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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再行虎山(1) 文 / 蕭逸

    火勢之大,到處都發出辟辟啪啪聲音,那些干了的蘆葦一經著火,其勢極快,極短的一瞬,已彙集成大片火海。

    紅紅的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卻是因為風的一定方向,大火只是往北面燃燒,南行大可無礙。

    兩個強大的敵人,一死一傷,形勢頓為改觀。

    先時會同井鐵昆現身的兩個錦衣衛士,眼看著岳青綾如此了得,早已嚇破了膽,井鐵昆既已喪命現場,所謂的「九子陣」,自是全數瓦解,當下哪裡還敢在此逗留?彼此招呼一聲,抱頭鼠竄而逃。

    火勢越燒越大,滿天都是飛舞的火星,距離甚遠,猶不禁烤得皮膚生痛。

    朱允炆長長鬆了口氣道:「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一行四人,這才無牽無掛,按著既定路程,繼續前行。

    天亮時分。

    四個人來到了山腳之下。

    卻是中途下了一陣濛濛細雨,除了皇帝朱允炆之外,每個人都淋得透濕。

    此刻,山雨初停,東方旭日所形成的玫瑰雲朵,胭脂也似地染紅了半邊天,也染紅了每個人的臉盤……

    附近雞啼狗叫,已似有了人家。

    在一個看似農家打穀場的圓圓地方停了下來,朱允炆實在走不動了。

    當下崔化找來了一堆乾草鋪墊地上,朱允炆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岳青綾背過身子來,用一把牙梳在梳頭,長長的頭髮又黑又細又長,被雨水淋得黑油油的,越加好看。

    宮天保身子不好,卻還能支持,拄著拐棍坐在一邊。

    崔化自承到附近去走走,可有人家暫時寄宿?即使歇歇腿,吃上一頓飯也是好的。

    這番經歷,自是非比尋常。

    即使此刻,朱允炆只要略略閉眼,腦子裡不由自主地便自想起連日來的那些驚險場面,那些死去的故舊,每一張臉,都淌滿了鮮血,血淋淋的煞是怕人。

    卻似只有眼前睜開眼睛的時候,目睹著身邊佳人的一霎,才是溫暖的……

    便是由於這番生死與共的邂逅、體貼,才在不知不覺之間,雙方的距離更形接近。

    把一頭長長的秀髮,挽了個粗如兒臂的辮子,岳青綾仰起臉盤來,近近地向著身邊朱允炆睇著。

    其時,她嬌軀懶散,半倚著一堵土牆,臉上散罩著淡淡的一抹子紅,模樣兒甚是嬌憨。

    長劍歸鞘,平平地擱在身邊地上。

    此時此刻的她,毋寧又回復到了她的嬌嬌女兒之身,然而,她卻又知道,未來路上,仍然不盡太平,還得隨時隨刻要保持警覺。

    值得安慰的是,面前的這個人——朱允炆,在自己的保護之下,總算平安歷險,暫時無損,往後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路要走,是福?是禍?誰又能事先知道……

    一陣狗叫聲,崔化從老遠跑過來。

    「好了,好了……有地方住了!」

    岳青綾站起來問:「這是什麼地方?」

    崔化說:「這裡是『白水灘』……四面全是山,我給一家人說好了,他們房子還寬敞,在那裡暫時住上一天,再走不遲,不知道姑娘您的意思怎麼樣?」

    岳青綾說:「房子夠住麼?」

    「夠,夠……」崔化說:「這家人姓李,是開磨坊的,房子又大又新,只要給他們幾個錢,把他整個院子包下都行。」

    聽說是開磨坊的,立時便想到了熱熱的豆腐,朱允炆立刻就叫起好來。

    岳青綾想了一會,點點頭道:「好吧,我們就過去吧……」又說:「回頭問起,就說我們是打安南逃難出來的,那邊在打仗……」

    這個說詞極是恰當。事實上近年以來,明軍多次對安南用兵,迫使安南大舉對境內之漢人報復、殺害,以至於時有難民扶老攜幼亡命而出。

    朱允炆等四人,搖身一變,成了逃難的難民,倒是極其恰當,自不會引起別人注意。

    天還是朦朦的那種顏色,朱允炆就醒了,只覺著身上寒颼颼的,有幾分涼!

    羈旅中有一份難耐的孤單、蕭索……幾上殘燭欲熄,蠟淚淌滿了半個瓷碟,搖曳著的昏黃燈光與窗外的一輪皓月映襯得分外有趣,透過敞開著的一面天窗,灑下來的一方月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的床頭,這就更令人頗生感觸,而興出一番幽懷。

    最近這些日子,他時常在半夜醒轉,而後痛定思痛,便不得安眠,咀嚼著夢境裡的酸甜苦辣……一回解顏,一回唏噓,箇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及,也只有他自家心裡有數了。

    來到李家,今天已是第二天。

    為了慎重起見,暫時不敢妄動。

    一來是朱允炆身子不舒坦,連日來驚嚇過劇,需要好好休息,再者宮師傅、崔化身上都帶著傷,再拼下去,都得躺下不可,即使武功最高的岳青綾,也有一份屬於自己的悲哀。

    她其實受有很重的內傷,只是一直用內功壓制著,不使發作顯露而已。

    崔化到外面打探消息,預計著最快也要明後天才能回來,這當口急也急不來,便只得在這裡賴著了。

    這家主人姓李,是做磨坊生意的,李家家道殷實,在白水灘地方,算得上是首富。

    這一片宅子,原是為主人娶媳婦兒新置的,卻為朱允炆一行四人佔了先,預計著即使逗留個十天半月也不礙事。對於朱允炆一行此刻來說,正是再恰當不過,大可秣馬厲兵以圖來日。

    寒颼颼地刮著小風,銀紅紙糊的窗戶一陣緊似一陣地響著,似乎滿地如銀的月光都被吹零散了。

    朱允炆倚著床欄緩緩坐起來——意外地,卻聽見了僅是一簾之隔的鄰室,傳過來岳青綾的輕輕咳嗽聲音。

    他於是匆匆下地,披上件絲綿袍子,來到了她的房子。

    門簾方啟,裡面的大姑娘已有覺警。

    水汪汪的一雙大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直直地向他瞅著,卻是一句話也不說。

    這番神情反倒使得朱允炆一時愣住了。

    房子裡靜極了,除了夜風叩窗的聲音,什麼也聽不見……四隻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互望著。

    便是,在那一盞迷離搖顫著的燈光裡,雙方奇妙地感觸著一些什麼……似乎是一直隔離在他們之間僅有的一襲薄紗也不復存在。

    良久,良久,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漸漸地,朱允炆走過去,挨近到了她的眼前,把面前這個香肩半露,秀髮蓬鬆的美麗佳人,擁到了懷裡……

    「你受涼了?」朱允炆輕輕在她臉上吻著。

    岳青綾微微搖了一下頭。

    忽然她探出雙手抱著他,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上。此時此刻,便是任何的一句話也是多餘的了。

    感覺著她嬌軀的微微顫抖,大顆的淚珠,已自她美麗的眼睛汩汩流出……

    撫摸著她柔細的一頭長髮,朱允炆的眼睛也模糊了。

    「委屈你了,小綾……」

    卻是勾上來的一隻玉腕,壓低了他的身子,一雙火熱的嘴唇,便自緊緊吻在了一塊。

    銀紅紙窗一遍又一遍地響著,在搖碎了的迷離燈光裡,兩個人的身子,已緊緊擁抱在一起……

    天色淡淡的有些亮了。

    稼場雄雞剛剛叫了一聲,卻引得群狗的一陣吠聲。

    朱允炆猛地由睡夢中驚醒。

    此時此刻,殘燈早已熄滅,滿屋子是那種灰濛濛的顏色,卻只見,岳青綾半裸的身子,站立床前,正用著奇快的速度在穿著衣服。

    朱允炆不由一驚,慌不迭坐起「你……」

    「噓!」

    岳青綾手指按唇,輕輕地噓了一聲。一面用奇快的動作,穿著鞋襪。

    狗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叫著。

    「快起來!」

    附在朱允炆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岳青綾已把一口長劍抽了出來。

    朱允炆嚇得一愣:「這是怎麼……回事?」

    岳青綾「噓!」了一聲,身子一個快閃,已來到了窗前,隔著一層窗戶紙向外聽了聽,回過身子,向朱允炆揮揮手道:「快藏起來,別出來。」

    身子一個快閃,已來到了門邊,緊接著開門閃身門外。

    像是一片雲樣的輕巧,岳青綾已翻上了瓦脊。

    冷風一陣緊似一陣,天色是灰濛濛的那種顏色,狗仍在叫著。

    李家大院,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驀地,一個人飛快的身影,正由斜面院牆上躥身而起,嗖地落身眼前。

    岳青綾忙自伏下身子。

    卻聽著「叭!叭!」兩聲拍巴掌的聲音,一個人霍地由正面草廊閃身而出。

    兩個人迅速地會合一起,喁喁低語著什麼,不時還打著手式。

    岳青綾由這個角度打量著他們,把他們看了個一清二楚,二人一式的藍色緊身衣褲,頭紮網巾,雖不曾有什麼特殊的標誌,卻使人一望之下,即知道他們是來自大內的錦衣衛士。

    好厲害!居然被他們摸到了這裡。

    兩個人用手比劃了一番,東指指西瞧瞧,似乎還弄不清楚要找的人究竟住在哪裡?

    岳青綾悄悄把身子退後,繞到了瓦脊的另一面,飄身下地。

    便在這時,二人之一的一個瘦子已闖入眼簾。

    瘦高瘦高的個頭兒,背上背著個丁字拐,一張弔客臉,配著一雙灰白灰白的眉毛,那樣子真像是俗畫上的白無常。

    打量著面前的房舍,這個人忽地襲身而近,或許是過於專注,竟然不曾注意到近在咫尺之間的岳青綾——猛可裡有所警覺時,其勢已有所不及。

    岳青綾其時以奇快之勢,驀地撲身而前,長劍如龍,只一下已搭在了對方肩頭。

    這人「啊!」了一聲,便自呆呆立住。

    冰冷的劍鋒,緊緊壓在他的肩上,只消向側面略有移動,瘦子這一顆項上人頭便難以保全,嚇得他面色慘變,一動也不敢動地愣在了當場。

    岳青綾很可輕而易舉地一劍結果了他,但是連日殺人太多,有些於心不忍。

    當下冷冷一笑,於抽劍而回的同時,左手輕翻,施了一手「白鶴下啄」的點穴手法,只一下已點中在對方背後志堂穴上。

    瘦子「吭!」了一聲,便自不再移動。

    岳青綾以奇快手法點了對方穴道,身子卻不稍停,一個打轉,已隱身壁角。

    便在這時.另個人的影子,已飛身眼前。

    手上持著一口鬼頭長刀,濃黑濃黑的一雙眉毛,腳下極是利落,像是輕功不弱,這人身子一經現出,起落之間,已臨向佇立原地的瘦漢身後。

    猝然間發覺到同伴的有異,這人忽地一怔道:「你怎麼啦?」

    話聲方出,霍地伸手向對方肩上推去。

    岳青綾卻在這一霎猛地現身而出,呼地撲身而前。這人「啊!」了一聲,一個翻轉,飄身於丈許以外。

    「誰?」

    聲音方出,岳青綾早已縱身而前。

    濃眉漢子心裡一急,鬼頭刀「唰!」地掄手而出,一刀直劈面門,直向岳青綾臉上劈來。

    岳青綾長劍輕翻,「叮!」的一聲,已把對方鬼頭刀點開一旁。

    這人「嘿!」了一聲,右手後挫,身隨刀轉,「唰!」的一刀反向岳青綾胸上劈來。

    看其出手,勁猛力足,極是快捷。

    偏偏岳青綾身似巧燕,不要說為他刀勢所傷,簡直連她身邊也捱不著。

    隨著她身勢的一收,濃眉漢子一刀劈空,「噗!」地砍向地面,即在他反手起刀的一霎,已為岳青綾掌中長劍壓在了腕子上。

    緊接著長劍一翻,冷森森的劍鋒,已比在了濃眉漢子心窩上。

    濃眉漢子面色一凜,心裡一怕,掌中刀「噹!」地落向地面。

    「你……姑娘……饒命……」

    說話的當兒,風門開處,宮天保已由室內現身而出,乍然看見眼前景象,不由一驚,慌不迭縱身而前。岳青綾手勢輕翻,銀光迸處,改以長劍劍尖指向對方咽喉。

    「啊……」

    濃眉漢子身子打了個踉蹌,幾乎要坐倒下來。

    宮天保「哼」了一聲,嘴裡罵了聲:「狗雜種!」

    猛地探出了雙手,搭在對方肩上。十指上一經著力,克的一聲,已把對方肩上骨節生生捏脫。

    濃眉漢子痛得腳下一軟,「撲通!」坐了下來,卻為宮天保趕上一步,當胸一把給抓了起來。

    「你……」

    岳青綾道:「宮師傅,慢著!」

    說時,岳青綾已閃身來近。

    「不要殺他,先問問他再說!」

    宮天保這才會過意來,轉向濃眉漢子眉剔目橫地道:「說,你們幹什麼來了?」

    「我……」濃眉漢子吶吶說:「找人……找人來的!」

    「找誰?」

    「是……找……」

    「說!」岳青綾一口劍再一次比在他臉上:「這一次你們來了幾個人?都在什麼地方?」

    「五個!」濃眉漢子牙齦兒剋剋打顫:「其他人都在山上還沒下來。」

    宮天保冷笑道:「還有三個呢?」

    「在林子外邊……」

    「誰打發你們來的?」

    「朱大將軍……」

    「朱能?」宮天保厲聲道:「他人在哪裡?」

    「龍州七里山……」

    「好!」宮天保說:「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是……有人報告說,這裡來了生人,我們奉令打聽,說是有人從安南逃難來,住在李家……」

    岳青綾、宮天保二人對看一眼,知道他所說非假。

    既知此二人是來自朝廷的錦衣衛士,目下正自集結,由成國公朱能所統率、指揮,看來彼輩雖是傷亡慘重,無如在朱能策劃之下,仍在窮力搜索,看來不達目的勢不終止。

    如此看來,眼前二人萬萬不能留其活命。

    卻是岳青綾心裡不忍再下毒手,正自思付,宮天保已怒聲道:「這麼說,留不得你們活命了,看掌!」

    話聲出口,右掌倏翻,「噗」一聲,已擊向濃眉漢於頭上頂門。

    這一掌力道甚猛,濃眉漢子哪裡吃受得住?身子一縮,便自軟癱地上,從而由眼耳口鼻淌出血來,登時一命嗚呼。

    岳青綾道:「你……」

    宮天保說:「姑娘不知,這些人是留不得他們活命的!」

    話聲一落,已自撲身而前,飛起一腳,踢中瘦高漢子心窩,後者吃岳青綾點中要穴,原已氣血不暢,哪裡吃受得住?當場倒地身死。

    岳青綾阻之不及,卻是沒有想到宮天保行事如此乾脆利落,目睹之下,卻也無話可說。

    所幸這片院子,並無外人。

    天色微曦,猶自有幾顆寒星。

    宮天保一手一個,提起了一雙屍首,一面向岳青綾道:「姑娘回房去照顧先生,我去去就來。」

    天色大亮。

    崔化也由外面回來,悉知這裡發生了事,吃驚道:「原來是他們兩個!陶平和李子奇!」

    宮天保道:「你認得他們?」

    崔化哼了一聲:「不瞞大人,這兩個人原是我那個小旗上的,只當是他們走失了,原來來了這裡……」

    岳青綾道:「你在外面打探的經過怎麼樣了?」

    崔化說:「聽說成國公已來了七里山,離這裡只有四十里地……所以這地方也不盡太平!」

    「七里山?……」

    岳青綾緩緩點了一下頭:「這個地方我知道!」

    崔化說:「這一次錦衣衛上山吃了這麼大虧,兩位主事的千戶,俱都喪命,幾乎全軍覆沒,朱能必不會就此甘心,說不定會為此向朝廷請旨,增派大批錦衣衛來這裡,這麼一來可就不好!」

    岳青綾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事情不會如他們的心意的……這一點我自有主意……

    你們兩個好好去歇著吧!」

    宮天保知道,這位姑娘雖是年紀甚輕,行事卻甚是老練,一身武功,更是莫測高深,鮮有所及,聽她這麼說,料是無礙,不禁暫放寬心。

    當下二人起身告辭。

    朱允炆眼巴巴地坐在椅子上等著,乍見岳青綾進來,立時如釋重擔地展開笑顏。

    「噯……你可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岳青綾坐下來微微一笑說:「沒什麼大不了,來了兩個人,不過都解決了!」

    朱允炆一驚:「是錦衣衛的人?」

    岳青綾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朱允炆一臉惶恐地道:「而且,來得這麼快?」

    岳青綾看著他微笑道:「不要緊,吉人自有天相,您是大貴人,一切都害不了您,百無禁忌!」

    朱允炆見她如此篤定,也就暫放寬心,卻歎了一聲道:「這麼一來,我們又要走了?……」

    岳青綾點了一下頭:「這裡原不是久留之地,當然要走……總不能一直住在這裡……」

    「現在就走?」

    「不!」岳青綾搖搖頭:「還不到時候,看吧,也許明天,還是後天……」頓了一下,她吶吶道:「事情有了眉目之後,我們再走!」

    「什麼事情……眉目?」

    「您不知道,也就別問了!」

    她趨前幾步,一隻手懶洋洋地擱在他肩上,輕輕吁了一口氣,表情甚是嫵媚「有件事……我還一直忘了跟您打聽!您可得跟我實話實說,要不然以後甭打算我再理您……」

    「什麼事?……」朱允炆一臉茫然的樣子。

    「只是跟您打聽個人!」岳青綾聲音透著嬌柔:「有個叫『甜甜』的女人……您可認識?」

    朱允炆頓時臉上一紅:「你……怎麼會知道她?……」

    「那您就別管了!」岳青綾瞅著他神秘地含著笑:「這麼說,您是認識她了?」

    「我……」朱允炆點頭道:「我認識!」

    「只是認識而已?」

    「這……」朱允炆搖了一下頭:「當然不是……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忽然問起她來了?」

    「那是因為您在昏迷的時候,一直喊著這個名字……」岳青綾嫵媚地笑著:「告訴我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現在在哪裡?」

    朱允炆一時為之大窘,站起來走向窗前,只是悵悵地向外面望著,一句話也不說。

    好半天,才歎息一聲,回過身來:「她是個可憐的姑娘……一個墜身青樓的姑娘……」

    微微一怔。岳青綾慢慢點著頭:「這麼說她是一個妓女了?」

    朱允炆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了!」她說:「是您的老相好?」

    「見過幾面……而已……」

    「您還念著她?」

    「我……」

    似乎只有苦笑的份兒了,朱允炆重複道:「她是個可憐的姑娘……」

    「您已經說過了!」她說:「可憐,可憐,天下可憐的人多了,您能都照顧過來麼?」

    好氣悶!

    站起來,賭氣地擰過了身子,卻是不旋踵間她的氣又似消了,轉過去由暖壺裡倒了碗茶,雙手捧著送過去。

    「您喝茶。」

    「小綾,」接過了茶碗,朱允炆怪不自在地說:「別傻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岳青綾含笑道:「我知道,再問一句,她是哪裡的姑娘?嗯,能告訴我嗎?」

    「這……」

    「說呀!」她說:「好都好過了,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朱允炆只得笑笑:「龍州北裡,慶春坊!」

    岳青綾聽著點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

    閒著沒事,找了一張紙,他在畫畫兒。

    淡淡的幾筆,輕描淡寫,便把姑娘臉上神采,那個小模樣兒給勾了出來,惟妙惟肖,我見猶憐。

    岳青綾跑過來一看,「呀!」了一聲,喜孜孜地雙手拿著瞧:「真沒想到,爺您還會畫畫兒,畫得這麼好……」

    越看越喜歡,真個愛不釋手。

    朱允炆放下筆,愁眉半舒地含笑說:「說到我畫畫的事,不由我想起了當年太祖爺爺來了!」

    「又是怎麼回事?」

    「那一年,太祖爺爺過壽,在乾清宮,我才十歲,給他老人家畫了一張,太子說像,搶著拿過去給太祖爺爺,他老人家哈哈大笑,喜歡得不得了,當場賞了我個蟠龍玉筆……

    叫我跟楊翰林學畫,倒是認真地學了幾年……」

    話中的太祖爺爺便是本朝的開國天子朱元璋,而太子也就是朱允炆早已故世的父親朱標了,他一直未能登基為皇,是死在太子位上的。

    朱允炆忽然提起了這件事,不覺有些神馳,再回眼當前,難謂不觸動傷感,一時間神色黯然,輕輕歎了一聲,便不再多說什麼。

    岳青綾察言觀色,生怕觸動了他的傷懷,也就沒有多問,都是這張人像畫得傳神,捨不得拋棄,便要朱允炆再加潤色,並在旁邊題了字,落了款,等著干了才捲起來好好存著。

    幾日來的患難與共,雙方廝混得已很熟了。

    眼前只見二人,大可一切從權,說上些體己話兒。

    把一雙白嫩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那麼近近地向他看著,岳青綾說:「這件事完了以後,保住了您的大駕,皇爺,以後您要怎麼謝我呢?」

    朱允炆一笑攬住了她的纖腰。

    「你說吧,只要是我有的,全部給你!」

    「謝謝爺了!」岳青綾略似害羞地說:「您的東西我不敢要,也不稀罕……我要的只是……」

    「是什麼?」朱允炆緊緊地抱著她:「快說!」

    忽然,她的臉紅了。

    「我要的……是皇爺您這個人!您給不給吧?」

    「哈哈……」朱允炆展顏大笑、

    「輕著點!」岳青綾向外面遞了個眼神兒:「別讓人聽見了……怪害臊的!」

    朱允炆才自把聲音放小。

    「你要的這個人,不是已經給了你麼!嗯?」

    輕輕地托起她的臉盤兒,四隻眼睛那麼有情地互相看著,她的臉愈發地紅了。

    「小綾,別胡思亂想了,我已經是你的了,就像你已經是我的一樣……」

    「不一樣……」

    三個字像是蚊子在哼哼那麼小聲、膩人……

    「怎麼呢?」

    多情的皇上,把臉貼近了,近到眉睫相接。

    「爺您自己知道!」岳青綾忽地偏過了臉去:「您不是還有個心上人嗎!」

    「哪裡話來?」

    朱允炆一怔,連連搖頭道:「哪裡有?哪裡有?」

    「算了,沒有就算了!」

    岳青綾回臉一笑:「您可真是個無情的人,才幾天呀,就把人家忘了!」

    「你說的是……」

    「是誰,您自己還不知道?」

    瞧著她水汪汪的那一雙眼睛,想到她的來去如風,絕世劍技,還真有點叫人害怕。

    忽然他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說的是甜……」

    岳青綾忽然用手指按著了他的唇。笑靨微微道:「知道就好,您就別說了!」

    朱允炆不由得臉上訕訕。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他輕聲歎著:「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還沒有完全過去,」岳青綾看看他神秘地笑道:「因為你在夢裡都還想著她!」

    朱允炆歎了口氣,真的沒什麼話好說了。

    說真的,對於前此在廟裡的一番荒唐,今日想來,很是後悔,甜甜固然是個討他喜愛的可人兒,總是個倚門賣笑的青樓姑娘,以自己的身份,實在是不可饒恕,想著亦不禁有些臉上發燒。

    岳青綾一笑說:「您也別介意,我只是想弄弄清楚罷了。」

    側耳一聽,脫口而出道:「有人來了。」

    崔化來了。

    手裡提著飯盒,他是來送飯的。

    朱允炆「啊!」了一聲,打量著外面天色道:「這才多早晚,怎麼又吃飯了?」

    崔化輕笑著躬身道:「鄉下地方,休息的早,回頭怕他們封了灶,再要吃什麼就不太方便,爺要是不餓……我再去跟他們商量商量!」

    朱允炆擺擺手說:「那就算了,別再給人家添麻煩了,就現在吃吧!」

    崔化答應一聲。擺出來四菜一湯,清燉的雞,還有魚,算是很好的了。

    朱允炆和岳青綾坐下吃飯。

    崔化已經吃過了。

    「宮師傅呢?」岳青縷問:「他好點了沒有?」

    「好多了!」崔化說:「說是明後天要走,怕是爺吃受不住,宮大人他去僱車去了!」

    「還是他想得周到!」朱允炆說:「這地方真安靜,離城裡遠不遠?」

    「回爺的話,」崔化躬身道:「有四十里……」

    說時,目光一轉,欠身又道:「昨天夜裡您受驚了,今天夜裡您放心好好睡一覺,絕不會再有事了!姑娘也好好歇著吧!」

    岳青綾皺眉道:「不是說還有三個人嗎?」

    「姑娘放心……」崔化說:「八成兒他們嚇壞了,我算計他們是回龍州,七里山去了!」

    「不是成國公朱能住在那裡麼?」岳青綾微微一笑:「這麼說是報訊兒去了!」

    朱允炆頓時一驚道:「啊——」

    「皇帝放心!」崔化彎著腰道:「七里山離這裡有三百里,一來一往最快也得三四天,他們來了,我們也走了……」

    說得也是。朱允炆點點頭才自沒有吭聲,忽然冷笑道:「朱能我過去待他不薄,想不到今天他逼我如此之甚,叫我好恨——」

    「你放心吧!」岳青綾含笑看著他:「總有一天,我把他帶到您跟前,聽您親自發落,可好?」

    朱允炆點頭一笑,只當是句玩笑話,也沒有多說。

    卻見崔化四面打量道:「爺晚上在哪一間房裡歇著?」

    朱允炆剛要說出。

    岳青綾手指左面一間道:「這一間。」

    「姑娘呢?」崔化乾笑一聲:「萬一有事……夜時也好有個照應。」

    岳青綾說:「我看用不著,你們還是多照應一下自己吧!」

    「姑娘說得是……」

    隨即不再多說,走到外面門口,等著朱允炆與青綾吃完,回來再收拾離開。

    瞧著他離開的背影,岳青綾靜靜地不說一句話,似在想著什麼。

    朱允炆卻也納悶兒「我不是睡裡面的一間,怎麼又搬了?」

    「沒有!」岳青綾才自回過念頭來,搖頭微笑道:「我是騙他的,您還是住原來的一間!」

    「這又是為了什麼?」

    「希望是我多心!」岳青綾吶吶說:「這個人怕是有點靠不住……」

    「崔化他……」朱允炆吃了一驚:「不……會吧?」

    岳青綾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但願是我猜錯了,要不然,他可是逃不過我的這把寶劍!」

    朱允炆呆了一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岳青綾說:「他昨天的形跡可疑,再說昨晚上那兩個人來得也太快了一點……要是我沒猜錯,今天夜裡就更熱鬧了……」

    「這麼說……我們該怎麼辦?」

    「用不著擔心!」岳青綾平靜地道:「我心裡早就準備著了,他們不來算他們的造化,要是來了,可就一個也別打算回去,您只管睡您的覺,嚇不著您!」

    酉時前後。

    天還沒有黑,卻陰森森帶有沉沉暮色。

    岳青綾在李家附近走了一圈,正好宮天保從外面回來,老遠看見,打了一聲招呼。

    「姑娘悶得慌了?」宮天保走過來道:「這附近沒啥玩頭,下去,二十里,有個集,倒還熱鬧!」

    岳青綾搖頭微笑說:「我哪裡有這個心情,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托先生的福,辦妥了!」宮天保說:「車雇好了,哪一天走都行,給了他一兩銀子的定錢,喜歡得了不得……倒是,姑娘,我們哪一天走呀?」

    「我看就明天吧!」

    「明天?」

    岳青綾點點頭說:「你只記在心裡就是了,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宮天保怔了一怔:「有什麼不對……了?」

    「還說不準,」岳青綾冷冷地說:「今天夜裡可能有事,你小心著點兒!」

    宮天保更是吃了一驚。「今天晚上……」

    岳青綾點頭道:「先生這邊有我,你只提防著自己,且要小心著一個人……」

    「誰……」

    「崔化……」

    宮天保大大吃了一驚,一時為之瞠然。岳青綾卻已轉身自去。

    天漸漸黑了,且飄起了淫淫細雨。

    岳青綾卻也並不忙著進屋子去,獨自個來到橋頭,向個賣編織的老頭買了頂斗笠、蓑衣,穿戴起來,很是新鮮。

    這裡人煙稀少,看不見幾戶人家。

    左右一片湖泊,湖柳幾棵。

    正有兩個披蓑人,倚樹垂釣。長長的釣竿伸向湖面,泥塑木雕的人兒似的,一動也不動。附近一片榆樹林子,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

    繞過湖邊一條碎石子路,不足半箭便是李家大院,除此別無人家。

    這麼說,釣魚的兩個人,莫非是李家的人?天都快黑了還不回去,卻是好雅興也。

    岳青綾緩緩來向湖邊,在一棵柳樹下站定。

    恰於此時,一個釣魚的忽然站起來,向著另一個招呼道:「晚了,不釣了。」

    另一個嘿嘿笑道:「明天再來,天黑了,小心路滑!」

    一搭一唱,各自收起了漁具,雙雙向這邊走來。

    岳青綾靜靜地向對方望著。

    她的觀察至為犀利,似乎已注意到某些地方的有異尋常——就那是對方二人的一雙腿腳。

    儘管是披蓑戴笠,卻是一雙腳下,錦褲快靴,大非尋常,一般百姓,莊稼人家能有此衣著打扮?

    心念思轉,也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當口兒,兩個漁夫,一左一右已來到了身前。

    左邊的一個黧黑胸膛,留有一口絡腮虯髯。右邊一個下巴尖削,黃皮精瘦,每人手上提著根長長漁竿,卻因原不是這個行當的人,拿著根竿子都不稱手,一忽兒左一忽兒右,時上時下,好生可笑。

    岳青綾腳下不停,繼續前行,卻是兩隻眼睛異樣機警,分別照顧了左右雙方。

    看看彼此錯身而過。

    卻在此將過未過的一霎,右邊那個黃皮精瘦的人似乎是腳下不穩,打了個蹌。

    「啊!」

    嘴裡一聲吆喝,手上長竿倏地掄起,「嘶」一絲尖風響起,直向岳青綾頭上甩了過來。

    岳青綾早已看出了蹊蹺,自不容對方得手,左手輕起,只一下已抄住了對方竿上長線。

    耳聽得鈴聲叮叮,黃臉人手上長竿竟自彎成了一張長弓。

    便在這一霎,左邊虯髯漢子一聲爆喝道:「打!」話聲方起,偌大身子有似大片烏雲,呼的一聲,已自騰空飛起。

    一起即落。

    隨著他落下的勢子,一式「飛鷹搏免」,直向著岳青綾身上搏來。

    岳青綾早已由對方褲腳、快靴上看出端倪,斷定他二人必是來自大內的錦衣衛士,心裡早有準備。

    眼下虯髯漢子來勢雖猛,無如岳青綾有備在先,身勢輕輕向後一收,已躲過了對方猛落而下的雙手。

    這人「嘿!」了一聲,雙腳才一著地,身子倏地一個倒翻,「唰!」地仰身而出。

    卻是岳青綾放他不疾,冷叱一聲,右手霍地向前一遞「金龍探爪」。

    五指一出,疾如奔電。

    虯髯漢子哪裡識得厲害?仰身待出的一霎,已為岳青綾一隻有手拍中前胸。

    「蓬!」地響了一聲。

    以岳青綾之精湛內功,自是了得。這一掌看似拍擊在厚重的蓑衣之上,實則力道透傳,直傷向對方內臟。

    虯髯漢子身子一個倒仰,「叭!」地倒向地上,便自再也爬不起來,幾經掙扎,才自坐起一半,說了一個「你」字,一口鮮血,箭也似地直噴了出來,便自倒地死了。

    隨行而來的那個黃臉瘦子,才自看出了厲害,一時間嚇得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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