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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文 / 雲中岳

    這裡是一座奇峰的半腰,向西遠眺,五座山峰隱沒在雲霧裡,那就是五台山。縱目流覽,似乎真有三兩百里長寬,峰下千峰萬巒如雲如浪,除了最特出的五峰之外,不知到底有多砂山峰,綿綿無盡,似乎永無盡頭。

    舒眉細心地替李群包紮右小臂的箭傷,她自己也顯得委頓不堪。

    江小蘭則在分配食物,以補充眾人的體力。

    張家全縱目搜索山下的動靜,他知道,已經遠出廿里外,安全了。

    虯鬚虎已經取回自己的霸王鞭,以鞭作枕,躺在地上啃肉脯。

    「喂!豹人兄。」虯鬚虎向身旁的張家全叫:「我好像聽說過你這種神乎其神,令人心驚膽跳的刀法。」

    「真的呀?」張家全信口問。

    「我聽你叫出天龍斬,沒錯吧?」

    「沒錯。」

    「是不是還有什麼九幽斬,什麼奪魂斬?還有……」

    「唔!你好像真知道呢!」

    「我聽人說過。」

    「誰?」

    「大紅狼。他原來是闖世王的悍將,闖世王死在開封第三次攻城戰役中,後來成了大順王的武威將軍,地位與我相等。」

    「他怎麼說?」

    「四年前,我們攻下了大同,大明的總兵姜襄投降,但是他的一位游擊將軍龍昌卻在左翼率兵增援,在牛心嶺打了一場硬仗。

    大紅狼率兵十二萬,圍住了龍昌的五千六百名邊軍。那真是一場的惡夢,邊軍中就有這麼一個人,腰間有一把軍刀,手中是斬馬刀……

    馬前無一合之將,殺人如斬瓜切菜。

    戰馬死盡步戰,他那把斬馬刀與短刀,就不知道殺了多少我們的人。

    他奮戰時殺入人叢,口中就吼叫著什麼天龍斬、九幽斬,什麼迅雷,什麼疾風,什麼……。」

    「且慢!」張家全突然大叫,虎目中冷電四射。

    「你……你你……」虯鬚虎嚇了一大跳。咬在口中的肉也失手掉落。

    「你說,那是匹年前的事?」

    「是呀!那是三月間的事。三月十七,我們到達京師。三月十九,攻入紫禁城,皇帝在梅山吊死了。」

    「那人姓甚名誰?」

    「這……十餘萬兵馬交戰,誰知道誰是誰?」

    「那人呢?」

    「不知道,反正一定死了,血戰三晝夜,堆成山,血流成河。所知道的是,龍昌約五千六百邊軍,好像一個也沒逃掉。」

    「這是說,我爹四年前三月大同之戰,他||他還在人間……」張家全嗓音變了,變得完全走了樣,淚水向下流,跌碎在胸襟上。

    所有的人,皆驚疑地向他注視。

    「你……你爹?他……他他……」虯鬚虎跳起來,吃驚地向後退:「那……:……與我無關。大軍一進大同,我……我就轉任前鋒,向一府進兵……」

    「我不怪你。」

    「那……你爹……」

    「四海潛龍。」

    「我的天!」虯鬚虎又一次驚跳起來:「四……四海潛龍……十餘年前,大順王還稱闖王,就……就曾經以一千兩黃金重賞,買……買他的頭……」

    一聲刀嘯,虯鬚虎嚇得抱住了頭跌倒在地。

    「張……兄……」舒眉在他腳前跪下哀傷地叫。

    「我……我不怪他。」張家全收了刀,用袖拭掉淚水:「大紅狼呢?」

    「他……他死了,在撤兵至真定府時,被吳三桂的兵追及,陣亡了。」虯鬚虎心驚膽跳地說。

    張家全呼出一口長氣,走到另一株大樹下,倚在樹上沉思,久久。

    據他所知,倘父親是以民壯名義北調大同的,正是狗屎兵部尚書楊嗣昌,提出什麼四正六隅十面網,以便圍剿流寇的時候。

    按理,民壯不可能編入邊軍的。

    倚在樹上沉思,久久……原來他老爹被編入邊軍,難怪十年來音訊全無,人一編入邊,就絕對不許離開了。

    兵荒馬亂,天下滔滔狼煙遍地,民壯被編入正規軍,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連十二三歲的小孩也編入軍伍呢!

    看來,他老爹真的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在世,為何這四年依然音訊全無?

    「你們還打算進行行刺小滿帝的事嗎?」他扭頭大聲問。

    「是的。」李群道:「總該有人去做,不是嗎?」

    「你們辦得到嗎?」

    「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李群堅決地說。

    「張兄,助我們一臂之力吧!」舒眉向他懇求。

    「我不做毫無希望的事。」

    「張兄……」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我,我只是一個山野狂夫,我的時還沒有窮,我辦不到。江姑娘。」

    「叫我有事嗎?」江小蘭精神有點恍惚:「我願為你做任何事。」

    「你和他們走吧!你與他們有志一同。」

    「這……我希望和你……」

    「我這人成不了事,因為我沒有決死的鬥志和決心。江姑娘,我覺得你比較會用心機,你的智慧,加上他們拚死的決心,相輔相成,至少可以有些希望。」

    「可是……」

    他一躍三丈,如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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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牟天的折騰,張家全真有俗事千頭萬緒的感覺。

    天快黑了,他躲在台懷鎮北面的山林裡睡大覺。雲沉風惡,他躺在草堆中裹著豹皮,睡得十分安逸。

    誰也沒想到他膽敢接近鎮市,更沒時到他敢睡大頭覺。

    他不想與風塵三俠那些可憐蟲糾纏不清。

    他是個具有獸性的人,具有強烈的生存慾望,不想作無謂的犧牲,便把自己的命用來處擲,是愚不可及的事。

    猛獸就是如此,虎也好,豹也好,熊也是一樣,除非生存領域受到嚴重威脅,是不會以死相拼的。

    在山野間,極少看見激鬥至死的猛獸。

    所以,他說他沒有決死的鬥志和決心,他的「時」並沒有「窮」。

    他突然驚醒了,是被某些他人無法知悉的聲響所驚醒的。他敢於埋頭大睡養神,當然有可以大睡的條件。

    在山野間走動,絆倒一些泥塊,或者擦倒一些枯枝,太平常了,不會引起人的注意。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時竄時停不住向下面的台懷鎮窺探,腳下連續絆倒了兩堆泥塊,擦及一堆樹枝,當然並沒在意,甚至絆倒了第三堆泥塊,這才心中起疑。

    伸手向下一摸,摸到了泥塊,是三塊海碗大的泥塊砌高的,一碰就倒。

    這瞬間,這人有點醒悟,剛轉念,黑影已以驚人的奇速,貼草梢飛撲而來。

    暮色朦朧,撲勢也太快了,不易看清是人是獸。

    仆倒、滾轉、竄起、雙掌齊推,反應之快不可思議,避開了狂野的一撲。

    「啪!」篁拍在抓來的大手上。

    可怕的反震力道傳到,人倒翻而出。這瞬間,長劍出鞘,電光一閃,人即斜飛而起。

    這一劍,擋住了接踵而至的撲擊。

    「是你這老乾猴!」被劍光逼退的張家全看清了對方:「果然不愧稱一代老劍俠。喂!

    你來幹什麼?幸好我沒給你一刀。」

    飛虹劍客從翻起、發招阻敵、飛起、飄落的瞬息間,共發出五劍之多,一代名家,名不虛傳。

    可是,劍招毫無用處。

    「你這小子真了不起,那個什麼喇嘛國師死得不冤。」老劍客收斂走近苦笑:「你他娘的真像個鬼一樣撲過來,如果你用刀……」

    「你早已死了。」張家全接口:「打聽出什麼了?我知道的是,太原方面有人來了。」

    「昨天就來了,你的消息過時啦!很不好。風塵三俠落在他們手上了。」

    「你的消息也過時啦!我救走了他們。」

    「你?什麼?」

    張家全將救風塵三俠的經過說了。

    飛虹劍臉色一變,叫了一聲糟!

    「怎麼啦?」張家全訝然間。

    「你這蠢才!你這豬頭!」飛虹劍客叫罵:「真是嘴上無毛。做事不牢,你斷送了風塵三劍,居然還洋洋得意,真是……真是……」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把那姓江的女人,弄到風塵三俠那裡了。」

    「是呀!他們才是真正的人各有志,不折不扣的生死對頭。」

    「什麼?你是說……」

    「我問你。你對那姓江的女人知道多少?」

    「這……」

    「你到過山?」

    「那是兩年前的事。」

    「山附近,有些什麼人物?」

    「我沒有打聽的必要。」張家全理面氣壯:「獵了幾頭猛獸,賣了皮骨就走,那管當地有什麼人物?」

    「那姓江的女人,是山二狐的白狐江蘭。兩狐與和川堡四傑,還有一群只知道錢的武林敗類,專門替官府緝要犯,賺血腥錢的賤種。

    大同府有位梁如同,就是這些人的靠山。

    這個人不但肯花錢,而且身份極為特殊,對韃子忠心耿耿,因為他是韃子而不是漢人。

    目前他性梁,日後天知道他姓什麼?他是大同地區飛龍秘隊的暗中主持人,你懂了吧?」

    「你說的是真是假?」張家全大吃一驚。

    「我老人家從不信口開河,我已經查證了他們的身份。半年前,這位梁知州姓王,叫王東,當然是他的化名。

    他在湖州任吏目,查出知州楊嘉兆,暗中勾結反清復明志士,用一個奴僕的兒子,換走投降的樂昌王第二個兒子朱國璋。結果,朱國璋與三子朱君璋都被捉回,楊知州也全家上了法場。

    那次由宣大總督馬國柱,派人送走了樂昌王、永靖王等九位王子,在懷來途中老小全部失蹤。

    懷來有人看到押解的兵馬,卻沒看見這些王室人員,到底在那兒被殺的,迄今仍是個謎。

    這次韃子小皇帝來遊山五台,這位梁如州正是表功的好機會,請來了大批人手嚴刺客,山二狐正是這些人中佼佼出群的人物。白狐江蘭富機智,黑狐柳艷武功高心狠手辣,兩人配合得十分恰當。

    你這混球,你殺黑風大王時,那鬼女人正向黑風大王套消息,你應該明白你的錯誤了吧?」

    「這……怎麼會呢?」張家全楞住了。

    但他心中明白,這是真的。

    江小蘭說,夏都堂捉錯了他,要捉的是鄰房的黑衣女飛賊。

    顯然,鄰房住著黑狐柳艷。

    寧可捉錯一百,不可縱錯一人;這是公門人辦事的宗旨和手段。夏都堂既然捉走了江小蘭,而因此死掉了三個人,豈會輕易地把江小蘭放回?

    他做錯了,栽了!

    糟的是:他又栽在女人手上。

    「怎麼會?哼!要證明嗎?」飛虹劍客冷笑。

    「我回去找他們。」他臉色變了。

    「到何處去找?」

    「他們藏身的地方。」

    「哼!」

    「又怎麼啦?」

    「一個時辰前,風塵三俠已被抬進了五台小苑。」

    「什麼?你……你不是開玩笑吧?」他跳起來。

    「我再一次鄭重告訴你,我飛虹劍客從不信口開河。我這人只相信眼見的事實,從不胡亂猜測。」

    「這……夏都堂在……在顯通寺……」

    「山兩狐才不理會夏都堂的人呢!但她們不敢不賣京都來大員的賬。」

    「妙手摘星那些人?」

    「一點不錯。他們有一個厲害腳色,叫鷹爪王王逢時,在客店被你殺死了,據說正是你見到白狐被捉而出面殺死他的,對不對?」

    「好陰毒的女人!」張家全咬牙說:「老前輩,知道兩狐藏在何處嗎?」

    「不知道。」飛虹劍客苦笑說:「我一而再聽你說起江姑娘,本來要向你問明白,可是你這小子來去如風,因而沒有機會……」

    「我得去查清楚。」張家全開始收拾。

    「進五台小苑?」

    「不錯。」

    「硬往龍潭虎穴闖?」

    「必要時,我會的。」

    「我捨命陪君子。」

    「也好。」張家全挾起豹皮革囊:「不必操之過急,先填飽肚子再說,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喝!你小子豁上啦!」

    「不一定。不過,我是有意得罪文殊菩薩,我要在他的道場大開殺戒。刀我已經磨得鋒利,你等著瞧好了。」他殺氣騰騰地說。

    飛虹劍客打一冷戰。被他的氣勢驚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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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後不久,三匹健馬進入五台小苑。

    絕魂金劍率領了十二個人,接見三位來客,擺出的排場,與上次接見夏都堂鄭重多了,可知來人的身份,比夏都堂高得太多,甚至比他這裡所有的人都高。

    其實,三旗侍護所設的講武堂總教習,根本就沒有身份可言,只是一些傳授侍衛武功的奴才,待遇雖高,就是沒有身份地位。

    只不過那些習武功的小侍衛們,總算保持著有表面上的恭敬,但是要談起公務,可就不把這些一教習們當人看了。

    來人赫然是燕山三劍客的老二納拉費揚古。另兩人是八猛獸的飛天豹黃標,與輕功起絕的撲大雕烏蘇赫裡。

    吉都八猛獸是正式的乾清門侍衛,八個人有七個是旗人,僅飛天豹黃標是漢人,但也是漢軍旗子弟,算是旗人的半個自己人。八猛獸的身份地位,比三旗侍衛高一等。講武堂的教習,在他們面前也隨之低一級。

    燕山三劍客是直屬軍機處的飛龍秘諜,不折不扣的自己人心腹貴旗,比侍衛的身份更高,他們都是身經百戰,在外立功的有爵位貴族,比那些在皇帝身邊聽使喚的侍衛高貴了不知多少倍,連御前侍衛也不敢在他們面前大聲說話。

    這就說明了絕魂金劍,何以率領手下恭迎貴賓的原因了,他的地位。還不配替納拉費揚古提鞋。

    貴賓室中,每個人都神情肅穆。先由絕魂金劍將由山二狐、和川堡四傑,誘擒風塵三俠的經過說了。

    經過其實毫無精彩可言,由白狐將風塵三俠引至藏匿處,黑狐與四傑循白狐留下的蹤跡趕到,用迷魂藥物把三俠薰倒,輕而易舉把人抬回來了。

    山二狐與和川堡四傑。是大同府梁同知派來的人,被絕魂金劍略展手段脅迫,山二狐怎敢不就範?

    納拉費揚古當然知道梁同知的底細,但他不揭破,也不理會節制歸屬的事,對一些自己人勾心鬥角的事也不加問聞。

    目下辦事的人,然有五批之多。京中來的就有兩批人:大內喇嘛與侍衛(講武堂屬侍衛)。之外,是大同軍方的安全人員,以夏都堂為首,與大內喇嘛衷誠合作。冉就是大同府梁同知派來的人。以山二狐為領導人。現在,加上太原來的人插手。

    三個和尚就沒有水吃了,現在有了五個和尚,假使沒有人出來統一指揮,各自爭功各行其是,麻煩大了。

    八猛獸是大內喇嘛帶來的。侍衛方面,則有侍衛營中的五丁力士和講武堂的人。至於隨駕而來的除了伴車駕的侍衛之外,還有黑勒根攝政王的十二家政,這時車駕到了何處,山和五台的先遣人員也弄不清楚。

    接著,飛天豹黃標,將晝間三猛獸擒住風塵三俠,卻又被魔豹張家全劫走的車說了。這是押解的七個人中,有一個大漢在斷氣之前,向趕來接應的人說的,幸而這人來得及說出經過,不然山二狐難免有謀殺押解人員爭功的嫌疑。

    「你們知道這個魔豹的底細嗎?」輪到納拉費揚古發話了,態度毫不友好。

    「昨晚貴部屬的消息,已從夏都堂處轉過來了。」絕魂金劍恭敬地答。

    「那麼,你們還敢把三個刺客囚在此地,等魔豹來痛宰你們?你們有路安守備府的實力嗎?」

    「這……奴才想,他……他再厲害。也只有一雙手……」絕魂金劍訕訕地說。

    「你以為你們十幾個人,就能擋住他?」

    「應該可以的……」

    「哼!一群喇珠!」納拉費揚古罵人的口頭禪衝口而出。喇珠,意思是笨蛋。

    「奴才這裡的人手。只要妥作安排,一定……」

    「一定成功?哼!你們比庫拉活佛高明?庫拉一照面使摔死大轉法輪上了。」

    「奴才們已經有備,料亦無妨,只怕他不來。」絕魂金劍臉上有點掛不住:「所以,已命白狐設法再接近他,勸說他前來救人。」

    「喇珠!」納拉費揚古又罵人了:「簡直是插標賣首,人既然捉住了,問了口供嗎?」

    「問了,他們只招出確是有意前來行刺皇上,沒有同謀,其他抵死不供。」

    「離去砍了,都還有什麼好問的?」

    「只是……馬佳蘭察侯爺在京,就頒下嚴令,務必要生擒那些有名的刺客,侯爺要親自審問,不能殺。」絕魂金劍急得冒汗。

    抬出主子威勇侯馬佳蘭察,納拉費揚古畢竟不敢過份堅持跋扈。

    「好吧!讓你們去亂搞吧!別忘了,我已經警告過你們了。包老師父怎麼沒在?」

    「他們是第三批,按行程,明天一定可以趕到。」

    「好,我們明天再來。我的人還沒趕到,有事可到顯通寺找我。今後,一定要聽國師的指揮,不要再亂作主張了,國師對你們遲遲不稟告捉住刺客的事深感不滿。夏都堂那些人就你們聰明。明天,一定要把人送過去。」

    「奴才遵命。」絕魂金劍乖乖應諾,心中卻不無怨恨。在京都,講武堂的人,與宮中吃香的喇嘛們就有解不開的結,眼紅得不得了。

    納拉費揚古立即帶了兩猛獸辭出,一面走,三人一面低聲用語交談,出鎮返回顯通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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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好黑好黑,也好冷好冷。

    坐在鎮日北行大道旁的林綠,注視著鎮內的零星燈火。可以感覺出朦朧的美。腳下的小鎮,今晚似乎顯得特別的寧靜與安祥,看不出任何凶兆,察覺不出絲毫不安。千百年來,台懷鎮似乎一直就是這個默默的平凡樣子。

    這裡,曾經有從萬里來朝聖的陌生人,有無數的王公貴胄來過,有無數的販夫走卒來過。

    來了。走了,沒留下什麼,也沒帶走什麼。每一個來的人,都帶來無數個希望,帶走了菩薩的祝福,天知道那些個希望,到底有多少人能托菩薩的福能達到的?

    張家全沉默的神情,讓身旁的飛虹劍客感到有點不安。

    他弄不清,這正輕的野人,目光為何顯得如此深沉,神情為何顯得如此沉靜?不是即將有一場瘋狂的搏殺在等候著嗎,連他這個闖蕩了大半輩子江湖的老劍客。也覺得心潮起伏難以寧靜呢口

    「你在想些什麼?」他突然問。

    「想下面這座鎮市。」張家全向下指指燈火閃動的台懷鎮。

    「一座只有信徒才知道的古老小鎮而已。」

    「是的,一座古老的小鎮。」張家全喃喃地說:「我北上時,也曾在這裡住過一宵。」

    「沒上山拜文殊菩薩?」

    「沒有。那時,我覺得這座小鎮好美,好幽雅,好寧靜。每一個來往的人都好虔誠,每一個人都把塵世的煩惱忘得一乾二淨,每一張面孔都流露著善意和滿足。我覺得,世間每處地方都像這裡,該多好?」

    「而現在你……」

    「現在,每個人都有一張偽善的面孔。」張家全的嗓音出奇地陰沉:「他們那些沾滿血腥雙手的人,為何要住在佛門清池裡策畫著殺人?他們侮辱了這座鎮,他們玷污了這座鎮,他們……」

    「你也在策畫著殺人,不是嗎?」

    「是的。」張家全的語氣充滿殺機:「因為我看到小鎮醜惡的另一面,有陰謀,有詭計,有骯髒,有陷阱。那些人臉上的善意和滿足,一離開菩薩就完全變了,變得貪婪和陰毒,變成肉食獸類的嘴臉。所以,我憎恨這座鎮,它不能同時容納這兩種極端。」

    「老弟……」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老劍客鄭重地說。

    「踏出一步,就不能回頭。」

    「是的。」

    「你認為你應該為風塵三俠付出代價嗎?」

    「無所謂應不應該,我只做我想做的事,你呢?」

    「我也是。你等我一等,半個時辰我再回來邀你。」

    「什麼?你變卦了?」

    「沒有,只是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問,該告訴你時,我會告訴你。」張家全說完,悄然向後退走。

    飛虹劍客的目光,緊落在鎮口,距鎮口足有一里,居高臨下看不真切。黑沉沉的房屋,一星星閃爍的燈光,如此而已。但是,終於看到了些什麼,扭頭一看,張家全已經不見了。

    「這鬼女人在幹什麼?」他悚然地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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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口柵的右側,有一個村婦打扮,挾了長包裹的女人,不時移至柵口,向鎮中小心地窺探。

    鎮口黑沉沉,靠柵的幾家住宅門窗緊閉,鬼影俱無。沿街心向鎮中心眺望,三兩百步外的十字街才有燈光,算是小鎮的夜市。假使不是入冬季節,街上一定很熱鬧,還不到二更天不知是第幾次了,她又到了柵口,柵門已閉,她可以從木縫中看到鎮內的情景。

    「你怎麼啦?」身後突然傳出語聲。她吃了一驚,向側一閃,手已搭上了裹在布卷裡的劍靶,反應極為敏捷。

    「什麼人?」她沉喝。

    「我!哦!你是……」

    「豹人!」村婦驚呼,劍立即出鞘。

    「原來是你。」張家全笑了,他那身豹的打扮的確嚇壞人:「在下似乎記得,你姓顧。

    「你……」

    「你們是大同來的人,替官府辦案的人。那天,十分抱歉,把你的女伴衣衫撕破了,在下不是有意的,失手而已。哦!你的同伴呢?那兩個年輕人,一定把我豹人恨入骨髓了。」

    「他們在鎮內住宿。」顧姑娘似乎消失戒心,收了劍:「他們恨你是有理由的。」

    「我不怪他們。」張家全陪笑:「你怎麼不進去?跳過去呀!丈六的柵毫不費事,爬也可以。」

    「我在等人。」

    「等誰?」

    「另一位女伴。」

    「你們人還真不少。」

    「她不是我的人,認識而已,她求我幫忙,情面難卻。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備好坐騎接應她走而已。」

    「那林子裡的兩匹馬是你的?」心家全向路右的樹林中一指。

    「是的,是給她的。」

    「她是誰?在鎮裡做什麼?」

    「叫江小蘭,她進鎮去打聽消息。」顧姑娘的目光回到柵縫往裡窺探:「她有幾個朋友,被京裡來的人捉走了,她……」

    「哎呀!」張家全驚叫。

    「你叫什麼?嚇了我一跳。」顧姑娘真的驚跳起來,伸手輕拍心口。

    「江小蘭是我的朋友呀!」

    「咦!你……」

    「天殺的!」張家全咒罵:「她那幾個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哪!真糟!我得進去找她問個明白。」

    他準備上躍,卻被顧姑娘欄住了。

    「你不能闖進去誤了它的事。」顧姑娘急急地說:「她很快就會出來的,你等一等好不好?」

    「這……好吧!反正進去盲人瞎闖亂闖,也不見得能找得到她,等就等吧!」

    他閃在顧姑娘身右,也往鎮裡窺伺,完全不留意顧姑娘的舉動,毫無戒心。

    顧姑娘似乎也對他毫無戒心,兩人幾乎靠在一起,伸手可及,出手是十分簡單的事。

    「豹人兄,她……我是說江小妹,她那些朋友,是你的什麼人?」顧姑娘問。

    「普通的朋友,她沒告訴你?」他轉頭問,黑暗中,他仍可看清顧姑娘亮晶晶的明眸,嗅到女性身上特有的芳香氣息。

    「沒有。」顧姑娘輕搖著頭:「我雖然是替公門辦案的人,但碰上京都的來頭大人物,無能為力,在那些人面前我不夠說話的份量。」

    「是些什麼大來頭人物?」

    「為首的人叫什麼絕魂金劍,是京都御林軍的什麼教頭,威風得很。」

    「江小蘭的朋友有什麼罪名?」

    「咦:你不知道?」

    「不知道,朋友沒說。」

    「好--好像是什麼欽犯吧!」

    「哦!那可麻煩大了,……唔,來了,是她。」

    一個黑影,貼街邊飛竄,速度驚人,片刻使到了柵旁。顧姑娘發出一聲輕哨,來人不假思索地飛躍過柵。

    「怎樣了?」顧姑娘急問。

    果然是江小蘭,看到了張家全。

    「哎呀!豹人兄,我……」江小蘭似乎聲淚俱下,張開雙手,忘形地撲入他懷中,又哭又叫:「我……我該死……我沒能照……照料他們,我……」

    「不要哭,慢來慢來。」他輕拍江小蘭的肩背:「事情發生了,急也沒有用。告訴我,怎麼一回事?」

    「你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妙手摘星十二個人,突然出其不意包圍了我們。」江小蘭一面拭淚一面訴說:「大家一急,分別殺,我衝出重圍時,李兄與舒姑娘已經被擒住了,我……

    我無能為力,只好……只好逃命……」

    「不能怪你。」張家全長歎一聲:「這一天早晚會來的,早來晚來還不是一樣?你進城探出什麼了?」

    「人被囚禁在鎮西北的五台小苑,戒備森嚴,我必須趕快去找朋友相助,趕快上馬,走!」

    「顧姑娘不能幫你?」

    「她……顧大姐不能插手,她……」

    「她是和川堡四傑中的幻劍顧玉芝,她幫不了誰又幫得了?總不會去找黑狐吧?」

    顧姑娘的劍剛拔出三寸,噗一聲耳門就挨了一擊,砰然倒地。

    幾乎在同一剎那,江小蘭的左手剛抬起,手肘便被挑中,灑出三枚銀釵,毫無勁道飛散了。

    大手一伸,食中兩指正中鳩尾大穴。

    江小蘭倒下了,毫無出手的機會。

    柵右的屋角暗影中,一個黑影飛撲而下,凌空下搏無聲無息,像鬼魅般光臨頂門。

    張家全點穴的手尚未收回,前俯的身軀也沒穩住,頂門劍氣已經壓體,危極險極。

    他不挺身站直,反而壓住江小蘭的身軀快速撲地,一滾之下,刀已出鞘、揮出、中的。

    「哎……」下撲的嬌小黑影計算錯誤,下落的右腳掌被齊踝砍掉了,驚呀聲中,摔倒在江小蘭身上。

    人躍起,刀光如電。

    刀入人體,發出一聲輕響。

    「呃……」黑影半抬起的身軀重新仆倒,背部被刀貫入背腔,刺斷背肋骨的輕響清晰可聞。

    是個女人,黑狐柳艷。

    不久,兩匹馬馱了兩個女人和一具體體,越野到達鎮東的山腳下。

    山居的小茅屋廢棄已久,好在門窗還是完整的。

    當屋中,燃起一堆枯枝,火光熊熊。

    兩個女人,用韁繩困住雙手,吊上了大梁,僅足尖可以著地。穴道已解,身子可以活動「饒我……」江小蘭哭叫:「我……我……」

    張家全站在兩人面前,滿臉殺氣。

    「你未免太把我豹人看扁了。」他凶狠地說:「你沒想到我的消息也很靈通吧?」

    「我……我也是不……不得已……」

    「世間所有的人,都有不得已。」他踢了黑狐的屍體一腳:「這種藉口毫不動人。」

    「求求你,我……我錯了……」幻劍顧玉芝也崩潰似的求饒:「我不該貪心……」

    「貪心是要付出代價的。」他雙手齊動,把幻劍顧玉芝的衣裙全撕了,成了精赤的大白羊。

    「不……不要:不……」江小蘭也在尖聲叫,因為她也成了大白羊。

    兩個吊起來的裸女,看來一點也不動人了,除了一些心理變態的人以外,看了一定不會產生任何情慾。

    「我要口供。」他惡狠地抓起一根畢剝作響,火星不住爆飛的人熊熊松枝,首先在江小蘭飽滿高挺的右乳前虛晃一下。

    「饒命……」江小蘭魂飛魄散尖厲哭叫。

    「誰不吐實,我要她變成烤白羊。」松枝在顧玉芝的左乳前掠過。

    「我招……我……我什麼都……都招……」顧玉芝崩潰了。

    「你們得了梁同知多少好處?」

    「盤……盤纏每……每人兩百兩銀子,捉到一……一名圖形上的人,有……有五百兩銀子賞金……」顧玉芝怎敢不吐實?

    「圖形上是些什麼人?」

    「都是曾……曾經深入紫禁城行刺的人,風塵三俠都是。還有飛……飛虹劍客祝大年;旱天雷雷……雷震;金……金鷹應……應翔,斷……斷魂槍周百起……」

    「沒有我豹人?」

    「昨天晚間,太原方面才……才傳來有……有關你的消息……」江小蘭急急表白。

    「閉上你的嘴:「張家全給了她一耳光,毫無憐香惜玉的心情:「問到你你再說。」

    「他……他們已經知道你……你是人……大鬧潞安府的張……張家全……」顧玉芝說。

    「白狐大概已經知道我的底細,哼!」張家全狠盯了江小蘭一眼:「你們共捉到幾個人?」

    「只……只有風塵三俠。」顧玉芝說:「斷魂槍周百起,是……是被國師活佛殺死的。

    「現在,該你說了。」張家全揪住白狐的頭髮:「五台小苑是如何佈置的?他們派你重新設法接近我,以為我不知道你兩頭狐狸做的好事,佈置埋伏等捉我這頭豹,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我只負責激……激你到五台小苑救……救人,其他我……我真的不知道。」白狐哀叫。

    「誰在主事?」

    「絕魂金劍邢震寰。」

    「顯通寺活佛的人也參加?」

    「絕魂全劍與活佛不和,他……他不理會活……活佛那……那些人。」

    「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哼!」

    「看老天爺份上!」白狐哭叫:「我在他們面前,連一句話也……也不敢說,怎……怎麼可能知……知道他們的佈置?我……我們這些人其……其實很……很可憐,身不由己,不……不聽他們的,行嗎?像……像摩天嶺的五……五行堡指斷魂馮……馮堡主,他的地位比……比我們山二狐高……高得多,還……還不是俯首聽命,像……像狗一樣聽任擺佈?」

    「哦!你的意思是說,五行堡的人要來?」

    「猜想也許會來,馮堡主熟知江湖秘辛,他與滿人合作了多年。五行堡比山遠不了多少,那……那些人會找他來的。」

    「好,你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張家全凶狠地說,丟下火熊熊的松枝。

    「饒我,求求你,我……我願為你做任何事……」白狐近乎哀號了。

    馮堡主的女兒馮秀秀,黑牡丹喪門女霸,也曾經向他表示願為他做任何事,包括情婦侍婢。

    「我要做的事,是狠狠地抽你們二百皮鞭。」他從腰帶上取下馬鞭:「把你們揍得半死。然後,我要到五台小苑會會絕魂金劍,事畢再來放你們。」

    「饒命……哎喲……」

    叭一聲爆響,白狐誘人犯罪的雪白酥胸,右乳房挨了一鞭,痛得尖叫蹦跳。

    「叭叭!」顧玉芝則連挨兩鞭。

    「哎喲||」顧玉芝叫聲尖厲刺耳。

    「不要進來。」張家全向閉上的木門叫:「老乾猴,你是俠義名劍客,我不相信你敢進來看裸女。」

    「老弟……」門外傳來飛虹劍客的叫聲。

    「少管我的閒事,你走。」

    「聽聽我說……」

    「叭叭!」

    「哎……唷……」白狐又跳又尖叫。

    「殺了她們吧!老弟,這是不行的,至少你也是武林一脈,不能做這種事……」

    「你滾!我不在乎你們那一套。」

    「老弟,算我求你,一刀把她們宰了就算了,你有殺她們的正當理由。」

    「哼!」

    「門外的人……」白狐尖叫:「你……你不能落……落井下……下石,我……我不……

    不願死,我……我寧可挨三……三百皮鞭……」

    家全卻丟掉馬鞭,動手把兩個裸女解下。

    「你犯賤。」他拾件破衣往躺在地上發抖的白狐胸口一丟:「我連打你的興趣都沒有了。」

    「天哪……」兩女縮成一團哭叫。

    拉開木門,大踏步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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