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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部 寂寞 文 / 溫瑞安

    隨著劉鑄的節節勝利,岳飛也大敗兀朮於郾城,而且進兵迫到沛京四十五里的朱仙鎮。

    岳飛在此戰以麻札長刀大破金兀朮「拐子馬」,使南侵以來,所向皆克的「鐵浮圖」,被殺得屍橫遍野,片甲不留。

    岳飛在此役中威震華夷,其不許敗、只許勝之兵,從他對於岳雲的話「此戰必勝而復返否則先斬汝頭」可見一斑。他的軍隊部下王綱,以五十騎兵出陣嘗敵,王綱奮身先人,斬金將李朵悸童而返。金乒曾以潮水般的大陣,黃塵蔽天地湧殺而至,岳飛身先士卒,躍馬出陣,開弓就射,連殺數將,岳軍士氣倍增,無不以一當百,戰無不克。

    岳家軍的驍將楊再興,以單槍匹馬衝入金軍,遍尋兀朮不獲,槍挑數百人而返。又引兵數十人,在臨穎小商河遇金人伏兵,楊再興陷入敵陣,時蕭秋水一股民兵與武林義軍三百人來救,無奈金兵數百倍之多,而楊再興深陷敵陣,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殺得金兵人仰馬翻,當者披靡,但金兵人馬迭增,包圍重重,楊再興單槍匹馬,殺金兵二千餘人,斬萬戶、千戶、百戶長以上百餘人,英勇戰死。蕭秋水等也奮勇作戰,但營救無從,反被包圍,一干轉戰經年、傷痕纍纍、飽歷風霜、忠肝義膽的武林豪傑,戰死的戰死,逃亡的逃亡,有受傷撤退的人,但無受傷生擒或投降的人。

    蕭秋水負傷逃亡到莫愁湖時,曾捂著受傷的前胸,說過一句話:「我們的人,只有生或死,沒有偷生或怕死。」說完這句話,鮮血已自他指縫溢出,他也「咕咯」一聲,翻落下馬來。

    蕭秋水在莫愁湖倒下來的時候,岳飛也一日內奉到十二道金牌,召令班師,這時韓世忠、張俊二路大軍,皆被撤回。岳飛本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沿道皆有英雄高俠之士相勸諭,人民間訊,更大失所望,扶老攜幼,滿山遍野地跟隨大軍起行,有的無告苦民竟攔住岳飛馬頭,慟哭泣說:「我等頂香戴盆,運糧以迎王師,金人皆知。今日相公一去,我等無遺類矣。」

    岳飛仰天長歎之餘,只有嗟惋泣下,向東拜曰:「臣十年之功,廢於一旦,非臣不稱職,權臣秦檜實誤陛下也!」岳飛終於紹興十年七月班師,金兀朮一月後毀約南侵。岳飛明知受秦檜所忌,用兵動眾,恢復疆宇,今日得之,明日失之,養寇殘民,無補國事,於是力請羅兵權,但其時金人分二路入侵,川陝淮西均告急,岳飛一日奉十幾次詔命,援東救西,疲於奔命,不料這些御札,一一都成為日後秦檜居臣誣告岳飛撤兵謀叛的借口。時已十月,臨安府處處浮華,夜夜笙歌,稱臣納幣,求歡於敵,只有乞和之心,焉有恢復之志?莫愁湖前,愁更愁。一個葛衣人癡坐在莫愁湖畔,夕陽晚霞,湖水清澈幽潔,湖面碧波蕩漾,湖上遠處,隱隱傳來採菱女子的悠悠歌聲。有關『莫愁』的傳說,有好幾種,其中據唐書樂志云:「莫愁樂者,出於石城樂。石城有女子名莫愁,善歌謠石城樂,和中後有忘愁聲,園有此歌。」古今樂錄也說:「莫愁樂亦名蠻樂,舊舞十六人、樂八人。」這是說,莫愁是位石城善歌謠的女子。

    另一種傳說,是「莫愁郢州石城人」,即樂府清商西曲莫愁樂云:「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漿,借送莫愁來。」

    「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持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這裡的莫愁,是楚國的石城女子莫愁。

    還有一種傳說,是據梁蕭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這裡的莫愁,是位洛陽女子。

    究竟莫愁是誰,誰是莫愁?已無人探究,這裡碧水接天,柳曳生姿的婆娑世界,便是莫愁湖。

    這時夕照殘霞,涼風徐來,映照得碧波金嫩千點。遠處隨風傳來歌聲:「莫愁在何處?

    莫愁在漢唐;漢唐不可挽,莫愁莫不愁。」

    歌聲細微但細碎可人,如越嶺嘶秋之後,又帶著些微的優愁,蕩回人間來,那葛衣人抬眼望過去,只見數艘小舟,翩翩來去,舟上水袖羅裙,輕聲曼妙。

    這時有官模樣兒的幾個人,喝得七八分醉,邊唱邊肆聲談笑,順著莫愁湖的湖畔小亭石徑,大搖大擺的走來,一人「喀吐」一聲,一口沫痰,吐到湖裡去。

    只聽一人狎笑道:「那幾個小娘兒們不知在唱什麼情歌,咱們去找幾個來樂樂。」走在中央的官員笑得十分淫邪:「這比起宮中金粉。滋味兒可大大不同吧……」兩人相視怪笑起來,旁邊跟的侍衛和阿諛奉承之輩,也忙不迭賠出爆笑來。

    那大官兒鷹鼻鷲目,高出人一個頭,但眉目間十分淫邪,旁的人全是宋官,敢情是前方寸步必爭,萬里朱殷,生靈荼毒,民不聊生,後方卻主議和,對這些全國來的官兒,曲意奉迎,不惜將宋國民女,供其享樂,這跟戰火燎原中的殺擄姦淫,卻又是另一般哀涼。

    一個侍衛見那金人對那些採菱女子動了心,忙招手大呼道:「喂,喂,過來,過來……」那些女子聽不見,獨自唱和著,那金人打了一個酒呃,半蹲下身,當湖便溺起來,一面淫笑道:「你們聽,聽……」這些湖中女子的歌聲,悠揚動聽,原來是由一名女子唱,其他女子翩翩相和,舟影輕約的錯落在波心間,衣裙慷動,歌聲裊繞,可渭清幽已極。

    那金人卻在此時,「嘩啦」一聲,吐了一地。那宋官來相扶,結果被吐得一身污穢,宋官皺了皺眉,卻不敢迴避。這時那歌聲正唱到:「……有所思,乃在莫愁湖。何用問遺君,雙珠玳謂簪,用玉紹綜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

    相思與君絕。有所思!」那金人宋人繼續在調笑嘔吐,忽聽一人喝道:「別吵!」眾人一呆,連嘔吐也止住了,實想不出臨安府中有誰忒也膽大,竟敢喝止金朝樞密使以及「子皇帝」的高官大員的行樂?眾人望去,只見一葛衣人,畔柳蹙眉而坐。一個侍衛操刀罵道:「你是哪座山頭上的蔥,敢在這兒大呼小叫,沒長眼睛瞧瞧,你家的……」話未說完,啪地一響,已被打落湖去,落至一半,忽給那人一手抄住,只聽那人喃喃道:「不可污了湖水。」又閃身將這侍衛捉了上來,用力扔去,呼地一聲,不知飛了幾丈遠,噗通一聲,也不知掉落到哪裡。

    其他幾名侍衛、官員,紛紛高呼大喝,拔刀來砍,那人一手一個,瞬息間九個侍衛,全拋到不知哪裡去,落地之聲過後,便聲息全無,只剩下那金朝使者和宋朝官兒,那宋朝官員嚇得魂不附體,屎滾尿流!

    葛衣人一下摜一個,俟到他們兩人時,忽道:「殺你們污了我的手。」那金朝使者叱了一聲,踏前一步,一手扣擊下來,竟是「大力鷹爪手」!

    那葛衣人伸手一刁,已化解來勢,那金人知生死關頭,爛打狂殺,拚死相搏,宋朝官員卻跪地求饒不已,但無論那金人如何截擊,葛衣人只要提抬手足,即將之化解,而側耳傾聆那清甜的歌聲。

    這時忽飛來一條水色長絮,「縛」地韁在金人脖子上,金人雙手欲扯,但飛絮一緊,那金人眼珠子凸瞪,舌頭暴伸,立時窒息斃命。

    那絮緞又是一卷,縛在宋官的頸子上,那宋官大叫:「救命……」叫得一半,已自沒了聲息,只聽一個清脆優雅的聲音笑道:「你既怕殺他們污了雙手,我便替你殺了,如何?」

    語音未止,柳樹下多了一個宮裝的女子,嗖地一聲,長緞如狸貓一般收回到了她的袖子裡去。

    葛衣人些微有些倦意地笑笑,依然傾神聆聽。那宮裝雍雅女子問:「蕭兄弟,你在聽什麼?」

    葛衣人恍惚地道:「你聽,你聽,這像不像是唐方的歌聲……」那女子迷惑了一下,眼睛一亮,眼神裡有些微優傷之意,又有些了然之色,更有些憐憫惋借之態,婉然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耳福聽過唐姑娘的歌聲……」說著竟有些微辛酸。

    這葛衣人正是蕭秋水。而飛絮殺敵的正是趙師容。他們兩人與「兩廣十虎」中的李黑、胡福、施月、洪華、吳財,以及陳見鬼、大肚和尚、鐵星月、邱南顧、林公子、梁斗、孔別離、孟相逢等轉戰各地,歷劫遍辛,其中吳財不惜己身,投入金方陣營作臥底,不幸為林公子所誤解,追殺五百里,終在敵方大本營汴京誤殺吳財,而林公子也從此聲消跡匿。

    大俠梁斗偕「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孟相逢、孔別離二人,分別納入張憲、王貴二部。張憲、王貴被秦檜以謀叛罪名所捕,炮受酷刑,張憲至死不屈,王貴則被迫偽證,此後則不聞孟相逢、孔別離二人之音訊。至於梁鬥,有人傳他原本是世胄公卿,但因抗金而被解除兵權,跟隨因力保岳飛而被奸相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韓世忠,杜門謝客,絕口不談兵事;兩人常常騎驢攜酒,游西湖以遣永日。

    這時慕容恭已戰死。鐵釘「李黑」、金刀「胡福」、雜鶴「施月」、鐵頭「洪華」、閻王伸手「陳見鬼」、大肚和尚、屁王「鐵星月」、鐵嘴「邱南顧」等,依然跟隨蕭秋水,並因蕭秋水授於「少林」、「武當」、「權力幫」、「朱大天王」各種武功,而武功邁進數倍。此際蕭秋水的武功,非昔可比,當陽擂台之役中,他得三顆「無極先舟」之助,以及「八大高手」悉盡相授,武功已隱然可穩勝柳隨風手下之「雙翅、一殺、三鳳凰」,而今加上「少武真經」及「三才劍客」點撥指導的「忘情天書」,武功還在少林天正、武當太禪等人之上。這時莫愁湖畔的趙師容,跟隨蕭秋水征戰多年。她一生中,也不知歷過多少陣仗,經過多少事理,世間男子,也交往過不可勝數。但她跟蕭秋水東征西伐,初是奉李沉舟之命,一方面是對義軍的同情,但一路打下去,竟不能自拔,並深深地陷了進去……昔年她跟李沉舟在一起時,也是如此。她本來聰明、伶俐、雍容、貌美不可方物,而且對音樂、舞蹈,都極有天分,出身在王侯世家,可謂無憂無慮。只是她在那年夏天,忽生異想。覺得在家裡做針線,等待宰相獨子的那頭婚事的喜日近……是一件無聊的事,於是她決定出來江湖上跑跑——

    卻沒料到遇到了李沉舟。她遇上李沉舟,也是千人萬人中,只要一見過,便永生不忘記。她捨棄了家庭的榮華富貴,和那未婚夫婿的癡心等待,跟李沉舟一齊闖蕩江湖起來。她適應得很快,而且記性好、悟性高,李沉舟的兄弟們既敬她、又愛她;既怕她,又聽她話。李沉舟的事業更是一帆風順。但其中也有無盡的江湖譎詭風波,因因果果,惡毒暗算,陰險顛覆,也有壯志難伸,仿惶無計的時候,但居然一一輕易渡過。待「權力幫」基業穩固時,歲月磋砣,她和李沉舟,已不是年輕的愛侶了,雖是武林中所傳的一對「神仙般的情侶」,但是她知道,她的音樂,她的舞蹈,她自己的事業在歲月之流裡,一一消逝了。可是她這樣跟李沉舟在一起,卻又覺得很滿足。除了柳五柳隨風,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商七…、這些人,一個一個地,不是背叛,就是戰死,先後離開了他,也遠離了人世,而李沉舟的部下,不管是「雙翅,一殺、三鳳凰」,還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抑或是「十九神魔」的分舵弟子,都一一逝去…只有她還在,她在他身邊,她一直都在他身邊,未曾背棄過他,總得讓李沉舟有一日,會因為她或許的不在,感到震訝,感到不可能,感到無法忍受這打擊…

    …她當然不會這麼做。可是她會這麼想。這麼想會使她覺得自己在李沉舟身邊感覺到重要,這重要比她在權力幫的地位還重要麼。所以她在權力幫裡,過問了很多事……幫裡的賞罰是不是嚴如斧鋮?幫裡會不會因日益壯大,而兵驕將絀?幫中子弟作風,會不會因文恬武嬉,而被武林中人視為噶矢?這在在都是趙師容逐而漸之關心起來的。於是武林中的人都知道,李沉舟身邊有兩個了不起,惹不得的人物……便是趙師容和柳隨風。而她自己的歲月,也過去了,而她自己要完成的喜歡事兒,也過去了……直至她遇到了蕭秋水。蕭秋水只是一個在莫愁湖畔養傷而懷念唐方的人。可是她跟他殺金兵,為了不讓金兵火燒一座村莊,自己一干人,戰得遍身浴血。李沉舟一生殺人,身上從不沾血。李沉舟沉著從容,無悲喜,然而蕭秋水時大悲大喜。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和李沉舟,是天上那一群道骨仙風但耐不住要下凡來見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這些年來跟兄弟披甲持戰,又與這一干人生了深深的感情。連她自己也感覺到詫異,怎麼如此快就適應,如此就忘記……她甚至恨自己這樣。蕭秋水懷念唐方,就是念茲在茲,無日或忘。而自己和李沉舟,彷彿高情忘情,卻不知是不是其實無情。

    跟隨蕭秋水一起作戰,那是宏勳偉烈,是活著,流著血,大聲說話,手舞足蹈著的感覺。趙師容曾想:唐方見到蕭秋水跟大家在一起,東征西伐,不知會不會感覺到生氣?如果有,唐方太不瞭解蕭秋水了。誰都知道,只有唐方,才能令蕭秋水真正快樂起來。而她自己呢?難道只是協助了一個男人基業鞏固了之後,又去協助另一個男孩子茁壯起來的女子而已?——

    她自己對李沉舟,會不會也是這樣?——然而為什麼要想起這些,想起自己,李沉舟、蕭秋水、唐方,卻是作什麼?這時歌聲依舊悠悠傳來,蕭秋水因全心全意在想念中,也沒注意到趙師容情感上的變化。他這時心裡翻翻滾滾儘是一句話:——我要到蜀中去,我要到蜀中唐門去找唐方。蕭秋水也許因為風起,也許因為拂柳,也許因為那熟捻的歌聲…於是生起了要找唐方之念,他站起來,踱來,又踱去,趙師容知道他在想事情。趙師容一雙黑漆如點的眼珠,隨蕭秋水來回走動,只見他一時喜上眉梢,一時愁掩眉宇,趙師容輕輕問了一句:「你要到蜀中去?」

    蕭秋水陡地站住,搔搔腦袋,侃笑道:「你怎麼知道?」

    趙師容以手支臨於樹旁,道:「你一忽兒喜,一忽兒愁,如是想家國大事,則無可喜,如念個人前程,你向不憂……不是想唐姑娘,還有想誰!」蕭秋水蕪爾道:「是。我想到川中去。」趙師容等著他說下去,蕭秋水果然期期艾艾地接下去:「可是不知道……她肯不肯見我……唐門的規矩又那麼嚴貳兒。」臉上更現堅毅之色,忽又問道:「你呢?趙姊妹,要不要回去一趟見李幫主?」

    趙師容心頭一酸,心忖:他自己呢?他自己也不來見我!卻笑道:「他事情忙。我們倆各自為政,互不絆系,倒也慣了。」

    蕭秋水拍拍褲上所沾的塵泥,道:「我這就去了。」趙師容心頭一震,道:「你這就去了?」

    蕭秋水眼睛發著亮光,道:「好姊姊,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這就立刻出發!」趙師容雙眼垂凝著地面,道:「你聽了就去了?」

    蕭秋水堅毅地道:「是。」趙師容道:「一刻也不延遲?」蕭秋水詫異問:「為什麼要延遲?」趙師容微遲疑了一下,忽然抬起頭來,長吸一口氣,妙目流波,笑晏晏地道:「至少要待到今晚,我來設一壺酒,你和鐵星月、大肚等兄弟,也正好敘別敘別。」

    蕭秋水微一尋思,即出現那一股出生入死的兄弟容態,心裡也捨不得,道:「這樣也好,只是偏勞姊姊了……」「偏勞,謝謝……」趙師容淡淡一笑,此刻她所想的是三年前,長阪坡擂台下之役,朱順水要殺蕭秋水,自己以殺氣凌及朱順水背後,使朱順水不敢出手,蕭秋水事後也是一聲謝謝……三年來的征戰,難道儘是這些客氣話麼?

    蕭秋水似猶未覺。那柔和輕曼的歌聲,如湖水盈勝波光,愈散愈遠去。

    無星有月。

    楊柳岸。

    請柬

    人:屁王、鐵口、鐵頭、鐵釘、雜鶴、好人、大肚、見鬼。

    時:今晚。

    地:湖畔。

    做什麼:送蕭大哥。

    金陵趙師容敬邀

    (不來的是烏龜王八蛋)

    其實就算趙師容不加上最後那一句,有菜吃、有酒飲、有蕭秋水的地方,這干人也准到,何況又加了後來那一句!

    有的菜,還未上來,在桌子邊的人,早已不知吞了幾口唾液。

    「三絲」的三種肉香,撲鼻攻來,加上香螺、羊舌的鮮味珍昧,更令人垂涎三尺,對於「廣東三虎」而言,最為引他們的還是那盅「蛇羹」卻仍是只有乾瞪眼,流饞涎的份兒,因為「鐵釘」李黑和陳見鬼二人,始終未見出現,眾人實在餓得緊,月明風清,湖水泱泱,也無心觀賞,鐵星月「咕嚕」一聲,又吞了口水,心裡嘀咕道:「你奶奶的,死黑佬和陳見鬼,難道私奔去了不成?」

    邱南顧更餓得端的是非同小可,眼見已待了大半時辰,菜都冷了,然而李黑和陳見鬼仍是不來,當下用鼻子長長吸一口氣,誰知道趙師容煮出來的菜餚是吸氣不得的,這用力一吸,更加餓了,「吧嗒」一聲,口水淌到了桌上,施月皺了皺眉,啐道:「你真該圍個肚兜再來!」邱南顧實在餓到不得了,崩地一拍桌子,叱道:「明明肚餓,還裝個飽魘樣,我幹不來!不管了,吃了再說。」

    眾人都抓起筷子,正要動筷,望向蕭秋水,蕭秋水微笑搖了搖頭:望向西斜的月兔,臉有憂色,眾人都素來遵從這大哥一舉一動,只好怏怏放下了筷子。蕭秋水低聲蹩眉道:「奇哉怪也。李黑和陳見鬼怎還不來?陳見鬼有熱鬧可趁,焉有不來之理?李黑向來言而有信,好玩喜鬧,更少不了他…」談到這裡,又重複了一句:「他們斷不可能不來的。」

    這時趙師容端菜出來,熱騰騰的菜香,逗得大家饞涎大起,大肚和尚用鼻子索了索,跳起來道:「是龍虱蒸禾蟲,好吃好吃。」

    趙師容笑道:「還有『老貓燉盅』哩,都是你們嶺南人最鍾意吃……」說到這裡,瞥見蕭秋水微憂的臉色,再瞅見座上兩個空位,心裡已知八分,道:「怎麼,黑豆和見鬼還未至麼?」

    這句話一問出來,忽傳來一聲大喝,數聲兵刃交擊之聲。

    只見一人白衣如雪,惟袖至肘止,裙至膝止,宛若被人齊平削去一般,十分陡然,這人威頎如斯,每出一劍,必喊一聲,手中劍時暗時亮,暗時呈朱色,亮時如血鮮紅。

    這人一口古劍,力戰二人,正是李黑和陳見鬼,旁有一人。

    著熟羅長袍,臉無表情地垂手在旁觀戰。

    鐵星月一見這情景,端是急然大怒,叱道:「賊廝鳥,原來是你這大猩猩害得大爺我沒飯吃,大爺我……」上前就要湊一份腳兒,趙師容輕輕一飄,飄至鐵星月身前攔住,低聲道:「瞧瞧再說。」

    只聽嘩啦一聲,那高大的人血劍一展,陳見鬼空手接下對方一擊,對手竟以劍身發出「劈空」掌力,陳見鬼收勢不住,蹬蹬蹬,又蹬蹬蹬地退了六步,還是穩不住腳,不由自主地再退了一步,砰地背後撞在一棵梨樹幹上,「喀唰唰」梨子震掉得如雨驟落。便在這時,李黑滴溜溜地一轉,已閃至那人背後,一出手,就抓向那人背後「神道穴」。

    那人大吼一聲,返過身來,銀色月光下一朝相,趙師容等心裡都突地一跳,那人高壯如牛,但卻是鬚髮皆白的老人,那老人一回身,李黑的手抓到了他胸口,一揪不動,那人一劍劈斬了下來。

    施月瞧得清楚,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豈知劍斬到一半,老人陡然停住,瞪住李黑,搖搖頭,又再搖搖頭,咕嚕道:「不成。」

    又搖首道:「不成,你沒兵器,勝你不算英雄。」忽自後抄了一把長劍,扔向李黑,喝道:「這劍跟你黑白相配,你擊來鬥鬥吧!」李黑接在手裡,刷地拔出長劍,這劍比什麼劍都長了一倍,足有七尺餘長,劍身清亮,卻刻有幾個字。李黑睜大豆眼咕溜溜地一轉,頓時呆了一呆,道:「白豬王子劍?」

    趙師容和蕭秋水互覷一眼,原來「白豬王子劍」系昔年鐫劍名家白朱的成名寶劍。白朱雖是劍匠,但劍法自成一家,武功甚高,自稱劍術無雙,戛戛獨絕,為人滑稽突梯,又喜著白衣長袍,自以為儀容高雅,講究排場,所以人多稱之為「白豬王子」,他的成名寶劍自然就連帶地被稱為「白豬王子劍」了。

    這白朱大師後來遇到了另一個也是喜穿白衫的劍客,外號「千手劍猿」的青城劍派掌門藺俊龍。藺俊龍也是一般年紀,但武功偏走輕靈摽捷一路。他的年紀雖大,但出起手來,十個年輕小伙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他老人家一人疾厲。

    「武林三大劍派」,即浣花劍派、鐵衣劍派、滄浪劍派。浣花劍派蕭家,已為權力幫及朱大天王所滅,鐵衣劍派應欺天為武當太禪真人所殺,滄浪劍派則是權力幫的傀儡。

    其他著名的劍派,有「十字劍派」、「華山劍派」、「南海劍派」、「終南劍派」、「天山劍派」等,「十字劍派」孫天庭已為朱大天王所弒,「華山劍派」冉豆子也死於南宮無傷刀下。「南海劍派」投入權力幫後,鄧玉平即為「人王」,敗死於鴻門,「天山劍派」於山人及婁小葉,一退隱江湖,一為蕭秋水所殺,「終南劍派」近已沒落。劍派既沒,只剩下成名的劍手。

    「廣西三山」中的顧君山、杜月山、屈寒山,先後死亡;「七大名劍」當中:蕭西樓、辛虎丘、曲劍池、鄧玉平、孔揚秦、康出漁皆已斃命,剩下的只有孟相逢一人。至於「七大名劍」之前的「神州三劍」:「四指快劍」齊公子、「陰陽神劍」張臨意,「掌上名劍」蕭東廣都已亡故,「七大名劍」之後的「刀劍不分」林公子、「天狼劍」蕭易人、「黑白雙劍」蕭開雁,後二者皆已死去,林公子也消聲匿跡於武林逾載。

    這一來,只剩下了「滄浪劍派」、「華山劍派」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只是這些年來武林歷劫,能碩果僅存的聲威實力都大不如前。「華山」、「終南」、「滄浪」三劍派的名望,委實遠不如當年之「三大劍派」。藺俊龍原藝出青城,但劍法多自創一格。這藺俊龍可以說是歷盡江湖辛酸,但依舊是風頭艦意氣豪的一名老劍客——難道這白衣人就是?李黑接過長劍,與老者的血劍鬥了幾招,只見一紅一白,如兩道飛龍矢走,煞是好看。李黑打了一會,罵道:「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不公平,不公平。」

    藺俊龍一面打一面道:「什麼不公平!我可是將劍給你了哇!」他雖說著話,手底下卻一點也不含糊,宛若千劍萬劍,刺向李黑。李黑已很算是一個極其靈活的人了,但被這手腳捷便如猴的老頭子一連攻了下來,竟已一口大氣都喘不過來,但他刁鑽古怪,假裝要說話,「千手劍猿」便手下一慢,想待他說出話來再攻,不料李黑伸腳一勾,把藺俊龍絆得一個踉蹌,險些摔了一個大跤,李黑笑嘻嘻地道:「我又沒練劍,你給我劍又有何用?」

    藺俊龍氣得哇哇大叫,挺劍要追斬李黑,李黑武功本不如藺俊龍,但兩年來跟蕭秋水學得了不少本事,藺俊龍確也奈何不了他,二人追追打打,陳見鬼在一旁急揚聲叫道:「喂,老頭子,把你那『血濺秦淮劍』也給我吧,我要跟你比比劍法!」藺俊龍眼睛都亮了:「好哇!你會使劍,給了你又何妨,我就用『中州遺恨劍』跟你鬥鬥!」趙師容等聽得此語,更確信這威風凜凜的老頭子確是「千手劍猿」無疑。原來,「千手劍猿」藺俊龍一人三劍,稱著江湖,第一柄劍就是屬為鑄劍名匠白朱的「白豬王子劍」,第二柄劍即為「血濺秦淮劍」。原來終南劍派一脈之沒落,乃是這「千手劍猿」一手造成的。「終南劍派」老掌門人及門下五大高手為虎作悵,報效權力幫,藺俊龍看不過去,便指名挑戰,秦淮一役中,以一敵五,竟血染秦淮河,江湖上從此沒了「終南劍派」四個字。而當時他仗著手中一柄隱透血紅色的卓絕長劍,連挑下終南劍派五大高手,此後他頗為得意,故稱此劍為「血濺秦淮劍」。第三柄劍,他持在手上,劍身方正,並顯出一種淡淡的黃芒。這劍看來平凡無奇,但卻是藺俊龍本身最珍視的一柄劍,原來這把劍,是他少年時參加過一個幫會,幫會中的老大對他恩厚義重,特別惠贈的,只是後來他潛心修練劍法,致使疏遠了幫會中的老大及會中結義兄弟姊妹。待他再回來時,幫會己煙消雲散,面目全非,昔日兄弟,死傷散亡,無復存矣。他心裡憾恨,故將他這一柄劍稱為:「中州遺恨劍」。

    他生平最喜與人鬥劍,本與李黑格鬥,見他身法靈敏,與自己實不逞多讓,心中竊喜,可惜李黑不諳劍法,如此鬥將下去,終究沒趣,而今聽陳見鬼指名與他挑戰,喜忙不迭,見他手中無劍,便把「血濺秦淮劍」交予他,便要決鬥起來。

    陳見鬼接過長劍,冷笑一聲,一劍刺來,這一劍凌厲非常,破空生風,藺俊龍不敢大意,接過一劍。心中卻好生失望,知道陳見鬼的劍風雖然霸道,但卻不是正宗劍法,而是將拳功運於劍風之中。

    陳見鬼跟他拆了十七八招,戰之不勝,而所學劍招無多,很快便黔驢技窮,弄得個灰頭土臉,便想換成拳腳之戰,但藺俊龍必硬是要鬥劍,忽心生一計,停劍叫道:「老猴子,論劍法,我打不過你,今日你算是合當遭劫,蕭大哥不算,這裡還有一位一流劍客,在等著把你打得顏面掃地!」陳見鬼說打就打,要停就停,藺俊龍鬥得性起,險些收勢不住,正想破口大罵,但聽陳見鬼如此說,便喜道:「在哪裡?」

    陳見鬼哼道:「算了吧,這人名頭響了半邊天,他今日手上無劍,否則必會把你治上一治,你還是不要見他的好。」藺俊龍聽得怒火中燒,又大為好奇,罵道:「胡說八道!他在哪裡?我不跟他鬥鬥,誓不姓藺!」陳見鬼斜眄著他道,「你真的敢麼?」

    藺俊龍把胸一挺,虎虎有威,向著眾人喝道:「有何不敢!」「好!」陳見鬼伸手一指,道:「就是他!」他指的是大肚和尚。這不但令大夥兒都怔住,連大肚和尚都不敢相信,陳見鬼指的居然是他。他不禁指了指自己大蒜頭鼻,又遙指指陳見鬼手上的劍,目中都是迷惑。陳見鬼卻用力而又肯定地點了點頭。大肚和尚差點就要罵出一句:「見鬼!」自出娘胎到現在,他一生除了伸手奪取敵人手上的劍外,卻是從來也沒碰過劍——幾時卻成為陳見鬼口中那「一流的使劍高手」——怎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大肚和尚見藺俊龍一副掘著了寶似的模樣,向自己走來,心發急,便將掌橫貼於胸前,叱道:「死陳見鬼,我哪會……」陳見鬼接道:「他哪會拳腳功夫,當然不是您老的對手了。」

    藺俊龍見那光頭凸肚的和尚,一提架勢,又是掌法,不禁皺起眉心,卻聽陳見鬼如此說,他心中直樂了出來,將手中劍往大肚和尚處一拋,道:「劍我這裡有,你接著了!」大肚和尚滿頭霧水,只好接過,只聽陳見鬼笑道:「喂,老馬騮,我的劍法也不錯,你先比下了我,再來鬥鬥和尚!」藺俊龍大笑道:「要以劍法擊敗你這廝鳥又有何難!」陳見鬼一副有恃無恐地道:「不難就請進招吧。」

    藺俊龍喝道:「瞧著了!「伸手往後一摸,不禁一愣,原來他三柄劍,都不見了,回心一想,再一個一個的瞧過去,才知道自己三把劍——「血濺秦淮劍」落在陳見鬼手上,「白豬王子劍」執在李黑手裡,「中州遺恨劍」也握在大肚和尚手中——自己變成了沒有劍。藺俊龍此驚非同小可,正要哇哇大叫,陳見鬼突地一個跳躍了過來,把劍一揮,左手捏了個劍訣,嚷道:「你要比劍麼?好呀!來吧!」藺俊龍氣歪了鼻子,叫道:「我沒有劍哇!」陳見鬼笑嘻嘻地道:「沒劍麼?那空手來奪啊!」其實藺俊龍劍法雖好,硬功夫卻不如大肚和尚,拳腳招式亦不及陳見鬼,身法靈活也難強過「鐵釘」李黑,又如何能憑一雙肉掌,將劍奪回來?當下氣得一跺足,怒道:「奪就奪,有什麼了不起!」兩掌一交,就要硬闖過去施空手人白刃之技。忽聽一個聲音道:「阿鬼,別亂來。」

    陳見鬼登時怔住,乖乖垂下了手,藺俊龍返頭,只見一個眉如遠山,眼如明月的留髭青年人,雖掩不住風霜之色,雙目卻帶欣賞地望著他。

    藺俊龍正待破口大罵,但見著此人,想罵的話頓時吞回了一半,問:「你是誰?」

    那人笑道:「蕭秋水。」

    藺俊龍的眼睛亮了:「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笑了:「我是蕭秋水。」他頓了頓,又道,「你就是『千手劍猿』老前輩?」

    藺俊龍見對方如此有禮,倒是一愣,李黑卻搶著道:「這老而不死跟我們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一個青衣人來求見大哥你,這老不死在一旁聽見你的名字,便嚷著要來和你比劍,我在旁聽了就氣不忿,說:你要跟我大哥比武,先得贏了我!誰知這老傢伙就是不肯比武、比內功、比拳腳、比輕功、比暗器,卻只要比劍術……嘿嘿嘿,不然的話,哼哼哼……」藺俊龍氣得跳了起來,就指道:「嘿嘿嘿,你這麼黑,還敢『嘿嘿嘿』,你們耍賴,不敢比劍,你不敢也要你敢!」蕭秋水輕聲叱道:「黑豆快別如此無禮。」原來藺俊龍為人雖暴躁魯莽,但在武林中,也算是獨當一面,頗有俠名,尤其是朱大天王與權力幫兩派,對他威逼利誘,他硬是不從,可算得很有骨氣。

    藺俊龍瞧著蕭秋水,打量了一會兒,道:「唔,好,看來你還像話,都說你是天下名門各派中現存劍法最熟,劍術最好的一人,來來來,咱們來比,你勝了我也叫你『大哥』。」

    陳見鬼哈哈笑道:「好哇,老不死,要叫大哥,可是你自己說的呀,別回頭又說我們用語言來擠兌你,誆你入彀!」蕭秋水笑道:「藺老前輩劍術無雙,這場不用比了,我承認前輩劍法第一便是。」

    藺俊龍仰天哈哈笑道:「好極,好極。你既然知道,也省得我老人家動手……」誰知「雜鶴」施月一句「呸!」接下去說:「好不要臉,蕭大哥讓你一隻手都能打敗你!」藺俊龍怒不可遏,道:「若他能讓我單手而不敗,我,我就……」鐵星月又狠狠地呸了一聲,截道:「胡吹牛皮,亂吹法螺,害得人家餓了半天,還說風涼話,無膽匪類!」藺俊龍聞聽,實為之氣結,道:「好,好,好,如果我輸了,我就和這三把劍,一生追隨你們,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眾人一聽,儘是嘩然。蕭秋水心中不忍,笑道:「這樣好了,若藺老前輩與我交手,我當以劍法討教,不過既不用手,也不用腳……」藺俊龍一聽,頓時啼笑皆非。初時他以為對方若用拳腳,恐非浪得虛名之輩,卻知他用的是劍,而且居然不動手,不抬腳,心中笑忖:難道他用口不成,當下將心一狠,道:「好,既然如此,可是你說的,我敗在你手下,則追隨你一輩子,永無怨言。」

    蕭秋水笑道:「很好。」當下抱拳唱喏,位居下首,一副請前輩出招指點的恭謹。其實他之所以托大其詞,無非覺得以自己身懷武當、少林、權力幫、朱大天王麾下八大高手的傳授,加上「無極先丹」、浣花劍派、杜月山、梁斗等之調教,又得「少武真經」之助,要勝藺俊龍,實非難事,只是如此勝之無味,自己也有心試一試「忘情天書」的實力,故此決意考驗自己,不動手足,迎戰藺俊龍。

    藺俊龍心忖:今日不給你些厲害瞧瞧,倒叫人小覷了。這時陳見鬼、李黑、大肚和尚三人已將劍扔回給他。藺俊龍先將兩劍插回劍鞘,手中執「中州遺恨劍」,忽走前三步。

    這三步跨中帶縱,驟然間與蕭秋水拉近了距離。

    本來他手中劍約莫三尺,這一下與蕭秋水也恰好三尺不到,正是劍法最好發揮處。

    藺俊龍畢竟是一流劍術名家,未出襲前,早已先聲奪人,一出手,就要人無可閃躲。

    但就在他步已跨出,長劍在手猶未出招的剎那間,蕭秋水臉帶微笑,忽然跨出了一步。

    這一來,變成了劍長人近,藺俊龍衝鋒之勢為之一窒,為了把穩距離,只好退了一步。

    他這一退,蕭秋水又踏進了一步,與他退步同時,這一下已欺入藺俊龍的中鋒。

    藺俊龍無奈,只得又退了一步,蕭秋水即刻又跟進了一步,這一退一進間,藺俊龍一劍未出,已被逼退了三大步。

    藺俊龍驀又退了一步,為的是拉開距離,蕭秋水自然也跨進一步,使得藺俊龍的長劍無法發揮,豈料藺俊龍這一退步,原來是假的。

    他不退反進,走前了一大步,他身形高大,這一招等於跟蕭秋水來個臉對臉站,他回手一劍,反刺蕭秋水背心。

    這一劍招,可有名堂,叫做「回天乏術」,藺俊龍見蕭秋水尚未動手已把自己逼退三步,額上滲出汗絲。藺俊龍本對蕭秋水印象不惡,不願殺傷他,但這一下不敢再輕敵,只好全力出手,以自己身體碩大塞死蕭秋水去路,一方面欺他不能出腳出手,才出此絕招!

    就在這一霎眼間,蕭秋水倏然不見了。

    一陣風掠過。

    揚柳飛送。

    柳色青青。

    蕭秋水卻已到了楊柳梢上。

    那天地間無路可遁、無地可活,無處可逃的一堵一擊,卻依然如風吹過,困不住蕭秋水。

    藺俊龍的劍收勢不住,刺入自己的胸膛。

    劍只刺入一分,蕭秋水一揚手,一條楊柳嗤地破空射出,打在藺俊龍身上,藺俊龍只震得手腕發麻,立時消了力,那劍便止住刺不下去了。

    藺俊龍呆立當堂。

    趙師容在一旁笑著問:「你用的是什麼兵器?」

    藺俊龍只得答:「劍。」

    趙師容盈盈笑問:「你使的是什麼武功?」

    藺俊龍只好答:「是劍法。」

    趙師容笑嘻嘻他說:「蕭大哥以你的劍和你的劍法贏了你,而且未動一手一足……這,算不算數?」趙師容說完之後,臉色忽然有些不定了起來。

    這原因殊為難說,卻只是趙師容心中的一種感覺。她為蕭秋水說這些話時,忽然只覺得有些什麼不妥,究竟不妥些什麼,卻一時說不上來。

    趙師容忽然面對那在一旁的身著熟羅長袍人。

    那人臉無表情,神色木然,乍然看去,就像一座雕像一般。

    那人著寬鬆的青絨綢布,連身材肥瘦也看不出來,眼睛也沒望向這邊來——甚至也沒望向那邊去,他對場中一切,似毫不關心,無論發生天大的事,他也沒多望一眼——

    他是誰?

    藺俊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灰、一陣紅,忽然咆哮道:「不算!不算!這是我一時失手……」蕭秋水趨前一步,謙遜地道:「藺老前輩如還要賜招,晚輩在此候教。」

    藺俊龍把「中州遺恨劍」往土中一插,刷地拔出「血濺秦淮劍」,只見如血影重重,一疊又一疊,壓向蕭秋水。

    蕭秋水見藺俊龍不再答話,知其必出盡全力,一陣風吹過,劍割微風,造成急捲的氣流割體——蕭秋水輕如落葉,已飄到藺俊龍背後——

    蕭秋水的步法正是以「風流」一訣,擊敗藺俊龍。

    原來「忘情天書」中所載的技法共十五訣,即:天意、地勢、君王、親思、師教、金斷、木頑、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風流、雲翳、我無等十五法門,乃法天順自然,借大自然一事一物,天地人一情一態,融化入武功之中,以打擊敵人。「風流」便是其中之一。

    蕭秋水以「風流」一技,借風飄過,使藺俊龍險些反刺著了自己。

    這次蕭秋水「飄」到藺俊龍身後,藺俊龍背後忽然好似多了一隻手,「白豬王子劍」不住向蕭秋水身上九大死穴,三十六道要穴、七十二門大穴刺來。

    只見劍光耀眼生花,月光照在劍身上,好似太陽一般亮,另一柄劍卻越來越紅,紅得似烙鐵一般,——月光怎會如此燦亮眩爍?——

    當「千手劍猿」藺俊龍醒悟這一點時,已經來不及了。

    蕭秋水已不見了。

    蕭秋水在哪裡?藺俊龍已無暇兼顧了。他的左手血劍已不住地發了出去,無可遏抑,右手金劍也不斷地一招接一招,無法制止,就如一個陀螺一般,在地上不住旋轉,無法停頓。

    藺俊龍發覺自己已沒了對手,可是自己卻無法中斷自己的劍招,他唯有將左手血劍右手金劍不住交碰在一起,發出「兵兵叮叮」的密集響聲,汗珠如結一般凝在額上,真可謂「越打越忙,應接不暇」。

    打到最後,「千手劍猿」越戰越快,只見紅光金光交映成一片,「咄!」一聲,紅白兩道光芒驟射,「嗤嗤」,一柄砸插在花叢中,一柄釘在梧桐樹幹上。暗香流動。月靜。無聲。蕭秋水在月下。月芒披在他肩上,如靜柔的披風——剛才便是他的「月映」法。藺俊龍在一陣涼風吹來後,才知道他的衣襟已濕透了。在他雙劍不禁要互搏之際,他心裡清楚得很,若蕭秋水要從旁橫加辣手,縱有十個「千手劍猿」也只得死了——不管蕭秋水是用頭撞或用任何方法,都可以輕易取他性命。在寧靜的月夜下,藺俊龍卻毛骨悚然起未,陡然想起兩個字:「妖法!——莫非是妖法?但天下間哪有如此『正氣』的妖法?」只聽蕭秋水謙恭地問:「老前輩還要不要試試?」

    藺俊龍狂吼一聲,身形一撲而起,半空三折三展。

    三柄劍分金、紅、白三道光芒,直奪蕭秋水。

    他的人也隨劍芒之後,攫了過去。

    拳腳雖非他在行,但也拼這一拼。

    這一招是他的一劍拚命絕招:「風塵三俠」。

    這三柄劍分三個方向,射向蕭秋水,蕭秋水若退,就只有一條退路。

    他就在那條退路上塞死蕭秋水!

    他的計劃和招式都好,但是對蕭秋水來說,卻沒有用。

    蕭秋水既不退,也沒用手格。

    他躍入水中。

    他本不諳水性,但「水逝」一術,根本不必熟水性。

    水花四濺,濺得三柄劍失了準頭,向藺俊龍回射過去。

    藺使龍本可閃躲,但水花濺漪時,也遮蒙住他的視線——他看不到!

    他只看到水花又紅又金又白,成各種色調,好美。

    就在這時,三柄劍已刺破水花,劈臉向藺俊龍射到。

    藺俊龍外號「千手劍猿」,出手自然快捷,就在這等情形之下,也在千鈞一髮間接下了兩柄劍:「血濺秦淮劍」和「白豬王子劍」。

    但「中州遺恨劍」已來不及接了,那劍往他咽喉射來,若被刺中,「千手劍猿」便要死在自己劍下!

    卻在這時,蕭秋水及時出現了。

    他一口咬住劍身。

    他咬住劍身的時候,劍尖離藺俊龍喉嚨已不過半寸不到。

    蕭秋水尚未吐出「中州遺恨劍」,藺俊龍已一頭跪了下去。

    叫了一聲:「大哥!」那長袍青衫人依然沒有作聲,倒似場中的事,與他全然無關似的。趙師容這才發現這人臉上戴了面具——張人的面具,但卻沒一點生息——說不定這面具真的是從一張沒有生息的人臉上撕下來的。想到這裡,連身經百戰的趙師容,也不知怎的,在微風冷月下,機伶伶地打了個冷戰。「千手劍猿」藺俊龍從此以後,就跟定了蕭秋水,他的脾性正好與李黑、胡福、陳見鬼這等人氣味相投,正是一群活寶。蕭秋水當然高興。可是他接下來第一句話是問向那青衫人。敢情他和趙師容的感覺一樣,覺得這青衫人很特殊,至於為什麼特殊,有什麼特別,又說不上來。蕭秋水拱手唱喏道:「這位兄台請了。」

    當然這是廢話。青衫寬袍人也沒多理,只是頷了頷首。

    蕭秋水道:「兄台來訪在下,不知何事?」

    這人微顫了一顫,低聲道:「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這人低聲說話,蕭秋水覺得此人甚是神秘,卻依然生有一種親切感,他心中不禁盤算著:這人究竟是誰……只是接下去青衣人所告訴的訊息,委實太過驚人,使得蕭秋水的思緒,遽然中斷,且思路頓成肢離破碎,促使蕭秋水有茫茫天下,卻無所適從之感。

    「我來告訴你的是,李沉舟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蕭秋水第一個意念就是:他不想活了——

    李沉舟都死了,他活著還有何意思?但在這瞬間,他腦裡又閃過很多的人:岳元帥、宗澤、韓世忠、劉鑄等吒叱風雲、赤膽忠肝的大將軍……還有唐方一直到趙師容——

    想到唐方,他就覺得有一線希望,要活下去——

    想到趙師容,他就想起李沉舟之死,是最悲痛的……——趙師容?對趙師容!——

    趙姊姊聽到了這消息會怎樣?

    就在他轉頭去瞧趙師容的時候,他在剎那間又想起李沉舟:那至遠至大,又郁勃難舒的眼神……趙師容聽到了青衫人所說,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我不相信——

    這不是事實,我不相信。

    他抬起頭來,蕭秋水這時正偏首望她。一剎那間,這女子變得如此脆弱,經不起任何風殘霜襲。這「趙姊姊」竟如殘英飛絮。

    趙師容抬頭的時候,竟與那面具中的眼睛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黑白分明,如一湖水,說是柔和,彷彿也有淬礪;那人也是心裡一震;好一雙淚盈的眼……趙師容說:「我不相信。」

    青衫人道:「這消息不會有錯。」

    趙師容雙眼看著青衫人,青衫人平板無生氣的臉,依然平板無生氣。但趙師容卻有一種感覺,她感覺這青衫客所說的話是真的,但她卻又不能相信——

    不會的,李沉舟不會死的——

    李沉舟怎會死!

    她知道李沉舟。李沉舟是一個看似恬淡謙恭的人,卻是一個生要無枉、死要無憾的人:

    生,他要能驚無動地,死,他要能轟轟烈烈:——大哥怎會如此靜俏悄的,離開了江湖離開了我而去?

    趙師容堅持不信。她上齒咬著下唇,一直重複又重複地道:「我不相信。」她想起她初認識李沉舟的時候,她在一個大家族中,李沉舟是一個流浪的年輕人,她見到他,便放棄了一切,只等他再來。

    可是他好久沒有再來了。她就一直等他,未婚夫婿來找她,她都冷然拒絕。果然有一日下午,他來了,宛似在水柳邊那千古以來等待良人的翠樓凝妝少婦人,他來了,她便越過家人、朋友以及一切一切的束縛,跟他而去…此後便是江湖流浪歲月。

    好苦,可是,好快樂。

    她知道他有過很多女孩子,可是她沒感覺到嫉妒,因為她是一個驕傲的女孩……直到有一天,她發現更驕傲的是李沉舟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對李沉舟來說,是不是很重要?

    所以她離開了他,他很溫文的送她,她知道她走後,他只剩下了一個人:在隨時都可能被吞噬在江湖詭譎風雲中——

    而今他竟死了!——

    怎麼可以死呢!

    趙師容還是說:「我不相信。」她堅定的想,返回「水月軒」去,去取炒好的一碟炒鴨掌出來。眾人見她鎮定地走回去,沒有人發任何一聲,只見她片刻即端了一碟菜,鎮靜地走了出來。

    她如此的鎮定平靜,端菜的皓指甚至沒有多抖一下,但是就在她將菜放在桌子上的剎那,那盤菜忽然摔了粉碎。

    碎片濺出來的時候,眾人才知道,趙師容用盡了一切能力來克制自己心頭的激動,因此內力貫注指端,竟失手激碎了瓷碟。

    碟子一碎,和著菜餚飛噴了出去,在趙師容的內力下,這些鴨掌和瓷片俱如暗器。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她驀然驚覺,雙手一陣急抓,把瓷片和菜餚都抓住,但就在她抓住這些東西同時,她的身子又碰翻了桌面上的幾碟菜。

    她身形展動,再抓住那幾碟菜,但又用力過度,菜碟粉裂,桌子掀翻,趙師容知無可再救,她蹲在地上,再也不動。

    趙師容是何等身手?

    而今她只蹲在地上,背向眾人。

    眾人只見她背上的瘦肩,輕輕抽動著。

    眾人又僵住了片刻,蕭秋水走過去,柔聲道:「趙姊姊,我們去權力幫總壇看看,好不好?」

    趙師容沒有口頭,只是用手撐住臉,良久,才把手攤開,聲音出奇地鎮靜:「他不會死的。」

    蕭秋水用手拍了拍趙師容的秀肩,輕聲道:「所以趙姊姊也不必傷心。」

    趙師容將肩膀一沉,蕭秋水第一下拍中了她,第二下撫拍落了個空。蕭秋水微微一詫,臉上一下子燒辣辣起來。在趙師容心目中,卻響起了一個誓言:——幫主,你不會死,你若真的死了……我也不會對你不起,我也是烈性子的人。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厭憎,平日蕭秋水待她,視如姊妹,她只覺得蕭秋水待她過分生疏;今日初聞噩耗,蕭秋水稍沾及她一下,她也覺厭惡——

    幫主,你若死了,還有我,你的小容兒。無論是誰殺你,我都要他比死還難過一百倍!

    趙師容想著,緩緩站立了起未。在月光了,她有一種斷冰切雪一般的堅決,她說:「我是要回去一趟。」

    「慢著。」一個聲音說。

    說話的人是李黑。誰都知道趙師容說了這話,是不能變更的。可是李黑是這干人中稍為仔細、小心、精明強幹的。李黑接著說了下去:「如果李幫主是死於非命,那麼能殺他的人,他所擁有的實力、智力、功力和勢力,只怕比趙姊姊再加上我們這裡的人都強。」他在這裡頓了久久的一陣子,才說:「這樣去,不是報仇,而是送死。」

    「趙姊姊」金刀胡福是個穩重、沉實、有擔當能力的人,他也說:「你是我們大家的姊姊,報仇,應該讓我們跟你去;送死,我們也跟你一起去。」

    趙師容一笑,竟然跪了下來,她的語言平靜:「如果李幫主死了,諸位高情厚義,小女子這裡代夫一拜……」說到這裡,已淚盈眼,但依舊穩定聲調地說下去:「先夫之死,我自然應該返去料理,諸位不是權力幫的,無需如此;如我查得元兇,而自己應付不了時,必請諸位援手,如果不幸也遭毒手……諸位也由此可知,殺我夫婦的人的實力、潛力和份量。」

    施月也跪了下來,灑淚道:「那趙姊姊是要自己獨去?」

    趙師容淒然一笑道:「自當如此。」

    陳見鬼顫聲問:「姊姊要獨撐權力幫?」

    趙師容道:「他死了,他的遺志,我要擔當。」這一句話說得堅決無比,蕭秋水只覺眼前一黯,一朵浮雲掠來,遮住了月光,蕭秋水彷彿感覺得到肩上壓力一沉。他說:「好,我們送趙姊姊一程。」

    邱南顧忽然插口道:「我覺得蕭大哥應該和趙姊姊一齊去。」

    陳見鬼掃了他一眼,問:「為什麼?」

    邱南顧正等著別人這一問,他好有得發揮:「我們去,武功低,沒啥幫助;大哥去,武功高,智謀好,天大事兒,也擔挑得起。」蕭秋水本已決定去找唐方,聽來不覺有些猶疑。

    眾人想來,都點頭稱是。鐵星月忽道,「我覺得我也應該一道去。」

    他正等著別人問他,但誰也不問他,只是沒耐煩地瞪住他,他只好自己期期艾艾他說下去:「嘿嘿,我鐵星月如果不去,萬一有人來找蕭大哥、趙姊姊……這個嘛,是罵架,不是打架,沒有了我『屁王』,蕭大哥、趙大姊可怎麼辦?,邱南顧一旁插口道:「胡說!若論罵架,有我『鐵口』,要去,我第一個該去。」

    陳見鬼最喜湊熱鬧,怕沒他的份兒,嚷道:「別忙,別忙!要去大家一塊兒去!」藺俊龍初加入這個集團,有些迷惑不解,也道:「去哪裡?我也算一份,好不好?」

    那青衫人忽道:「不好。」

    鐵星月怒道:「為什麼不好?」

    陳見鬼瞪過去,狠狠地道:「你有什麼資格說不好?」

    青衫客道:「大夥兒一齊去,就打草驚蛇,據悉李沉舟李幫主是遭人殺害的,殺害他的人,據說也被他當場殺死,但能弒李幫主的,個中必非如此簡單,元兇定必等趙姊回去,橫施暗襲或加以攏絡,趙姊一個人先回,就可以探出他們在搗什麼鬼。我們要去,也只能在暗中保護……但以我們之力,又焉護得了趙大姊?蕭大哥去方才有用。」

    蕭秋水想了一會,道:「這位兄台所說甚是。」他見這人以面具覆臉,定是不想使人認出面貌,所以也沒要求對方報出姓名:「趙姊先去,我隨後跟上,暗中照顧,替李幫主報仇為職志。」

    李黑為人雖好玩喜反,行詭跡頑,但為人甚是精明,考慮了一下局勢,也道:「蕭大哥這次跟去,除為趙姊姊報夫仇外,更重要的是,武林中權力幫為第一實力,近年雖受大挫,但這股實力不管落入何方,大哥都得多加注意,否則後患無窮。」

    洪華甚少開口,一旦說話,單刀直入,道:「若落在柳五手中,此人手辣心狠,世間少有,留著恐是禍根。」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會見機行事的。」轉頭向趙師容道:「不知趙姊姊……」趙師容心亂如麻,十指愈來愈冰,她心裡翻來覆去只是一句話狂喊不已:我不相信,你沒有死!我不相信,你不能死!怎麼他們都相信了……她想到這些日子,她在外面,跟蕭秋水在一起,來相激李沉舟的無所謂、自信及冷淡——甚至連他那淡定溫文也令她痛心神馳。彷彿少年相愛時的激情,已經煙消雲散了。

    可是李沉舟居然死了……她心中猶如一塊巨冰,在鎮壓著,又如一團火,在燃燒著。就在她日子方當青春時,她看到李沉舟在其他女子的羅衣紅衫間周旋,在詩文上居然也有了其他女子的麗影倩跡,她自己在他心目中,還重不重要?是大人物的負累,還是真心的皈依?——

    這使得一向驕傲寵恃的她,一下子失去了自信。

    她的武功,本來一直稍勝於柳五,自那時起,她心底裡覺得柳隨風是看出此事的。她的武功便一直未能再逾越過柳五。

    她的武藝自那時始,彷彿終日與她少時所耽迷的舞藝、樂誦,丹青爭扯不已,始終縈系未休,也沒有一件能有所進步。

    所以她離開了他,明知他可能會著急,而她從這「可能」中尋求信念。卻未料她跟蕭秋水在一起,在等他來找自己的時候……他卻死了。

    她以為她不在的時候,他可以高高興興縱情的恣欲玩樂,而她驕傲的在外邊,不管這些事兒,所以在擂台之戰時,朱順水的挑撥離間,根本生不了效,她要為他操守……此刻她心裡一直焚燒著一塊火巖,那麼灼痛她心房的苦楚,忽然熄滅了;換來了一塊無情的冰……冰更痛苦,痛苦無已。

    她感覺到她的武功,正在體內一絲絲地散去,儘管她已心亂如麻,但此事她一定要告訴蕭秋水的……蕭秋水有一種很奇怪的力量,令人信任的力量。

    她說,「蕭兄弟。」她年紀比蕭秋水長,但蕭秋水稱她為「姊」,是因為趙師容確實有一種母性的溫柔,趙師容稱蕭秋水為「兄弟」,乃因對他有一種可以信賴的依托。

    蕭秋水應了一聲,抬頭看她,只見趙師容抹去淚痕,道:「你來一下。」

    蕭秋水道:「好。」信步走了過去。

    這時晚風徐來,月近西沉,兩人並肩行去,走十來步,便是稻禾良田,風吹搖曳不已。

    趙師容只覺心喪若死,活著還不如稻草迎風寫意;蕭秋水卻聞到一種如蘭似馨的香味,心中暗暗起了警惕,暗中狠狠在自己腿上打了一記重手,忖答道:蕭秋水啊蕭秋水,你好容易才逃過丹霞谷中劫,而今是什麼時候,你是人不是!

    趙師容走到一個紮著布帆迎風搖晃的稻草人前,返過身來,月光微照下,她淚痕淡淡,但顯然無比堅決,驕傲:「有一件事,我要對你講。」

    蕭秋水心中也不知怎地怦地一跳,問:「什麼事?」

    趙師容淡淡地道:「我現在的武功,因心中一時失去控制,以至散功走勁,真氣倒引,十成功力只剩下三成……此去權力幫,可說無能為力。」

    蕭秋水「砰」地又暗擊了自己一掌,道:「趙姊姊,你放心,我隨你一齊去。」

    趙師容苦笑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你一向甚惡……」蕭秋水道:「可是權力幫的事,也是天下人的事,不能不管。」

    趙師容言顏慘淡,這:「此刻我的武功,跟這稻草人一般,不堪一擊,你要找唐方,不應把時光虛擲在幫派無謂的鬥爭中……」她自嘲地苦笑一下,又道:「天地間,許是唯有『情』字可以珍守。」

    蕭秋水想起峨嵋金頂之上,李沉舟在千人萬人之中,只看得起他一人,這份相知,又豈是一死以能相報?蕭秋水毅然道:「天地間還有『義』字,李幫主待我不薄,且不管他是否安好,他的事,我總不能袖手不理。待這番事了,我到蜀中找唐姑娘,誰也阻不了!」趙師容淡淡笑道:「卻又有誰阻你。」她笑著說,又將眼波投向那稻草人。稻草人戴笠執旗,迎著廣逸的田野,猶在晚色間傻不愣登的搖擺著:稻草人始終歡笑,儘管無焉。

    可是那一大片稻田後的遠山,卻在微明前那麼沉鬱……那一大片稻穗中,又孕育了多少生機?——

    不是生機,是殺機!

    驟然間,一片刀光,一道血影,左右直撲趙師容!

    這一下變生肘腋,刀光凌厲,而且絕,除了一刀致命的人體部位外,別的地方都不打。

    刀鋒利,刀快,可是掌更毒。

    這掌赤紅,顯然就是江湖人談掌色變的「神秘血影掌」!

    趙師客卻在傷心欲絕中,而且失去了大部分的武動。

    蕭秋水的武功,卻非昔可比。

    他發覺時,刀掌都已及趙師容。

    但蕭秋水後發而先至,一探手,就抓中那血影背後的「至陽穴」,將他扔了出去!

    可是待要再救趙師容,已來不及了,眼看刀鋒就要從趙師容玉頸處斬落。

    蕭秋水搶身一攔,刀斫在他的肩胛上。

    刀勢尚未完全落下,蕭秋水運聚內力,以肌肉夾住刀身,同時一指戳了出去。

    這一指打在那執刀人的右臂彎處「曲澤穴」上,那人握刀無力。正要棄刀身退,可是蕭秋水的指力,先使少林金剛指的威力,摧其鋒銳,再以武當內家元氣,擊散其體內勁道,那人不動還好,一動則全身虛脫,「卜」地跪倒。

    蕭秋水肩上的血,這才自刀鋒上淌了出來。

    趙師容急忙去看蕭秋水臂上的刀傷,她說:「你不要動,我替你取刀。」一咬銀牙,竟將寶刀拔了出來,血登時泉湧而出,趙師容急忙以金創藥敷上。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不礙事。他是杜絕。」

    那仆倒地上的人,正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天魔」杜絕。

    杜絕稍為喘息一下,又想一躍而起,但蕭秋水那一指乃集「少武真經」秘傳,所蘊含的至剛極柔之力,豈是杜絕能拒抗抵禦得了的。

    蕭秋水又在他肩頭五骨穴處戳了一指,杜絕便整個人潰倒了下來。

    趙師容走近一步,問:「誰派你來的?」

    杜絕不敢不說。在權力幫中,又有誰敢對李沉舟不忠,誰敢對趙師容不敬,誰敢對柳隨風不畏?

    杜絕咬著牙齦、終於道:「是朱大天王。」

    趙師容趨近一步,問:「不是柳五公子?」

    就算是大奸大惡的人,在李沉舟、趙師容面前,也不敢撒謊隱瞞,杜絕搖頭。

    蕭秋水皺著兩道劍眉,道:「他,可信?」

    趙師容嫣然淡淡一笑:「他們不敢騙我。」她的笑意淡澀而淒酸:「沉舟在幫裡的時候,不准一人對我稍有不敬,否則,他寧可不要做幫主。」她垂下眼簾,一會才睜開,輕吸了一口氣道:「他對柳五總管,也是如此。」

    蕭秋水愣了一陣,向杜絕追問道:「真的不是柳五公子派你來的?」

    杜絕不答。趙師容淡淡他說:「你答。」

    杜絕只好答了。「不是。」

    這時李黑、胡福、施月、鐵星月等都聞聲走了過來,慰問蕭秋水和趙師容。他們見血影大師已死在稻草人旁,杜絕被擒,才放了心。

    不錯,血影大師是死了。

    死在稻草人的腳下,壓倒了一大片金黃色的禾草。

    他們卻沒注意到,蕭秋水在匆忙中,並且在情急間出手,所以並未準確地抓中血影魔僧的「至陽穴」,但的確是把他扔出去了。

    不過血影大師馬上又爬起來了——那時正是蕭秋水著了一刀的時候,如他全力反撲,趙師容和蕭秋水肯定抵擋不住。但就在這時,他背後的稻草人,倏然伸出了手。

    佈滿稻禾的手,只凸出了一節手指。

    手指插入血影大師的「至陽穴」中。

    血影未及叫得半聲,便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看起來他就像是死於蕭秋水的一抓一摜之下。

    其實不是的。

    他是死在「稻草人」的手下。

    而且誰也不知道,那稻草人瞧著蕭秋水和趙師容的背影,正淌下兩行眼淚。

    會落淚的稻草人。

    蕭秋水他當然也不知道。他正在問趙師容:「趙姊要把他怎樣?」

    趙師容看向杜絕,道:「你要生要死?」

    杜絕當然要活。

    趙師容淡淡笑道:「你既自己想活,那就好了。」忽然出手抓住他的「天突穴」,杜絕只得張大了口,「啞啞」作色,趙師容在襟裡迅速掏出一顆白色藥丸,食中二指一彈,射入他的喉中,杜絕突眼虯筋,極力想吐出,趙師容又在他咽喉下一寸之處的「璇璣穴」一拍,杜絕發出「咕嘟」一聲,把藥丸吞嚥了下去。

    「天突穴」乃人體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再經這一指,藥力已浸入陰維任脈之處,再也拔除不去,杜絕知再無幸理,也不敢再掙扎,頓時臉如死灰。趙師容卻心裡知道,她的功力,固痛心於李沉舟之死,本以為功力尚存二三成,剛才血影、杜絕二神魔突襲之下,知道自己現時最多只有一成。她心中滾來滾去只想到:幫主,我的武功,盡還了給您了……但她神色自若地道:「你服了我的『不如死丸』,若背叛我,則生不如死……你當然知道怎麼做了?」

    杜絕咬緊牙根,汗如雨下,不迭點頭。原來「不如死丸」,當真「生不如死」,而且每種藥物,都有不同解法,若非配製人,旁人無法解得,若錯解或每一月未服解藥,藥性發作時,自殘身軀,連指趾都一一啖食之,甚是可怖,故名「不如死丸」。

    趙師容心知自己若正面與杜絕戰,以自己體力而言,未必能勝他,故以此鎮壓他。她的武功盡失,但對招式、封穴、出手等,仍瞭如指掌,只是這一點,只能嚇嚇庸手,若遇著朱大天王這等人,可謂難有活命之理。她心中如是想,但臉上不動聲色:「我現在也需要人手,便留你活著。」

    杜絕絕汗出如漿,垂首道:「是。」

    趙師容問:「朱大天王為什麼要殺我?」

    杜絕本來對趙師容已不敢不答,現在被逼服下了「不如死丸」,更不能不答了:「因為李幫主死了。天王要剪除權力幫的機要人物,方才有機可趁,在總壇的對手只有五公子,在外卻只有趙姊,所以要先殺你。」

    趙師容緊問了一句:「幫主……幫主他……他真的死了?」

    杜絕也十分訝異趙師容似未十分肯定李沉舟已死,道:「是。李幫主在後花園,遭宋明珠、高似蘭、左常生等一起施狙手,結果與左神魔同歸於盡」趙師容退後了兩步,嘴唇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喃喃道:「高似蘭……宋明珠……殺了幫主?不會的……不會的!杜絕道:「我們也不相信,可是卻看到了幫主的屍首。」

    趙師容駭聲道:「幫主的屍首?」杜絕歎道:「師姊,若幫主在,朱大天王敢先挑釁殺你麼?如果屬下不是真個肯定幫主已逝世,膽敢為朱順水效命麼?」

    這時晨光熹微,趙師容在晨光中,單薄如一朵衣輕的白蘭花。

    她說:「就算有屍身,我也不信。幫主不會這樣就死了的,他答應過我……」說到此處,想起往事,知道希望太渺,眼睛一閉,眼淚簌簌而落,掛在臉頰上,她也沒去揩抹。

    良久她說:「好,我們現在就出發,回到權力幫總壇去。」

    蕭秋水知趙師容身上武功因心傷李沉舟之死,幾近全失,跟「快刀地魔」等在一起,可謂凶多吉少,便說,「我們一道去。」

    過時天已微亮,淡淡的晨曦中,採菱女子的柔曼輕歌,遠遠傳來,彷彿是一線香煙,裊裊飄飄,時聞時沒。

    青衫客忽然道:「我跟你去。」

    陳見鬼第一個就不服氣:「為什麼?連我們都沒得去,你哪有資格去!」青衫客臉無表情:「消息是由我先說的,我若是打誑,當可立時識穿,當場殺之;若任我走了,你們發覺撒謊時,要抓我已來不及了。」

    金刀胡福為人最是老實,想了一想,道:「有理有理。」

    趙師容心如刀割,心亂如麻,便沒以語言套住青衫客,旁人平常罵架行,這種詰曲詭譎之辯,倒難反唇相駁,另一種原因是,那青衫客雖臉如槁木,但身上卻有一種逼人的意態,令這干英雄好漢,響噹噹的腳色,不敢胡言亂語。

    李黑偏著頭,反問了一句:「與你同行,是不是太冒險?萬一你是內奸,豈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青衫客肌肉牽動,臉肌也跟著動了一下,顯然他是笑了一下,只聽他說:「你們不信無妨,但趙姊信我。」

    趙師容在迷惘中聽得這句話,大奇:「我為何要信你?」

    青衫客上前一步,說:「我給趙姊看一樣東西,趙姊自然會信我。」

    趙師容臉上迷惑,暗自提防:「哦?」

    青衫人再趨前了一步,他捏著拳的小手,忽然張了開來,裡面彷彿有一件小小的事物,背向眾人,向趙師容低聲道:「你看。」

    趙師容忽然驚呼了一聲。眾人都一顆心吊了起來,李黑、鐵星月等卻又張望不到,他們心中都叵度趙師容什麼陣仗沒見識過,而且在這心痛神馳之際,居然還會暗驚,定當是非同小可的事兒。卻見那人又伸出一隻手指,在趙師容手背上寫了一個字,趙師容點了點頭,有一種淡淡隱隱的微笑:「好。」

    大肚和尚一個光頭就鑽了過來,瞪著眼問:「他……」趙師容微笑道:「可以跟我一道去。」

    這連蕭秋水也莫名其妙。這時莫愁畔,數葉輕舟,在晨光中,划水蕩來,舟上幾個女子,在唱歌採菱:「江南好。江南春來早,水映千霞山尚好,莫愁湖畔莫愁老。世事茫茫輕易空,江南好。」

    蕭秋水湊近一步,趙師容忽道:「蕭兄弟,我和這位兄台先去,杜絕由陸路趕至,你和諸位隨後跟到,可好?」

    蕭秋水一愣,青衫客道:「就這麼辦了。」手一招,一葉輕舟,劃開水面兩道白波,瞬間即至。

    青衫客一拉趙師容手腕,兩人翩然登上小舟,輕波劃浪,微風吹拂,只把青衫客和趙師容的衣衫吹得飄飄若仙。蕭秋水如此望去,只見水波中青衫客的背影裊然,寬筘的熟羅長袍下竟是裹著一纖小人憐的身軀,蕭秋水看得心中怦地一跳,只覺這身影好生熟稔,難道是…

    …只見採菱女子,划舟遠去,歌聲隱隱傳來,蕭秋水只覺心口一熱,幾乎要咯出一口血來:

    如果真是唐方,為何不以真面目相見?如不是唐方,為何如此似曾相逢又相識?只見兩姝立在舟上,漸漸遠去,青衫客在旭陽中始終未曾回頭,卻加入了原先的清楚女音。

    「莫愁在何處?莫愁心先秋。江南秋先老,莫愁許多愁。泱泱江水去,垂垂岸邊柳。風拂柳點波,漣漪江南秋。」

    蕭秋水整個人怔住了,腦裡翻翻滾滾,儘是一個意念,是她,是她,是她。忽然長身撲去,就要涉水追去,他這一下舉動。眾俠都意料未及,要阻擋已來不及,正在此時,一條天神般的人影,半空截住了他,待那麼一剎那間,蕭秋水稍復神智時,那人從他「百會穴」復後頂穴、強問穴、腦戶穴、風府穴、大椎穴、陶道穴、天柱穴、神道穴、靈台穴等一路點將下來,連封蕭秋水一十四道要穴,蕭秋水待要運「少武真經」的陽剛陰勁衝開,那人閃電般一抄手,半空接住了他,又瞬即封了他督脈三十六大穴!

    蕭秋水是何等人物,還想運丹田一股「無極先丹」所蓄之真元,衝開穴道,那人抱住掠落地面的瞬間,又封了任脈二十五大穴。

    這一下,蕭秋水再也無法運氣衝破穴道,只得暗運內息,要逐步逼活脈路,但這人端的是非同小可,又接連封了他陰維脈一十四要穴,陽維脈三十二重穴。蕭秋水這才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那人趁他心痛神馳之際,猝然出手抓住了他,蕭秋水此刻功力,已可謂力可通神,那人的武功,可也高得出神入化,制住蕭秋水後,半瞬未停,又再縱起,就在這時,數十度拳風、掌風、腿風、兵器,齊齊擊了個空。;這些出擊的人自是鐵星月、邱南顧、大肚和尚、胡福他們。

    一擊不中,猶待再擊,那人大袍在風中如吃得漲滿如怒獅般又飛了起來,撞向禾田邊的一個稻草人去,狠狠地一腳踢去,只聽「喀喇」一聲,稻草人下身稻草紛飛,被這一腳踢得肢離破碎,那人一皺銀眉,喃喃自語道:「剛才明明還在流淚!」伸手一探稻草人眼孔,還略感潮濕,那人雙眉皺成一條渠源般,諸俠又呼喝追打過來,那人飛身而起,疾如鷹隼,懷抱一人,居然還跑得比他們更快,追得一會,在寒山寺附近的群廟處,頓失去了兩人蹤影。諸俠急得什麼似的:那人究竟是誰?為何劫持蕭秋水?蕭大哥有沒有危險?權力幫正事,少了蕭大哥,該怎麼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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