」

    冷寒竹冷「哼」一聲,道:「此事與你無關,你快站遠些。」

    冷枯木道:「他師父與我有仇,我找師父不到,先找徒弟也是一樣,哼哼一打了徒弟,還怕師父不出來麼?」

    檀文琪急道:「他哪裡有什麼師父,他師父怎會得罪了你老人家?」

    冷寒竹目光一凜:「你知道什麼?」

    冷枯木再笑道:「他若沒有師父誰有師父,他師父若沒有得罪我誰得罪了我——哼,姓裴的,你有沒有師父,你師父是否得罪了我?你且說給這笨丫頭聽聽。」

    檀文琪情急關心,花容失色,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玨,只望他搖頭否認,哪知裴玨長歎一聲,竟道:「不錯,小可是有師父,家師的確是得罪了兩位前輩,但是……」

    冷寒竹重重「哼」了一聲,接口道:「這就是了。」

    冷枯木道:「你師父與我有仇,我找徒弟算帳,請問各位,這道理難道說不通麼?」要知道千百年來武林之中,尋仇之風,始終最烈,莫說與師父有仇的可找徒弟,便是再遠些的關係,也照樣會牽連的上。

    一時之間,檀文琪真急得呆立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知道裴玨的武功,萬萬不是這「冷谷雙木」的放手,但她卻又不能幫著裴玨來與冷氏兄弟為敵,秋波一轉,望向戰飛,心中暗道:「裴玨是你們的盟主大哥,難道你們竟不伸手管管此事麼?」

    卻見「神手」戰飛手中不住搖著折扇,竟是不發一聲。

    冷寒竹冷冷道:「姓裴的,我兄弟看在你年紀還輕,不得不讓你幾分,怎地動手·哪裡動手,都由你來選擇好了!」

    檀文琪忍不住道:「大叔,二叔,你老人家明明知道他年紀還輕,可比你老人家晚著一輩,何苦……」

    冷枯木突地接口道:「姓裴的若代他師父向我兄弟叩頭陪禮,我兄弟便可不難為他,滇兒,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你再說也沒有用了。」

    話聲未了,「七巧童子」吳鳴世突地仰天狂笑起來,冷枯木面色一沉道:「你笑什麼?」吳鳴世狂笑著道:「我笑的是久聞『冷谷雙木』不但成功高強,而且聰明絕世,哪知今日卻做出這般呆事出來。」

    冷寒竹面色陰沉,聲色不動,緩緩道:「我兄弟呆的什麼?你且說來聽聽!」

    吳鳴世狂笑未絕,隨手一指,指向「龍形八掌」檀明,一面狂笑著道:「你知道他是誰麼?此人便是名聲震動武林,南七北六——十三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飛龍鏢局』局主『龍形八掌』檀明檀大俠,檀大俠與裴玨兩代深交,說得上是關係非淺!」他語聲一頓,手指轉向「神手」戰飛:「你知道他是誰麼?此人便是江甫武林中的一代豪傑,浪莽山莊的莊主『神手』戰飛戰大俠。」手指再次一轉,轉向那飛虹:「你知道他又是誰麼?此人囊中七件暗器,天下聞名,人稱『七巧追魂』,當真是聲名赫赫。」又指向向一啼:「你可聽過江南『金雞幫』一啼驚天,再啼動地,諾諾!此人便是『金雞幫』幫主向一啼向大俠。」手指一圈,緩緩指向裴玨:「戰莊主、那幫主、向大俠與他歃血為盟,誓共生死,哈哈——這關係之深,更是非同小可。」

    他笑聲突地一頓,又道:「你到此尋仇之前,難道就未曾打聽一下,這些名震江湖的英雄豪士,豈容你對裴大先生下手,『冷谷雙木』雖然武功高強,哼哼——只怕也未見得比他們強到哪裡去吧!」

    冷氏兄弟目光一轉,面上顯見已淒然動容,兄弟兩人,對望一眼,檀文琪芳心大定,哪知裴玨突地胸膛一挺,朗聲道:「父債子還,兄債弟還,師徒之間,本如兄弟父子,是以師債徒還,亦是天經地義之事,家師既然得罪了兩位前輩,小可雖然無能,但自也應代家師一力承當,兩位前輩但請放心,小可絕不會向他人求分毫之助。」

    檀文琪秀目一張,急道:「你……你……你……」她一連說了三個「你」字,雖未說出下文,但言下之意,不言可知。

    裴玨長歎一聲,沉聲道:「文琪,你心裡的意思,不說我也知道——吳兄,你對我的好意,我心裡更是感激,但我一生之中,孤昔無依,直到前日,才蒙恩師收留門下,我便是立時死了,卻也不能替恩師丟人,我一生懦弱,既不能盡孝於父母,亦不能行俠於天下……」說到後來兩匈,他語聲低微,已似喃喃自語,語聲微頓,突又朗聲道:「此地群豪歡宴,不是流血動手之地,兩位既要動手,小可外面奉陪。」他平日寬厚待人,以德報怨,別人善意待他,他心裡感激,別人欺凌於他,他卻不知懷恨。這正是他宅心仁厚之處,但別人看來,卻似懦弱無能,直到今日,他一連遇著數件與他本身並無直接關係之事,他卻顯露了他外和內剛的英雄本色,當真是頭可斷,血可流,志卻不可屈,此刻這幾句話,更是說得截釘斷鐵,擲地成聲。

    檀文琪秋波凝注,心中但覺又是哀痛,又是難過,卻又為他得意,驕做,吳鳴世心中激動,欲語無聲,「神手」戰飛目光之中,露出驚奇之色,滿廳群豪亦是暗中大生讚佩之心,而那「龍形八掌」嚴峻的面目之上,也好似露出一絲笑容。

    枯木、寒竹對望一眼,冷冷道:「好極,好極,外面領教。」轉身並肩走出,眾人目送他兩人的身影轉過圓桌,經過莫氏兄弟身側,走向廳外。

    裴玨朗聲道:「我此去無論勝負生死,俱是我一人之事,若是有人要相助於我,便是……」諸聲未了,只聽「七煞」莫星突地一聲慘呼,削瘦的身軀,隨著這一聲慘呼,直竄兩丈,「膨」地一聲碰到屋頂,「叭」地落了下來,落在那酒筵圓桌之上,不絕於耳,接著又是膨然一聲,圓桌坍下,圓桌上的「七煞」莫星,卻是四肢僵硬,動彈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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