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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無膽英雄傳 2.雨…… 文 / 溫瑞安

    因為仍沒有把握,所以他又橫劍當胸,試探著再跨進了一步。

    只一小步。

    這一步邁進,還得先用響話掩飾:「我知道你已身受重傷……你已流血過多……你已是強弩之未了!」

    天下第七仍然沒有反應。

    ——那是血水自高處滴落的聲音,「嗒嗒嗒嗒嗒」,就滴在陳日月的身上,但滴滴滴滴……的微聲只傳自天下第七之外。

    那肯定不是高飛斷體血水滴落的聲音。

    那細微的「滴滴滴滴」之聲依然隱約傳來,使葉告有點誤以為開始下雨了。

    「誤以為」是因為:他確知沒有。

    ——因為他就站在屋頂的那個大破洞下。

    ——雨若是下來,他一定會先感覺到。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第一個反應是:

    天!

    霹靂一聲。

    銀蛇劃破長空。

    蒼穹一亮。

    房內也一亮。

    只一亮:

    那就夠了。

    葉告一向眼睛很利:無情教他暗器,先鍛練的就是目刀。

    他的目力也訓練得最好。

    他在這一剎看到了:

    天下第七站在床前,渾身都是血。

    他左目有一個血窟窿,血水一直淌到他鼻頭,但他鼻樑也已成了一個血洞,於是血液又自那兒積聚起來,直至盈滿了。

    便溢出來,一直往唇角流去。

    這時候的天下第七,大概是要說話,想說話吧,以至他的嘴角一顫動,話沒說出來,血已不住倘下,有的滴落到肩上、衣上、他的衣衫早已給血漿結成一疤疤的硬塊了,有的直接流落地上,又流成了一條小小的水道,一面增加,一面凝結,那「滴滴滴滴滴滴」的聲響便是這血水流注的聲晌。

    這時候的天下第七,不像人。

    像一個狂魔,死了復活,帶一身慘血。

    如果他像人,也只是一個活死人。

    ——一個血人。

    葉告借閃電一瞥,初是一驚。

    吃了一大驚。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淒然可怖的人:

    而這人居然未死,仍活著,還戰鬥著!

    ——大概,縱不死也僅剩一口氣吧?

    他都是給對方的惡形惡象嚇得連退了兩步:

    那好不容易才逼近的兩小步就給他這一退「抵消」了。

    但隨即他又為之大喜:

    對方傷得那麼重,且還滴血有聲,自己還怕放不倒他麼!?

    ——還怕他作甚!

    是的,他雄心大作,鬥志大起。

    「阿三,這廝不行了。」葉告招呼道:「豬一肝,豬小弟,牛三肺,牛老兄!」

    他在這時候忽然叫出這種好像胡言亂語豬狗牛馬的辭兒,乍聽好像是情急失控,全無意義,其實不然。

    他說的當然是暗號。

    這號語是跟陳日月「招呼」:

    「豬一肝」——他要發動攻擊了!

    「豬小弟」:你一定也要配合。

    「牛三肺」是我主攻,你掩護。

    「牛老兄」意思是」我一退,你就放暗器打他」!

    看來這時葉告戰志正熾,想立一番戰功。

    但陳日月井沒有即時回應他。

    這使得葉告又生疑竇,於是鬥志頓挫。

    ——阿三搞什麼鬼!?

    他欲前又止,卻發現天下第七已全身簌簌抖動不已,搖搖欲墜。

    他看過天下第七的傷:

    ——要是尋常人,早已死了八次了!

    ——就算是內力深厚的高手,只怕不死也只剩半口氣!

    天下第七能撐到這時候,還可以反攻,反擊,先傷溫襲人,再殺文隨漢,不但難能可貴,簡直匪夷所思。

    但人畢竟是人。

    是人就會死。

    想到這裡,葉告膽氣頓豪。

    ——不管阿三還行不行,他可一定要好好做一場戲、做一場好戲,給公子看,給同門瞧瞧:他陰山鐵劍葉告是個頂天立地。能扛能抬的大人(物)!

    他握鐵劍的手,很緊。

    他要殺天下第七之心,很切。

    他也想去察看待救治仍掛在樑上的高飛,心中很急切。

    他要對付這在房中暗處的狂魔:天下第七的構想,燒痛了他波瀾翻湧般的鬥志,敲擊著他起伏不定的膽氣,很緊張。

    ——他要殺天下第七,為民除害!

    他記起追命初教他輕功的時候,他在嚴格訓練下、學會了轉身提縱木的基礎,追命就叫他,從一株樹枝,跳到另一棵樹去。

    兩樹相隔,有好一段距離。

    葉告怕。

    不敢跳。

    追命跟他說:「跳。」

    葉告搖頭。

    追命慫恿地:「別怕,跳。」

    葉告還是怕。

    追命鼓舞的拍著他的肩膊:「怕還是要跳,只要一心去跳,不怕。」

    葉告卻越聽越怕。

    「好,別跳,我們只重溫步驟,熟悉練習。」追命只好說:

    「你閉上眼睛。」

    葉告這才輕鬆些,依言閉上了眼。

    追命又說:「你深呼吸一口氣。」

    葉告吸氣,又放鬆了些。

    追命溫和的吩咐道:「你把全身狀況,提升到準備施展輕功的境地。」

    葉告覺得自己做的是不錯。

    追命突叱了一聲:「跳!」

    然後一手把他推了出去!

    那一下,可嚇得他三魂跳了七魄,六神中至少五神半無主無憑。

    幸好還是跳了過去。沒事,平安。

    事後,追命對他說:「與其害怕、緊張,不如放鬆、平氣,盡心盡力幹一場、跳一次。」

    就在今夜,又遇上這種情形。

    「三劍一刀童」的實戰經驗委實不算多,那是因為他的「主人」:無情實力太強了,一向以來,無情也疼他們,體恤他們年紀小,不忍見他們涉險,所以,他們也很少需要動武解決問題。

    ——尤其遇上一流高手,都讓無情一手包辦了。

    像遇上天下第七這種狂魔式的高手,還算是極少、罕見。

    但葉告沒有辦法。

    他要硬著頭皮,面對。

    ——今天這一戰,是不是就像追命教輕功時候一樣,閉上眼、鼓起勇氣。奮力一跳(擊),便可事了?就可了事?

    ——他可要手刃天下第七,立個大功!

    他正想發功攻襲,忽見漸暗愈黯的房內床前,那一盞綠瀅瀅的幽芒忽然大盛。

    那是天下第七的獨目。

    這綠芒大厲,可又把葉告嚇得寒了一寒:

    ——莫非對方又恢復戰力了!?

    他是很想手擒天下第七,不負公子重托。

    可是,這跟閉上眼深呼吸後那一躍過來,雖然都是生死攸關,但似乎還是很有點不一樣。

    他在後來也曾問過追命:「是不是任何事情只要有勇氣便可以?」

    「不是」,追命的回答是:「只有勇氣,沒有智慧,是匹夫之勇;只有勇氣,沒有實力,是自壯之勇;只有勇氣,沒有俠義,那是暴虐之勇——不如不勇,至少不致誤己誤人。」

    他是想抓天下第七的。

    ——可是是不是不夠智慧?

    他是要殺天下第七的。

    ——但是不是實力未足?

    他是有意除掉天下第七這禍障的!

    ——只不知俠義是否能制得住暴虐、捕快是否治得住大惡?

    萬一治不了,卻給反制,那就糟了!

    ——這可不是閉上眼、憋一口氣、用力一躍就可以事了、了事的!

    他想問陳日月的意思:

    ——也許,趁天下第七重傷垂危,自己只要不靠近他,拔足便跑,諒他也追不上咱們!

    ——自己還未成年,就算打不過就溜,對手是天下第七這等狂魔,也不算太失面子!

    可是,陳日月就是沒回應。

    沒聲沒息。

    一動也不動。

    ——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他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有點怕。

    嚷?好像血流的聲音更大了。

    更密集了!?

    不。

    那是雨。

    雨——

    雨水自屋頂的破洞,傾盆灑下。

    葉告仰臉,瞬間全濕。

    雨水很冷。

    冷使他更醒,也更緊張。

    他在一間破客棧裡,面對一個身負重傷的殺人狂魔……

    還有一個生死未卜、一聲不晌的同僚。

    以及一位仍懸在樑上淌血的前輩。

    樓下好像也有廝殺。

    戰況正酣,且劇。

    他橫著鐵劍,心大心細:

    ——要殺敵,還是先保平安?

    他年紀還小。

    志氣卻大。

    ——能令他一戰名成或一戰而敗亡的敵人,就在他對面,黑暗中,雨簾裡,蚊帳前。

    他得要去面對。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

    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雨。

    血和雨。

    小孩與狂魔。

    劍、膽。

    勝與敗。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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