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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邀客 文 / 金庸

    這日傍晚,令狐沖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卻見兩個人形迅速異常的走上崖來,前面一人衣裙飄飄,是個女子。他見這二人輕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間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時,竟是師父和師娘。他大喜之下,縱聲高呼:「師父、師娘!」片刻之間,岳不群和岳夫人雙雙縱上崖來,岳夫人手中提著飯籃。依照華山派歷來相傳門規,弟子受罰在思過崖上面壁思過,同門師兄弟除了送飯,不得上崖與之交談,即是受罰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叩見師父。哪知岳不群夫婦居然親自上崖,令狐沖不勝之喜,搶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雙腿,叫道:「師父、師娘,可想煞我了。」

    岳不群眉頭微皺,他素知這個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己,那正是修習華山派上乘氣功的大忌。夫婦倆上崖之前早已問過病因,眾弟子雖未明言,但從各人言語之中,已推測到此病是因岳靈珊而起,待得叫女兒來細問,聽她言詞吞吐閃爍,知道得更清楚了。這時眼見他真情流露,顯然在思過崖上住了半年,絲毫沒有長進,心下頗為不懌,哼了一聲。岳夫人伸手將令狐沖扶起,見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時神采飛揚的情狀,不禁心生憐惜,柔聲道:「沖兒,你師父和我剛從關外回來,聽到你生了一場大病,現下可大好了罷?」

    令狐沖胸口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說道:「已全好了。師父、師娘兩位老人家一路辛苦,你們今日剛回,卻便上來……上來看我。」說到這裡,心情激動,說話哽咽,轉過頭去擦了擦眼淚。岳夫人從飯籃中取出一碗參湯,道:「這是關外野山人參熬的參湯,於身子大有補益,快喝了罷。」令狐沖想起師父、師娘萬里迢迢的從關外回來,攜來的人參第一個便給自己服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時右手微顫,竟將參湯潑了少許出來。岳夫人伸手過去,要將參湯接過來餵他。令狐沖忙大口將參湯喝完了,道:「多謝師父、師娘。」

    岳不群伸指過去,搭住他的脈搏,只覺弦滑振速,以內功修為而論,比之以前反而大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道:「病是好了!」過了片刻,又道:「沖兒,你在思過崖上這幾個月,到底在幹甚麼?怎地內功非但沒長進,反而後退了?」令狐沖俯首道:「是,師父師娘恕罪。」岳夫人微笑道:「沖兒生了一場大病,現下還沒全好,內力自然不如從前。難道你盼他越生病,功夫越強麼?」

    岳不群搖了搖頭,說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強弱,而是內力修為,這跟生不生病無關。本門氣功與別派不同,只須勤加修習,縱在睡夢中也能不斷進步。何況沖兒修練本門氣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傷,便不該生病,總之……總之是七情六慾不善控制之故。」

    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說不錯,向令狐沖道:「沖兒,你師父向來諄諄告誡,要你用功練氣練劍,罰你在思過崖上獨修,其實也並非真的責罰,只盼你不受外事所擾,在這一年之內,不論氣功和劍術都有突飛猛進,不料……不料……唉……」令狐沖大是惶恐,低頭道:「弟子知錯了,今日起便當好好用功。」岳不群道:「武林之中,變故日多。我和你師娘近年來四處奔波,眼見所伏禍胎難以消解,來日必有大難,心下實是不安。」他頓了一頓,又道:「你是本門大弟子,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為我們分任艱巨,光大華山一派。但你牽纏於兒女私情,不求上進,荒廢武功,可令我們失望得很了。」令狐沖見師父臉上憂色甚深,更是愧懼交集,當即拜伏於地,說道:「弟子……弟子該死,辜負了師父、師娘的期望。」岳不群伸手扶他起來,微笑道:「你既已知錯,那便是了。半月之後,再來考校你的劍法。」說著轉身便行。令狐沖叫道:「師父,有一件事……」想要稟告後洞石壁上圖形和那青袍人之事。岳不群揮一揮手,下崖去了。

    岳夫人低聲道:「這半月中務須用功,熟習劍法。此事與你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令狐沖道:「是,師娘……」又待再說石崖劍招和青袍人之事,岳夫人笑著向岳不群背影指了指,搖一搖手,轉身下崖,快步追上了丈夫。令狐沖自忖:「為甚麼師娘說練劍一事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又為甚麼師娘要等師父先走,這才暗中叮囑我?莫非……莫非……」登時想到了一件事,一顆心怦怦亂跳,雙頰發燒,再也不敢細想下去,內心深處,浮上了一個指望:「莫非師父師娘知道我是為小師妹生病,竟然肯將小師妹許配給我?只是我必須好好用功,不論氣功、劍術,都須能承受師父的衣缽。師父不便明言,師娘當我是親兒子一般,卻暗中叮囑我,否則的話,還有甚麼事能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提起劍來,將師父所授劍法中最艱深的幾套練了一遍,可是後洞石壁上的圖形已深印腦海,不論使到哪一招,心中自然而然的浮起了種種破解之法,使到中途,凝劍不發,尋思:「後洞石壁上這些圖形,這次沒來得及跟師父師娘說,半個月後他二位再上崖來,細觀之後,必能解破我的種種疑竇。」

    岳夫人這番話雖令他精神大振,可是這半個月中修習氣功、劍術,卻無多大進步,整日裡胡思亂想:「師父師娘如將小師妹許配於我,不知她自己是否願意?要是我真能和她結為夫婦,不知她對林師弟是否能夠忘情?其實,林師弟不過初入師門,向她討教劍法,平時陪她說話解悶而已,兩人又不是真有情意,怎及得我和小師妹一同長大,十餘年來朝夕共處的情誼?那日我險些被余滄海一掌擊斃,全蒙林師弟出言解救,這件事我可終身不能忘記,日後自當善待於他。他若遇危難,我縱然捨卻性命,也當挺身相救。」半個月晃眼即過,這日午後,岳不群夫婦又連袂上崖,同來的還有施戴子、陸大有與岳靈珊三人。令狐沖見到小師妹也一起上來,在口稱「師父、師娘」之時,聲音也發顫了。岳夫人見他精神健旺,氣色比之半個月前大不相同,含笑點了點頭,道:「珊兒,你替大師哥裝飯,讓他先吃得飽飽的,再來練劍。」岳靈珊應道:「是。」將飯籃提進石洞,放在大石上,取出碗筷,滿滿裝了一碗白米飯,笑道:「大師哥,請用飯罷!」令狐沖道:「多……多謝。」岳靈珊笑道:「怎麼?你還在發冷發熱?怎地說起話來聲音打顫?」令狐沖道:「沒……沒甚麼。」心道:「倘若此後朝朝暮暮,我吃飯時你能常在身畔,這一生令狐沖更無他求。」這時哪裡有心情吃飯,三扒二撥,便將一碗飯吃完。岳靈珊道:「我再給你添飯。」令狐沖道:「多謝,不用了。師父、師娘在外邊等著。」

    走出洞來,只見岳不群夫婦並肩坐在石上。令狐沖走上前去,躬身行禮,想要說甚麼,卻覺得甚麼話都說來不妥。陸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臉上大有喜色。令狐沖心想:「六師弟定是得到了訊息,在代我歡喜呢。」

    岳不群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從長安來,說道田伯光在長安做了好幾件大案。」令狐沖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長安?干的多半不是好事了。」岳不群道:「那還用說?他在長安城一夜之間連盜七家大戶,這也罷了,卻在每家牆上寫上九個大字:『萬里獨行田伯光借用』。」令狐沖「啊」的一聲,怒道:「長安城便在華山近旁,他留下這九個大字,明明是要咱們華山派的好看。師父,咱們……」岳不群道:「怎麼?」令狐沖道:「只是師父、師娘身份尊貴,不值得叫這惡賊來污了寶劍。弟子功夫卻還不夠,不是這惡賊的對手,何況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這惡賊,卻讓他在華山腳下如此橫行,當真可惱可恨。」岳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誅了這惡賊,我自可准你下崖,將功贖罪。你將師娘所授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演來瞧瞧。這半年之中,想來也已領略到了七八成,請師娘再加指點,未始便真的鬥不過那姓田的惡賊。」令狐沖一怔,心想:「師娘這一劍可沒傳我啊。」但一轉念間,已然明白:「那日師娘試演此劍,雖然沒正式傳我,但憑著我對本門功夫的造詣修為,自該明白劍招中的要旨。師父估計我在這半年之中,琢磨修習,該當學得差不多了。」他心中翻來覆去的說著:「無雙無對,寧氏一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額頭上不自禁滲出汗珠。他初上崖時,確是時時想著這一劍的精妙之處,也曾一再試演,但自從見到後洞石壁上的圖形,發覺華山派的任何劍招都能為人所破,那一招「寧氏一劍」更敗得慘不可言,自不免對這招劍法失了信心,一句話幾次到了口邊,卻又縮回:「這一招並不管用,會給人家破去的。」但當著施戴子和陸大有之面,可不便指摘師娘這招十分自負的劍法。

    岳不群見他神色有異,說道:「這一招你沒練成麼?那也不打緊,這招劍法是我華山派武功的極詣,你氣功火候未足,原也練不到家,假以時日,自可慢慢補足。」

    岳夫人笑道:「沖兒,還不叩謝師父?你師父答允傳你『紫霞功』的心法了。」令狐沖心中一凜,道:「是!多謝師父。」便要跪倒。岳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門最高的氣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輕傳,倒不是有所吝惜,只因一練此功之後,必須心無雜念,勇猛精進,中途不可有絲毫耽擱,否則於練武功者實有大害,往往會走火入魔。沖兒,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來功夫的進境如何,再決定是否傳你這紫霞功的口訣。」

    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聽得大師哥將得「紫霞功」的傳授,臉上都露出了艷羨之色。他三人均知「紫霞功」威力極大,自來有「華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說法,他們雖知本門中武功之強,無人及得上令狐沖的項背,日後必是他承受師門衣缽,接掌華山派門戶,但料不到師父這麼快便將本門的第一神功傳他。陸大有道:「大師哥用功得很,我每日送飯上來,見到他不是在打坐練氣,便是勤練劍法。」岳靈珊橫了他一眼,偷偷扮個鬼臉,心道:「你這六猴兒當面撒謊,只是想幫大師哥。」岳夫人笑道:「沖兒,出劍罷!咱師徒三人去斗田伯光。臨時抱佛腳,上陣磨槍,比不磨總要好些。」令狐沖奇道:「師娘,你說咱們三人去斗田伯光?」岳夫人笑道:「你明著向他挑戰,我和你師父暗中幫你。不論是誰殺了他,都說是你殺的,免得武林同道說我和你師父失了身份。」岳靈珊拍手笑道:「那好極了。即有爹爹媽媽暗中相幫,女兒也敢向他挑戰,殺了後,說是女兒殺的,豈不是好?」

    岳夫人笑道:「你眼紅了,想來撿這現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師哥出生入死,曾和田伯光這廝前後相鬥數百招,深知對方的虛實,憑你這點功夫,哪裡能夠?再說,你好好一個女孩兒家,連嘴裡也別提這惡賊的名字,更不要說跟他見面動手了。」突然間嗤的一聲響,一劍刺到了令狐沖胸口。她正對著女兒笑吟吟的說話,豈知剎那之間,已從腰間拔出長劍,直刺令狐沖的要害。令狐沖應變也是奇速,立即拔劍擋開,噹的一聲響,雙劍相交,令狐沖左足向後退了一步。岳夫人刷刷刷刷刷刷,連刺六劍,噹噹噹噹當當,響了六聲,令狐沖一一架開。岳夫人喝道:「還招!」劍法陡變,舉劍直砍,快劈快削,卻不是華山派的劍法。令狐沖當即明白,師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從中領悟到破解之法,誅殺強敵。眼見岳夫人出招越來越快,上一招與下一招之間已無連接的蹤跡可尋,岳靈珊向父親道:「爹,媽這些招數,快是快得很了,只不過還是劍法,不是刀法。只怕田伯光的快刀不會是這樣子的。」岳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用他的刀法出招,談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刀法,只是將這個『快』字,發揮得淋漓盡致。要除田伯光,要點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設法克制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鳳來儀』!」他見令狐沖左肩微沉,左手劍訣斜引,右肘一縮,跟著便是一招「有鳳來儀」,這一招用在此刻,實是恰到好處,心頭一喜,便大聲叫了出來。不料這「儀」字剛出口,令狐沖這一劍卻刺得歪斜無力,不能穿破岳夫人的劍網而前。岳不群輕輕歎了口氣,心道:「這一招可使糟了。」岳夫人手下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劍,只逼得令狐沖手忙腳亂。岳不群見令狐衝出招慌張,不成章法,隨手抵禦之際,十招之中倒有兩三招不是本門劍術,不由得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是令狐沖的劍法雖然雜亂無章,卻還是把岳夫人凌厲的攻勢擋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無退路,漸漸展開反擊,忽然間得個機會,使出一招「蒼松迎客」,劍花點點,向岳夫人眉間鬢邊滾動閃擊。

    岳夫人當的一劍格開,急挽劍花護身,她知這招「蒼松迎客」含有好幾個厲害後著,令狐沖對這招習練有素,雖然不會真的刺傷了自己,但也著實不易抵擋,是以轉攻為守,凝神以待,不料令狐沖長劍斜擊,來勢既緩,勁道又弱,竟絕無威脅之力。岳夫人叱道:「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亂想甚麼?」呼呼呼連劈三劍,眼見令狐沖跳躍避開,叫道:「這招『蒼松迎客』成甚麼樣子?一場大病,生得將劍法全都還給了師父?」令狐沖道:「是。」臉現愧色,還了兩劍。

    施戴子和陸大有見師父的神色越來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聽得風聲獵獵,岳夫人滿場遊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劍光閃爍,再也分不出劍招。令狐沖腦中卻是混亂一片,種種念頭此去彼來:「我若使『野馬奔馳』,對方有以棍橫擋的精妙招法可破,我若使那招斜擊,卻非身受重傷不可。」他每想到本門的一招劍法,不自禁的便立即想到石壁上破解這一招的法門,先前他使「有鳳來儀」和「蒼松迎客」都半途而廢,沒使得到家,便因想到了這兩招的破法之故,心生懼意,自然而然的縮劍回守。

    岳夫人使出快劍,原是想引他用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來破敵建功,可是令狐沖隨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屬,簡直是一副膽戰心驚、魂不附體的模樣。她素知這徒兒膽氣極壯,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這等拆招,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是惱怒,叫道:「還不使那一劍?」令狐沖道:「是!」提劍直刺,運勁之法,出劍招式,宛然正便是岳夫人所創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岳夫人叫道:「好!」知道這一招凌厲絕倫,不敢正攖其鋒,斜身閃開,回劍疾挑,令狐沖心中卻是在想:「這一招不成的,沒有用,一敗塗地。」突然間手腕劇震,長劍脫手飛起。令狐沖大吃一驚,「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岳夫人隨即挺劍直出,劍勢如虹,嗤嗤之聲大作,正是她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此招之出,比之那日初創時威力又大了許多,她自創成此招後,心下甚是得意,每日裡潛心思索,如何發招更快,如何內勁更強,務求一擊必中,敵人難以抵擋。她見令狐沖使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初發時形貌甚似,劍至中途,實質竟然大異,當真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將一招威力奇強的絕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帶水,十足膿包模樣。她一怒之下,便將這一招使了出來。她雖絕無傷害徒兒之意,但這一招威力實在太強,劍刃未到,劍力已將令狐沖全身籠罩住了。

    岳不群眼見令狐沖已然無法閃避,無可擋架,更加難以反擊,當日岳夫人長劍甫觸令狐沖之身,便以內力震斷己劍,此刻這一劍的勁力卻盡數集於劍尖,實是使得性發,收手不住。暗叫一聲:「不好!」忙從女兒身邊抽出長劍,踏上一步,岳夫人的長劍只要再向前遞得半尺,他便要搶上出劍擋格。他師兄妹功夫相差不遠,岳不群雖然稍勝,但岳夫人既佔機先,是否真能擋開,也是殊無把握,只盼令狐沖所受創傷較輕而已。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沖順手摸到腰間劍鞘,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將劍鞘對準了岳夫人的來劍。這一招式,正是後洞石壁圖形中所繪,使棍者將棍棒對準對方來劍,棍劍聯成一線,雙方內力相對,長劍非斷不可。令狐沖長劍被震脫手,跟著便見師娘勢若雷霆的攻將過來,他心中本已混亂之極,腦海中來來去去的儘是石壁上的種種招數,岳夫人這一劍他無可抗禦,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來。來劍既快,他拆解亦速,這中間實無片刻思索餘地,又哪有餘暇去找棍棒?隨手摸到腰間劍鞘,便將劍鞘對準岳夫人長劍,聯成一線。別說他隨手摸到的是劍鞘,即令是一塊泥巴,一根稻草,他也會使出這個姿式來,將之對準長劍,聯成一線。此招一出,臂上內勁自然形成,卻聽得嚓的一聲響,岳夫人的長劍直插入劍鞘之中。原來令狐沖驚慌之際,來不及倒轉劍鞘,一握住劍鞘,便和來劍相對,不料對準來劍的乃是劍鞘之口,沒能震斷岳夫人的長劍,那劍卻插入了鞘中。岳夫人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竟被令狐沖用劍鞘奪去。令狐沖這一招中含了好幾個後著,其時已然管不住自己,自然而然的劍鞘挺出,點向岳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喉頭要害的,正是岳夫人所使長劍的劍柄。

    岳不群又驚又怒,長劍揮出,擊在令狐沖的劍鞘之上。這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令狐沖只覺全身一熱,騰騰騰連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劍鞘連著鞘中長劍,都斷成了三四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時,白光一閃,空中那柄長劍落將下來,插在土中,直沒至柄。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只瞧得目為之眩,盡皆呆了。岳不群搶到令狐沖面前,伸出右掌,拍拍連聲,接連打了他兩個耳光,怒聲喝道:「小畜生,幹甚麼來著?」令狐沖頭暈腦脹,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道:「師父、師娘,弟子該死。」岳不群惱怒已極,喝道:「這半年之中,你在思過崖上思甚麼過?練甚麼功?」令狐沖道:「弟……弟子沒……沒練甚麼功?」岳不群厲聲又問:「你對付師娘這一招,卻是如何胡思亂想而來的?」令狐沖囁嚅道:「弟子……弟子想也沒想,眼見危急,隨手……隨手便使了出來。」岳不群歎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沒想,隨手使出,正因如此,我才這等惱怒。你可知自己已經走上了邪路,眼見使會難以自拔麼?」令狐沖俯首道:「請師父指點。」

    岳夫人過了良久,這才心神寧定,只見令狐沖給丈夫擊打之後,雙頰高高腫起,全成青紫之色,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說道:「你起來罷!這中間的關鍵所在,你本來不知。」轉頭向丈夫道:「師哥,沖兒資質太過聰明,這半年中不見到咱二人,自行練功,以致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遠,及時糾正,也尚未晚。」岳不群點點頭,向令狐沖道:「起來。」令狐沖站起身來,瞧著地下斷成了三截的長劍和劍鞘,心頭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師父和師娘都說自己練功走上了邪路。岳不群向施戴子等人招了招手,道:「你們都過來。」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三人齊聲應道:「是。」走到他身前。岳不群在石上坐下,緩緩的道:「二十五年之前,本門功夫本來分為正邪兩途。」令狐沖等都是大為奇怪,均想:「華山派武功便是華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麼以前從來不曾聽師父說起過。」岳靈珊道:「爹爹,咱們所練的,當然都是正宗功夫了。」岳不群道:「這個自然,難道明知是旁門左道功夫,還會去練?只不過左道的一支,卻自認是正宗,說咱們一支才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門左道的一支終於煙消雲散,二十五年來,不復存在於這世上了。」岳靈珊道:「怪不得我從來沒聽見過。爹爹,這旁門左道的一支既已消滅,那也不用理會了。」

    岳不群道:「你知道甚麼?所謂旁門左道,也並非真的邪魔外道,那還是本門功夫,只是練功的著重點不同。我傳授你們功夫,最先教甚麼?」說著眼光盯在令狐沖臉上。令狐沖道:「最先傳授運氣的口訣,從練氣功開始。」岳不群道:「是啊。華山一派功夫,要點是在一個『氣』字,氣功一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便都無往而不利,這是本門練功正途。可是本門前輩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卻認為本門武功要點在『劍』,劍術一成,縱然內功平平,也能克敵致勝。正邪之間的分歧,主要便在於此。」

    岳靈珊道:「爹爹,女兒有句話說,你可不能著惱。」岳不群道:「甚麼話?」岳靈珊道:「我想本門武功,氣功固然要緊,劍術可也不能輕視。單是氣功厲害,倘若劍術練不到家,也顯不出本門功夫的威風。」岳不群哼了一聲,道:「誰說劍術不要緊了?要點在於主從不同。到底是氣功為主。」岳靈珊道:「最好是氣功劍術,兩者都是主。」岳不群怒道:「單是這句話,便已近魔道。兩者都為主,那便是說兩者都不是主。所謂『綱舉目張』,甚麼是綱,甚麼是目,務須分得清清楚楚。當年本門正邪之辨,曾鬧得天覆地翻。你這句話如在三十年前說了出來,只怕過不了半天,便已身首異處了。」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說錯一句話,便要叫人身首異處,哪有這麼強凶霸道的?」岳不群道:「我在少年之時,本門氣劍兩宗之爭勝敗未決。你這句話如果在當時公然說了出來,氣宗固然要殺你,劍宗也要殺你。你說氣功與劍術兩者並重,不分軒輊,氣宗自然認為你抬高了劍宗的身份,劍宗則說你混淆綱目,一般的大逆不道。」岳靈珊道:「誰對誰錯,那有甚麼好爭的?一加比試,豈不就是非立判!」岳不群歎了口氣,緩緩的道:「三十多年前,咱們氣宗是少數,劍宗中的師伯、師叔佔了大多數。再者,劍宗功夫易於速成,見效極快。大家都練十年,定是劍宗佔上風;各練二十年,那是各擅勝場,難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後,練氣宗功夫的才漸漸的越來越強;到得三十年時,練劍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氣宗之項背了。然而要到二十餘年之後,才真正分出高下,這二十餘年中雙方爭鬥之烈,可想而知。」岳靈珊道:「到得後來,劍宗一支認錯服輸,是不是?」岳不群搖頭不語,過了半晌,才道:「他們死硬到底,始終不肯服輸,雖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劍時一敗塗地,卻大多數……大多數橫劍自盡。剩下不死的則悄然歸隱,再也不在武林中露面了。」令狐沖、岳靈珊等都「啊」的一聲,輕輕驚呼。岳靈珊道:「大家是同門師兄弟,比劍勝敗,打甚麼緊!又何必如此看不開?」岳不群道:「武學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的小事。當年五嶽劍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只以本派內爭激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二十幾位前輩高手,劍宗固然大敗,氣宗的高手卻也損折不少,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於氣劍之爭而起。」令狐沖等都連連點頭。

    岳不群道:「本派不當五嶽劍派的盟主,那也罷了;華山派威名受損,那也罷了;最關重大的,是派中師兄弟內哄,自相殘殺。同門師兄弟本來親如骨肉,結果你殺我,我殺你,慘酷不堪。今日回思當年華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餘悸。」說著眼光轉向岳夫人。

    岳夫人臉上肌肉微微一動,想是回憶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不自禁的害怕。

    岳不群緩緩解開衣衫,袒裸胸膛。岳靈珊驚呼一聲:「啊喲,爹爹,你……你……」只見他胸口橫過一條兩尺來長的傷疤。自左肩斜伸右胸,傷疤雖然癒合已久,仍作淡紅之色,想見當年受傷極重,只怕差一點便送了性命。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是自幼伴著岳不群長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這樣一條傷疤。岳不群掩上衣襟,扣上鈕扣,說道:「當日玉女峰大比劍,我給本門師叔斬上了一劍,昏暈在地。他只道我已經死了,沒再加理會。倘若他隨手補上一劍,嘿嘿!」岳靈珊笑道:「爹爹固然沒有了,今日我岳靈珊更加不知道在哪裡。」岳不群笑了笑,臉色隨即十分鄭重,說道:「這是本門的大機密,誰也不許洩漏出去。別派人士,雖然都知華山派在一日之間傷折了二十餘位高手,但誰也不知真正的原因。我們只說是猝遇瘟疫侵襲,決不能將這件貽羞門戶的大事讓旁人知曉。其中的前因後果,今日所以不得不告知你們,實因此事關涉太大。沖兒倘若沿著目前的道路走下去,不出三年,那便是『劍重於氣』的局面,實是危險萬分,不但毀了你自己,毀了當年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本門正宗武學,連華山派也給你毀了。」令狐沖只聽得全身冷汗,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錯,請師父、師娘重重責罰。」岳不群喟然道:「本來嘛,你原是無心之過,不知者不罪。但想當年劍宗的諸位師伯、師叔們,也都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絕頂武學,光大本門,只不過一經誤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後來便難以自拔了。今日我若不給你當頭棒喝,以你的資質性子,極易走上劍宗那條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令狐沖應道:「是!」

    岳夫人道:「沖兒,你適才用劍鞘奪我長劍這一招,是怎生想出來的?」令狐沖慚愧無地,道:「弟子只求擋過師娘這凌厲之極的一擊,沒想到……沒想到……」

    岳夫人道:「這就是了。氣宗與劍宗的高下,此刻你已必然明白。你這一招固然巧妙,但一碰到你師父的上乘氣功,再巧的招數也是無能為力。當年玉女峰上大比劍,劍宗的高手劍氣千幻,劍招萬變,但你師祖憑著練得了紫霞功,以拙勝巧,以靜制動,盡敗劍宗的十餘位高手,奠定本門正宗武學千載不拔的根基。今日師父的教誨,大家須得深思體會。本門功夫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氣是主,劍為從;氣是綱,劍是目。練氣倘若不成,劍術再強,總歸無用。」令狐沖、施戴子、陸大有、岳靈珊一齊躬身受教。

    岳不群道:「沖兒,我本想今日傳你紫霞功的入門口訣,然後帶你下山,去殺了田伯光那惡賊,這件事眼下可得擱一擱了。這兩個月中,你好好修習我以前傳你的練氣功夫,將那些旁門左道、古靈精怪的劍法盡數忘記,待我再行考核,瞧你是否真有進益。」說到這裡,突然聲色俱厲的道:「倘若你執迷不悟,繼續走劍宗的邪路,嘿嘿,重則取你性命,輕則廢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門牆,那時再來苦苦哀求,卻是晚了。可莫怪我事先沒跟你說明白!」

    令狐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說道:「是,弟子決計不敢。」岳不群轉向女兒道:「珊兒,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訓你大師哥這番話,你二人也當記住了。」陸大有道:「是。」岳靈珊道:「我和六師哥雖然性急,卻沒大師哥這般聰明,自己創不出劍招,爹爹盡可放心。」岳不群哼了一聲,道:「自己創不出劍招?你和沖兒不是創了一套沖靈劍法麼?」令狐沖和岳靈珊都是滿臉通紅。令狐沖道:「弟子胡鬧。」岳靈珊笑道:「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小,甚麼也不懂,和大師哥鬧著玩的。爹爹怎麼也知道了呢?」岳不群道:「我門下弟子要自創劍法,自立門戶,做掌門人的倘若蒙然不知,豈不糊塗。」岳靈珊拉著父親袖子,笑道:「爹爹,你還在取笑人家!」令狐沖見師父的語氣神色之中絕無絲毫說笑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凜。岳不群站起身來,說道:「本門功夫練到深處,飛花摘葉,俱能傷人。旁人只道華山派以劍術見長,那未免小覷咱們了。」說著左手衣袖一捲,勁力到處,陸大有腰間的長劍從鞘中躍出。岳不群右手袖子跟著拂出,掠上劍身,喀喇一聲響,長劍斷為兩截。令狐沖等無不駭然。岳夫人瞧著丈夫的眼光之中,儘是傾慕敬佩之意。岳不群道:「走罷!」與夫人首先下崖,岳靈珊、施戴子跟隨其後。令狐沖瞧著地下的兩柄斷劍,心中又驚又喜,尋思:「原來本門武學如此厲害,任何一招劍法在師父手底下施展出來,又有誰能破解得了?」又想:「後洞石壁上刻了種種圖形,註明五嶽劍法的絕招盡數可破。但五嶽劍派卻得享大名至今,始終巍然存於武林,原來各劍派都有上乘氣功為根基,劍招上倘若附以渾厚內力,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破去了。這道理本也尋常,只是我想得鑽入了牛角尖,竟爾忽略了,其實同是一招『有鳳來儀』,在林師弟劍下使出來,又或是在師父劍下使出來,豈能一概而論?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師弟的『有鳳來儀』,卻破不了師父的『有鳳來儀』。」

    想通了這一節,數月來的煩惱一掃而空,雖然今日師父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沒有出言將岳靈珊許配,他卻絕無沮喪之意,反因對本門武功回復信心而大為欣慰,只是想到這半月來癡心妄想,以為師父、師娘要將女兒許配於己,不由得面紅耳赤,暗自慚愧。

    次日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崖,說道:「大師哥,師父、師娘今日一早上陝北去啦。」令狐沖微感詫異,道:「上陝北?怎地不去長安?」陸大有道:「田伯光那廝在延安府又做了幾件案子,原來這惡賊不在長安啦。」

    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師娘出馬,田伯光定然伏誅;內心深處,卻不禁微有惋惜之感,覺得田伯光好淫貪色,為禍世間,自是死有餘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與自己兩度交手,磊落豪邁,也不失男兒漢的本色,只可惜專做壞事,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此後兩日之中,令狐沖練習氣功,別說不再去看石壁上的圖形,連心中每一憶及,也立即將那念頭逐走,避之唯恐不速,常想:「幸好師父及時喝阻,我才不致誤入歧途,成為本門的罪人,當真危險之極。」

    這日傍晚,吃過飯後,打坐了一個多更次,忽聽得遠遠有人走上崖來,腳步迅捷,來人武功著實不低,他心中一凜:「這人不是本門中人,他上崖來幹甚麼?莫非是那蒙面青袍人嗎?」忙奔入後洞,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懸在腰間,再回到前洞。片刻之間,那人已然上崖,大聲道:「令狐兄,故人來訪。」聲音甚是熟悉,竟然便是「萬里獨行」田伯光,令狐沖一驚,心想:「師父、師娘正下山追殺你,你卻如此大膽,上華山來幹甚麼?」當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遠道過訪,當真意想不到。」只見田伯光肩頭挑著副擔子,放下擔子,從兩隻竹籮中各取出一隻大罈子,笑道:「聽說令狐兄在華山頂上坐牢,嘴裡一定淡出鳥來,小弟在長安謫仙酒樓的地窖之中,取得兩壇一百三十年的陳酒,來和令狐兄喝個痛快。」令狐沖走近幾步,月光下只見兩隻極大的酒罈之上,果然貼著「謫仙酒樓」的金字紅紙招牌,招紙和壇上篦箍均已十分陳舊,確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將這一百斤酒挑上華山絕頂,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酒。」從洞中取出兩隻大碗。田伯光將壇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絕倫。酒未沾唇,令狐沖已有醺醺之意。田伯光提起酒罈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麼樣?」令狐沖舉碗來喝了一大口,大聲讚道:「真好酒也!」將一碗酒喝乾,大拇指一翹,道:「天下名酒,世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聽人言道,天下名酒,北為汾酒,南為紹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西而在長安,而長安醇酒,又以當年李太白時時去喝得大醉的『謫仙樓』為第一。當今之世,除了這兩大罈酒之外,再也沒有第三壇了。」令狐沖奇道:「難道『謫仙樓』的地窖之中,便只剩下這兩壇了?」田伯光笑道:「我取了這兩罈酒後,見地窖中尚有二百餘壇,心想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凡夫俗子,只須腰中有錢,便能上『謫仙樓』去喝到這樣的美酒,又如何能顯得華山派令狐大俠的矯矯不群,與眾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里花拉,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漲及腰。」令狐沖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田兄竟把二百餘罈美酒都打了個稀巴爛?」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只此兩壇,這份禮才有點貴重啊,哈哈,哈哈!」令狐沖道:「多謝,多謝!」又喝了一碗,說道:「其實田兄將這兩大罈酒從長安城挑上華山,何等辛苦麻煩,別說是天下名釀,縱是兩壇清水,令狐沖也見你的情。」田伯光豎起右手拇指,大聲道:「大丈夫,好漢子!」令狐沖問道:「田兄如何稱讚小弟?」田伯光道:「田某是個無惡不作的淫賊,曾將你砍得重傷,又在華山腳邊犯案纍纍,華山派上下無不想殺之而後快。今日擔得酒來,令狐兄卻坦然而飲,竟不怕酒中下了毒,也只有如此胸襟的大丈夫,才配喝這天下名酒。」令狐沖道:「取笑了。小弟與田兄交手兩次,深知田兄品行十分不端,但暗中害人之事卻不屑為。再說,你武功比我高出甚多,要取我性命,拔刀相砍便是,有何難處?」田伯光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說得甚是。但你可知道這兩大罈酒,卻不是徑從長安挑上華山的。我挑了這一百斤美酒,到陝北去做了兩件案子,又到陝東去做兩件案子,這才上華山來。」令狐沖一驚,心道:「卻是為何?」略一凝思,便已明白,道:「原來田兄不斷犯案,故意引開我師父、師娘,以便來見小弟,使的是個調虎離山之計。田兄如此不嫌煩勞,不知有何見教。」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且請猜上一猜。」令狐沖道:「不猜!」斟了一大碗酒,說道:「田兄,你來華山是客,荒山無物奉敬,借花獻佛,你喝一碗天下第一美酒。」田伯光道:「多謝。」將一碗酒喝乾了。令狐沖陪了一碗。兩人舉著空碗一照,哈哈一笑,一齊放下碗來。令狐衝突然右腿飛出,砰砰兩聲,將兩大罈酒都踢入了深谷,隔了良久,谷底才傳上來兩下悶響。田伯光驚道:「令狐兄踢去酒罈,卻為甚麼?」令狐沖道:「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田伯光,你作惡多端,濫傷無辜,武林之中,人人切齒。令狐沖敬你落落大方,不算是卑鄙猥崽之徒,才跟你喝了三大碗酒。見面之誼,至此而盡。別說兩大罈美酒,便是將普天下的珍寶都堆在我面前,難道便能買得令狐沖做你朋友嗎?」刷的一聲,拔出長劍,叫道:「田伯光,在下今日再領教你快刀高超。」

    田伯光卻不拔刀,搖頭微笑,說道:「令狐兄,貴派劍術是極高的,只是你年紀還輕,火候未到,此刻要動刀動劍,畢竟還不是田某的對手。」令狐沖略一沉吟,點了點頭,道:「此言不錯,令狐沖十年之內,無法殺得了田兄。」當下拍的一聲,將長劍還入了劍鞘。

    田伯光哈哈太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令狐沖道:「令狐衝不過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田兄不辭辛勞的來到華山,想來不是為了取我頸上人頭。你我是敵非友,田兄有何所命,在下一概不允。」田伯光笑道:「你還沒聽到我的說話,便先拒卻了。」令狐沖道:「正是。不論你叫我做甚麼事,我都決不照辦。可是我又打不過你,在下腳底抹油,這可逃了。」說著身形一晃,便轉到了崖後。他知這人號稱「萬里獨行」,腳下奇快,他刀法固然了得,武林中勝過他的畢竟也為數不少,但他十數年來作惡多端,俠義道幾次糾集人手,大舉圍捕,始終沒能傷到他一根寒毛,便因他為人機警、輕功絕佳之故。是以令狐沖這一發足奔跑,立時使出全力。

    不料他轉得快,田伯光比他更快,令狐沖只奔出數丈,便見田伯光已攔在面前。令狐沖立即轉身,想要從前崖躍落,只奔了十餘步,田伯光又已追上,在他面前伸手一攔,哈哈大笑。令狐沖退了三步,叫道:「逃不了,只好打。我可要叫幫手了,田兄莫怪。」田伯光笑道:「尊師岳先生倘若到來,只好輪到田某腳底抹油。可是岳先生與岳夫人此刻尚在陝東五百里外,來不及趕回相救。令狐兄的師弟、師妹人數雖多,叫上崖來,卻仍不是田某敵手,男的枉自送了性命,女的……嘿嘿,嘿嘿。」這幾下「嘿嘿」之聲,笑得大是不懷好意。

    令狐沖心中一驚,暗道:「思過崖離華山總堂甚遠,我就算縱聲大呼,師弟師妹們也無法聽見。這人是出名的採花淫賊,倘若小師妹給他見到……啊喲,好險!剛才我幸虧沒能逃走,否則田伯光必到華山總堂去找我,小師妹定然會給他撞見。小師妹這等花容月貌,落入了這萬惡淫賊眼中,我……我可萬死莫贖了。」眼珠一轉,已打定了主意:「眼下只有跟他敷衍,拖延時光,既難力敵,便當智取,只須拖到師父、師娘回山,那便平安無事了。」便道:「好罷,令狐沖打是打你不過,逃又逃不掉,叫不到幫手……」雙手一攤,作個無可奈何之狀,意思是說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只有聽天由命了。田伯光笑道:「令狐兄,你千萬別會錯了意,只道田某要跟你為難,其實此事於你有大大的好處,將來你定會重重謝我。」令狐沖搖手道:「你惡事多為,聲名狼藉,不論這件事對我有多大好處,令狐沖潔身自愛,決不跟你同流合污。」田伯光笑道:「田某是聲名狼藉的採花大盜,令狐兄卻是武林中第一正人君子岳先生的得意弟子,自不能和我同流合污。只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令狐沖道:「甚麼叫做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田伯光笑道:「在衡陽回雁樓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桌共飲之誼。」令狐沖道:「令狐衝向來好酒如命,一起喝幾杯酒,何足道哉?」田伯光道:「在衡山群玉院中,令狐兄和田某曾有同院共嫖之雅。」令狐沖呸的一聲,道:「其時令狐沖身受重傷,為人所救,暫在群玉院中養傷,怎說得上一個『嫖』字?」田伯光笑道:「可是便在那群玉院中,令狐兄卻和兩位如花似玉的少女,曾有同被共眠之樂。」令狐沖心中一震,大聲道:「田伯光,你口中放乾淨些!令狐沖聲名清白,那兩位姑娘更是冰清玉潔。你這般口出污言穢語,我要不客氣了。」

    田伯光笑道:「你今日對我不客氣有甚麼用?你要維護華山的清白令名,當時對那兩位姑娘就該客氣尊重些,卻為甚麼當著青城派、衡山派、恆山派眾英雄之前,和這兩個小姑娘大被同眠,上下其手,無所不為?哈哈,哈哈!」令狐沖大怒,呼的一聲,一拳向他猛擊過去。田伯光笑著避過,說道:「這件事你要賴也賴不掉啦,當日你若不是在床上被中,對這兩個小姑娘大肆輕薄,為甚麼她們今日會對你苦害相思?」

    令狐沖心想:「這人是個無恥之徒,甚麼話也說得出口,跟他這般莫名其妙的纏下去,不知他將有多少難聽的話說出來,那日在衡陽回雁樓頭,他中了我的詭計,這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唯有以此塞他之口。」當下不怒反笑,說道:「我道田兄千里迢迢的到華山幹甚麼來著,卻原來是奉了你師父儀琳小尼姑之命,送兩罈美酒給我,以報答我代她收了這樣一個乖徒弟,哈哈,哈哈!」

    田伯光臉上一紅,隨即寧定,正色道:「這兩罈酒,是田某自己的一番心意,只是田某來到華山,倒確與儀琳小師父有關。」令狐沖笑道:「師父便是師父,怎還有甚麼大師父、小師父之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難道你想不認帳麼?儀琳師妹是恆山派的名門高弟,你拜上了這樣一位師父,真是你的造化,哈哈!」田伯光大怒,手按刀柄,便欲拔刀,但隨即忍住,冷冷的道:「令狐兄,你手上的功夫不行,嘴頭的功夫倒很厲害。」令狐沖笑道:「刀劍拳腳既不是田兄對手,只好在嘴頭上找些便宜。」田伯光道:「嘴頭上輕薄,田伯光甘拜下風。令狐兄,這便跟我走罷。」令狐沖道:「不去!殺了我也不去!」

    田伯光道:「你可知我要你到哪裡去?」

    令狐沖道:「不知道!上天也好,入地也好,田伯光到那裡,令狐沖總之是不去。」

    田伯光緩緩搖頭,道:「我是來請令狐兄去見一見儀琳小師父。」令狐沖大吃一驚,道:「儀琳師妹又落入你這惡賊之手麼?你忤逆犯上,膽敢對自己師父無禮!」田伯光怒道:「田某師尊另有其人,已於多年之前歸天,此後休得再將儀琳小師父牽扯在一起。」他神色漸和,又道:「儀琳小師父日思夜想,便是牽掛著令狐兄,在下當你是朋友,從此不敢對她再有半分失敬,這一節你倒可放心。咱們走罷!」

    令狐沖道:「不去!一千個不去,一萬個不去!」田伯光微微一笑,卻不作聲。令狐沖道:「你笑甚麼?你武功勝過我,便想開硬弓,將我擒下山去嗎?」田伯光道:「田某對令狐兄並無敵意,原不想得罪你,只是既乘興而來,便不想敗興而歸。」令狐沖道:「田伯光,你刀法甚高,要殺我傷我,確是不難,可是令狐沖可殺不可辱,最多性命送在你手,要想擒我下山,卻是萬萬不能。」

    田伯光側頭向他斜睨,說道:「我受人之托,請你去和儀琳小師父一見,實無他意,你又何必拚命?」令狐沖道:「我不願做的事,別說是你,便是師父、師娘、五嶽盟主、皇帝老子,誰也無法勉強。總之是不去,一萬個不去,十萬個不去。」田伯光道:「你既如此固執,田某只好得罪了。」刷的一聲,拔刀在手。令狐沖怒道:「你存著擒我之心,早已得罪我了。這華山思過崖,便是今日令狐沖畢命之所。」說著一聲清嘯,拔劍在手。田伯光退了一步,眉頭微皺,說道:「令狐兄,你我無怨無仇,何必性命相搏?咱們不妨再打一個賭。」令狐沖心中一喜:「要打賭,那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倘若輸了,還可強詞奪理的抵賴。」口中卻道:「打甚麼賭?我贏了固然不去,輸了也是不去。」田伯光微笑道:「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對田伯光的快刀刀法怕得這等厲害,連三十招也不敢接。」令狐沖怒道:「怕你甚麼?大不了給你一刀殺了。」

    田伯光道:「令狐兄,非是我小覷了你,只怕我這快刀,你三十招也接不下。只須你擋得住我快刀三十招,田某拍拍屁股,立即走路,再也不敢向你囉唆。但若田某僥倖在三十招內勝了你,你只好跟我下山,去和儀琳小師父會上一會。」令狐沖心念電轉,將田伯光的刀法想了一遍,暗忖:「自從和他兩番相鬥之後,將他刀法的種種的凌厲殺著,早已想過無數遍,又曾請教過師父、師娘。我只求自保,難道連三十招也擋不住?」喝道:「好,便接你三十招!」刷的一劍,向他攻去。這一出手便是本門劍法的殺著「有鳳來儀」,劍刃顫動,嗡嗡有聲,登時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劍光之下。田伯光讚道:「好劍法!」揮刀格開,退了一步。令狐沖叫道:「一招了!」跟著一招「蒼松迎客」,又攻了過去。田伯光又讚道:「好劍法!」知道這一招之中,暗藏的後著甚多,不敢揮刀相格,斜身滑步,閃了開去。這一下避讓其實並非一招,但令狐沖喝道:「兩招!」手下毫不停留,又攻了一招。他連攻五招,田伯光或格或避,始終沒有反擊,令狐沖卻已數到了「五」字。待得他第六招長劍自下而上的反挑,田伯光大喝一聲,舉刀硬劈,刀劍相撞,令狐沖手中長劍登時沉了下去。田伯光喝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第十招!」口中數一招,手上砍一刀,連數五招,鋼刀砍了五下,招數竟然並無變化,每一招都是當頭硬劈。這幾刀一刀重似一刀,到了第六刀再下來時,令狐沖只覺全身都為對方刀上勁力所脅,連氣也喘不過來,奮力舉劍硬架,錚的一聲巨響,刀劍相交,手臂麻酸,長劍落下地來。田伯光又是一刀砍落,令狐沖雙眼一閉,不再理會。田伯光哈哈一笑,問道:「第幾招?」令狐沖睜開眼來,說道:「你刀法固然比我高,膂力內勁,也都遠勝於我,令狐沖不是你對手。」田伯光笑道:「這就走罷!」令狐沖搖頭道:「不去!」田伯光臉色一沉,道:「令狐兄,田某敬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言而有信,三十招內令狐兄既然輸了,怎麼又來反悔?」令狐沖道:「我本來不信你能在三十招內勝我,現下是我輸了,可是我並沒說輸招之後便跟你去。我說過沒有?」田伯光心想這句話原是自己說的,令狐衝倒確沒說過,當下將刀一擺,冷笑道:「你姓名中有個『狐』,果然名副其實。你沒說過便怎樣?」令狐沖道:「適才在下輸招,是輸在力不如你,心中不服,待我休息片刻,咱們再比過。」

    田伯光道:「好罷,要你輸得口服心服。」坐在石上,雙手*

    令狐沖尋思:「這惡賊定要我隨他下山,不知有何奸計,說甚麼去見儀琳師妹,定非實情。他又不是儀琳師妹的真徒弟,何況儀琳師妹一見他便嚇得魂不附體,又怎會和他去打甚麼交道?只是我眼下給他纏上了,卻如何脫身才是?」想到適才他向自己連砍這六刀,刀法平平,勢道卻是沉猛無比,實不知該當如何拆解。突然間心念一動:「那日荒山之夜,莫大先生力殺大嵩陽手費彬,衡山劍法靈動難測,以此對敵田伯光,定然不輸於他。後洞石壁之上,刻得有衡山劍法的種種絕招,我去學得三四十招,便可和田伯光拚上一拚了。」又想:「衡山劍法精妙無比,頃刻間豈能學會,終究是我的胡思亂想。」田伯光見他臉色瞬息間忽愁忽喜,忽又悶悶不樂,笑道:「令狐兄,破解我這刀法的詭計,可想出來了麼?」令狐沖聽他將「詭計」二字說得特別響亮,不由得氣往上衝,大聲道:「要破你刀法,又何必使用詭計?你在這裡囉哩囉唆,吵鬧不堪,令我心亂意煩,難以凝神思索,我要到山洞裡好好想上一想,你可別來滋擾。」田伯光笑道:「你去苦苦思索便是,我不來吵你。」令狐沖聽他將「苦苦」二字又說得特別響亮,低低罵了一聲,走進山洞。

    令狐沖點燃蠟燭,鑽入後洞,逕到刻著衡山派劍法的石壁前去觀看,但見一路路劍法變幻無方,若非親眼所見,真不信世間有如此奇變橫生的劍招,心想:「片刻之間要真的學會甚麼劍法,決無可能,我只揀幾種最為希奇古怪的變化,記在心中,出去跟他亂打亂鬥,說不定可以攻他一個措手不及。」當下邊看邊記,雖見每一招衡山派劍法均為敵方所破,但想田伯光決不知此種破法,此點不必顧慮。

    他一面記憶,一面手中比劃,學得二十餘招變化後,已花了大半個時辰,只聽得田伯光的聲音在洞外傳來:「令狐兄,你再不出來,我可要衝進來了。」令狐沖提劍躍出,叫道:「好,我再接你三十招!」田伯光笑道:「這一次令狐兄若再敗了,那便如何?」令狐沖道:「那也不是第一次敗了。多敗一次,又待怎樣?」說這句話時,手中長劍已如狂風驟雨般連攻七招。這七招都是他從後洞石壁上新學來的,果是極盡變幻之能事。田伯光沒料到他華山派劍法中有這樣的變化,倒給他鬧了個手足無措,連連倒退,到得第十招上,心下暗暗驚奇,呼嘯一聲,揮刀反擊。他刀上勢道雄渾,令狐衝劍法中的變化便不易施展,到得第十九招上,兩人刀劍一交,令狐沖長劍又被震飛。令狐沖躍開兩步,叫道:「田兄只是力大,並非在刀法上勝我。這一次仍然輸得不服,待我去再想三十招劍法出來,跟你重新較量。」田伯光笑道:「令師此刻尚在五百里外,正在到處找尋田某的蹤跡,十天半月之內未必能回華山。令狐兄施這推搪之計,只怕無用。」令狐沖道:「要靠我師父來收拾你,那又算甚麼英雄好漢?我大病初癒,力氣不足,給你佔了便宜,單比招數,難道連你三十招也擋不住?」田伯光笑道:「我可不上你這個當。是刀法勝你也好,是膂力勝你也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口舌上爭勝,又有何用?」令狐沖道:「好!你等著我,是男兒漢大丈夫,可別越想越怕,就此逃走下山,令狐沖卻不會來追趕於你!」田伯光哈哈大笑,退了兩步,坐在石上。令狐衝回入後洞,尋思:「田伯光傷過泰山派的天松道長、鬥過恆山派的儀琳師妹,適才我又以衡山派劍法和他相鬥,但嵩山派的武功他未必知曉。」尋到嵩山派劍法的圖形,學了十餘招,心道:「衡山派的絕招剛才還有十來招沒使,我給他夾在嵩山派劍法之中,再突然使幾招本門劍招,說不定便能搞得他頭暈眼花。」不等田伯光相呼,便出洞相鬥。他劍招忽而嵩山,忽而衡山,中間又將華山派的幾下絕招使了出來。田伯光連叫:「古怪,古怪!」但拆到二十二招時,終究還是將刀架在令狐沖頸中,逼得他棄劍認輸。令狐沖道:「第一次我只能接你五招,動腦筋想了一會,便接得你十八招,再想一會,已接得你二十一招。田兄,你怕不怕?」田伯光笑道:「我怕甚麼?」令狐沖道:「我不斷潛心思索,再想幾次,便能接得你三十招了。又多想幾次,便能反敗為勝了,那時我就算不殺你,你豈不是糟糕之極?」田伯光道:「田某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令狐兄最為聰明多智,只可惜武功和田某還差著一大截,就算你進步神速,要想在幾個時辰之中便能勝過田某,天下決計沒這個道理。」令狐沖道:「令狐衝浪蕩江湖,生平所遇對手之中,以田兄最為膽大妄為,眼見得令狐衝越戰越強,居然並不逃走,難得啊難得。田兄,少陪了,我再進去想想。」

    田伯光笑道:「請便。」

    令狐沖慢慢走入洞中,他嘴上跟田伯光胡說八道,似乎滿不在乎,心中其實越來越擔憂:「這惡徒來到華山,決計不存好心。他明知師父、師娘正在追殺他,又怎有閒情來跟我拆招比武?將我制住之後,縱然不想殺我,也該點了我的穴道,令我動彈不得,卻何以一次又一次的放我?到底是何用意?」料想田伯光來到華山,實有個恐怖之極的陰謀,但到底是甚麼陰謀,卻全無端倪可尋,尋思:「倘若是要絆住了我,好讓旁人收拾我一眾師弟、師妹,又何不直截了當的殺我?那豈不乾脆容易得多?」思索半晌,一躍而起,心想:「今日之事,看來我華山派是遇上了極大的危難。師父、師娘不在山上,令狐沖是本門之長,這副重擔是我一個人挑了。不管田伯光有何圖謀,我須當竭盡心智,和他纏鬥到底,只要有機可乘,便即一劍將他殺了。」心念已決,又去觀看石壁上的圖形,這一次卻只揀最狠辣的殺著用心記憶。

    待得步出山洞,天色已明,令狐沖已存了殺人之念,臉上卻笑嘻嘻地,說道:「田兄,你駕臨華山,小弟沒盡地主之誼,實是萬分過意不去。這場比武之後,不論誰輸誰贏,小弟當請田兄嘗一嘗本山的土釀名產。」田伯光笑道:「多謝了!」令狐沖道:「他日又在山下相逢,你我卻是決生死的拚鬥,不能再如今日這般,客客氣氣的數招賭賽了。」田伯光道:「像令狐兄這般朋友,殺了實在可惜。只是我若不殺你,你武功進展神速,他日劍法比我為強之時,你卻不肯饒我這採花大盜了。」令狐沖道:「正是,如今日這般切磋武功,實是機會難得。田兄,小弟進招了,請你多多指教。」田伯光笑道:「不敢,令狐兄請!」

    令狐沖笑道:「小弟越想越覺不是田兄的對手。」一言未畢,挺劍刺了過去,劍尖將到田伯光身前三尺之處,驀地裡斜向左側,猛然回刺。田伯光舉刀擋格。令狐沖不等劍鋒碰到刀刃,忽地從他下陰挑了上去。這一招陰狠毒辣,凌厲之極。田伯光吃了一驚,縱身急躍。令狐沖乘勢直進,刷刷刷三劍,每一劍都是竭盡平生之力,攻向田伯光的要害。田伯光失了先機,登處劣勢,揮刀東擋西格,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令狐沖長劍從他右腿之側刺過,將他褲管刺穿一孔,劍勢奇急,與他腿肉相去不及一寸。

    田伯光右手砰的一拳,將令狐沖打了個觔斗,怒道:「你招招要取我性命,這是切磋武功的打法麼?」令狐沖躍起身來,笑道:「反正不論我如何盡力施為,終究傷不了田兄的一根寒毛。你左手拳的勁道可真不小啊。」田伯光笑道:「得罪了。」令狐沖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說道:「似乎已打斷了我兩根肋骨。」越走越近,突然間劍交左手,反手刺出。這一劍當真是匪夷所思,卻是恆山派的一招殺著。田伯光大驚之下,劍尖離他小腹已不到數寸,百忙中一個打滾避過。令狐沖居高臨下,連刺四劍,只攻得田伯光狼狽不堪,眼見再攻數招,便可將他一劍釘在地下,不料田伯光突然飛起左足,踢在他手腕之上,跟著鴛鴦連環,右足又已踢出,正中他小腹。令狐沖長劍脫手,向後仰跌出去。田伯光挺身躍起,撲上前去,將刀刃架在他咽喉之中,冷笑道:「好狠辣的劍法!田某險些將性命送在你手中,這一次服了嗎?」令狐沖笑道:「當然不服。咱們說好比劍,你卻連使拳腳。又出拳,又出腿,這招數如何算法?」

    田伯光放開了刀,冷笑道:「便是將拳腳合併計算,也沒足三十之數。」令狐沖站起身來,怒道:「你在三十招內打敗了我,算你武功高強,那又怎樣?你要殺便殺,何以恥笑於我?你要笑便笑,卻何以要冷笑?」田伯光退了一步,說道:「令狐兄責備得對,是田某錯了。」一抱拳,說道:「田某這裡誠意謝過,請令狐兄恕罪。」

    令狐沖一怔,萬沒想到他大勝之餘,反肯賠罪,當下抱拳還禮,道:「不敢!」尋思:「禮下於人,必有所圖。他對我如此敬重,不知有何用意?」苦思不得,索性便開門見山的相詢,說道:「田兄,令狐沖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田兄是否肯直言相告?」田伯光道:「田伯光事無不可對人言。姦淫擄掠、殺人放火之事,旁人要隱瞞抵賴,田伯光做便做了,何賴之有?」令狐沖道:「如此說來,田兄倒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子。」田伯光道:「『好漢子』三字,那是不敢當,總算得還是個言行如一的真小人。」令狐沖道:「嘿嘿,江湖之上,如田兄這等人物,倒也罕有。請問田兄,你深謀遠慮,將我師父遠遠引開,然後來到華山,一意要我隨你同去,到底要我到哪裡去?有何圖謀?」田伯光道:「田某早對令狐兄說過,是請你去和儀琳小師父見上一見,以慰她相思之苦。」令狐沖搖頭道:「此事太過怪誕離奇,令狐沖又非三歲小兒,豈能相信?」

    田伯光怒道:「田某敬你是英雄好漢,你卻當我是下三濫的無恥之徒。我說的話,你如何不信?難道我口中說的不是人話,卻是大放狗屁麼?田某若有虛言,連豬狗也不如。」令狐沖見他說得十分真誠,實不由得不信,不禁大奇,問道:「田兄拜那小師父為師之事,只是一句戲言,原當不得真,卻何以為了她,千里迢迢的來邀我下山?」田伯光神色頗為尷尬,道:「其中當然另有別情。憑她這點微末本事,怎能做得我的師父?」令狐沖心念一動,暗忖:「莫非田伯光對儀琳師妹動了真情,一番慾念,竟爾化成了愛意麼?」說道:「田兄是否對儀琳小師太一見傾心,心甘情願的聽她指使?」田伯光搖頭道:「你不要胡思亂想,哪有此事?」令狐沖道:「到底其中有何別情,還盼田兄見告。」

    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倒霉之極的事,你何必苦苦追問?總而言之,田伯光要是請不動你下山,一個月之後,便會死得慘不堪言。」令狐沖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天下哪有此事?」田伯光捋起衣衫,袒裸胸膛,指著雙乳之下的兩枚錢大紅點,說道:「田伯光給人在這裡點了死穴,又下了劇毒,被迫來邀你去見那小師父。倘若請你不到,這兩塊紅點在一個月後便腐爛化膿,逐漸蔓延,從此無藥可治,終於全身都化為爛肉,要到三年六個月後,這才爛死。」他神色嚴峻,說道:「令狐兄,田某跟你實說,不是盼你垂憐,乃是要你知道,不管你如何堅決拒卻,我是非請你去不可的。你當真不去,田伯光甚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平日已然無惡不作,在這生死關頭,更有甚麼顧忌?」令狐沖尋思:「看來此事非假,我只須設法能不隨他下山,一個月後他身上毒發,這個為禍世間的惡賊便除去了,倒不須我親手殺他。」當下笑吟吟道:「不知是哪一位高手如此惡作劇,給田兄出了這樣一個難題?田兄身上所中的卻又不知是何種毒藥?不管是如何厲害的毒藥,也總有解救的法門。」田伯光氣憤憤的道:「點穴下毒之人,那也不必提了。要解此死穴奇毒,除了下手之人,天下只怕惟有『殺人名醫』平一指一人,可是他又怎肯給我解救?」令狐沖微笑道:「田兄善言相求,或是以刀相迫,他未必不肯解。」田伯光道:「你別盡說風涼話,總而言之,我真要是請你不動,田某固然活不成,你也難以平安大吉。」令狐沖道:「這個自然,但田兄只須打得我口服心服,令狐沖念你如此武功,得來不易,隨你下山走一趟,也未始不可。田兄稍待,我可又要進洞去想想了。」他走進山洞,心想:「那日我曾和他數度交手,未必每一次都拆不上三十招,怎地這一次反而退步了,說甚麼也接不到他三十招?」沉吟片刻,已得其理:「是了,那日我為了救儀琳師妹,跟他性命相撲,管他拆的是三十招,還是四十招。眼下我口中不斷數著一招、兩招、三招,心中想著的只是如何接滿三十招,這般分心,劍法上自不免大大打了個折扣。令狐衝啊令狐沖,你怎如此糊塗?」想明白了這一節,精神一振,又去鑽研石壁上的武功。這一次看的卻是泰山派劍法。泰山劍招以厚重沉穩見長,一時三刻,無論如何學不到其精髓所在,而其規矩謹嚴的劍路也非他性之所喜。看了一會,正要走開,一瞥眼間見到圖形中以短槍破解泰山劍法的招數,卻十分輕逸靈動。他越看越著迷,不由得沉浸其中,忘了時刻已過,直到田伯光等得實在不耐煩,呼他出去,兩人這才又動手相鬥。這一次令狐沖學得乖了,再也不去數招,一上手便劍光霍霍,向田伯光急攻。田伯光見他劍招層出不窮,每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時便大有新意,卻也不敢怠慢。兩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已拆了不知若干招。突然間田伯光踏進一步,伸手快如閃電,已扣住了令狐沖的手腕,扭轉他手臂,將劍尖指向他咽喉,只須再使力一送,長劍便在他喉頭一穿而過,喝道:「你輸了!」令狐沖手腕奇痛,口中卻道:「是你輸了!」田伯光道:「怎地是我輸了?」令狐沖道:「這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三十二招?」令狐沖道:「正是第三十二招!」田伯光道:「你口中又沒數。」令狐沖道:「我口中不數,心中卻數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是第三十二招。」其實他心中又何嘗數了?三十二招云云,只是信口胡吹。

    田伯光放開他手腕,說道:「不對!你第一劍這麼攻來,我便如此反擊,你如此招架,我又這樣砍出,那是第二招。」他一刀一式,將適才相鬥的招式從頭至尾的復演一遍,數到伸手抓到令狐沖的手腕時,卻只二十八招。令狐沖見他記心如此了得,兩人拆招這麼快捷,他卻每一招每一式都記得清清楚楚,次序絲毫不亂,實是武林中罕見的奇才,不由得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說道:「田兄記心驚人,原來是小弟數錯了,我再去想過。」田伯光道:「且慢!這山洞中到底有甚麼古怪,我要進去看看。洞裡是不是藏得有甚麼武學秘笈?為甚麼你進洞一次,出來後便多了許多古怪招式?」說著便走向山洞。令狐沖吃了一驚,心想:「倘若給他見到石壁上的圖形,那可大大不妥。」臉上卻露出喜色,隨即又將喜色隱去,假裝出一副十分擔憂的神情,雙手伸開攔住,說道:「這洞中所藏,是敝派武學秘本,田兄非我華山派弟子,可不能入內觀看。」田伯光見他臉上喜色一現即隱,其後的憂色顯得甚是誇張,多半是假裝出來的,心念一動:「他聽到我要進山洞去,為甚麼登時即喜動顏色?其後又假裝憂愁,顯是要掩飾內心真情,只盼我闖進洞去。山洞之中,必有對我大大不利的物事,多半是甚麼機關陷阱,或是他養馴了的毒蛇怪獸,我可不上這個當。」說道:「原來洞內有貴派武學秘笈,田某倒不便進去觀看了。」令狐沖搖了搖頭,顯得頗為失望。此後令狐衝進洞數次,又學了許多奇異招式,不但有五嶽劍派各派絕招,而破解五派劍法的種種怪招也學了不少,只是倉猝之際,難以融會貫通,現炒現賣,高明有限,始終無法擋得住田伯光快刀的三十招。田伯光見他進洞去思索一會,出來後便怪招紛呈,精彩百出,雖無大用,克制不了自己,但招式之妙,平生從所未睹,實令人歎為觀止,心中固然越來越不解,卻也亟盼和他鬥得越久越好,俾得多見識一些匪夷所思的劍法。眼見天色過午,田伯光又一次將令狐沖制住後,驀地想起:「這一次他所使劍招,似乎大部分是嵩山派的,莫非山洞之中,竟有五嶽劍派的高手聚集?他每次進洞,便有高手傳他若干招式,叫他出來和我相鬥。啊喲,幸虧我沒貿然闖進洞去,否則怎鬥得過五嶽劍派的一眾高手?」他心有所思,隨口問道:「他們怎麼不出來?」令狐沖道:「誰不出來?」田伯光道:「洞中教你劍法的那些前輩高手。」

    令狐沖一怔,已明其意,哈哈一笑,說道:「這些前輩,不……不願與田兄動手。」

    田伯光大怒,大聲道:「哼,這些人沽名釣譽,自負清高,不屑和我淫賊田伯光過招。你叫他們出來,只消是單打獨鬥,他名氣再大,也未必便是田伯光的對手。」

    令狐沖搖搖頭,笑道:「田兄倘若有興,不妨進洞向這十一位前輩領教領教。他們對田兄的刀法,言下倒也頗為看重呢。」他知田伯光在江湖上作惡多端,樹敵極眾,平素行事向來十分的謹慎小心,他既猜想洞內有各派高手,那便說甚麼也不會激得他闖進洞去,他不說十位高手,偏偏說個十一位的畸零數字,更顯得實有其事。

    果然田伯光哼了一聲,道:「甚麼前輩高手?只怕都是些浪得虛名之徒,否則怎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傳你種種招式,始終連田某的三十招也擋不過?」他自負輕功了得,心想就算那十一個高手一湧而出,我雖然鬥不過,逃總逃得掉,何況既是五嶽劍派的前輩高手,他們自重身份,決不會聯手對付自己。令狐沖正色道:「那是由於令狐沖資質愚魯,內力膚淺,學不到這些前輩武功的精要。田兄嘴裡可得小心些,莫要惹怒了他們。任是哪一位前輩出手,田兄不等一月後毒發,轉眼便會在這思過崖上身首異處了。」田伯光道:「你倒說說看,洞中到底是哪幾位前輩。」令狐沖神色詭秘,道:「這幾位前輩歸隱已久,早已不預聞外事,他們在這裡聚集,更和田兄毫不相干。別說這幾位老人家名號不能外洩,就是說了出來,田兄也不會知道。不說也罷,不說也罷。」田伯光見他臉色古怪,顯是在極方掩飾,說道:「嵩山、泰山、衡山、恆山四派之中,或許還有些武功不凡的前輩高人,可是貴派之中,卻沒甚麼耆宿留下來了。那是武林中眾所周知之事。令狐兄信口開河,難令人信。」令狐沖道:「不錯,華山派中,確無前輩高人留存至今。當年敝派不幸為瘟疫侵襲,上一輩的高手凋零殆盡,華山派元氣大傷,否則的話,也決不能讓田兄單槍匹馬的闖上山來,打得我華山派竟無招架之力。田兄之言甚是,山洞之中,的確並無敝派高手。」田伯光既然認定他是在欺騙自己,他說東,當然是西,他說華山派並無前輩高手留存,那麼一定是有,思索半晌,猛然間想起一事,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想起來了!原來是風清揚風老前輩!」令狐沖登時想起石壁上所刻的那「風清揚」三個大字,忍不住一聲驚噫,這一次倒非作假,心想這位風前輩難道此時還沒死?不管怎樣,連忙搖手,道:「田兄不可亂說。風……風……」他想「風清揚」的名字中有個「清」字,那是比師父「不」字輩高了一輩的人物,接著道:「風太師叔歸隱多年,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尚在人世,怎麼會到華山來?田兄不信,最好自己到洞中去看看,那便真相大白了。」田伯光越見他力邀自己進洞,越是不肯上這個當,心想:「他如此驚慌,果然我所料不錯。聽說華山派前輩,當年在一夕之間盡數暴斃,只有風清揚一人其時不在山上,逃過了這場劫難,原來尚在人世,但說甚麼也該有七八十歲了,武功再高,終究精力已衰,一個糟老頭子,我怕他個屁?」說道:「令狐兄,咱們已鬥了一日一晚,再鬥下去,你終究是鬥我不過的,雖有你風太師叔不斷指點,終歸無用。你還是乖乖的隨我下山去罷。」令狐沖正要答話,忽聽得身後有人冷冷的道:「倘若我當真指點幾招,難道還收拾不下你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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