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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春花秋月人何在 文 / 蕭逸

    七里坡,是一座荒僻的村落,約有百多戶人家,在一處丘陵般的山坡之上,居民多以樵獵為生。

    李一瓢當先帶路,進入村中。

    此刻約當二更時分,村中一片黑暗,居民俱已入睡。

    薛鎮山流目四顧,只見黑壓壓的一片房舍,大多系竹木土石建造,可以想見這村中均是貧苦人家。

    李一瓢輕車熟路,在村中一連幾轉,到了一座低矮的門戶之前,伸手一連輕輕敲了四下!

    不久,只見大門呀的一聲打了開來,一個身穿粗布短衣的漢子迎了出來,略一打量,輕輕的道:「見過李頭目!」

    李一瓢沉聲問道:「當家的回來了麼?」

    那漢子方欲答言,只聽一陣輕捷的步履聲過處,一個瘦小的老兒由內房奔了出來,雙目精光四射,向薛鎮山一揖到地,道:「這位想必就是薛少俠了?……」

    不待薛鎮山回答,又道:「小老兒因事未曾親往謁迎,請薛少俠恕罪!」

    薛鎮山忙不迭的還禮道:「豈敢……前輩尊姓大名?」

    那瘦小的老兒忙道:「小老兒姓呂名百化,執掌敝幫平原分舵,日間據報薛少俠在平原城市徘徊留連,雖然薛少俠改裝易容,但仍有許多特徵相符,故而小老兒特派李頭目前往旅店探查虛實,就便邀請薛少俠一晤……」

    目光轉到寧小鳳臉上,又道:「這位……」

    薛鎮山面色微微一紅道:「是拙荊……見過呂當家的!」

    寧小鳳應聲輕輕福了一福。

    呂百化忙又深深一揖道:「原來是薛夫人,失敬了!」

    寧小鳳也不禁泛起兩朵紅雲,俯首無語。

    呂百化側身一讓道:「此處不是談話之所,賢伉儷請入草堂待茶。」

    薛鎮山略一謙遜,在呂百化引導下當先向正面的草房走去。

    房中已燃起了一盞油燈,光焰黯淡,閃爍不定,一股落寞淒清的味道,使人倍感蒼涼。

    呂百化殷殷讓坐,獻上兩杯淡茶,苦笑道:「敝幫已面臨一場嚴重浩劫,招待簡慢,務祈見宥。」

    薛鎮山忙道:「方纔亦聽李頭目提及,不知貴幫究竟是……」

    呂百化歎口氣道:「說來話長,自武皇駕崩,四聖各據一方以來,本幫就開始交上了厄運,而且情勢愈來愈加惡劣,如今……」

    目光凝注著薛鎮山,聲調放得低低的道:「因了薛少俠之故,武林四聖又存消滅本幫之心……」

    「因我之故?!……」

    薛鎮山訝然叫道:「呂當家的能否說得詳細一些?」

    呂百化苦笑道:「令先尊對本幫曾有天高地厚之恩,武林四聖自然而然的疑心到敝幫會全力協助薛少俠……」

    薛鎮山雙眉深鎖道:「因在下之故,使貴幫遭罹如此嚴重的危機,實使在下心中不安……」

    呂百化忙道:「若非令先尊當年全力鼎助,敝幫早已淪於不復之境,故而敝幫主早已密令所有敝幫弟子門人,自敝幫幫主以下,均隨時準備為薛少俠效命,雖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微喟一聲,接下去道:「慚愧的是敝幫雖受武林四聖的疑忌屠戮,但對薛少俠卻未盡到一些應盡的責任……」

    薛鎮山激動的道:「蒙貴幫如此看重在下,已使在下感激無地,何況獨孤長老之死,已是貴幫對在下的莫大之恩,也是在下對貴幫的莫大負疚……」

    目光微轉,又道:「在白沙山武皇陵在下幾為武林四聖所獲,但救我脫險者乃是九幽令主,為何四聖仍要懷疑到貴幫頭上?」

    呂百化慨然道:「武林四聖惹不起九幽令主,自然只好找敝幫的麻煩,而且……」

    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道:「武林四聖俱都知道,九幽令主雖然神秘莫測,沒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但敝幫幫主卻見過,而且有一段不凡的交情,更使得武林四聖對敝幫主視同仇讎,對敝幫也就迫害更甚了……」

    薛鎮山大是激動的道:「九幽令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姓甚名甚,呂當家的想必也很清楚了……」

    呂百化搖搖頭道:「這是何等機密之事,小老兒哪有資格與聞?」

    薛鎮山皺眉又道:「至於先父遇難前後的經過,呂當家的是否亦有所聞?」

    呂百化又連連搖頭道:「這些事只怕連敝幫主也不甚瞭然,只有尋到李媼之後,才能給薛少俠一個詳細的答覆……」

    薛鎮山微感失望的道:「貴幫羅幫主目前可是在太岳山總舵之中?」

    呂百化神色黯然的道:「關於敝幫發生之事,薛少俠難道一點都不知道麼?」

    薛鎮山訝然道:「貴幫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在下確然所知!」

    呂百化歎道:「就在獨孤長老殉難後不久,太岳山總舵中忽然到了一批蒙面之人,連殺總舵十七人,並將敝幫主擄走……」

    「啊?!……」

    薛鎮山差一點跳了起來,道:「這批蒙面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呂百化道:「那些人個個武功高強,敝幫總舵雖然也有不少能手,但對這批人卻似乎沒有抗拒的能力,由武功路數上看來,顯然則是武皇一脈……」

    薛鎮山心頭瞭然,道:「貴幫主可有下落?」

    呂百化應聲道:「現囚於白骨門石牢之中,並已送出口信,只要敝幫交出薛少俠,或是供出薛少俠的下落,敝幫主即可獲釋!」

    薛鎮山咬牙道:「在下已料定了必是武林四聖所為,但卻想不到白骨門會明日張膽的公然做出這種事來!」

    呂百化搖搖頭道:「敝幫主雖被囚白骨門,但血屠太岳總舵,擄去敝幫主的,卻不一定就是白骨門所為!」

    薛鎮山困惑的道:「羅幫主既已證實被囚白骨門,這還有什麼疑問?」

    呂百化凝重的道:「武林四聖雖然衝突已經表面化,但白骨門主震天神君薛公凌有些事還被蒙在鼓裡,在他認為,他的幾個弟弟雖然也有爭權奪勢之舉,但總不致於真的反目成仇,至少還有兄弟之情存在,俱都不敢拂逆他的命令……」

    薛鎮山皺眉道:「這與白骨門血襲太岳山擄去貴幫主之事,又有什麼關連?」

    呂百化道:「武林四聖俱都有殺死薛少俠之心,至於由誰來殺都是一樣,襲擊敝幫太岳總舵的倘若是神風門,飛虎堡,甚或武威門之人他們盡可把敝幫主解到白骨門,利用薛公凌發號施令,這樣一來,對他們會有不少好處……」

    微微一頓,接下去道:「第一,可以表示他們對白骨門的恭順,友愛;第二,可以避開九幽令主的報復;第三,敝幫雖然勢力遠遜於武林四聖及七大門派;但素以俠義著稱,深受江湖同道器重,公然屠戮敝幫總舵,必會為江湖同道所不齒,這份惡名誰也不願承當,自然也要推給白骨門了。」

    薛鎮山略一沉忖道:「這倒是大有可能之事!」

    呂百化道:「不但可能,而且是十分明顯之事,倘若此事是白骨門所為,他既公然傳知本幫,要本幫交出薛少俠,則襲擊敝幫總舵時,就不會蒙面而為!」

    薛鎮山頻頻頷首道:「不錯,但他們到底是哪一路呢?」

    呂百化道:「神風門嫌疑最大,飛虎堡亦有可能,武威門雖不敢說絕對沒份,但禿頭太歲薛武雄是比較爽直之人,也許不會有這些詭詐伎倆!」

    薛鎮山沉思有頃,喃喃的道:「這樣說來,貴幫的不幸遭遇,以及羅幫主的被囚白骨門,皆是因在下而起,在下鄭重發誓,一定救回羅幫主,助貴幫迅復舊觀!」

    呂百化驚道:「不,敝幫主雖然被擄,但卻並無悔意,被擄之前曾連下數次嚴諭,要敝幫門人弟子不惜任何犧牲協助薛少俠,倘若薛少俠為敝幫之故冒險深入白骨門,以致發生了意外之事,那豈不辜負了敝幫主的一番苦心……」

    目光轉動,又道:「何況薛少俠眼下要做之事正多,速盡全力尋找原在巫山起雲峰下待月庵的獨目老尼才是正經,也只有找到她之後,才能解開薛少俠胸中所有的疑團!」

    一直不曾開口的寧小鳳,忽然插口道:「不瞞呂當家的說,我們已在平原城中到處尋覓貴幫之人,目的就是想重托貴幫代尋那獨目老尼……」

    呂百化欠身忙道:「這何用薛夫人吩咐,敝幫主早已下令所有門人明查暗訪,嚴密搜尋,但自待月庵變故發生之後,那原是李媼的獨目老尼卻突然失去了蹤跡,任憑敝幫動員了多少弟子搜尋,直到現在也還是沒有查出一個結果……」

    寧小鳳搖搖頭苦笑道:「以貴幫消息之靈通,竟然查不出下落,那是不易找到的了!」

    呂百化凝重的道:「那李媼大約也是因為身藏白骨門鎮山之寶,見武林四聖追捕得緊,才覓地隱藏了起來,一直不曾換過地方,否則,只要她在江湖中略一行動,都避不開本幫所佈的眼線……」

    微微一頓,又接下去道:「依小老兒判斷,也許她根本就沒有離開巫山起雲峰!」

    薛鎮山訝然接道:「這……似乎不可能吧!」

    呂百化道:「那李媼雖是女流之輩,但當年也是令先尊手下的得力臂助,她自懍職責重大,自然有一個妥善的安排,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她仍在巫山起雲峰,但卻是一個最為隱密之處……」

    目光轉動,又道:「由於武林四聖都把注意集中在那裡,才使她不敢輕舉妄動,預料一俟監視稍懈,她必然就會現身而出……」

    薛鎮山忙道:「既然如此,在下即刻就再趕去巫山起雲峰下,再去仔細搜尋那李媼的行蹤下落!」

    呂百化雙手連搖道:「不……敝幫代幫主曾有指示,要敝幫弟子在遇到薛少俠時務必阻止薛少俠再去巫山,雖說薛少俠迭獲奇遇,已是武功高強,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眼下神風門,飛虎堡,以至武威門,在巫山或明或暗都派有甚多高手,薛少俠眼下還宜不去為是……」

    薛鎮山歎道:「呂當家的雖然是一番好意,但在下一日不找到那李媼,就一日不能安心,最好能早些……」

    呂百化連忙接道:「在巫山境內,敝幫至少派出了三十名高手,改扮成各色各樣的人物混於其間,只要有一絲消息,立刻就會傳到薛少俠耳中,薛少俠何不待敝幫門人探出消息下落之後再去……」

    微微一頓,又道:「再說句不怕薛少俠生氣的話,敝幫派出巫山之人如果探不出消息,就算薛少俠親去也是枉然!」

    薛鎮山道:「多謝呂當家的關懷,敢問貴幫代幫主大名如何稱呼?」

    呂百化忙道:「就是原任首席長老,姓吳諱錢,人稱窮神!」

    薛鎮山道:「吳代幫主眼下定是在太岳總舵了?」

    呂百化又搖搖頭道:「自總舵遇襲,敝幫主被擄,吳長老代理幫主之後,已下令關閉總舵,早已完全撤出太岳山了!」

    薛鎮山怔了一怔道:「那麼,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吳代幫主?」

    呂百化忙把聲音放得低低的道:「總舵已遷到呂梁山苦竹嶺,算是敝幫臨時的秘密總舵!」

    薛鎮山頷首道:「那麼在下就去一趟呂梁山,也是一樣!」

    呂百化皺皺眉道:「另外,小老兒還有兩樁消息告訴薛少俠。」

    薛鎮山忙道:「在下洗耳恭聽?」

    呂百化沉凝的道:「第一,白骨門緝拿薛少俠的命令不停頒布,到處繪影圖形,風聲甚緊;第二,白骨門主忽然動了友愛之心,要在今年除夕與他的幾位兄弟團聚於白骨門!」

    「噢……」

    薛鎮山大感興趣的道:「這倒是不大平常之事,據我所知,好像若干年來從無此舉。」

    呂百化歎道:「武林間已經猜測紛紜,惶惶不寧,有人說白骨門主要藉此把他的幾個兄弟除去,因為他已發覺了他們心懷不軌,有人說這將是一場暴風雨來臨的前奏,武林四聖集議著要把江湖武林完全併吞,實情如何,卻是沒人得知!」

    薛鎮山冷冷哼了一聲道:「薛公凌多行不義,也許他會自己倒霉!」

    他不知自己怎會說出這話,好像九幽令主曾經對他說過,薛公凌是個十分可憐的人物。

    同時,他多少也有一點瞭解,薛公凌並不知道他的幾個兄弟心懷叵測,仍然相信他們都是他的好兄弟。

    忖念之間,緩緩的站了起來,道:「在下急於去一趟呂梁山,欲圖與貴幫吳代幫主會晤一面,就此告別了!」

    呂百化忙道:「薛少俠是否還要去平原城中?」

    薛鎮山搖頭道:「不了……」

    說著由身邊摸出一兩紋銀,又道:「還要麻煩呂當家的派人代在下去送上店錢……」

    呂百化雙手連搖道:「這些小事不須薛少俠費心,小老兒自會辦理,銀子還請薛少俠收回,否則就是對敝幫見外了!」

    薛鎮山不便過份謙遜,只好收回銀子,舉步欲行。

    呂百化急急又道:「且慢……」

    薛鎮山應聲收住腳步,只聽呂百化道:「敝幫門人弟子均已改裝易容,為了便於薛少俠聯絡起見,請將敝幫用以識別的信物帶上一件!」

    隨手由懷中摸出一段系白繩的竹節遞了上來道:「用這個掛在手腕之上,均是敝幫門人,薛少俠有事儘管差遣。」

    薛鎮山接過看時,只見那竹節本是平常之物,但在上面卻有一個火漆印痕,當下果真依言掛在了手腕之上。

    此刻夜色已深,薛鎮山不再多留,辭別而出,與寧小鳳雙雙走了出來,踏到了窄窄的街路之上。

    呂百化一直送到莊頭,方才殷殷話別。

    薛鎮山懷著沉重的心情,與寧小鳳雙雙向七里坡下行去。

    忽然——

    兩人走出不及尋丈,只聽一聲慘呼驀地由莊中傳出。

    薛鎮山愕然一怔,驚叫道:「不好,莊中定是出了事!」

    當下不及多言,與寧小鳳又復雙雙向莊中撲去。

    當薛鎮山再度回到那院落之中,慘劇已經發生。

    首先映人眼簾的,是呂百化,只見他已被斜肩砍做二段,鮮血汩汩,已然氣絕而死。

    薛鎮山氣血翻騰,已經激動到了極點,當下鋼牙緊咬,向茅屋之中搶步而入。

    茅屋中同樣的屍體橫陳,二十餘名丐門弟子俱皆橫屍慘死,由傷痕看去,皆是一劍斃命。

    薛鎮山咬牙叫道:「這裡已經沒有一個活口了……」

    目光轉動,急道:「搜捕兇手要緊,鳳妹,快……」

    拉起寧小鳳,向外馳去。

    他不敢把寧小鳳單獨留在院內房中,因為他看得出來,來人身手高強,深恐寧小鳳遭遇不測。

    當下急急縱上房去,放目四眺。

    只見正北方隱隱約約,看到了一片黑影,估計人數,約有三四人左右。

    薛鎮山腦海中念頭疾轉,倘若與寧小鳳同行,這幾人定然追趕不上,若自己當先力追,也許能夠追上。

    他無法確定行兇的是哪一路的人物,若讓他們逃去,則丐幫的數十條性命必然冤沉海底,連行兇者是誰都不知道。

    同時,他也覺得這數十名丐門的弟子之死,不論直接或間接都是因他而起,他有責任要把兇手追到。

    當下略一忖思,道:「我必須把這些兇手抓到,至少也該弄清他們是什麼路道,風妹請隨後趕來,小兄先追一步了!」

    寧小鳳忙道:「你儘管去追,不用管我,我還能照顧自己!」

    薛鎮山並不遲疑,展開提縱身法,有如彈丸疾射,銜尾追去。

    他先經亡母輸了數十年功力,又食用了萬年仙桃,復吸收了地極溫玉的三成光華,已到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境,內力之強,無與倫比。

    當下縱馳如飛,眨眼間,已到了那數條人影之後五丈左右。

    只見那共有四人,其中三人疾裝勁服,另一人華服如錦,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樣打扮。

    薛鎮山疾彈如射,五丈距離登時迫近,沉聲喝道:「還不站住!」

    那四人見無法逃掉,也收步一站,那華服漢子喋喋一陣長笑道:「薛鎮山,這可是你自投羅網!」

    薛鎮山愕然一怔,旋即冷笑道:「原來是你!」

    那華服漢子重重哼了一聲道:「『你』,這是你對我的稱呼麼?」

    薛鎮山目眥盡裂,厲喝道:「這已是客氣的了,難道你還想要我叫你一聲三叔?」

    原來那華服漢子竟是薛氏兄弟中的老三逍遙公子薛達三,身後相隨的是他的三名從人。

    在薛氏兄弟中,這該是最沒出息的一個,但他雖未創出一番基業,卻也逍遙自在,而且不論是真是假,在武林四聖門中,他都時時走動來往,除開每年中元節,一年一度的在白沙山登陵之外,他是在四聖中最常碰面的一個。

    薛鎮山的頂撞之言,使他勃然大怒,當下凜然一聲大喝道:「叛逆,武皇一脈的顏面都丟在你的手上了!」

    薛鎮山倒平下了氣來,冷冷一笑道:「真正替薛家丟人的是你……」

    薛達三高叫道:「對待尊長,至少你不該如此無禮!」

    薛鎮山仰天大笑道:「不錯,但也還有另一個因素,假如尊長之輩並不尊重自己的身份呢……」

    語聲微頓,沉冷的接下去道:「薛公凌誅親弟殺弟媳,無非為了權位之爭,他通令天下武林,緝拿他的侄兒,必欲置之於死地,又豈是仁人英雄之為……」

    薛鎮山鋼牙緊咬,步步進逼,又一字一頓的道:「自先父母被害之後,我與你們兄弟恩義已絕,狹路相逢,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更何況你連誅無辜的丐幫弟子數十人,罪大惡極,令人髮指,就算是一個毫無相干之人也會挺身而起,為武林江湖除害,今天我若不殺你,實在對不起天理良心……還不快些拔出你那帶血的劍來?」

    薛達三虎著臉道:「既然與你相搏,還該看在輩份之上,讓你先行動手!」

    薛鎮山大叫道:「我已說過,骨肉之情已絕,我並不認你們兄弟是武皇之後,更不認你們是伯叔長輩,你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牙根也咬得格格作響。

    原來他雖不是一個這樣凶狠之人,但慘痛的往事刺激著他,使他已經變成了一頭發怒的猛獸。

    薛達三冷笑道:「那麼你用什麼兵刃?」

    薛鎮山豪笑道:「徑寸鐵指不亞三尺青鋒,我今天就用一雙肉掌試試你們兄弟的薛家劍法……」

    聲調一沉,喝道:「進招!」

    薛達三大笑道:「好大的口氣,難道你還想讓我一招不成?」

    薛鎮山大笑道:「不錯,雖然今天是誅除叛逆仇讎,但我仍不願廢去了搏戰的規定,在我眼中你只能算一個二等人物,依例該讓你一招?」

    薛達三皺眉道:「這口氣太張狂了,薛鎮山,今天我若不活捉了你,從今以後我的薛字就倒過來寫!」

    薛鎮山腳下不丁不八,一副漠不在意之態。

    薛達三回顧了三人一眼,突然沉聲喝道:「你們退開!」

    那三名從人聞言忙道:「遵命!」

    唰的一聲,向後退去。

    但他們並未停下身來,卻藉後退之際,奔馳而去,霎時間沒了蹤影,消失於夜色之中。

    薛鎮山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薛達三大笑道:「喝退從人,便於你我專心單打獨鬥,難道不好麼?」

    目光陰陰的一轉,接下去道:「果爾你武功已修習到相當的程度,今日之局至少也有千餘招才能定出勝負,難道不該把他們遣走麼?」

    薛鎮山並不多言,目光盯注著對方,準備應變。

    只見逍遙公子薛達三喋喋一笑,果然唰的一聲抽出了胯下長劍。

    但見寒芒閃動,三朵劍花徑奔薛鎮山點了過來!

    薛鎮山傲立不動,待那三朵劍花來到近前,方始鬼影般飄然一閃,堪堪避閃了一招!

    薛達三微微一怔,笑道:「能夠躲得過這一招『三元及第』,足見你武技果然造詣不凡,今天倒是遇到強敵了!」

    長劍疾揮,一片劍芒撒了出來。

    一時之間,只見劍影如山,寒芒如雨,一劍緊似一劍,一著狠似一著,眨眼間已是三十餘招攻了出去!

    薛鎮山不由心中暗暗佩服,看來武皇遺留下來的武功,果然不同凡響,逍遙公子薛達三,算得是一個敗家子,在薛氏兄弟中也是最弱的一環,然而這一套劍法施展開來,竟也凌厲迫人,使人有喘不過氣來之感。

    當下也把鬼仙杜靈所傳之學盡量施展了開來,有如一團幻影一般,飄忽輕靈,繞著薛達三團團疾轉!

    雖然他不與薛達三的招式硬接,但掌風指影,密如風雨,而且招招不離薛達三的後腦。

    這樣一來,迫得薛達三不得不時時回招自救,以致劍法大亂,頗有應接不暇之勢,漸逞敗象。

    薛鎮山中氣充沛,內力洶湧,見狀腳下一緊,幾乎化成了一條白影,使薛達三更加難以捉摸!

    薛達三隻覺腦後生風,顯然薛鎮山的五指認位越來越準,越來越近,再相搏下去,不但生擒不了薛鎮山,也許當真要把一條老命送上。

    忽然,就在他危機重重之際,只聽遠遠的響起了一聲口哨!

    薛達三精神大振,突然手腕一振,一連三劍攻了出去。

    薛鎮山見他敗像已呈,不料他竟然招式突變,只覺冷芒襲人,劍鋒有如靈蛇亂竄,向自己披頭蓋頂罩了下來,一時不由大吃一驚!

    原來這是武皇所遺的精絕劍招之中的奪命三劍,出必傷人,威勢非同小可!

    薛鎮山吃驚之餘,先機頓失,匆遽中一連退出三步,饒是如此,只聽嘶的一聲,衣襟上已被劍鋒劃破了一道尺許長的裂口。

    就在這形勢一變之中,薛達三收招疾退,風馳電掣,狼狽而逃。

    薛鎮山沉聲大喝道:「哪裡逃?」

    奪身疾追,趕了上去。

    薛鎮山的原意,並不一定要將他殺死,無非給他一點顏色看看,藉以發洩一下胸中的怒氣。

    由於寧小鳳尚未追了上來,加上薛達三逃去的方向正是奔向自己來路所經,故而毫不遲疑,由後追了上去。

    薛達三頭也不回,話也不說,有如喪家之犬一般,只顧奮身疾逃,雖然薛鎮山輕功身法高過於他,但眨眼間,兩人一前一後,也出去了七八十丈的距離。

    薛鎮山除開追趕薛達三之外,還在注意寧小鳳的行蹤,依照時間距離,她該早已趕來才對,為何到現在仍然看不到她的蹤影。

    忖念之間,腳下不由一緩,只見薛達三突然身形一轉,向一片叢林中一閃而入,消失了蹤影。

    那片叢林並不甚大,薛鎮山心頭火起,腳下加勁,相隨疾撲而入。

    然而薛達三早已蹤跡俱杳。

    薛鎮山林內林外迅快的搜了一轉,竟然不見一絲痕跡,彷彿他已從這世上突然消失了一樣。

    薛鎮山心頭大感困惑,薛達三的腳程絕對沒有這等快速,除了他仍然藏在林中之外,絕不會逃到哪裡。

    但他心中卻不禁有些發慌,因為始終沒見寧小鳳由後趕來。

    於是,他迅快的做了一個決定,放棄追查薛達三,還是先把寧小鳳找到要緊。

    忖思既定,立刻掉轉身形,向自己奔來的原路奔去。

    然而,寧小鳳竟然也如薛達三一樣,像從這世上突然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一些蹤跡。

    薛鎮山此時方才真正的吃驚了起來,很明顯的一個事實是,寧小鳳定然已經遭遇了不測之事。

    他像發瘋了一般,往返奔馳於那條他離開寧小鳳的道路,不住沉聲叫道:「小鳳!小鳳……」

    夜深人靜,喊聲足可聲聞數里,然而卻沒有一絲寧小鳳的回音。

    最後,他收住腳步,恨恨的叫道:「必然是薛達三,這陰險的禽獸!」

    他也記起了那聲尖銳的口哨,那更說明了一件事實,也許同來的並不只薛達三與他的三名從人。

    一時之間,他不由失掉了主意。

    寧小鳳落在他們手中會有什麼樣的遭遇,他們將以什麼手段對付寧小鳳,更重要的是,再到哪裡去找得到薛達三。

    他的心亂極了,頓足不已,只暗恨自己江湖經驗太差,不該撇下寧小鳳去追薛達三。

    忖思之間,頹然信步而行。

    不久,只見一座寺院,由路旁的一片雜林中隱隱露了出來。

    薛鎮山雖然並無疲累之感,但卻有些茫無所之,一時不知該去哪裡才好,不論怎樣,他要救回寧小鳳,但卻又不知如何救法?到哪裡去救?

    當上慢步緩行,逕向寺院之前走去。

    那寺院並不算大,出門橫匾上寫著「靈蛇寺」三個斗大的金子,一片輕微的木魚聲隱隱傳了出來。

    薛鎮山心中暗忖:看來天色已經快要黎明,寺中僧人已經起來做早課了!略一打量,伸指向山門之上敲去。

    寺中木魚之聲戛然頓止,一個年輕僧人出來應門,手打問訊,誦聲佛號道:「施主深夜惠臨敝寺,不知為了何事?」

    薛鎮山忙道:「在下山行迷路,走得力乏,一來想請問一下路徑,二來想借寶殿一角,歇息一時。」

    那僧人微微一笑道:「施主請進,休說休息一時,縱是住上十天半月,敝寺也還供奉得起!」

    側身一閃,舉手相讓!

    薛鎮山略一謙遜,舉步而入,道:「大師父上下怎樣稱呼,可是這寺中住持?」

    那僧人忙道:「小僧法名慧淨,是本寺知客,敝方丈上慧下方,是小僧同門師兄!」

    薛鎮山忙道:「原來是慧淨禪師,失敬了!」

    那僧人誦聲佛號道:「豈敢……」

    薛鎮山進入山門,忽然大吃一驚,拔步就欲向後退去!那名為慧淨的和尚卻發出了一串長笑。

    薛鎮山並未真的退出小門,吁了一口氣,又把腳步收了回來。

    原來當他進入山門之時,忽見左右兩側的門柱上各盤繞著一條長及兩丈的巨蛇,昂首吐舌,似欲擇人而噬。

    薛鎮山天性畏蛇,乍見之下,不由驚惶失措,以致引得那慧淨和尚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薛鎮山驚魂乍定,紅著臉道:「在下失態了!」

    慧淨和尚微笑著道:「哪裡,哪裡,任何一位初入本寺的施主差不多都會嚇上一跳,不是施主一人如此!」

    薛鎮山再向那兩條塑造的偽蛇看去,只見栩栩如生,難辨真偽,塑造之精,令人歎為觀止。

    他皺皺眉頭道:「貴寺之中,為何要塑造這種蛇類?」

    慧淨和尚笑道:「施主沒看到敝寺的匾額麼,不瞞施主說,敝寺中供奉的也多半都是蛇類!」

    薛鎮山困惑的道:「這是為什麼呢?」

    慧淨道:「小僧到此不過數年,真實情形,小僧亦不深知,不過,據說當年這裡有條成精的巨蛇,害過不少人命……」

    薛鎮山接道:「害過不少人命的巨蛇,也修廟奉祀麼?」

    慧淨忙道:「後來,有一位高僧途經此處,點化了那條巨蛇,那巨蛇已通靈性,接受了那高僧的指引,又專做些善德救人之事,結果得證大道,飛昇極樂,後人在此修了這座靈蛇寺!」

    薛鎮山道:「原來如此……在下只想休歇一時,不必驚擾貴寺方丈,大師父亦請不必為在下忙碌了……」

    慧淨和尚頷首笑道:「那麼施主請到客堂待茶。」

    說著引向左側的跨院而行。

    跨院之中有三間靜室,似是專為待客之用,室中傳出淡淡的燈光,一個小沙彌已經泡好香茗送了上來。

    慧淨和尚引領薛鎮山進入靜室,並未即刻離去,卻在一旁坐了下來,道:「施主曾說山行迷路,要探問一下路徑,不知施主要去哪裡?」

    薛鎮山吶吶了一下,道:「在下想去平原城……」

    「平原城……」

    慧淨和尚失笑道:「施主若是去別的地方,還可說是路途不熟,平原城就在數里之外,白日之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施主怎會迷了路途?」

    薛鎮山面色一紅,道:「在下遠路而來,到此之時已經天黑,誤行到這一片山崗之中,是以迷了路途,待天亮之後就可找到了!」

    慧淨和尚一笑道:「這也難怪……」

    輕輕起身,目光一轉道:「敝寺因陋就簡,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施主原諒……」

    薛鎮山忙道:「哪裡……」

    一言未畢,卻迅捷的拂手彈出一指,同時左腕探處,扣住了慧淨和尚的左腕腕脈。

    但聽乒的一聲,由那和尚袖中掉出了一條五寸長短,通體雪白,但卻背部有一條金線的小蛇,正是蛇類最毒的金線蛇。

    那毒蛇頭部已被薛鎮山指風點中,擊得血肉模糊,氣絕而死。

    那僧人料不到薛鎮山有此一舉,其實就算料到,也是抗拒不了,左腕腕脈的登時被牢牢扣實。

    只聽他掙扎著叫道:「施主……這……是何意?」

    薛鎮山沉聲一笑:「你聲音最好小一些……」

    又復彈出一縷指風,把房中燈燭彈息,將那僧人拉到了牆角之上,輕聲喝道:「靈蛇寺在門內石柱上的兩條石蛇並不足奇,但你藏在袖中的毒蛇應該做何解釋?」

    慧淨和尚苦著臉道:「敝寺之內到處都是毒蛇,要不也不叫做靈蛇寺了,在小僧衣袖中有一條小蛇,又有什麼稀奇之處?」

    薛鎮山怒道:「休要認為我畏蛇就不懂蛇,那金線蛇乃是蛇中絕毒之物,而又不易獲得,為何會這樣藏在你的衣袖之內?」

    慧淨和尚強賴道:「由於本寺蟲蛇最多,而又對人最為友善,故而小僧隨意裝在袖中一條,並不知它是什麼金線蛇銀線蛇……」

    薛鎮山沉聲道:「我倒有辦法叫你知道。」

    那僧人尚未會過意來,吶吶的道:「小僧不知就不知,施主又怎能使小僧知道?」

    薛鎮山冷哼一聲道:「你大約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了。」

    五指微微加力,一股力道透穴彈了下去。

    那和尚悶吭一聲,額頭冷汗如雨,登時昏了過去!

    薛鎮山自嘲般的冷冷一笑,道:「原來你是這樣不管用的一個廢物,倒是我和你浪費時間了!」

    五指一鬆,在他前胸一陣按摩。

    那慧淨和尚悠悠的醒了過來,睜目投注了薛鎮山一眼,叫道:「施主……饒命!」

    薛鎮山喝道:「只要你據實回話,我絕不會要你的性命,但如果故意吱唔,那就要保不定了!」

    慧淨和尚一迭連聲的道:「我說我說……」

    薛鎮山忖思了一下,道:「你們方丈是個什麼人物,可曾時與武林人物來往?」

    慧淨和尚忙道:「這個……小僧實在不知,小僧是三年前到此掛單,一向都在後殿,對敝寺方丈的一切都不深知!」

    薛鎮山雙目一瞪道:「胡說,你既是這裡的知客,自然應該熟悉一切!」

    慧淨忙道:「小僧事實上並非本寺知客,只因小僧不懼五毒,才被方丈所用,他要小僧……」

    話鋒一頓,遲遲疑疑的說不下去。

    薛鎮山喝道:「快說,他要你怎樣?」

    慧淨歎口氣道:「他要小僧用那條金線蛇毒死施主!」

    薛鎮山聲調一沉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慧淨和尚連連搖頭道:「小僧不知……就在施主到此之前不久,小僧奉方丈之召,說有一個江湖惡人要到寺中而來,著小僧偽充知客僧人將施主用金線蛇殺死,別的事小僧一概不知,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薛鎮山見他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心知此說不偽,沉忖了一下,道:「你們方丈現在何處?」

    慧淨忙道:「在方丈靜院,由此穿過兩座院落就是。」

    薛鎮山喝道:「在前領路!如果再想施展什麼手腳,那可就是你活得不耐煩了!」

    慧淨和尚吶吶的道:「敝方丈若見小僧不但沒殺死施主,反而把施主引到方丈靜室,小僧也只是只有死路一條!」

    薛鎮山冷冷的道:「你的性命包在我的身上,不使你們方丈殺了你就是了……別再推推宕宕,小心惹起我的火來,也活不了你!」

    慧淨和尚不敢多言,只好勉強頷首,悄悄向外走去。

    靈蛇寺處處一片黑沉,彷彿所有僧人皆已入睡,表面看來,委實是毫無聲息靜寂得出奇。

    連跨過兩重院落,慧淨和尚在一處靜院的月洞門前收住腳步,悄悄躲在一邊,向薛鎮山道:「到了……就是這裡?」

    薛鎮山略一打量,道:「這院中可有巡查或是值更的僧人了?」

    慧淨搖搖頭道:「可能沒有,但小僧甚少來過,並不深明實情。」

    薛鎮山哼了一聲道:「院內房中可有機關布設?」

    慧淨道:「據小僧所知沒有。」

    薛鎮山冷笑一聲道,「不論有沒有機關布設,就委屈你陪我一陪吧!」

    伸手握住慧淨和尚右臂,喝道:「走,騙那慧方禿賊出來!」

    慧淨和尚面色如土的道:「不行,要小僧這樣去見他,那是等於送死!」

    薛鎮山哼道:「若不是被我識破機關,早已死在你的手中,就委屈你把你們方丈騙了出來,又有什麼不可……」

    聲調一沉,喝道:「如果不聽我的命令行事,同樣的也是一死,而且要你死的更慘!」

    慧淨和尚苦著臉道:「見了他之後,施主可要放我一命。」

    薛鎮山急道:「那是自然……」

    慧淨和尚情知難免,只好靜悄悄的一步步向前走去。

    方丈靜室的小院中,花木稀疏,十分清靜幽雅,靜室中燭光未熄,彷彿慧方方丈正在秉燭以待。

    慧淨慢慢踱到門前,輕輕叫道:「方丈師兄!」

    沒有應聲。

    慧淨和尚又用手輕輕敲著房門,叫道:「啟稟方丈……」

    房中仍是沒有點滴回音!

    慧淨和尚轉頭望了薛鎮山一眼,似是在詢問他下一步該當如何?

    薛鎮山眉頭微鎖,暗運功勁,向房門之上輕輕推去。

    但聽呀的一聲,房門登時打了開來,原來房門本是虛掩著的,並未加閂,故而一推之下,登時推了開來。

    只見房中悄無一人,一隻殘燭擺在几上,光焰閃爍不定,前後窗戶俱皆關得十分嚴密。

    薛鎮山略一打量,默運護身罡力,疾步躍入房中,向內室門前衝去。

    內室並無房門,只有一道垂掛的棉布門簾,惟一的可能,是慧方方丈就在這內室之中。

    薛鎮山側身一站,沉聲喝道:「禿賊,還不出來?」

    沒有應聲。

    薛鎮山一聲冷笑,伸手一扯,將棉布門簾扯了下來,探首望去。

    只見內室中雲榻橫陳,同樣的並無人影。

    薛鎮山大感困惑,難道已被他發覺逃走了麼7

    正在猶豫之間,忽聽一聲慘呼起自背後,那慧淨和尚已經歪歪斜斜的倒下地去,七竅流血而死。

    薛鎮山怔了一怔,一躍而至,俯身查看。

    只見慧淨和尚後頸上被一支小巧的利箭射中,箭身烏油閃光,射中之處已經凸起了拳大的一個肉包,盡呈烏紫之色。

    只需一看就可知道,那小箭是絕毒無比,見血封喉之物。

    正在查看之際,只覺腦後生風,薛鎮山冷哼一聲,反手一揮,一股勁力蓬然掃了出去。

    但聽叮咚數響,三隻犀利的小箭俱皆釘在了一旁地上。

    薛鎮山挺身而起,喝道:「好卑鄙的手段!」

    定神看時,不由為之一怔!

    原來在室門前站了數人,為首之人正是逍遙公子薛達三。

    在他身後站了一個肥肥胖胖,年約五旬的和尚,想必就是這靈蛇寺的住持方丈慧方,另外則是數名青衣勁裝的從人。

    逍遙公子薛達三目注薛鎮山,掛著滿面陰笑,一語不發。

    薛鎮山咬牙喝道:「我早該想到才對,這廟裡的和尚,怎的也與你勾結?」

    薛達三笑道:「算不得勾結……」

    轉頭向身旁的胖和尚一笑道:「這位大師父甘願為白骨門效力,擒捉你這叛逆之徒!」

    那和尚連忙雙掌合十,道:「能為賢昆仲效勞,本是老衲之榮!」

    薛鎮山冷笑道:「這樣說來,這廟中的和尚本不是善類,湊巧被你利用上了!」

    薛達三呵呵笑道:「隨你怎樣說吧……黃口孺子的狂妄之言,大師父不見怪吧?」

    那和尚連忙陪笑道:「薛大俠太客氣了,老衲怎敢……」

    薛達三傲然一笑,向薛鎮山喝道:「不要說你是武皇一脈中的叛逆子弟,必殺無赦之徒,就說方才對我那等無禮,也是死罪!」

    薜鎮山冷笑道:「只要你有這份本領!」

    薛達三大笑道:「你那死鬼母親倒具有幾分能耐,居然佈置得天衣無縫,把大哥都給瞞了過去,才讓你逃了出來,倘若真的被你將紫金晶珠得去,習去了先父武皇的全部功技,豈不是薛氏一族合當滅絕……」

    聲調一沉,又道:「今天我倒不想就此把你殺死,要把你解往白骨門交給大哥,使你也死在斷頭台上!」

    薛鎮山冷笑道:「那倒是你揚眉吐氣的機會,不但可以在薛公凌面前邀功討好,而且還成全你在你們兄弟幾人之中大大的誇耀一番,是麼?」

    薛達三笑道:「一點不錯,我逍遙公子雖然沒有創出一份基業,但是卻做了他們所做不到的事,把你這叛徒擒回治罪!」

    薛鎮山冷笑道:「空言無補,為何你還不動手?」

    薛達三雙目一轉,道:「我要叫你自動的束手就縛。」

    薛鎮山大感興趣的道:「難道你會魔法,能使我迷了心竅,自動的束手而降麼?」

    薛達三得意的笑道:「這有幾個原因,告訴你,你就不會如此頑強了……」

    聲調一沉道:「第一,這靈蛇寺雖小,但卻也算得龍潭虎穴之地,有進路無出路,你武功雖已不弱,只怕還不能如此容易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第二,慧方大師是用毒能手,不論毒蟲毒藥,共有七十幾種絕毒,每一種都可以使你失去抵抗之力;第三,哈哈哈哈……」

    一陣大笑之後,方道:「你已討了老婆麼?」

    薛鎮山心頭一寒,怒喝道:「莫非你已把她……」

    薛達三笑接道:「她已好好的被我招待了起來,沒有損傷她一毛一發,只要你肯合作,至少可使你倆重逢相聚,死於一處,否則,那女孩子將要受到人間最殘酷的刑罰,要她死了之後都會覺得臉紅,要你死了之後都會心中不安!」

    薛鎮山大叫道:「好卑污的手段……她在哪裡?」

    薛達三笑道:「她在哪裡,眼下倒不能告訴於你,不過……」

    轉頭向隨從之人喝道:「給他一點信物看看!」

    身後一名隨侍之人朗應一聲,立刻趨向前一步,抖手一揚,將一件黑呼呼的物件擲了過去。

    薛鎮山愕然一驚,連忙伸手接過,只見那竟是寧小鳳所穿的外衣。

    由這件外衣可以證明寧小鳳確然已被薛達三誘捕,該是毫無疑問之事,一時不由心如刀戮,大為激動。

    薛達三傲然一笑道:「孩子,現在還敢出手抗拒麼?」

    薛鎮山沉肅無言,心中念頭連轉,但一時卻無法拿定主意。

    他不能拿寧小鳳的生命冒險,若真的發生了不測之事,那當真是使他死後都感愧疚之事!

    然而他又不能真的束手待縛,因為那也是一條死路。

    他抖動著手中的衣衫,咬得牙根格格作響。

    忽然——

    他發現那衣衫上竟有一片血跡,不由訝然吃了一驚,但細看時,卻發現那是幾個潦草歪斜的大字。

    他勉強可以辨識出寫的是:「不必管我,我自有脫險之法,可設法聯絡。」

    顯然那是寧小鳳在被捕之後,被迫取下衣衫之時所書,想必她已知道那件衣衫是他們要拿去威脅薛鎮山之用,故而抽空咬破手指,匆匆寫下了那幾個字跡,而薛達三並未注意到,只將它交隨從之人攜在身旁,是以才順利的落入了薛鎮山眼中。

    薛達三等待多時,沉聲喝道:「現在考慮清楚了麼?」

    薛鎮山心中略定,冷笑道:「考慮什麼?」

    薛達三怔了一怔,道:「是束手就擒,還是要與你那妻子同遭慘死?」

    薛鎮山目光凜然一轉,道:「我既不會束手就擒,也不會雙雙慘死,今日之局究是誰勝誰負,還在未定之天……」

    薛達三勃然大怒,目光轉向慧方和尚道:「此子桀驁不馴,有勞大師下令出手!」

    慧方和尚忙道:「老衲遵命……」

    忽而長宣一聲佛號,喝道:「放首批毒蟲!」

    但聽四面八方立刻朗應一聲,突然腥風大起,數以千計的大小毒蛇像螞蟻一般,分由門窗等處向房中湧去。

    薛鎮山冷笑道:「就憑這些蟲蛇就能使薛某屈服麼?」

    只見他索性瞑目趺坐,不言不動。

    在他身邊忽然湧聚起一層淡淡的白霧,厚達半尺,將全身上下俱皆覆蓋了起來,顯然那是凝聚成形的護身罡力。

    那些毒蛇雖然去勢洶湧,但湧到薛鎮山身邊之時,卻像湧到了銅牆鐵壁之上,紛紛滾了回來。

    只見薛鎮山一聲大喝,震得屋瓦皆動,廊柱搖顫。

    就在這一聲大喝之中,只見蛇群像疾雨一般分向四外射去,腥血四濺,十成中至少死了七成。

    原來薛鎮山不但運出罡力護身,最後竟把護身罡力猛然彈射而出,把蛇群震死了大半以上。

    站在門外的薛達三以及那肥頭大耳的慧方和尚,料不到薛鎮山竟能將護身罡力彈射而出,一時閃避不及,俱都弄得滿頭滿臉,狼狽不堪。

    就在眾人一怔之間,薛鎮山身形疾閃,由眾人頭上躍落庭心,冷笑道:「薛達三,賊和尚,你們還有什麼鬼蜮伎倆?」

    慧方怒叫道:「薛大俠,老衲可否使出煞手毒招,要了他的性命!」

    薛達三搖手笑道:「不必……」

    慧方和尚雖然心有餘憤,但出於對薛達三的尊敬,卻硬行壓制了下去,當下輕應一聲,退過一旁。

    薛鎮山昂然而立,神威凜凜。

    薛達三陰陰一笑,道:「眼下要想制你於死命辦法很多,但我卻不需那樣去做,我要把你乖乖的解到白骨門……」

    目光轉動,笑道:「你知道我要用什麼方法?」

    薛鎮山心頭一震,冷笑道:「以你的品格,大約不拘什麼卑污下流的手段都用得出來吧!」

    薛達三哈哈笑道:「這叫做為目的不擇手段,現在我再說最後一次,如果你仍不肯俯首應命,那就要對付我那侄兒媳婦了……你知道我要怎樣對付她麼?」

    薛鎮山牙關緊咬,喝道:「不分人倫的禽獸……」

    薛達三怒叱道:「薛家已經沒有你這叛逆子弟,由我起,首先就不承認你再是薛家之人,你應該把姓氏改一改!」

    薛鎮山大怒道:「應該改姓的是你,有你這種子弟,真是武皇之恥!」

    薛達三縱聲大笑道:「好吧,不論誰應該改姓,這些都暫且不談,先說說你老婆吧……」

    聲調陰沉的接下去道:「如果你再頑抗不服,我就要下令把她衣服剝光,赤身露體的捆在馬背之上,解回泰山……」

    薛鎮山大怒道:「你敢……」

    薛達三陰笑道:「這有什麼不敢!你可要聽我下令……」

    目光森冷的盯在薛鎮山臉上,又道:「還有,你不必存救她的念頭,她並不在這靈蛇寺中,而是在另一處隱密的地點,相距在於十里之外,讓你去找也找她不到!」

    薛鎮山心頭煩亂不安,寧小鳳雖在衣衫上傳來消息,但此刻諒必不見得就能脫險,倘若自己激怒薛達三,他真的下令如此,那……

    於是,他冷冷哼了一聲道:「薛某還有另一個折衷的辦法,不知你肯否接受?」

    薛達三呵呵大笑道:「快說,只要合理可行,我一定答應。」

    薛鎮山沉忖著道:「薛某承認已經受了你的脅迫,甘願放棄拚鬥,隨你同去白骨門……」

    薛達三大笑道:「畢竟你已經想開了……」

    薛鎮山道:「但薛某也有條件,去白骨門雖可,但卻不能對我加上任何束縛!」

    「這……」

    薛達三沉吟著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薛鎮山昂然道:「如不答應,也只有放手一搏,一決生死,薛某又何惜乎妻人,任憑你如何處置了!」

    薛達三見薛鎮山說得堅決,同時他也有一個如意的打算,薛鎮山雖說不加束縛,但有寧小鳳控制在手中,也無異於對薛鎮山加上的一道無形的枷鎖,諒來他不致於心生反覆,只要到達泰山境內,或是白骨門中有人趕來,自己就算大功告成,這總比把薛鎮山逼上絕路,冒死一搏要划算得多。

    忖念既定,當下嘻嘻一笑道:「也好,你我一言為定,只要到泰山境內,立刻使你們夫妻團圓,至於如何處置你倆,那就是我大哥的事了。」

    薛鎮山朗聲道:「何時起程?」

    薛達三眼珠一轉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就是眼前如何?」

    薛鎮山冷笑道:「既然被你毒計所算,那自然該聽你的了……」

    身形一轉,道:「走吧!」

    腳步邁動,就向靜室小院之外走去。

    薛達三急急喝道:「且慢……」

    薛鎮山收步冷笑道:「怎麼,你又改變主意了麼?」

    薛達三笑道:「以我的名聲地位來說,還不是出爾反爾之人……」

    伸手向外一指,接下去道:「方纔我已告訴過你,靈蛇寺雖小,但卻有進無出,無異龍潭虎穴,盲目亂走,也許會使你命喪此處……」

    薛鎮山狠狠呸了一聲,並不答言。

    薛達三不以為意的轉向慧方和尚道:「在下還有一件不情之請,想要麻煩老禪師!」

    慧方和尚忙不迭的應道:「薛大俠儘管吩咐,不論老衲能否做到之事,都會盡力而行!」

    薛達三笑吟吟的道:「我此行所帶人手不足,此去泰山迢迢千里……」

    慧方和尚笑接道:「老衲早有意拜見一下名垂宇內的白骨門主,就便協助大俠把此子解去泰山,不知薛大俠對老衲可還滿意?」

    薛達三大喜道:「那是最好不過了,老禪師可要交代一下寺中事務麼?」

    慧方和尚阿諛的道:「老衲為了便於薛大俠驅遣,早已把寺中事務交代清楚了!」

    薛達三更加大喜過望,於是,在慧方和尚引導之下,踏出靈蛇寺,連夜向泰山行去。

    薛鎮山被夾在中間,前後有薛達三與三名從人,慧方和尚及四名弟子挾持而行,但彼此相距卻各有五丈距離,薛鎮山唇角緊抿,露著一抹冷酷的笑意,昂然闊步,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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