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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佛前盟誓語 義結金蘭好 文 / 蕭逸

    又是秋夜。

    江元在院中漫步。

    他想著心中的問題,不覺漸漸地走遠了!

    在衰柳之側,有著一個小小的池塘,寒月入水,隨波蕩漾著;天地間最柔和的美,完全充塞於此了!

    江元靜坐在水邊,望著池中的明月出神。他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自他初曉人事後,他已經在花蝶夢的懷抱中;至於他自己的父母,花蝶夢從來也沒有提過,江元也從來沒有問過她。

    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想到這個問題,而感到無比的痛苦。

    江元正在沉思之際,聽得一陣腳步聲,自遠而近,向自己這裡移動。

    江元心中一動,忖道:又是什麼人來了?

    月影之下,走來了一男一女。

    那女孩正是吉文瑤,在她身後的人,是個五旬以上的老者。

    當他們走到池邊時,與江元不過相距五六丈,由於江元坐在一塊大石旁,所以未被他們發現。

    當江元定眼望去時,他不禁一陣熱血沸騰,幾乎驚出了聲音來。

    原來這人,正是江元矢志尋訪的吉土文!

    這時有一個念頭,閃電般地在駱江元腦際掠過,他忖道:「啊!那老者也是姓吉,莫非他們是父女?」

    這時已聽到文瑤的聲音道:「爹!我剛才說的話,您都記得麼?」

    江元聞言不禁一震,忖道:果然不錯,他二人是父女!

    吉士文連連的點著頭,說道:「我記住了!」

    吉文瑤向四面看了看,說道:「好!那麼你回去吧!」

    吉士文答應一聲,又對吉文瑤道:「過了明天,你趕緊回來,可別耽誤啊!」

    文瑤點點頭,說道:「好的……我先去了!」

    說罷此話,她由一條狹道,很快地就轉了過去。

    江元心中陣陣疑雲,忖道:我一定要問他,是誰殺害了師父。

    這時吉士文已沿著池邊,向外走去,可是並沒有發現江元。

    江元遠遠地追趕著他,在月夜裡跟蹤著。

    吉士文的腳步很輕,可是速度卻很快,這時已快走到江元所居的竹樓。

    他突然停步,仰頭向那竹樓望了望,口中低語道:「駱江元……駱江元!」

    江元心中好不詫異,忖道:他叫我的名字做什麼?

    吉士文感喟了一陣,這才繼續往前走,不過速度已減慢了!

    要是在以往,江元早已飛身而出,把他點穴擒住,可是在他知道文瑤是他女兒時,他就不能這麼做了!

    於是,他用著低沉的聲音說道:「吉先生,請慢走一步!」

    吉士文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驚,他退後一步道:「啊,是誰?」

    江元含笑走了出來,道:「我,駱江元!」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利刃一樣,刺入他的胸口。

    吉士文不禁發出了一陣奇怪的顫抖,他的臉色也青白了,好在月光之下,一切都不太明顯。

    江元沒有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否則以他的聰明,一定可以猜出一些端倪來。

    江元微笑著說道:「酒店一別,不料在此相逢,真是幸會!」

    吉士文見他井無敵意,這才安了心,鎮定著說道:「啊……原來是駱大俠,這麼晚了,還沒有安歇?」

    江元笑道:「月色太好了,有些捨不得睡覺!」

    吉士文強笑道:「哈哈!真雅士也!哈哈……」

    江元淡淡一笑,說道:「老先生是否可隨愚下回房一談?」

    吉土文聞言一驚,忖道:莫非他已知道了?

    但他轉念一想,江元是不會知道的,否則他絕不會以如此和善的態度對待自己的。

    他知道要想避免與駱江元談話,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駱江元一定要在自己身上尋求出殺害花蝶夢的人。

    他只得點頭說道:「好的!」

    江元的臉上顯出了一絲微笑,轉身而去。

    吉士文隨在江元身後,心中卻在默算著如何應對——雖然他與吉文瑤已商量好了。

    吉士文隨著江元回到房中,坐定之後,江元起身對吉士文施了一個禮。

    吉士文大為詫異,連忙閃開道:「駱少俠為何行此大禮?」

    江元神色黯然,低聲道:「先師危急時,多蒙老先生通知,才得與先師訣別,謹此謝過!」

    吉士文心中慚愧萬分,強笑道:「花老前輩是我父女的救命恩人,不幸遭此巨變,尋訪少俠乃是我份內之事!」

    他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

    江元憶及師恩,不覺心如刀割,幾乎滾下淚來。

    他極力地忍著,正色道:「晚輩有一事不明,要在台前請教。」

    吉士文見他這時如此溫文有禮,回想他在酒店那種狂妄的神情,幾乎是換了一個人。

    他連忙含笑道:「少俠有話請講,只要老夫知道的一定坦誠相告!」

    江元點了點頭,問道:「請問老先生如何得知先師惡訊?」

    吉士文早已想好一套話,聞言故意歎了一口氣,顯得很痛苦的說道:「早年花婆曾有恩於我父女倆,後來花婆隱居不出,我經多方的打聽,才知花婆隱居在蓬萊。就在花婆受傷的那一天,我正好趕到。」

    吉士文才說到這裡,江元睜大了眼睛,緊問道:「是誰?是誰殺害了師父?」

    吉士文見他目射奇光,滿面憤容,不禁暗暗吃了一大驚。

    但他表面上卻做得很好,他搖了搖頭,又發出了一聲長歎,黯然說道:「當時我一再地問,可是花婆就是不說,並告訴我其紅羽毛已交給仇人,永遠不許報仇!

    「我雖然再三懇求,請她把仇人告訴我,可是她老人家的脾氣太怪了,竟發起怒來,不准我追問,並叫我到『劍家廟』去找你。

    「我無奈之下,只得星夜訪你,不想在半途就遇到你了,使得你師徒得以訣別。怎麼,仇人的姓名,難道你不知道麼?」

    江元悲痛萬分,他對吉士文的話深信不疑,因為他深知花蝶夢的脾氣,仇人的姓名連自己都不告訴,更無告知他人的道理了!

    江元失望地搖搖頭,悲傷的說道:「先師一生怪異,她至死不說,倒給我留下了難題!」

    吉士文暗喜江元對自己不懷疑,當下裝著很同情的歎口氣道:「唉!花婆一生行俠仗義,可是就吃了脾氣太怪的虧!」

    江元不願聽任何人批評他的師父,當下打斷吉士文的話道:「好了,這件事不談了!」

    吉士文停口,又問道:「你與百里彤可是舊交麼?」

    江元搖頭道:「數面之緣……啊,我忘了問老先生大名!」

    吉士文含笑道:「我叫吉士文,小女文瑤你是認識的了?」

    江元點點頭:「才認識不久。」

    他們之間似乎沒有什麼話好談,開始沉默下來。

    吉士文本想再問些尋仇的事,可是江元已經說過不談此事,故未提出,因為江元喜怒無定,怕他出言不遜,自己太沒趣。

    靜坐了一陣,江元突然站起身前:「深夜打擾,真是過意不去,現在老先生請便吧。」

    吉士文本有事要辦,聞言站起道:「好的,我走了!」

    於是他轉身而去,江元在後相送,竹樓傳出了「吱呀——吱呀——」的腳步聲音。

    江元一直把他送下了樓,拱手道:「老先生慢行,我不送了!」

    吉士文連忙回頭笑笑道:「請留步,請留步!」

    說著他又往回走了一步,很關切的對駱江元道:「關於花婆婆的事,我父女一定盡力……」

    他話未講完,江元面色突然大變,月光之下顯得甚為恐怖。

    吉士文不禁停了下來,他有些害怕。

    他彷彿在江元身上,看到了花婆的影子!

    他心中掠過一個念頭:這小子一定要除掉!

    江元閃了一下光亮的眼睛,沉聲道:「我的事我自會料理,不必費心了!」

    說罷拂袖而去。

    第二天清晨。

    江元在房中獨坐,突聽一陣竹梯響聲,知道有人來了。

    接著便聽見有人叩門,說道:「駱兄在房內麼?」

    江元聽出竟是百里彤的聲音,連忙答道:「在!在!百里兄請進!」

    房門開處,百里彤含笑而立。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衣,頭上戴著白緞的雅士帽,英俊瀟灑,清逸無比。

    江元趕上一步笑道:「百里兄何時回來的?」

    他心中卻不禁想道:這百里彤果是一表人材!

    從相識到現在,江元一直對百里彤的印象很好。

    他回憶初次的相識,自己撞倒了百里彤,未說一句歉意的話,然而百里彤卻推誠相見,並且把汗血寶馬借了給自己。

    百里彤爽朗的笑了兩聲,說道:「是昨天深夜趕回來的,所幸你還在,不然,這次宴會就太丟人了!」

    江元聽他言中似有別意,不禁問道:「怎麼?這次聚會不是很好麼?」

    百里彤苦笑了一聲,坐在椅子上,雙手一攤,說道:「完了!都走了!」

    江元好不奇怪,問道:「怎麼?他們都走了?」

    百里彤點頭說道:「想不到我的一番誠意,倒把他們得罪了!」

    江元越發不解,說道:「百里兄,你這話就叫我不懂了!」

    百里彤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些不稱心的事不必談了,駱兄隨我回房一談如何?」

    江元見他不肯深說,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聞言點頭道:「好的!」

    當下二人同時起身,下樓而去。

    江元見他今天一副書生打扮,所著衣物均是極上之品,不禁笑道:「百里兄如此打扮,倒真像個秀才呢!」

    百里彤不好意思的笑笑,說道:「叫你見笑了……我也不喜歡穿這種衣服,不過家父規定,在家要作文人打扮,不得不從命罷了!」

    江元聽他還有父親,不禁說道:「老伯父何以不得見呢?」

    百里彤笑道:「他老人家忙得很,這陣子多半又到北京去了!」

    二人談笑之間,已來到一排雅房,百里彤停住了腳步,笑道:「我就住在這裡,請進吧!」

    江元打量之下,心中好不奇怪,忖道:「這座大院有如王府,精舍極多,何以他竟住在如此簡陋的地方?」

    原來這一排,只是三間用茅草搭成的小屋,與馬房差不多。

    江元心中奇怪,可是面上不露出來,隨著百里彤入了房。房中的設備也很簡陋,簡直不合百里彤的身份。

    二人坐定之後,百里彤將帽子取下,笑道:「家父規定極嚴,入房才可脫帽呢!」

    江元正在猜度他的身世,聞言井未答言。

    百里彤除帽之後,很懇切地說道:「我這次請各位來到舍下,實在是存心結納,並有一件事相求……料不到冷古各位不見諒,叫我好不寒心,所幸駱兄尚不見棄,小弟在此有一要求,不知駱兄可肯答應?」

    江元心中陣陣狐疑,他既不知百里彤為何要請這麼多的人來,又不知他為何竟把冷古等人都得罪了。

    江元沉吟了一下,說道:「百里兄有話請講,只要我能力所及,絕不推辭。」

    百里彤聞言甚是高興,笑道:「我有意與駱兄結為金蘭之交,不知可高攀得上麼?」

    江元聞言心中一動,略一沉吟,說道:「這……百里兄,不嫌太匆忙了麼?」

    江元一向孤獨,朋友極少,雖然他內心渴望能夠得到友情的溫暖,可是當友誼來時,他又感到有些突然,而不敢接受了!

    百里彤面上微微一紅,說道:「駱兄之言,似乎對小弟還有疑念!」

    江元忙接道:「絕無此意!」

    百里彤笑道:「這也難怪,我想駱兄對小弟的身世,一定非常懷疑;只是小弟實在有難言之隱,暫時無法奉告……不過小弟與駱兄相交,實在是一片誠心,絕無欺詐之意!」

    百里彤話未講完,江元已連連搖手道:「啊!百里兄太多疑了。小弟本意恐百里兄對小弟瞭解不深,一番錯愛,豈不辜負了你的美意?」

    百里彤這才轉憂為喜道:「駱兄此言不是太客套了嗎?」

    江元沉吟一下,說道:「並非我客套,江湖上都稱我怪人!」

    他的話尚未說完,百里彤已笑道:「江湖傳言,理他作甚?我卻獨愛你的脾氣呢!」

    江元也笑道:「我實在是喜怒無常,只怕與人相處不好!」

    百里彤撫掌笑道:「你這麼一說我倒放心了!既然你不是看不起我百里彤,我們廢話少說,馬上就準備擺香案吧!」

    江元見他如此豪爽,想到自己馬上就與他義結金蘭,心中不禁又驚又喜,不住的想道:「師父要我改脾氣,我已改了不少,果然他們都願意和我交往了!」

    百里彤也看出江元是在興奮之中,心中好不高興,立時對外叫了一聲:「興兒!快來!」

    不大的工夫,興兒入房問道:「少爺,什麼事?」

    百里彤笑道:「你趕快去把香案擺好,準備酒伺候!」

    興兒答應一聲,奇怪地望了百里彤一眼。

    百里彤又笑道:「我馬上與駱少爺結為兄弟了!」

    言行之中,透著十分高興。

    興兒也意外的感到一些喜悅,可是他輕聲的問道:「冷少爺呢?」

    百里彤一怔,說道:「他不是己走了麼?」

    興兒皺眉道:「少爺怎麼沒有留……他人很好,如果能和少爺結成兄弟,那不是更好麼?」

    百里彤沉吟一下道:「也許我與他無緣……快去吧!」

    興兒答應而去,原來他這兩天侍候冷古,已產生了感情,就如同何敬與江元一樣。

    江元不禁又問道:「冷古等人到底為什麼要走呢?」

    百里彤皺了一下眉道:「唉!少時再談!」

    江元問了兩次,見他不答,也就不再追問。

    他們閒談了一陣,這時興兒回報一切準備好了。

    百里彤站起身來,把帽子戴好,笑道:「那麼我們走吧!」

    江元答應一聲,隨同出房。

    他們來到一間佛堂,原來百里彤還供著佛。

    佛堂佈置得金碧輝煌,正中是釋迦牟尼,兩旁金身羅漢,別有一番意境。

    這時興兒早已擺好了香案,百里彤接過已燃燒著的佛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然後插在了香爐裡。

    江元也依樣做好以後,二人同時跪了下來。

    他們同時高舉右手,只聽百里彤朗聲念道:「弟子百里彤,今日與駱江元結為金盟義好,此後禍福同當,生死與共,如有三心二意,天誅地滅。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在他念這一段誓詞的時候,江元非常感動!他在失去了花蝶夢之後,第一次獲得了別人的關切和祝福。

    江元慢慢地把誓詞也念了一遍,他念的是:「弟子駱江元,自幼孤苦,怪癖成性,百里彤不棄,願結為金蘭,今後當剖腹相從,力除癖性,共同行俠,除害江湖。如有違背,願遭天儆!此誓!」

    百里彤見他如此真誠,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高興,說:「太言重了!」

    接著他們二人咬破了中指,把鮮紅的血,滴在了烈酒中。

    他們各報了生辰,二人均是19歲,而百里彤以2月居長。

    百里彤斟二杯酒,遞予江元一杯,笑道:「元弟,讓我們乾了這杯酒吧!」

    江元接過了酒,說道:「好!」

    於是,他們二人各飲了這杯滴血烈酒,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因為這杯烈酒裡,滲和了他們兩個人的血液!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奇怪,在他們未結拜之前,彼此好像很陌生,可是結拜之後一一雖只有一段極短暫的相隔——立時顯得親切多了!

    他們手挽著手,一同走出佛堂。

    百里彤笑道:「元弟,我們回房去吧,我還有事要告訴你!」

    江元聽他稱自己「元弟」,雖不太習慣,可是卻有著親切之感。

    江元笑道:「我們就在院中談談不是很好麼?」

    百里彤接道:「好的……好在現在已經沒什麼外人了!」

    說著他坐在了一塊假山石上,江元也坐了下來。百里彤突然收斂了笑容,非常嚴肅的說道:「元弟,按說我們已結為兄弟,應是無話不談;至於我的身世,就應該詳細告訴你,不過,我剛才說過,實在有難言之隱。

    百里彤說到這裡,江元已笑道:「大哥,如果不便出口,就不必說了!」

    百里彤搖頭道:「不!這事一定要讓你知道……我現在先大略的把我的身世告訴你……

    百里彤是我的真名,我的父親名叫百里青河。」

    百里彤說到這裡,江元不禁「啊」了一聲。

    原來百里青河是當朝的一品大員,事奉兩朝,深得皇上寵信。

    他為官清正,愛民如子,深得百姓敬愛。

    百里彤接著說道:「我是爹爹最小的一個孩子,我的哥哥、姐姐都不幸為仇人所害!」

    百里彤說到這裡,劍眉微鎖,露出了一片傷感及憤怒之色。

    他停歇了一下,又接著說道:「至於我近親與何人結仇,結仇的經過如何。說來太麻煩,以後再慢慢告訴你,不過我如果說出我父親的化名,你就可知道事情的複雜性了!」

    他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江元追問道:「老伯的化名是什麼?」

    百里彤說道:「我爹也有一身出奇的功夫,他時常在外面做些俠義的事,他的化名叫馬百里!」

    江元聞言不禁大為驚異,脫口道:「啊!原來是馬老俠客!」

    原來在三十年前,江湖上無人不知馬百里其人,與花蝶夢、蕭魯西等人齊名。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過,他竟是當朝一品的擎天大臣。

    百里彤又接道:「本來這是一個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可是這件事,卻因為我娘的不慎傳露了出來,引起了仇人陷害,現在我爹娘還在北京,已準備到這裡來,大約過幾個月就到了。我爹告老以後,一定會引起一場大變,到時還要元弟你我同時出力,看看是否能挽回……」

    百里彤說到這裡,不禁緊皺了雙眉,顯出無限憂慮的樣子。

    江元雖不知道是一場什麼大變動,然而百里青河身兼武林奇人與國家重臣雙重身份,這種事的複雜與難於應付就可想而知了!

    江元想著便道:「大哥!這件事我已明白了,至於細節,你以後再慢慢告訴我,以後老伯動身,我一定會盡力保護就是了!」

    百里彤感激地握住了江元的手,說道:「二弟這句話,真叫我安慰,如果到時仍不能脫過這場大禍,那也是天數了!」

    江元見他仍是愁懷不開,心中非常疑惑,忖道:百里彤一身奇技,百里青河更是半仙之流,難道還會有他們應付不了的事嗎?

    二人正在談話,突見遠遠走來一個少女。

    二人望時,見是吉文瑤,百里彤立斂愁容,笑著招招手道:「瑤妹,過來談談吧!」

    文瑤聞言向這邊望了望,見百里彤與江元正在握手談話。

    文瑤猶豫了一下,她實在沒有勇氣去接近江元,因為那件事,把她的心靈傷害得太深了!

    可是百里彤招手相喚,文瑤又不得不走過來。

    當文瑤走到的時候,江元及百里彤一齊站了過來。

    百里彤答道:「瑤妹!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和江元已結拜為兄弟,現在他是我的二弟了!」

    文瑤大出意料,她不禁輕輕地啊了一聲!

    這句話使她很震驚,因有了這種關係,以後他們勢必時常接近——那是她最害怕的。

    江元也笑著道:「是的!我們已結拜了!」

    文瑤怔立不語,她的心一陣陣地驚顫,默默地自語道:「彤哥!你可知道你幹了多麼錯的一件事麼?」

    二人見文瑤只是發怔,百里彤奇道:「瑤妹,你怎麼了?」

    文瑤這才驚覺過來,強笑了一下說道:「啊……才好呢!」

    可是她的眸子中,表露出的不是喜悅,而是恐懼和不安。

    百里彤感覺到,自從那夜文瑤借馬之後,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她以往是多麼活潑和愉快,可是現在,時時沉思、流淚和不接受別人的勸慰。

    百里彤走得近了一些,關切的道:「瑤妹,你是不是不舒服?」

    文瑤搖了搖頭,眼中已含著淚水。

    雖然她一再的強忍著,可是仍然流下了兩滴淚。

    她痛苦的搖著頭,低聲道:「我……我……」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已開始飲泣了!

    江元雖然奇怪,可是不便多問,當下道:「大哥,我到那邊玩玩去。」

    說著起身而去,他為的是想讓他們可以私下談談。

    江元離開了之後,百里彤扶著她的肩頭,皺著眉,焦急地說道:「瑤妹,你到底是怎麼了?你最近老是一個人哭,這真是……」

    百里彤說到這裡,文瑤哭道:「彤哥,我們到房裡去,我有話和你說。」

    百里彤連連地點頭道:「好!好!」

    他扶著文瑤,就近走入一間側室中。

    江元遠遠地望著他們親密的神情,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一個人想著:「百里彤雖有很多的煩惱,可是他能有這樣的女孩子陪伴著,已是很幸福了!」

    百里彤與文瑤迸房以後,文瑤才漸漸地停止了哭泣。

    百里彤用雪白的綢袖,為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痕,笑著說道:「瑤妹,你看你,這麼大還跟小孩子一樣,當著人哭,多丟人呀!」

    在以往,每有這種情形發生時,百里彤這句話必使文瑤轉悲為喜。

    可是現在,文瑤雖停止哭泣,可是她眉心仍緊皺,神情仍很悲傷。

    百里彤心中好不疑惑,說道:「你最近真叫我放不下心,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文瑤搖頭不答,百里彤急道:「唉呀!我的姑娘!你不是有事要告訴我嗎?你快說呀!」

    文瑤這才仰起了頭,輕聲道:「彤哥,我不要你和駱江元結拜!」

    百里彤大出意料,聞言不禁面色一變,問道:「這是為什麼?」

    文瑤畏懼的避開了百里彤的目光,低聲道:「我怕……」

    百里彤更加驚奇,追問道:「你怕……怪你,你怕什麼?」

    文瑤無言以對,她不忍心造謠,來中傷江元,因為她已萬分愧對江元了!

    百里彤見她不答,不禁著了急,雙手扶著她的肩,催道:「你快說呀……這……這真把我弄糊塗了!」

    文瑤無奈,低聲說道:「駱江元是有名的冷漠無情,我怕他……」

    她說到這裡,又無話可說了!

    百里彤被她弄得莫名其妙,歎道:「唉!你最近真奇怪,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江元雖然脾氣怪些,可是本性極善良,我絕不會認錯人!現在我們才結拜為兄弟,你說出這種話,好在沒被他聽見,要不然你叫我怎麼作人?唉……」

    百里彤說著長歎一聲,他實在被這個姑娘弄得昏頭轉向了!

    文瑤被他說了幾句,不禁又哭了起來,說道:「你不聽算了,將來就知道!」

    百里彤大怒,他一向對友熱誠,任何人不能在他面前批評他的朋友。

    百里彤與江元一見如故,結為金盟,文瑤卻一再的說這種話,好像江元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罪人,被她發現了罪狀似的。

    百里彤怒道:「胡說!以後你不准再說這種話!」

    文瑤本是無理,可是她心中的痛苦豈是外人所知?經百里彤一罵,忍不住又哭了。

    百里彤狠狠地一跺腳,怒道:「哭!哭!你就只會哭鬧!」

    他說著拂袖而去,留下了文瑤。

    她一人在房內,不由更加傷心,伏在桌子上大聲痛哭起來。

    不料百里彤又回到房中,厲聲道:「文瑤,你太不講理了,你哭這麼大聲,我可不能忍受了!」

    文瑤素知百里彤的脾氣,如果把他惹翻了,連房子都要拆掉,再說這件事本是自己不對,只好把聲音放小了一些。

    百里彤這才憤憤而去,臨走說道:「我們明天再談,我要弄個明白……」

    江元在遠處,聽見室內文瑤的哭聲及百里彤的怒喝聲,心中頗為奇怪,忖道: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只見百里彤怒氣沖沖地走了出來,江元心中更是不解。

    百里彤走到江元的身前,吐了一口氣道:「真是氣死我了!」

    江元忙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呀?」

    百里彤一時無言以對,略為沉吟,道:「這……沒有什麼……,女人就總是喜歡無理取鬧,討厭透了!」

    江元見百里彤不說,只當它是私事,也就不再追問下去了。

    百里彤怒氣不竭,說道:「元弟,你是否可以在此多留幾日?」

    江元聞言忖道:我本來是沒有事的,不過師父的墳……

    江元想著反問道:「有什麼事?」

    百里彤道:「大約五六天後,有一批鷹爪就要來,我們可拿他們出出氣!」

    江元聞言知道這裡要發生事情,思索一下道:「好了!我再留七天,七天後我就回山去了,不過我隨時可以回來!」

    百里彤大喜,握著江元的手道:「好極了!走,我們喝酒去!」

    他們二人的結拜,產生了極深的友誼,卻隱伏著一段不可避免的怨仇!

    駱江元見百里彤如此興奮,心中也頗高興,隨著百里彤向後跑去。

    江元不知怎麼,總是放心不下吉文瑤,不禁問道:「可要請吉姑娘一同共飯?」

    百里彤哼了一聲道:「不用了!女人就是討厭!」

    江元笑問道:「怎麼討厭!」

    百里彤料不到江元會有此一問,一時答不出來,支吾著道:「這個……唔……女人就是愛哭,我最討厭女人哭,一聽見女人哭,我頭就大了!」

    江元聽他說的全是小孩話,不由笑了起來。

    百里彤見狀,奇道:「咦!你為什麼笑?」

    江元忍住了笑,說道:「妙得很,我倒怪喜歡聽女人哭!」

    百里彤睜大了眼睛,顯出無比的驚奇,問道:「你真的喜歡聽女人哭?」

    江元點頭,含笑道:「是的,我一聽見女人哭,心裡就舒服。」

    他話未說完,百里彤已搖頭道:「難怪人家說你是怪人,竟喜歡聽女人哭!」

    江元見他不知自己是與他開玩笑,竟真以為自己愛聽女人哭,心中暗自好笑。

    這時二人已走入飯廳,飲酒談心,真有一種相見恨晚之感。

    酒過三巡,二人都有了幾分酒意,百里彤慨然道:「江元!我常想,一個人如果能夠隨心所欲,自在的生活下去,不受外界的干擾,不做自己不願做的事,那該是多幸福啊!」

    江元點頭道:「不錯!不過我們習武之人,入了江湖,已算是自由得多了!」

    百里彤歎了一口氣,說道:「哎,你不比我,毫無牽掛,我真羨慕你啊!」

    江元心中頗為難過,忖道。你怎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啊!

    他們沉默了一下,百里彤又道:「江元,我聞花老前輩的大名,很想拜望,可是花老前輩脾氣太怪,以後還要請你引見一下呢!」

    江元心中大痛,沉默一下道:「啊……家師已外出了,連我都難得一見呢!」

    他不願把花蝶夢的死訊傳揚出去,因為他認為,像花蝶夢這種人物,是不應該死亡的。

    百里彤見他言語支吾,只當有什麼難處,當下也不再問下去了。

    這時,文瑤突然推門而入。

    她滿面笑容,對於剛才的事情,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百里彤有些意外,仰頭道:「你怎麼不哭了?」

    文瑤面上微微一紅,低下了頭,輕聲說道:「你們只顧自己吃飯,難道我就不餓了?」

    江元見她玉面含暈,薄嗔嬌羞,真個可愛之極,不禁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忖道:我到哪裡才能找到這樣的女孩子呀!

    文瑤的話說得百里彤哈哈大笑,說道:「大概是哭餓了!江元不是外人,你趕快入座吧!」

    這時童兒已加上了杯箸,文瑤就在江元對面坐了下來。

    江元見百里彤及文瑤並肩而坐,神態親密,就彷彿是一對新婚夫妻一般,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是羨慕,把目光移開,忖道:怪不得江湖上傳說,他們是幸福的一對!

    江元正在感慨,突聽百里彤笑道:「江元,你怎麼拘束起來了?」

    江元這才驚覺,連忙舉起了杯子,強笑道:「我敬二位一杯酒!」

    文瑤及百里彤也舉杯相向,文瑤的目光與江元一觸,她連忙移了開去。

    她彷彿在江元的眸子中,看出了一片憂鬱和孤獨,並且感到有一股火一般的熱,在他的眸子裡燃燒著。

    他們飲乾了這杯酒,江元已有些暈暈然。

    雖然他體力極佳,可是他從來很少喝酒,今天他也許是過於興奮,也許是過於感傷,這兩種情緒往往在同一時間,襲進了人們的心田!

    他的視線已有些昏花,聽覺也不太正常了;他彷彿感覺到,有千萬個人向他舉杯,而文瑤就坐在他的身旁,含笑相陪。

    於是,他把那醇美的烈酒,一杯杯地向肚內灌。

    百里彤笑著勸阻道:「江元,少喝些吧!」

    他含糊地又斟了一杯酒:「干……哈哈……我生平從沒有這麼痛快過……哈……哈……」

    這時百里彤及文瑤卻有些為他擔心了,文瑤用眼睛望了百里彤一下,低聲道:「他有這麼大酒量麼?」

    百里彤很快的接道:「大概……不然他怎麼敢這麼喝?」

    江元的酒量也確實驚人,他面前的酒壺已不知添了多少次酒,就連侍酒的童兒都驚奇了,他們偷偷耳語:「他到底能喝多少?」

    這是他們侍奉過的酒量最大的一位客人了!

    江元不停地舉杯,就連百里彤也陪著喝了不少,他開始微微搖晃了,紅著臉說道:

    「我已經過量了……你真是海量……海量……」

    「干!」

    江元又仰杯而盡,含糊不清地說道:「大哥,你要好……好……陪……陪我……喝!」

    百里彤推卻道:「唔……我不行了!太多了!」

    可是一杯烈酒依然從他口中消失。

    文瑤焦急地道:「駱大哥,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江元用力抬起了眼睛,笑道:「為……為什麼?」

    文瑤關切的道:「你要醉了!」

    江元的眼前彷彿有一層霧,又好像有一片紗,他在這層紗、霧之後,看見了一個絕美的女人——那一向是他夢幻中的人物!

    如今,她真實的出現在他的眼前;但他卻感覺到她更遠了!

    像是一陣隨風飄來的花香,在他的心間,作一個短暫的停留,很快的溜走了。

    江元有一種被壓抑的痛苦,而這種心靈上的壓力,不是很容易掙開的。

    「文……文瑤,醉……醉了豈不是更好?」

    百里彤已伏在案上,他的頭埋在了左臂上,右手卻高舉著酒杯,含糊不清的說道:

    「江元……乾杯!」

    可是他這杯酒,卻全倒在了自己的頭上,發出了一聲夢囈似的呼喚,然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文瑤大為焦急,可是這兩個如狼似虎的年輕人,豈是她可以勸止的?

    江元大笑著,踉蹌著,把烈酒一杯杯的向肚子內灌著。

    終於他也醉了,伏在桌上沉睡。

    文瑤緊緊皺著眉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她把興兒及何敬叫了進來,對何敬道;「你快把駱少爺扶回去,讓他吐吐,然後洗澡,讓他好好休息!」

    何敬答應一聲,又同一名童兒,全力地扶起了江元,江元仍含糊的道:「干……杯……」

    直到何敬把他扶出了老遠,他的醉語還不時地傳過來呢!

    文瑤望著他東倒西斜的背影,心中有些莫名的傷感,她覺得江元大孤獨了!

    「他一定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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