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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唐詩選輯」 文 / 金庸

    湘西和荊州相隔不遠,數日之後,便到了荊州。這一條路,是當年他隨同師父和師妹曾經走過的。山川仍然是這樣,道路仍然是這樣。當年行走之時,路上滿是戚芳的笑聲。這一次,從麻溪鋪到荊州,他沒有聽到一下笑聲。當然有人笑,不過,他沒有聽見。

    在城外一打聽,知道凌退思仍是做著知府。狄雲仍是這麼滿臉污泥,掩住了本來面目,走進城去。

    第一個念頭是:「我要親眼瞧瞧萬圭怎樣受苦。他的毒傷是不是好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經回來,說不定還留在湖南治傷。」

    踱到萬家門口,遠遠望見沈城匆匆從大門中出來,神情顯得很是急遽。狄雲心想:「沈城既在這裡,萬圭想來也已回家。一到天黑,我便去探探。」於是走向那個廢園。

    廢園離萬家不遠,當日丁典逝世、殺周圻、殺耿天霸、殺馬大鳴,都是在這廢園之中,此番舊地重來,只見荒草如故,遍地瓦礫如故。他走到那株老梅之旁,撫摸凹凹凸凸的樹幹,心道:「那一日丁大哥在這株老梅樹下逝世,梅樹仍是這副模樣,半點也沒變。丁大哥卻已骨化成灰。」

    當下坐在梅樹下閉目而睡。睡到二更時分,從懷中取出些乾糧來吃了,出了廢園,逕向萬家而來。繞到萬家後門,越牆而入,到了後花園中,不由得心中一陣酸苦:「那日我身受重傷,躲在柴房之中。師妹不助我救我,已算得狠心,卻反而去叫丈夫來殺我。」正要舉步而前,忽見太湖石旁有三點火光閃動。

    他立即往樹後一縮,向火光處望去。凝目間,見三點火光是香爐中三枝點燃了的線香。香爐放在一張小几上,幾前有兩個人跪著向天磕頭,一會兒站起身來。狄雲看得分明,一個便是戚芳,另一個是小女孩,她的女兒,也是叫做「空心菜」的。

    只聽得戚芳輕輕禱祝:「第一炷香,求天老爺保佑我夫君得脫苦難,解腫去毒,不再受這蠍毒侵害的痛楚。空心菜,你說啊,說求求天菩薩保佑爹爹病好。」小女孩道:「是,媽媽,求求天菩薩保佑,叫爹爹不痛痛了,不叫叫了。」狄雲相隔雖然不近,她母女倆的說話卻聽得清清楚楚,得知萬圭中毒後果然仍在受苦,心中既感到幸災樂禍地喜歡,又惱恨戚芳對丈夫如此情義深重。

    只聽戚芳說道:「第二炷香,求天老爺保佑我爹爹平安,無災無難,早日歸來。空心菜,你說請天菩薩保佑外公長命百歲。」小女孩道:「是,外公,你快快回來,你為什麼不回來啊?」戚芳道:「求天菩薩保佑。」小女孩道:「天菩薩保佑外公,還要保佑爺爺和爹爹。」她從來沒見過戚長髮,媽媽要她求禱,她心中記掛的卻是自己的祖父和父親。

    戚芳停了片刻,低聲道:「這第三炷香,求老天爺保佑他平安,保佑他事事如意,保佑他早娶賢妻,早生貴子……」說到這裡,聲音不禁哽咽了,伸起衣袖,拭了拭眼淚。小女孩道:「媽媽,你又想起舅舅了。」戚芳道:「你說,求老天爺保佑空心菜舅舅平安……」

    狄雲聽她禱祝第三炷香時,正自奇怪:「她在替誰祝告?」忽聽得她說到「空心菜舅舅」五個字,耳中不由得嗡的一聲響,心中只說:「她是在說我?她是在說我?」

    那小女孩道:「媽媽記掛空心菜舅舅,天菩薩保佑舅舅恭喜發財,買個大娃娃給我,他也是空心菜,我也是空心菜。媽媽,這個空心菜舅舅,到哪裡去啦?他怎麼也還不回來?」戚芳道:「空心菜舅舅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舅舅拋下你媽不理了,媽卻天天記著他……」說到這裡,抱起女兒,將臉藏在女兒臉前,快步回了進去。

    狄雲走到香爐之旁,瞧著那三根閃閃發著微光的香頭,不由得癡了。

    他怔怔地站著,三根香燒到了盡頭,都化了灰燼,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第二天清晨,狄雲從萬家後園中出來,在荊州城中茫然亂走,忽然聽得嗆啷啷、嗆啷啷的聲音直響,是個走方郎中搖著虎撐在沿街賣藥。狄雲心中一動,他要親眼瞧瞧萬圭呻吟叫喚的慘狀,於是取出十兩銀子,要將他的衣服、藥箱、虎撐一古腦兒都買下來。那郎中很奇怪,這些都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最多不過值得三四兩銀子,便高高興興地賣了給他。

    狄雲回到廢園,換上郎中的衣服,拿些草藥搗爛了,將汁液塗在臉上,又在左眼下敷了一大塊草藥,弄得面目全非,然後搖著虎撐,來到萬家門前。

    他將到萬家門前,便把虎撐嗆啷啷、嗆啷啷地搖得大響,待得走近,嘶啞著嗓子叫道:「專醫疑難雜症,無名腫毒,毒蟲毒蛇咬傷,即刻見功!」

    如此來回走得三遍,只見大門中一人匆匆出來,招手道:「喂,郎中先生,你過來,過來。」狄雲認得他是萬門弟子,便是當年削去他五根手指的吳坎。但狄雲此刻裝束面貌與昔年大異,吳坎自是認他不出。狄雲生怕他聽出自己語音,慢慢踱過去,更加壓低嗓子,說道:「這位爺台有何吩咐,可是身上生了什麼疑難雜症、無名腫毒?」

    吳坎「呸」的一聲,道:「你瞧我像不像生了無名腫毒?喂,我問你,給蠍子螫了,你治不治得好?」

    狄雲道:「青竹蛇、赤練蛇、金腳蛇、鐵鏟蛇,天下一等一的毒蛇咬傷了人,在下都是藥到傷去。那蠍子嘛,嘿嘿,又算得什麼一回事?」

    吳坎道:「你可別胡吹大氣,這螫人的蠍子卻不是尋常的傢伙。荊州城裡的名醫見了個個搖頭,你又醫得好了?」

    狄雲皺眉道:「有這等厲害?天下的蠍子嘛,也不過是灰毛蠍、黑白蠍、金錢蠍、麻頭蠍、紅尾蠍、落地咬娘蠍、白腳蠍……」他信口胡說,連說了二十來種,才道:「每種蠍子毒性不同,各有各的治法,就算是名醫,若不是真的有本事的,也未必懂得周全。」

    吳坎見他形貌醜陋,衣衫襤褸,雖然說了許多蠍子的名目,但結結巴巴,口齒不清,料想也沒什麼本事,便道:「既是如此,你便去瞧瞧吧,反正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狄雲點了點頭,跟他走進萬府。

    他一跨進門,登時便想起那年跟著師父、師妹前來拜壽的情景,那時候是鄉下少年進城,眼中看出來,什麼東西都透著新鮮好玩,和師妹兩個東張西望,指指點點,今日再來,庭戶依舊,心中卻只感到一陣陣酸苦。他隨著吳坎走過了兩處天井,來到東邊樓前。

    吳坎仰起了頭,大聲道:「三師嫂,有個草頭郎中,他說會治蠍毒,要不要他來給師哥瞧瞧?」

    呀的一聲,樓上窗子打開,戚芳從窗中探出頭來,說道:「好啦,多謝吳師弟,你師哥今天痛得更加厲害了,請先生上樓。」吳坎對狄雲道:「你上去吧。」自己卻不跟上去。戚芳道:「吳師弟,你也請上來好啦,幫著瞧瞧。」吳坎道:「是!」這才隨著上樓。

    狄雲上得樓來,只見中間靠窗放著一張大書桌,放著筆墨紙硯與十來本書,還有一件縫了一半的小孩衣衫。戚芳從內房迎了出來,臉上不施脂粉,容色頗為憔悴。狄雲只向她看了一眼,生怕她識得自己,不敢多看,便走進房去。只見一張大床上向裡睡著一人,不斷呻吟,正是萬圭。他小女兒坐在床前的一張小凳上,在給爸爸輕輕捶腿。她見到狄雲污穢古怪的面容,驚呼一聲,忙躲到母親身後。

    吳坎道:「我這師哥給毒蠍螫傷了,毒性始終不消,好像有點兒不大對頭。」狄雲道:「嗯,是嗎?」他在門外和吳坎說話時泰然自若,這時見了戚芳,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自覺雙頰發燒,唇乾舌燥,再也說不出話來。他走到床前,拍了拍萬圭肩頭。

    萬圭慢慢翻身過來,一睜眼看到狄雲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驚。戚芳道:「三哥,這位是吳師弟給你找來的大夫,他……他或許會有靈藥,能治你的傷。」語氣之中,實在對這郎中全無信心。

    狄雲一言不發,看了看萬圭腫起的手背,見那手背又是黑黑的一團,樣子甚是可怖,於是嘶啞著嗓子道:「這是湘西沅陵一帶的花斑毒蠍咬的,咱們湖北可沒這種蠍子!」

    戚芳和吳坎齊聲道:「是,是,正是在湘西沅陵給螫上的。」戚芳又道:「先生瞧出了蠍子的來歷,定是能治的了?」語音中充滿了指望。

    狄雲屈指計算日子,道:「這是晚上咬的,到現在麼,嗯,已經有七天七晚了。」

    戚芳向吳坎瞧了一眼,說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那確是晚上給螫的,到今天已有七天七晚。」

    狄雲又道:「這位爺台是不是反手一掌,將蠍子打死了?若不是這樣,本來還可有救。現下將蠍子打死在手背之上,毒性盡數迫了進去,再要解救,那是千難萬難了。」

    戚芳本來聽他連時日都算得極準,料想必有治法,臉上已有喜色,待得這麼說,又焦急起來,道:「先生說得明白不過,無論如何,要請你救他性命。」

    狄雲這次假扮郎中而進萬家,本意是要親眼見到萬圭痛苦萬狀、呻吟就死的情景,以便稍洩心中鬱積的怒氣,至於救他性命之意,自然是半點也沒有的。但他自幼對戚芳便是千依百順,從來不違拗她半點,這時聽她如此焦急相求,心中一軟,便想去打開藥箱,取言達平的解藥出來,但隨即轉念:「這萬圭害得我好苦,又奪了我師妹,我不親手殺他,已算是客氣之極的了,如何還能救他性命?」便搖了搖頭,道:「不是我不肯救,實在他中毒太深,又耽擱了日子,毒性入腦,那是不能救的了。」

    戚芳垂下淚來,拉著女兒的手,道:「空心菜,寶寶,你向這伯伯磕頭,求他救救爹爹的命。」

    狄雲急忙搖手,道:「不,不用磕頭……」但那女孩很乖,向來聽母親的話,又知父親重傷,心中也很焦急,當即跪在地下,向他咚咚咚的磕頭。狄雲右手五指已失,始終藏在衣袖之中,當即伸出左手,將女孩扶起。只見那女孩起身之時,頸中垂下一個金鎖片來,金片上鐫著四個字:「德容雙茂」。

    狄雲一看之下,不由得一呆,想起那日自己在萬家柴房之中昏暈了過去,醒轉時身子已在長江舟中,身邊有些金銀首飾,其中有一片小孩兒的金鎖片,上面也刻著這樣四個字,莫不是……莫不是……

    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腦海中一片混亂,終於漸漸清晰了起來:「我在萬家柴房中暈倒,若不是師妹相救,更無旁人。從前我疑心她有意害我,但昨晚……昨晚她向天祝禱,吐露心事,她既對我如此情長,當日自也決計不會害我,難道,難道老天爺有眼睛,我和師妹經歷了這番艱難困苦之後,又能重行團圓麼?」

    他想到「重行團圓」四字,不禁心中又怦怦亂跳,側頭向戚芳瞥了一眼,只見她滿臉儘是關切之色,目不轉睛地瞧著萬圭,眼中流露出愛憐的神氣。

    狄雲一見到她這眼色,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背脊上一片冰涼,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日他和萬門八弟兄相鬥,給他八人聯得鼻青目腫,師妹給他縫補衣衫,眼光中也是這麼愛憐橫溢、柔情無限。現今,她這眼波是給了丈夫啦,再也不會給他了。

    「要是我不給解藥,誰也怪不得我。等萬圭痛死了,我夜裡悄悄來帶了她走路,誰能攔得住我?我舊事不提,和她再做……再做夫妻。這女孩兒嘛,我帶了她一起走就是了。唉,不成,不成!師妹這幾年來在萬家做少奶奶,舒服慣了,怎麼又能跟我去耕田放牛?何況,我形容醜陋,識不上幾百個字,手又殘廢了,怎配得上她?她又怎肯跟我走?」這一自慚形穢,不由得羞愧無地,腦袋低了下去。

    戚芳哪知道這個草藥郎中心裡,竟在轉著這許許多多念頭,只是怔怔地瞧著他,盼他口中吐出兩個字:「有救!」

    萬圭一聲長,一聲短地呻吟,這時蠍毒已侵到腋窩關節,整條手臂和手掌都是腫得痛楚難當。

    戚芳等了良久,不見狄雲作聲,又求道:「先生,請你試一試,只要……只要減輕他一些……痛苦,就算……就算……也不怪你。」意思是說,既然萬圭這條命是保不住了,那麼只求他給止一止痛,就算終於難逃一死,也免得這般受苦。

    狄云「哦」的一聲,從沉思中醒覺過來。霎時間心中一片空蕩蕩的,萬念俱灰,恨不得即刻就死了。他全心全意地愛著這個師妹,但她卻嫁了他的大仇人,還在苦苦哀求自己,叫自己救這仇人。「我寧可是如萬圭這廝,身上受盡苦楚,卻有師妹這般憐惜地瞧著我,就算活不了幾天,那又算得什麼?」他輕輕吁了口氣,打開藥箱,取出言達平的那瓶解藥,倒了些黑色粉末出來,放上萬圭的手背。

    吳坎叫道:「啊喲……正……正是這種解藥,這……這可有救了。」

    狄雲聽得他聲音有異,本來說「這可有救了」五字,該當歡喜才是,可是他語音中卻顯得異常失望,還帶著幾分氣惱,狄雲覺得奇怪,側頭向他瞧了一眼,只見他眼中露出十分凶狠惡毒的神色。狄雲更覺奇怪,但想萬門八弟子中沒一個好人。萬震山、言達平他們同門相殘,萬圭與吳坎的交情也未必會好,只是他何以又出來替萬圭找醫生看病?

    萬圭的手背一敷上藥末,過不多時,傷口中便流出黑血來。他痛楚漸減,說道:「多謝大夫,這解藥可用得對了。」戚芳大喜,取過一隻銅盆來接血,只聽得嗒、嗒、嗒一聲聲輕響,血液滴入銅盆之中。戚芳向狄雲連聲稱謝。

    吳坎道:「三師嫂,小弟這回可有功了吧?」戚芳道:「是,確要多謝吳師弟才是。」吳坎笑道:「空口說幾聲謝謝,那可不成!」戚芳沒再理他,向狄雲道:「先生貴姓?我們可得重重酬謝。」

    狄雲搖頭道:「不用謝了。這蠍毒要連敷十次藥,方能解除。」心中酸楚,但覺世上事事都是苦,說道:「都給了你吧!」將那瓶解藥遞了過去。

    戚芳沒料到事情竟是這般容易,一時卻不敢便接,說道:「我們向先生買了,不知要多少銀子?」狄雲搖頭道:「送給你的,不用銀子。」

    戚芳大喜,雙手接了過來,躬身萬福,深深致謝,道:「先生如此仗義,真不知該當怎生相謝才好。吳師弟,請你陪這位先生到樓下稍坐。」狄雲道:「不坐了,告辭。」戚芳道:「不,不,先生的救命大恩,我們無法報答,一杯水酒,無論如何是要敬你的。先生,你別走啊!」

    「你別走啊!」這四個字一鑽入狄雲耳中,他心腸登時軟了,尋思:「我這仇是報不成了,葬了丁大哥後,再也不會到荊州城來。今生今世,是不會再和師妹相見了。她要敬我一杯酒,嗯,再多瞧她幾眼,也是好的。」當下便點了點頭。

    酒席便設在樓下的小客堂中,狄雲居中上坐,吳坎打橫相陪。戚芳萬分感激這位大夫的恩德,親自上菜。萬府中萬震山等一干人似乎不在家,其餘的弟子也沒來入席飲酒。

    戚芳恭恭敬敬地敬了三杯酒。狄雲接過來都喝乾了,心中一酸,眼眶中充盈了眼淚,知道再也無法下去,再坐得一會,便會露出形跡,當即站起身來,說道:「酒已足夠,我這可要去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來了!」戚芳聽他說話不倫不類,但這位郎中本來十分古怪,也不以為意,說道:「先生,大恩大德,我們無法相謝,這裡一百兩紋銀,請先生路上買酒喝。」說著雙手捧過一包銀子。

    狄雲轉開了頭,仰天哈哈大笑,說道:「是我救活了他,是我救活了他,哈哈,哈哈!真好笑!天下還有比我更傻的人麼?」他縱聲大笑,臉頰上卻流下了兩道眼淚。

    戚芳和吳坎見他似瘋似顛,不禁相顧愕然。那小女孩卻道:「伯伯哭了,伯伯哭了!」

    狄雲心中一驚,生怕露出了馬腳,不敢再和戚芳說話,心道:「從此之後,我是再也不見你了。」伸手入懷,摸出那本從沅陵石洞中取來的夾鞋樣詩集,攏在衣袖之中,垂下袖去悄悄放在椅上,不敢再向戚芳瞧上一眼,頭也不回地向樓下去了。

    戚芳道:「吳師弟,你給我送送先生。」吳坎道:「好!」跟了出去。

    戚芳手中捧著那包銀子,一顆心怦怦亂跳:「這位先生到底是什麼人?他的笑聲怎地和那人這麼像?唉,我怎麼了?這些日子來,三哥的傷這麼重,我心中卻顛三倒四的,老是想著他……他……他……」隨手將銀子放在桌上,以手支頤,又坐在椅上。

    那張椅子是狄雲坐過的,只覺得椅上有物,忙站起身來,見是一本黃黃的舊書,封皮上寫著「唐詩選輯」四字。

    她輕呼一聲,伸手拿了起來,隨手一翻,書中跌出一張鞋樣,正是自己當年在湘西老家中剪的。她登時張大了口合不攏來,雙手發抖,又翻過幾頁,見到一對蝴蝶的剪紙花樣。當年和狄雲在山洞中並肩共坐,剪成這對紙蝶時的情景,驀地裡如閃電般映入腦海。她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心中只道:「這……這本書從哪裡來的?是……是誰帶來的?難道是那郎中先生?」

    小女孩見母親神情有異,驚慌起來,連叫:「媽,媽,你……做什麼?」

    戚芳一怔之間,抓起那本書揣入懷中,飛奔下樓,向門外直追出去。她自從嫁作萬家媳婦以來,一直斯斯文文,這般在廳堂間狂奔急馳,那是從來沒有的事。萬家婢僕忽見少奶奶展開輕功,連穿幾個天井,急衝而出,無不驚訝。

    戚芳奔到前廳,見吳坎從門外進來,忙問:「那郎中先生呢?」吳坎道:「這人古里古怪的,一句話不說便走了。三師嫂,你找他幹麼?師哥的傷有反覆麼?」戚芳道:「不,不!」急步奔出大門,四下張望,已不見賣藥郎中的蹤跡。

    她在大門外呆立半晌,伸手又從懷中取出舊書翻動,每見到一張鞋樣,一張花樣,少年時種種歡樂事情,便如潮水般湧向心頭,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她忽然轉念:「我怎麼這樣傻?公公和三哥他們最近到湘西去見言師叔,說不定無意中闖進了那個山洞,隨手取了這本書來,也是有的。這位郎中先生,怎會和這書有甚相干?」但隨即又想:「不,不!事情哪會這麼巧法?那山洞隱秘之極,連爹爹也不知道,世上除我之外,就只師哥他……他一人知道,公公和三哥他們怎找得到?他們是去尋訪言師叔,怎會闖進這山洞去?剛才我擺設酒席之時,明明記得抹過這張椅子,哪裡有什麼書本?這本書若不是那郎中帶來的,卻是從哪裡來的?」

    她滿腹疑雲,慢慢回到房中,見萬圭敷了傷藥之後,精神已好得多了。她手中握著那本書,便想詢問丈夫,但轉念一想:「且莫魯莽,倘若那郎中……那郎中……」

    萬圭道:「芳妹,這位郎中先生真是我的救命恩人,須得好好酬謝他才是。」戚芳道:「是啊,我送他一百兩銀子,他又不肯受,真是一位江湖異人,這瓶藥……咦,解藥呢?是你收了起來麼?」賣藥郎中將解藥交了給她之後,她便放在萬圭床前的桌上,這時卻已不見。萬圭道:「沒有,不在桌上麼?」

    戚芳在桌上、床邊、梳妝台、椅子、箱櫃、床底、桌底各處尋找,解藥竟是影蹤不見。她心中大急:「難道我適才神智不定,奔出去時落在地下了?不,我記得清清楚楚,是放在桌上這只藥碗邊的。」萬圭也很焦急,道:「你……你快再找找,怎麼會不見的?我剛才合了一忽兒眼,臨睡著的時候,記得還看到這瓷瓶兒便在桌上。」

    他這麼一說,戚芳更加著急了,轉身出房,拉著女兒問道:「剛才媽出去時,有誰進來過了?」小女孩道:「吳叔叔上來過,他見爹爹睡著了,就下去啦!」

    戚芳吁了一口長氣,隱隱知道事情不對,但萬圭正在病中,不能令他擔憂,說道:「空心菜,你陪著爹爹,說媽媽去向郎中先生再買一瓶藥,給爹爹醫傷。」小女孩點點頭,道:「媽,你快些回來。」

    戚芳定了定神,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柄匕首,貼身藏著,慢慢走下樓去,尋思:「吳坎這廝在沒人之處見到我,總是賊忒嘻嘻地不懷好意。這郎中是他請來的,莫非他和郎中串通好了,安排下什麼陰謀詭計?否則為什麼那郎中既不要錢,解藥又不見了?」

    她一面思索,一面走向後園,到得迴廊,只見吳坎倚著欄杆,在瞧池裡的金魚。戚芳道:「吳師弟,你一個人在這裡?」吳坎回過頭來,滿臉眉花眼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三師嫂,怎麼不在樓上陪伴三師哥,好興致到這裡來?」戚芳歎了口氣,道:「唉,我悶得很。整天陪著個病人,你師哥手上痛得狠了,脾氣就越來越壞。不出來散散心,找個人說話解悶兒,可把人也憋死了。」吳坎一聽,當真喜出望外,笑道:「三師哥也真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作伴,還要發脾氣,那可也太難侍候了。」

    戚芳走到他身邊,也靠在欄杆上,望著池中金魚,笑道:「師嫂是老太婆啦,還說什麼如花似玉,也不怕人笑歪了嘴。」吳坎忙道:「哪裡?哪裡?師嫂做閨女時有閨女的美貌,做少奶奶時有少***俊俏。大家都說:荊州城裡一朵花,千嬌百媚在萬家。」

    戚芳嘿的一聲,轉過身來,伸出手去,說道:「拿來!」

    吳坎笑道:「拿什麼?」戚芳道:「解藥!」吳坎搖頭道:「什麼解藥?治萬師哥傷的麼?」戚芳道:「正是,明明是你拿去了。」吳坎狡獪微笑,道:「郎中是我請來的,解藥是我尋來的。萬師哥已敷過一次,少說也可免了數日的痛苦。」戚芳道:「郎中先生說道要連敷十次。」吳坎搖頭道:「我懊悔得緊,懊悔得緊。」戚芳道:「懊悔什麼?」吳坎道:「我見這草藥郎中污穢骯髒,就像叫化子一般,料想也沒什麼本事,這才引他上樓,不過想找個事端,多見你一次,沒想到這狗殺才誤打誤撞,居然有治蠍毒的妙藥。這個,那可是大違我的本意了。」

    戚芳聽得心頭火發,可是藥在人家手中,只有先將解藥騙到了手,再跟他算帳,當下強忍怒氣,笑道:「依你說,要你師哥怎麼謝你,你才肯將解藥交出來?」

    吳坎歎了口氣,道:「三師哥已享了這許多年艷福,早就該死了。」戚芳臉上變色,咬住嘴唇皮不語。吳坎道:「那年你到荊州來,我們師兄弟八人,哪一個不是一見了你便神魂顛倒?狄雲那傻小子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我們只瞧得人人心裡好生有氣,大夥兒一合計,先去打他個頭崩額裂再說……」戚芳道:「原來你們打我師哥,還是為了我哪!」

    吳坎笑道:「大家嘴裡說的,自然是另外一套啦,說他強行出頭,去斗那大盜呂通,削了萬門弟子的面子。其實人人心中,可都是為了師嫂你啊!你跟他補衣服,說體己話兒,這門子親熱的勁兒,我們師兄弟八人瞧在眼裡,惱在心裡,哪一個不是大喝乾醋,只喝得三十六隻牙齒只只都酸壞了?」

    戚芳暗暗心驚:「難道這還是因我起禍?三哥,三哥,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臉上仍是假裝漫不在乎,笑道:「吳師弟,你這可來說笑了。那時我是個鄉下姑娘,村裡村氣的,打扮得笑死人啦,又有什麼好看?」吳坎道:「不,不!真美人兒用得著什麼打扮?你若不是引得大夥兒失魂落魄,這個……」說到這裡,突然住嘴,不再說下去了。

    戚芳道:「什麼?」吳坎道:「我們把你留在萬家,我姓吳的也出過不少力氣。可是,師嫂,你平時見了我笑也不笑,這不叫人心中憤憤不平麼?」戚芳呸了一聲,道:「我留在萬家,嫁給你師哥,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你又出過什麼力氣了?那時候你又沒來勸我一言半語,真是胡說八道!」吳坎搖頭笑道:「我……我怎麼沒出力氣?你不知道罷了。」

    戚芳更是心驚,柔聲道:「吳師弟,你跟我說,你出了什麼力氣,師嫂決忘不了你的好處。」吳坎搖頭道:「陳年舊事,還提它作甚?你知道了也沒用,咱們只說新鮮的。」戚芳道:「好吧,你不肯說就算了。快給我解藥,要是有人撞見咱們二人在這裡,可不大妥當。」

    吳坎笑道:「白天有人撞見,晚上這裡可沒人。」戚芳退後一步,臉如寒霜,厲聲道:「你說什麼?」吳坎笑道:「你要治好萬師哥的傷,那也不難。今晚三更,我在那邊柴房裡等你,你若是一切順我的意,我便給你敷治一次的藥量。」

    戚芳咬牙罵道:「狗賊,你膽敢說這種話,好大的膽子!」

    吳坎沉著嗓子道:「我早把性命豁出去了,這叫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萬圭這小子什麼地方強過我姓吳的了?只不過他是我師父的親生兒子,投胎投得好而已。大家出了力氣,為什麼讓這臭小子一個兒獨享艷福?」

    戚芳聽他連說幾次「出了力氣」,心下起疑,只是他污言穢語,實在聽不下去,說道:「待公公回來,我照實稟告,瞧他不剝了你的皮。」

    吳坎道:「我守在這裡不走。師父一叫我,我先將解藥倒在荷花池裡餵了金魚。我問過那個郎中,他說解藥只這麼一瓶,要再配製,一年半載也配不起。」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將解藥取了出來,拔開瓶塞,伸手池面,只要手掌微微一側,解藥便倒入池中,萬圭這條命就算是送了。

    戚芳急道:「喂,喂,快收起解藥,咱們慢慢商量不遲。」吳坎笑道:「有什麼好商量的?你要救丈夫性命,就得聽我的話。」戚芳道:「倘若你從前真的對我有心,出過力氣,那麼……否則的話,我才不來理你呢。」

    吳坎大喜,蓋上了瓶塞,說道:「師嫂,我要是說了實話,你今晚就來和我相會,是不是?」戚芳道:「那也得瞧你說的是真是假。騙人的話,又有什麼用?」吳坎道:「千真萬確,怎會有半點虛假?那是沈師弟想的計策。周師哥和卜師哥假扮採花賊,引得狄雲這傻小子到桃紅房中救人。這傻小子床底下的金器銀器,便是我吳坎親手給他放的。師嫂,我們若不是使這巧計,怎能留得住你在萬府?」

    戚芳只覺頭腦暈眩,眼前發黑,吳坎的話猶如一把把利刃扎入她的心中,不禁低呼:「我……我錯怪了你,冤枉了你!」

    她身子搖搖晃晃,便欲摔倒,伸手扶住了欄杆,說道:「我不信,哪有這回事?你編出來騙我的。」聲音甚是苦澀。

    吳坎道:「你不信?好,別的人不能問,你去問桃紅好了,她在後面那破祠堂裡住。問過之後,可千萬不能跟旁人說。我們師兄弟大家賭過咒,這秘密是說什麼也不能洩漏的。若不是為了今晚三更,師嫂,為了你,我吳坎什麼都甩出去啦!」

    戚芳大叫一聲,衝了出去,推開花園後門,向外急奔。

    她心亂如麻,一奔出後門,穿過幾座菜園,定了定神,找到了西北角那座小小的破落祠堂,見虛掩著門,便伸手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只見地下滿是灰塵,桌椅都是甚是殘破,心想:「公公的侍妾桃紅,怎麼會住在這種地方?吳坎這賊子騙人,莫非……莫非他騙我到這裡來,不懷好意?我還是快回去。」

    突然之間,只聽踢踏、踢踏,緩緩的腳步聲響,內堂走出一個女人來。那是個中年丐婦,低頭弓背,披頭散髮,衣服污穢破爛。

    那丐婦見到有人,吃了一驚,立即轉身回去。她將走進內堂,又轉過臉來瞧了一眼,這一次看清楚了戚芳的相貌,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呼。她倒退了兩步,突然跪倒,說道:「少奶奶,你……你別說……別說我在這裡。」戚芳大奇,問道:「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那丐婦道:「不……不幹什麼?我……我……」說著立刻站起,快步進了內室。

    只聽得腳步聲急,那丐婦從後門匆匆逃了出去。戚芳心想:「這女子不知為了什麼事,見了我這等害怕……啊喲,想起來了,她……她便是桃紅!」一想到是她,戚芳三腳兩步,從祠堂大門縱出,踏著瓦礫,搶到後門,伸手從腰間拔出了匕首,喝道:「桃紅,你鬼鬼祟祟的,在這裡幹什麼?」

    那丐婦正是桃紅,聽得戚芳叫出自己名字,已自慌了,待見到她手中持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更是害怕,雙膝發抖,又要跪下,顫聲道:「少奶奶,你……你饒了我。」

    戚芳在萬家只和桃紅見了幾次,沒多久就從此不見她面,每一想到狄雲要和這女人捲逃私奔,便是心如刀割,是以這女人到了何處,她從來不問。就算有人提起,她也決計不聽,那勢必碰痛她內心最大的創傷。那知她竟會躲在這裡。這祠堂離萬家不遠,但戚芳做了少奶奶之後,事事謹慎,比之在湘西老家做閨女時大不相同,從不在外面亂走,雖曾多次見到這破祠堂的門口,卻從來沒進去過。

    桃紅此刻蓬頭垢面,容色憔悴,幾年不見,倒似是老了二十歲一般。吳坎叫戚芳到這祠堂中來找桃紅詢問真相,她雖當面見到了,但如桃紅若無其事的慢慢走開,她便決計認不出來。

    她揚了揚手中匕首,威嚇道:「你躲在這裡幹麼?快跟我說。」

    桃紅道:「我……我不幹什麼。少奶奶,老爺趕了我出來,他說要是見到我耽在荊州,便要殺了我。可是……可是……我又沒地方好去,只好躲在這裡討口吃的。少奶奶,除了荊州城,我什麼地方都不認得,叫我到哪裡去?你……你行行好,千萬別跟老爺說。」

    戚芳聽她說得可憐,收起了匕首,道:「老爺為什麼趕了你出來?怎麼我不知道?」

    桃紅垂淚道:「我也不知道老爺為什麼忽然不喜歡我了。那個湖南佬……那個姓狄的事,又不是我不好。啊喲,我……我不該說這種話。」

    戚芳道:「好吧,你不說,你就跟我見老爺去。」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衣襟。戚芳本性愛潔,桃紅衣襟上滿是污穢油膩,一把抓住,手掌心滑溜溜地極不好受。但她急於要查知狄雲被冤的真相,便是再骯髒十倍的東西,這當兒也是毫不在乎了。

    桃紅簌簌發抖,忙道:「我說,我說,少奶奶,你要我說什麼?」

    戚芳道:「狄……狄……那姓狄的事,到底是怎麼?你為什麼要和他私奔?」

    桃紅心下驚惶,睜大了眼,一時說不出來。

    戚芳凝視著她,心中所感到的害怕,或許比之桃紅更甚十倍。她真不敢聽桃紅親口說出來的事。如果她說:狄雲的確是約她私逃,確是來污辱她,那怎麼是好?桃紅一時說不出話,戚芳臉色慘白,一顆心似乎停止了跳動。

    終於,桃紅說了:「這……這怪不得我,少爺逼著我做的,叫我牢牢抱住了那姓狄的湖南鄉下佬,冤枉他來**我,要帶了我逃走。我跟老爺說過的,老爺又不是不信,只吩咐我千萬別說出去,還給了我衣服銀子。可是……可是……我又沒說,老爺卻趕了我出來。」

    戚芳又是感激,又是傷心,又是委曲,又是憐惜,心中只是說:「師哥,是我冤枉了你,我原該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這可真苦了你,可真苦了你!」這時她並不憎恨桃紅,反而有些感激她,幸虧是她替自己解開了心中的死結。甚至對於吳坎,都有些感激,是他吐露了真相,是他指點自己到這破祠堂來找桃紅的。

    在傷心和淒涼之中,忽然感到了一陣苦澀的甜蜜。雖然嫁了萬圭,但她內心中深深愛著的,始終只是個狄師哥,儘管他臨危變心,儘管他無恥卑鄙,儘管他有千般的不是、萬般的薄倖,但只有他,仍舊是他,才是戚芳歎息和流淚之時所想念的人。

    突然之間,種種苦惱和憎恨,都變成了自悔自傷:「要是我早知道了,便是拚著千刀萬剮,也要到獄中救他出來。他吃了這麼多苦,他……他心中怎樣想?」

    桃紅偷看戚芳的臉色,顫聲道:「少奶奶,謝謝你,請你放了我走,我就出了荊州城,永不回來了。」

    戚芳歎了口氣,道:「老爺為什麼趕你走?是怕我知道這件事麼?唉,今日總算問明白了。」說著鬆手放開她衣襟,想要給她些銀子,但匆匆出來,身邊並無銀兩。

    桃紅見戚芳放開了自己,生怕更有變卦,急急忙忙地便走了,喃喃地道:「老爺晚上見鬼,要砌牆,怎麼怪得我?又……又不是我瞎說。」戚芳追了上去,問道:「什麼見鬼?砌牆?」桃紅知道說漏了嘴,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喏,老爺夜裡常常見鬼,半夜三更地起來砌牆。」

    戚芳見她說話瘋瘋顛顛,心想她給公公趕出家門,日子過得很苦,腦筋也不太清楚了。公公怎麼會半夜三更起來砌牆?家裡從來沒有見公公砌牆。

    桃紅生怕她不信,說道:「是假的砌牆,老爺……老爺,半夜三更的,愛做泥水匠。我說了他幾句,老爺就大發脾氣,打得我死去活來的,又趕了我出來,說道再見到我,便打死我……」她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弓著背走了。

    戚芳瞧著她的後影,心想:「她最多不過大了我十歲,卻變得這副樣子。公公不知為了什麼要趕她出門?什麼見鬼砌牆,想是這女人早是顛顛蠢蠢的。唉,為了這樣一個傻女人,師哥苦了一輩子!」

    想到這裡,不禁怔怔地流下淚來,到後來,索性大聲哭了出來。

    她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哭了一場,心頭輕鬆了些,慢慢走回家來。她避開後園,從東面的邊門進去,回到樓上。

    萬圭一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便急著問:「芳妹,解藥找到了沒有?」戚芳走進房去,只見萬圭坐起身子,神色甚是焦急,一隻傷手擱在床邊,手背上黑血慢慢滲出來,過了好一會,才「嗒」的一聲,滴在那隻銅盆裡。小女孩伏在爹爹腳邊早睡熟了。

    戚芳聽了吳坎和桃紅的話,本來對萬圭惱怒已極,深恨他用卑鄙手段陷害狄雲。這時看到他憔悴而清秀的臉龐,幾年來的恩愛又使她心腸軟了:「究竟,三哥是為了愛我,這才陷害師哥,他使的手段固然陰險毒辣,叫師哥吃足了苦,但終究是為了愛我。」

    萬圭又問:「解藥買到了沒有?」戚芳一時難以決定是否要將吳坎的無恥言語告知丈夫,順口道:「找到了那郎中,給了他銀子,請他即刻買藥材配製。」萬圭吁了口氣,心中登時鬆了,微笑道:「芳妹,我這條命啊,到底是你救的。」

    戚芳勉強笑了笑,只覺臉盆中的毒血氣味極是刺鼻,於是端過一隻青瓷痰盂來接血,將銅盆端了出去。只走出兩步,毒血的氣息直衝上來,頭腦中一陣暈眩,心道:「這蠍毒這麼厲害!」快步走到外房,將臉盆放在桌邊地下,轉過身來,伸手入懷去取手帕,要掩住了鼻子,再去倒血。

    她手一入懷,便碰到了那本唐詩,一怔之下,一顆心又怦怦跳了起來,摸出這本舊書,坐在桌邊,一頁頁地翻過去。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日翻檢舊衣,從箱子底下的舊衣服中見到了這本書,爹爹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幾擔,不知從哪裡拾了這本書來,她剛好剪了兩個繡花樣兒,順手便挾在書中。那天下午和狄師哥一齊去山洞,便將這本書帶了去,以後一直留在那邊。怎麼會到了這裡?是狄師哥叫這郎中送來的麼?

    「這郎中……莫非……他……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都給吳坎削去了。這郎……這郎中……為什麼?為什麼他……他的右手始終不伸出來?」突然之間,她想起了這件事。她凝神回想那郎中扶起女兒,回想他開藥箱、取藥瓶、拔塞、倒藥末的情景,回想他接了自己送過去的酒杯,將酒杯送到唇邊喝乾,這許多事情,似乎都是用一隻左手來做的,只不過當時沒留心,實在記不真切。

    「難道,他就是師哥!怎麼相貌一點也不像?」她心煩意亂,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一滴滴的都流在手中那本書上。

    淚水滴到書頁之上,滴在那兩只用花紙剪的蝴蝶上,這是「梁山泊和祝英台」,他們要死了之後,才得團圓……

    萬圭在隔房說道:「芳妹,我悶得慌,要起來走走。」但戚芳沉浸在回憶之中,沒有聽見。她在想:「那天他打死了一隻蝴蝶,將一對情郎情妹拆散了。是不是老天爺因此罰他受苦受難……」

    突然之間,背後一個聲音驚叫起來:「這……這是……,『連……連城劍譜』!」

    戚芳吃了一驚,一回頭,只見萬圭滿臉喜悅之色,興奮異常地道:「芳妹,芳妹,你從哪裡得來了這本書?你瞧,啊,原來是這樣,對了,是這樣!」他雙手按住那本「唐詩選輯」,只見在一首題目寫著「聖果寺」的詩旁,現出「三十三」三個淡黃色的字來,這幾行上,濺著戚芳的淚水。

    萬圭大喜之下,忘了克制,叫道:「秘密在這裡了,原來要打濕了,才有字跡出現!妙極,妙極!一定是這本書。空心菜,空心菜!」他大聲叫嚷,將女兒叫醒,說道:「空心菜快去請爺爺來,說有要緊事情。」小女孩答應著去了。

    萬圭緊緊按著那本詩集,忘了手上的痛楚,只是說:「一定是的,不錯,爹爹說那劍譜充作是『唐詩選輯』,那還不是?他們就是揣摸不出這中間的秘密。原來要弄濕書頁,秘密才顯了出來。」

    他這麼又喜又跳的叫嚷,戚芳已然明白了大半,心想:「這就是爹爹和公公所爭的什麼『連城劍譜』?這麼說來,原來是爹爹得了去,我不知好歹,拿來夾了鞋樣?爹爹不見了這本書,怎麼不找?想來一定是找過的,找來找去找不到,以為是師伯盜去了。他為什麼不問我,這真奇了!」

    如果是狄雲,這時候就一點也不會奇怪。他知道只因為戚長髮是個極工心計之人,即使在女兒面前,也不肯透露半點口風。不見了書,拚命地找,找不到,便裝作沒事人一般,暗暗察看,用各種各樣的樣子來偵查試探,看是不是狄雲這小子偷了去?是不是女兒偷了去?只因為戚芳不是「偷」,不會做賊心虛,戚長髮自然查不出來。

    萬震山從街上回來,正在花廳吃點心,聽得孫女叫喚,還道兒子毒傷有變,一碗豆絲沒吃完,忙放下筷子,抱起孫女,大步來到兒子樓上,一上樓梯便聽見萬圭喜悅的聲音:「天下的事情真有這般巧法。芳妹,怎麼你會在書頁上濺了些水?天意,天意!」

    萬震山聽到兒子說話的音調,便放了一大半心,舉步踏進房中。

    萬圭拿著那本「唐詩選輯」,喜道:「爹,爹,你瞧,這是什麼?」

    萬震山一見到那本薄薄的黃紙書,心中一震,忙將孫女兒放在地下,接過兒子遞來的那本書,一顆心怦怦亂跳。花盡心血找尋了十幾年的「連城劍譜」,終於又出現在眼前。

    不錯,正是這本書!他和言達平、戚長髮三人聯手合力、謀害師父而搶到的,正是這本書。三個人在客棧之中,翻來覆去的同看這本劍譜。可是這只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唐詩,和書坊中出售的「唐詩選輯」完全一模一樣。他師父教過他們一套「唐詩劍法」,以唐詩的詩句作劍招名字,這些詩句在這本書中全有。可是跟傳說中的「連城劍譜」又有什麼相干?

    師兄弟三人曾拿這本書到太陽光下一頁頁的去照,想發現書中有什麼夾層;也曾拿著書中這幾十首詩順讀、倒讀、橫讀、斜讀,跳一字讀、跳二字讀……想要找出其中所含的大秘密來……然而一切心血全是白費了。三人互相猜疑,都怕給人家發現了秘密而自己不知。三人晚上睡覺之時,將書本鎖入鐵盒,鐵盒又用三根小鐵鏈分別繫在三人的腕上。但一天早晨,這本書終於不翼而飛,從此影跡全無。

    於是十幾年來無窮的勾心鬥角,無盡的探訪尋找。突然之間,這本書又出現在眼前。

    萬震山翻到第四頁上,不錯,書頁的左上角被撕去了小小的一角,那是他當年偷偷做下的記號,生怕言師弟或是戚師弟用一本同樣的「唐詩選輯」來掉包,而自己卻被蒙在鼓裡。

    萬震山又翻到第十六頁,不錯,當年自己劃著的那個指甲痕仍是在那裡。這是真本!他點了點頭,強自抑制內心喜悅,對兒子道:「正是這本書。你從哪裡得來的?」

    萬圭的目光轉向戚芳,問道:「芳妹,這本書哪裡來的?」

    戚芳自從一見到萬圭的神情,心中所想的只是自己爹爹:「爹爹不知到了哪裡?我這不孝的女兒,將他這本書拿到了山洞之中,他老人家這可找得苦了。在爹爹心中,這本書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寶貴。不知這本舊書有什麼用?然而這是我拿了爹爹的,是爹爹的書,決不能給公公強搶了去。」

    如果是在一天之前,還不知道狄雲慘受陷害的內情,對丈夫還是滿腔柔情和體貼,那麼在她心裡,丈夫的份量未必便及不上父親,何況,父親不知到哪裡去了,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然而現今可不同了。「決不能讓爹爹這本書落入他們手裡。狄師哥去取了書來交在我手裡,要我替爹爹保管,當然不能給他們搶了去。不但是為了爹爹,也為了狄師哥!」

    當萬圭問她「這本書哪裡來的」之時,她心中只是在想:「怎樣將書奪回來?」書是在公公手裡。萬震山武功卓絕,何況丈夫便在旁邊,硬奪是不成的。她心中飛快地在轉念頭,眼珠骨溜溜地轉動。

    她看到了書桌旁那隻銅盆,盆中盛著半盆血水,那是萬圭洗過臉的水,滴了不少他手背上傷口中流出來的毒血。這盆水全成了紫黑色……如果悄悄將書丟進了血水之中,他們就找不到了。可是,那本書只怕要浸壞。不過若不乘這時候下手,以後多半再也沒有機會了,寧可將書毀了,也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萬氏父子凝視著戚芳。萬圭又問:「芳妹,這本書哪裡來的?」

    戚芳一凜,說道:「我也不知道啊,剛才我從房裡出來,便見這本書放在桌上。這不是你的麼?」

    萬圭一時想不明白,暫時不再追究,一心要將重大的發現說給父親知道:「爹,你瞧,這書頁子一沾濕,便有字跡出來。」他伸出食指,指著「聖果寺」那首詩旁淡黃色的三個字:「三十三」。

    (如果他知道這是妻子的淚水,是思念狄雲而流的眼淚,他心中會怎樣想?)

    萬震山伸指點著那首詩,一個字一個字數下去:「路自中峰上,盤回出壁蘿。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古木叢青靄,遙天浸白波。下方城……」第三十三字,那是個「城」字!萬震山一拍大腿,說道:「對啦,正是這個法子!原來秘密在此。圭兒,你真聰明,虧你想到了這個道理!要用水,不錯,我們當年就是沒想到要用水!」

    (如果他知道這是媳婦的淚水,是思念另一個男人而流的眼淚,他心中會怎樣想?)

    戚芳見他父子大喜若狂,聚頭探索書中的秘奧,便拉著女兒的手走到內房,將她摟在懷裡,輕聲道:「空心菜,那只面盆,你瞧見麼?」小女孩點了點頭,道:「瞧見的。」戚芳道:「等會爺爺、爹爹和媽媽一起奔出去,媽媽將爺爺手裡那本書放在抽屜裡,你去拿了出來,悄悄丟在面盆裡,讓髒水浸著,別給爺爺和爹爹看見,叫他們找不到。」

    小女孩大喜,只道媽媽要玩個極有趣的遊戲,拍掌笑道:「好,好!」戚芳道:「可別讓爺爺和爹爹知道,也別跟他們說!」小女孩道:「空心菜不說,空心菜不說!」

    戚芳走到房外,說道:「公公,我覺得這本書很有點古怪。」萬震山轉過身來,問道:「什麼古怪?」他內心早已隱隱覺得這本書突然出現,來得太過容易,恐怕不是吉兆,媳婦這麼一說,更增他的疑慮。戚芳道:「在這裡!」說著伸出手去。萬震山將書交了給她。

    戚芳翻開書頁,取了那兩隻紙剪蝴蝶出來,道:「公公,你這書中,本來就有這兩隻蝴蝶麼?」萬震山將兩隻紙蝴蝶接了過去,細細察看,道:「沒有!」戚芳道:「這是什麼意思?武林之中,可有哪一個人外號叫『花蝴蝶』什麼的?江湖上有沒有一個『蝴蝶幫』?他們留下這本書,多半不懷好意。」

    江湖人物留記號尋仇示警,原是十分尋常,萬震山生平壞事做了不少,仇家眾多,聽了戚芳的話,又見這一對紙蝴蝶剪得十分工細,不禁惕然而驚,尋思:「我有什麼仇家外號叫做『花蝴蝶』的?有沒有一個『蝴蝶幫』?」

    他正自沉吟,忽聽得戚芳喝道:「是誰?鬼鬼祟祟地想幹甚麼?」伸手向窗外屋頂上一指。萬氏父子同時向窗外瞧去。戚芳反身從牆上摘下兩柄長劍,一柄拋給萬震山,一柄拋給萬圭,叫道:「屋上有人!」萬氏父子接住兵刃,戚芳拉開抽屜,將那本唐詩擲了進去,低聲道:「莫給敵人搶了去!」萬氏父子點了點頭。三人齊從窗口躍出,登上瓦面,四下裡一看,不見有人。萬震山道:「到後面瞧瞧!」

    三人直奔後院,只見牆角邊人影一晃,萬震山喝道:「是誰?」縱身而前,見那人是六弟子吳坎,問道:「見到敵人沒有?」

    吳坎見到師父、三師兄、三師嫂仗劍而來,只道事發,嚇得面色慘白,待聽師父如此詢問,心中一寬,忙道:「有人從這邊奔過,弟子趕了過來查問。」他是為自己掩飾,卻正好替戚芳圓了謊。

    四人直追到後門之外,吳坎連連呼哨,將魯坤、卜垣等都招了來,自是沒發現「敵人」的蹤跡。

    萬震山和萬圭記掛著「連城劍譜」,命魯坤等繼續搜尋敵蹤,招呼了戚芳,回到樓房。萬震山搶開抽屜,伸手去取……

    抽屜之中,卻哪裡還有這本書在?

    萬氏父子這一驚自然是非同小可,在書房中到處找尋,又哪裡找得到了?問小女孩道:「有沒有人進來過?」女孩道:「沒有啊!」轉頭向母親霎霎眼睛,十分得意。

    萬氏父子明明見到戚芳將書放入抽屜,追敵之時,始終沒離開過她,當然不是她做的手腳。定是敵人施了「調虎離山之計」,盜去了劍譜!

    萬氏父子面面相覷,懊喪不已。

    戚芳母女你向我霎霎眼,我向你霎霎眼,很是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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