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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文 / 雲中岳

    三仙女九個人,也在鄰店前治行裝,也一面工作一面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大概她們都有偷偷窺伺的壞習慣,曾經被禹秋田逮住了一次。

    穿藍騎裝的針神張淑貞,今天換穿青綢勁裝。三仙女中她最為自負,對禹秋田的敵意也最深,所以上次禹秋田遁走之後,猜想禹秋田是神秘復仇客,而她表示不怕復仇客報復。今天,她臉上仍露出敵意。

    三位仙女的注意力,皆集中在不遠處套馬的禹秋田身上。

    幻劍飛虹李春營的眼神最為複雜,不時幻發奇異的光芒。

    虹劍電梭等八表狂生與擒龍客去遠,終於忍不住向禹秋田走去。

    她的四位忠心耿耿隨從,兩面一分躍然欲動。

    鄰店的三仙女一打手式,泰然自若向這一面移動,擺出看熱鬧的姿態。旁人無法瞭解她們將有何舉動,或者出了事她們要幫誰。

    「我們的賬以後再算。」虹劍電梭臉上並無明顯的怒意,卻有不懷好意的笑容;「你說,你到底是禹秋田還是禹春山?」

    「我這種小人物,經常要逃禍避災,易名是江湖朋友的慣伎,有十個八個假名的英雄好漢多得很呢!你又何必計較春山或秋田?」禹秋田面對艷如桃李,風韻壓群芳的美麗女人,談笑自若神態輕鬆。

    一個對人無所求胸懷磊落的人,談笑自若是十分正常的,你不奉承別人,怎能奢望獲得別人的好處?

    「那……日後我怎能找得到你?」』

    「那是你的難題,你必須費心找呀!樊大小姐,你最好算清到底是誰欠誰的債,再找我還不算遲,單方面聲稱是債主,找到我也只是空歡喜一場而已。」』「反正你賴不掉債的。你比八表狂生高明,連擒龍客也再三克制自己的行動,不願冒險和你相搏,舉目江湖,有你這種成就的人並不多。」

    「誇獎誇獎,我感到受寵若驚。」

    「不要嬉皮笑臉。」虹劍電梭受不了他輕鬆玩世的態度,要冒火了:「怪的是你居然沒混出眾所皆知的綽號,你到底在江湖鬼混,目的是什麼?要利不求名?」

    「呵呵!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了眾所周知的綽號,成為江湖名人,你就可以輕而易舉找到我了,你那些追逐在裙下的護花使者,就會像獵犬一樣……」

    「該死的!」虹劍電梭受不了啦!嬌叱聲中,憤怒地突然扣指疾彈。

    一縷罡風破空電射,遠在丈外發指,決不是唬人的虛招,也決不是打情罵俏的可愛手法。

    禹秋田恰好抬手,啪一聲馬鞭桿突然折斷。

    這是一根精雕的馬鞭,尺半長的鞭桿用黃楊木製成,雕了花草圖案,纏有一段段美觀的絲線,彈性韌性極佳,竟然被丈外襲來的指勁,擊便折。

    「好厲害的穿心指。」禹秋田跳出丈外,招頭苦笑:「你這位高貴淑女,想不到如此陰毒,一而再用絕學向我突下毒手,天知道你到底傷害了多少無辜的人。你走吧!我不願再看到你。」

    「我是債主,我有權用任何手段討債。」虹劍電梭惱羞成怒,但也暗暗心驚:「我有事,不想和你胡纏,以後再說,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再纏下去,她就追不上八表狂生了,恨恨地回到坐騎旁,憤然上馬走了,臨行狠狠地死瞪了禹秋田一眼,眼神極為凌厲。

    「主人,你得嚴加提防這個陰毒的女人。」北人屠神色不安:「你該一勞永逸的。」

    「她為人並不太壞。」禹秋田苦笑。

    「對你卻壞得根,你怎麼受得了她?」

    「才貌雙絕的女人,驕傲自負並非太壞的德性,你放心,她傷害不了我。」

    「她用不著親手傷害你,主人。」

    「煩人,別提她,咱們走吧!」

    大力神恰好牽著坐騎走近,左手夾著成名時兵刃降魔杵,外面的皮套烏光閃亮,可知平日保養良好,可能早就料定在此苟安,早晚會有重出江湖的一夫到來。

    「她會找到強力的靠山,主人,你真不該放棄一勞永逸的機會。」大力神的大嗓門聲震四野,巳看到全部經過:「她將是大麻煩。」

    「不是她找到強力的靠山,而是飛蛾撲火自找苦吃。」禹秋田扳鞍上馬:「走吧!往南。」

    不遠處的幻劍飛虹李春萱,舉步接近。

    「為何不往北?」李春萱嫣然一笑,態度友好。

    「惹不起天長堡,只好往南啦!」禹秋田也友好地笑吟吟回答:「我不想死第二次。」

    「加上我們九把劍,何不往北?」

    「我寧可和祝堡主在江湖玩命,他會出來的,不急一時。」

    「他在江湖走動,仍然走狗一大群。」

    「那是不同的,離山的虎威風減了一半。」

    「你放棄復仇了?」

    「我不急,我和這債主本錢足。小丫頭,你管定了?」

    「是的,管定了。」

    「不要,小丫頭。」禹秋田誠懇地說:「幸而活命逃出鬼門關的有三個人,我和北人屠逃之天天,鐵門神埋葬了兄弟之後,也將溜之大吉。證人都不在,你到天長堡、怎麼說?祝堡主只要說一聲拿證據來,你怎麼辦?拔劍指著他的鼻子,逼他承認罪行?」

    「所以我希望你一同前往呀?」

    「往虎口裡送了?謝啦!小丫頭,你最好和我一樣,往南走愈快愈好,過了河到了潼關才安全。」

    「我們」

    「祝堡主父子,可能在大慶關或風陵渡,鬼掩牆似的,追逐幾個早就不在的人,不久便會發瘋似的往回趕。咱們南下,最好放機伶些,千萬別一頭撞進他的虎狼群裡,可就上天無路啦!站房的八個旅客,剛才動身時只有六個,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希望在路上等他,不希望你扮膽小鬼。」李春萱也是才貌雙絕的美麗大姑娘,也難免驕傲自負。

    「呵呵!我本來就是膽小鬼。走啦!再見,小丫頭。」一抖韁,健馬向官道馳去。

    北人屠與大力神也雙騎並出,毫無留戀地追隨禹秋田闖天涯。

    「我們也走,向北。」李春營向同伴說:「如果我們逃避,日後有何面目對天下俠義同道?」

    遠出十里外,路右出現一條小徑。說是小徑,其實是可通車馬的道路。

    「跟我來。」大力神策馬超越馳入小徑:「走這條路過約兩日程,但絕對隱秘安全。」

    「最好三四天走這兩日程,讓他們先到,從容歡歡喜喜打交道,咱們才好混水摸魚。」

    禹秋田成竹在胸,並不急於趕路,走小徑遠了兩日程,他認為遠三四日更妙。

    呂梁山是總稱,無數峰巒各有土名,大多數山頭都童山濯濯,滿目焦黃荒涼死寂。而小山頭和大的地隙,卻是草木蔥蘢,地廣人稀,虎豹熊狼生息其間,幾乎每隔百十里,便有或大或小的盜群嘯聚。

    說他們是盜群末必正確,不如稱他們為饑民逃丁來得恰當些。大的市鎮村落有自衛武力,小的鎮集同樣民不聊生,那有什麼好搶的?所以盜群本身也窮得要死,一個個穿得破破爛爛,自己開荒屯糧,大隊官兵一來,就丟掉一切往深山裡逃,官兵走了再回來收拾殘局。

    小隊官兵根本不敢入山,大隊官兵隊伍一發,強盜就先溜了,你來我往熱鬧得很。

    做強盜最大的好處,是不受官府凌辱。那年頭,天下洶洶,皇帝親派兩百餘名稅監,至天下各地徵稅斂財,逼死的人成千上萬。山西邊境各州縣本來就窮苦,哪禁得起苛捐重稅?

    好在地廣人稀,逃匿有所,形容當時的狀況為遍地盜賊,毫不為過。

    後來天下盜群並起,最驃悍的流寇,就是山西陝西兩地的兩股精銳,首領便是張獻忠和李自成,把大明的江山搗得稀爛,朱家龍子龍孫終於走上亡國滅種的絕路。

    呂梁山主山,在汾陽府永寧州東北百餘里,山北與太原府交城縣接壤,正是三不管地帶。要說山屬太原府,不算錯誤。

    山南的人稱之為谷稜山,山北的人叫骨脊山。它也是東謝河的源頭,距太原府城足有四百里。

    天長堡建在山西麓,前臨東川河。河寬但流量少,近堡一段形成深壑天險,向西流匯合北川河(離石河),河谷一帶土地相當肥沃。

    呂梁山一直是有名的盜窟;目下的呂梁山主,與晉北的盜群司令人,女強盜碧玉飛熊的號令,與天長堡維持互不侵犯友誼。

    所以,對付天長堡,必須考慮到呂梁山主的干涉,呂梁山主足有四百條好漢。

    一山有二虎,局面頗為微妙。

    祝堡主不是強盜,遠在太原府城有別業,交通官府具有相當大的潛勢力,別業也是他與外界往來的聯絡站。江湖朋友通常到太原到他聯絡,很少能見到他本人,由別業的主事人接待,談妥托庇條件;才派人帶往堡中藏匿避禍逃災,因此有些人憤然稱他為坐地分贓的公開大盜。

    呂梁山寨規模不大,位於山北半腰的一處台地上,木造的簡陋山寨隨時皆可放棄或重建。山主掠地虎胡信雄,身高八尺徒手可力搏虎豹,手中的雁翎刀十分沉重,一刀可以特健馬的頭砍飛。

    三更初,山寨沉寂如死。

    獸吼聲與泉啼聲相應和,這裡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三個黑影從山腰攀越,接近了山寨的西端。

    許多人認為佔山為寇的強盜,論秤分金銀論斗吃酒肉,如果真有那麼風光,豈不人人都去做強盜了?

    掠地虎這位呂梁山主,住的居室相當可憐,位於忠義堂後面,大木床上面鋪了狼皮褥,大塊羔羊皮作被,氣候奇寒,臥室大而無當,顯得奇寒徹骨。

    沒點燈火,黑沉沉鼾然如雷。

    山寨警戒鬆弛,原木壘成的寨牆頭,不時可以看到瑟縮在皮襖裡的一兩個警戒小強盜走動,像這種沒有深壁高壘的山寨,一個鼠竊也可以進出自如。

    點亮了雞蛋粗的大松明,室中大放光明。由於門窗緊閉,室內的聲息很難外傳。

    鼾聲倏,高大的掠地虎一掀皮衾,赤條餘地跳下床來,虎目怒張。

    可當作會議桌的長案旁,端坐著以青巾蒙面,穿了灰暗色夜行衣的禹秋田,手邊擱了一把劍,那是一些會用劍的小強盜使用物,也可以當刀使用,與江湖朋友的輕靈狹鋒劍不同,一看便知道是奪自小強盜的劍。

    「穿好衣褲,我等你好好談談。」禹秋田神態悠閒,蹺起二郎腿像和老朋友話家常:

    「你最好不要大聲鬼叫連天,因為沒有人會聽得到你求救的叫聲。忠義堂和你派在外面的警衛,兩個人目下睡得像死人。」

    掠地虎不是笨蛋,一看夜行人裝束,便知道碰上了什麼人,山寨的強盜們,決難防止這種神出鬼沒的高明夜行客,警衛被弄昏理所當然。

    穿妥衣褲外襖,順手取出枕下的連鞘雁鋼刀,掠地虎心中一定,有刀在乎膽氣大壯。

    「你是什麼人?你好大的狗膽,撒野撤到我的山寨來了,我要剝你的皮。」掠地虎吼聲像打雷,魁梧的身材真比虎還要強壯,逼近至案旁,凶睛怒突氣湧如山,像即將發威朗猛虎。

    「不要管我是什麼人,沒有追根究底的必要。」禹秋田神定氣閒,一點也不介意對方那要吃人的架勢:「我來,打算和你平心靜氣談談;你如果不識相想動武,我就宰了你毀了你的山寨,說一不二。」

    「狗王八……」

    一聲怪響,案上亂七八糟的雜物中,飛起一個空的皮錢袋,擊中掠地虎的大嘴巴。

    「呃……」掠地虎急退兩步,摀住嘴有點站不穩。

    「我警告你,再語出不遜,我一定打掉你的門牙,再和你講道理。」禹秋田厲聲說,倏然抓起了劍,虎目中神光乍見:「我隨時都可以要你的命,所以我不在床上殺死你。」

    要懾伏神氣火爆自負凶暴的人,唯一的妙策,是拿出更厲害更霸道強橫的實力來,才能壓下對方的自負凶暴。掠地虎莫名奇妙挨了一擊,凶焰漸弱。

    「你……你要幹什麼?」掠地虎不敢撒野了。

    「找你談談。」』

    「你要談什麼?」

    「你好可憐,過這種窮強盜日子。」禹秋田答非所問,泰然地瀏覽室中的擺設:「山西面的天長堡,比你這窮寨主奢華一百倍,也許一千倍。而祝堡主用不著冒被捉住殺頭的風險,是太原地區的豪紳,山西地區的豪霸,活得比你舒服一萬倍。」

    「你是天長堡來的?可惡……」

    「我不是天長堡來的,來和你談天長堡。」

    「什麼意思?」

    「我不管你和祝堡主,訂了些什麼互相的協議,只要求你在這十天半月中,遠出百里外打劫,不要過問天長堡的事。」

    「哦!天長堡這幾天,鬧助鬧刺客烏煙瘴氣,原來是你……」

    「不是我,另有其人。」

    「我會有什麼好處?」

    「你可以乘機善後,把天長堡改成你的山寨。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我替你除掉另一頭虎,這點好處值得你遠出百里外劫掠嗎?」

    「不行。」掠地虎怒吼:「有他在,進剿我的大隊官兵,還沒離開太原我就知道了,你除去他,等於是撤除我的耳目,我要斃了你。」

    沉重的雁鋼刀出路,亮晶品有如一泓秋水,刀一動,徹骨奇寒的刀氣懾人心魄。

    「你可以派耳目在太原生根,根本不需祝堡主替你做耳目,你真蠢……來得好!」

    錚一聲狂震,力道千鈞的雁鋼刀,被崩出偏門,刀氣一洩而散。

    劍虹反拂,嗤一聲劃破了掠地虎的皮襖前襟,幾乎割開了右胸。

    一步錯全盤皆輸,劍取得了先機優勢,但見劍光狂舞,裹住了巨人似的掠地虎,點挑砍劈劍招刀招齊發,一劍連一劍綿綿不絕,一劍比一劍凶險。

    掠地虎像落入陷阱的猛虎,瘋狂地運刀招架無孔不入的劍光,左衝右突皆無法脫出劍光形成的網羅,封鎖不住無數鑽隙而入的虹影。

    「錚錚錚……」金鐵交鳴的響聲,似一長串連珠花炮爆炸。

    皮毛飛舞,掠地虎的皮襖終於化為百十塊散飛,裡面的農衫也裂了不少破縫,露出長滿毛的肌膚,不知到底挨了多少劍。

    每一條破縫,都代表死了一次。禹秋田如果要殺他,三兩劍就足以送他進鬼門關。

    片刻問,他終於注入帶刀仰躺在床口。

    禹秋田反而疾退丈外,不乘機加上一劍。

    「再來。」禹秋田招手叫:「這一次,每一劍割開肌肉三分深,看你支撐得了多少劍『我不想一劍殺死你,讓官府捉你去砍下腦袋在城門示眾,衝上來!」

    掠地虎氣喘如牛,臉色泛青,渾身脫力雙腳發軟,舉刀的手似乎不勝負荷,必須雙手運刀了,他這把雁鋼刀,本來可以雙手使用的。

    「你……你到底要……要怎樣?」掠地虎絕望地叫,知道自己的處境太惡劣,九死一生,恐懼絕望的感覺強烈地襲擊著他。

    「要你置身事外,要你接收天長堡,就這麼簡單。」禹秋田沉聲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干預,多你四五幾十個烏合之眾,同樣保護不了天長堡,我同樣可以燒了你的山寨,宰了你們這些強盜一勞永逸。但我這人很懶,不願多費手腳,而且冤有頭債有主,祝堡主欠我的債與你無關,把你拖進債務裡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先找你說明利害。你如果拒絕,明天將產生一個新寨主,然後山寨起火,四百餘烏合之眾各謀生路。我說得夠明白嗎?」

    室門開處,跨入巨人似的大力神。

    「他不明白,我來要他明白。」大力神單手伸出卅二斤渾鐵降魔杵,穩定如鑄臂力驚人:「主人請退,讓小的打破他的病虎腦袋。」

    雁鋼刀對份量輕的劍,已經遞不出招式,再碰上更沉重,更長了一尺的沉重降魔並,不一觸即斷才怪。

    掠地虎身高八尺,大力神不但高度相等,甚至更雄壯些,拼臂力絕對佔不了便宜。

    「罷了!」掠地虎丟刀在床,沮喪地認栽:「明天,我帶人到永寧州獵食。」

    「我相信你只留下一些老弱。」禹秋田加施壓力。

    「一定。」掠地虎肯定地保證。

    「後會有期。」

    弦外之音是:你如果食言,後會一定有期。

    天長堡的堡牆是特製大青磚所築,高兩丈四尺,比太原府城高了四尺,用纜繩也得爬上老半天。

    高壘可以擋得住兵馬,卻隔絕不了武林高於。能進去,不見得能出來,三二十個武林高手侵入,能活著撤出的人就沒有幾個了,四面一堵,入侵的入必定成為落腳之虎,天一亮,就可以甕中捉鱉了。

    如果外面的山林中,另有幾百名山賊協助封鎖搜索,即使能逃出堡外,也是死路一條。

    禹秋田先解決山賊的威脅,有其必要。

    但先期前來鬧事的人,卻沒有解決山賊威脅的計劃,也沒有解決的力量。

    早些天,天長堡的人就發現有人入侵的警兆,先後三次發生拐搏。入侵的人數不多,來去匆匆三次都失敗逃逸,但也造成不小的傷害,先後死了八名警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堡中的警戒加強了三倍。

    入侵的人,始終無法接近戒備森嚴的聚寶樓。

    派至各山林搜索的人,也多了三倍。

    躲在堡北八九里外的山脊樹林內,透過枝葉空隙向下俯瞰雄偉森嚴的天長堡,清晰地呈現在眼下,裡面百十棟房屋格局規規矩矩,有如大方陣套著小方陣,以中間的聚寶樓為中心,真有點像皇城一樣,大方框套著小方框,裡面又有稍小的方框,圍繞著三層高金碧輝煌,像是高入雲表的聚寶樓。外圍,則是利用東川河水灌入的護堡河,足有七八丈寬,深不見底,在陽光下,反映出粼粼波光,春末雪水足,要飛渡真不是易事。

    唯一的出入路線,是堡門那座可以抽掉一段橋面的三丈寬大木橋。

    抽掉中段的兩丈長橋板,夜間便斷絕往來。

    千幻夜叉已扮成獵人,全身裹在鹿皮襖內,難辨男女,劍插藏在襖內,手中有一柄雙股獵叉,背上有大弓,冒充獵人倒也神似。

    她的侍女與玉面狐天涯浪客,也扮成獵人。

    「真糟糕!」千幻夜叉沮喪地說:「先後逼死了八個人,卻沒有人知道聚寶樓的機關削器佈置,咱們連外圍也接近不了,怎能冒險進聚寶樓?」

    「今晚一定要接近。」她的侍女說:「按行程,祝堡主該已在這兩天趕回來了。」

    「霍姑娘,再耽擱下去,咱們在回程埋伏等祝老狗的計劃,也將落空了。」天涯浪客也顯得憂心仲仲:「他一進堡,宰他的機會便消失了。今晚如果冒險接近,他們的戒備已經再三加強,進去容易,出來便……唉!放棄也罷,霍姑娘。」

    「我不甘心身入寶山空手歸。」千幻夜叉恨恨地說:「今晚如果有失敗,再放棄還來得及。必要時,放火製造混亂……」

    「不可能的。」玉面狐說:「都是大青磚建造的房舍,每一座樓房都有防火牆,能利用放火成災的燃燒物不會太多,我們不可能帶一些草進去。某一棟房舍起火,也成不了災,不可能造成混亂的,反而讓火光影響咱們的行動,得不償失。」

    行家的看法,千幻夜叉怎能不信?

    「你的那些姐妹,按計劃是跟著天長堡的人回來。這是說,你的人回來了,祝堡主該已進了堡啦!」天涯浪客進一步分析:「也就是說,咱們不可能在半途宰了他。霍姑娘,咱們可用的時間不多啦!」

    「好吧!今晚最後一次摸進去,不管成功或失敗,咱們都必須撤離,在半途埋葬祝老狗。」千幻夜叉終於下定決心,作最後一次試探:「奇怪!在這裡看得一清二楚,一屋一樓一目瞭然,怎麼進去之後,連方向都不易弄清的!怎麼鑽都到不了聚寶樓……」

    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陰笑,與另一個人的有意吸引人注意的輕咳。

    四人吃了一驚,倏然轉身戒備。

    是一個中年之士,一個穿著道袍的老道,兩人都佩了劍,接近的身法輕靈得像是無質的幽靈。以四人的武功修為來說,耳聰目明,廿步內可辨落葉飛花,讓人接近至身後,居然毫無所覺,給予四人心理上的震撼與壓力,是極為沉重的。

    「嘻嘻嘻……」老道的奸笑十分刺耳,充滿嘲弄意味:「你們注意老鼠出穴嗎?在穴口,它會把週遭的環境看得一清二楚,拄外一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到處亂竄撞牆碰壁,甚至拄人的腳下竄。你們,一進堡就有如出穴之鼠,連方向都摸不清了。在遠處看景物,與身在景中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連這點道理都不懂,真蠢得可以,你們怎配來做賊盜寶?」

    「他們還要撤走,在半途埋葬祝堡主呢。」中年文士背著手泰然自若,不屑於戒備,不介意四人的獵叉行出其不意的攻擊:「老道,咱們在天長堡作客,主人盛情款待,咱們有責任替主人分憂,是嗎?」

    「對呀!」老道的嗓音尖銳,令人聽了渾身不舒服:

    「這是朋友的道義,應該,應該。」

    「咱們怎辦?」

    「打旗兒的先上,貧道用大乾坤掌逐一捉住押回堡,如何?」

    「妙啊!在下聽說過道長的大乾坤掌,是如何的了得,一直不曾親見道長施展,深感遺憾,今天正好讓在下開開眼界,道長請便。」

    「看我的。」

    老道長一拉馬步,雙掌一錯,袖與袍無風自動,似乎在這剎那間,整個人突然被一種勁氣團所籠罩、包圍,潛勁化為波濤不住向外湧。

    「不好!」千幻夜叉故意打一冷戰,鳳目中流露出驚恐的神情,接著的雙股獵叉不住抖索:「大……大乾坤手,那……那是妖……妖仙赤……赤……」

    「貧道就是天逆真人赤霞子。」老道得意洋洋地移步欺進:「大乾坤手可以旋轉乾坤,害怕了吧?」

    「我……我害怕,快……快走……」

    她驚懼地轉身,要溜之大吉。

    「你走不了……」天逆真人得意地叫,一閃即至大手疾伸。

    這瞬間,千幻夜叉的纖手,以令人難覺的速度,悄然向後一拂,用扔手箭手法,悄然射出一枚肉眼難辨、速度將近極限的冷電。

    天邊真人即使不向前欺進出手擒人,也看不見躲不開這枚暗器,向前一衝,便幾乎貼身伸手可及了,大羅天仙也逃不過這一切。

    這是太過驕傲自信的人,最可憐可悲的下場。一個武功超絕的高手。很可能死在一個三流混混手中,甚至會被一個村夫,一鋤頭部破了腦袋。

    武林十一超絕高手之外,還有聲譽最隆輩份更高的兩位地行仙,江湖朋友尊稱他倆為字內雙仙。

    據傳聞,這位天逆真人赤霞子,曾經與雙仙交過手;勝負如何無從得悉。不論勝負,天逆真人一登龍門,身價百倍是事實,與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有關連,沾上邊就可以抬高身價。

    如果傳聞是真,天逆真人的武功與名頭,比千幻夜叉不知高了多少級,哪能比?

    那是一枚五寸長,不需絲穗定向的扁針,用內家玄門絕學玄天神罡御發,由於速度太快,所以稱為無影神針,破內家氣功如擊敗絮。

    如果妖道不太過驕傲自信,先套名號底細,知己知彼,結果很可能完全不同了。

    針入腹鋒尖透背兩寸,卡在脊骨旁幾乎透背而出。

    千幻夜叉同時閃前一僕,同時扭身著地,纖手同時發射手中的雙股獵叉,同時發出一聲沉叱。

    她的侍女與她幾乎神意相通,同時將叉向中年文士擲出,手動劍發,人如閃電掠出、中的。

    兩支獵叉,配合得天衣無縫,全向中年文士的身軀和身右飛射,逼使中年文土百忙中向左急閃,恰好被掠到的侍女一劍穿胸。

    「呃……」中年文土一把扣住了入腹的劍,如中雷殛向後退:「你們好……陰……

    毒……呢……」

    侍女脫手奪劍,手中多了一枚扁針,但並沒發射,預防突變而已。

    天逆真入衝到一株大樹下,枝葉搖搖,人剛反彈落地,中年文土隨即倒下了。

    「歎觀止矣!」天涯浪客毛骨悚然地說:「你們兩主婢默契圓熟,足以將天下無雙的好漢打下十八層納稅,這兩個高手死得不冤。」

    「我知道他練了大乾坤手,他己死掉一半了。」千幻夜叉一腳踢破天逆真人的腦袋,促其早死,毫無憐憫地取回扁針:「不過,我的確害怕,真害怕的神情逃不過他的神目,因此他毫無顧忌地放心大膽施展大乾坤手。快,我們把屍體藏好。」

    「一定還有遠出搜山的人,咱們不能再大意了。」天涯浪客餘悸猶在,拖起一具死屍。

    搜山的人大舉出動,托庇在堡的賓客,紛紛自告奮勇效力,天逆真人就是堡中的托庇貴賓之一。

    北返的人,通常不走太原,從汾州便改走永寧道,半途走小徑至呂梁。

    信使是近午時分到達的,由二堡主雷電飛槍祝天彪,帶了八名隨從遠出迎客。雷電飛槍是祝堡主的堂弟,渾鐵鏢槍可殺人百步外,槍如雷電,名不虛傳。

    貴賓共有四十餘位男女,主客是八表狂生。

    隨行的貴賓,有虹劍電梭五女。

    入暮時分,祝堡主帶了卅餘名隨從趕到,後續的大少堡主,要明午才能返回。

    聽說有人數夜入侵,祝堡主的盛怒是可想而知的。

    全堡進入緊急狀態,警戒再度加強。

    四面各有一座大四合院,拱衛著中間的聚寶樓,房舍連簷疊棟,一入其中便不見天日難辨方向。這是祝家子侄的住處,除了奴婢和親信之外,不許外人走動,算是堡中的禁區。

    外圍也建了不少四合院,安頓親朋和有地位的爪牙。再外圍的一連串小四合院,是一般爪牙奴僕的住處,規模龐大管制森嚴。

    祝堡主從不把賓客請入內部禁區,所建的賓館位於東區,設備華麗完善,久住的貴賓樂不思蜀。

    賓館比一座市集更完善,要什麼有什麼,小自一針一線,大至美女陪宿,應有盡有,供應無缺。

    當然,一切都得由貴賓付款的,天下決無掉下來的午餐,要什麼都必須付出代價。

    八喪狂生一群人,安頓在免費的貴賓室,一切招待皆由主人負責,不需付資。

    祝堡主處理停當堡中的事務,這才帶了八名親信,在賓館的密室中,會晤八表狂生幾位重要的貴賓,已經是未牌末時光了。

    貴賓有四個人:八表狂生、擒龍客、和一個名頭響亮的江湖名人,掌裡乾坤陳家謀。另一位是虹劍電梭樊飛瓊,江湖上的有名女豪傑。

    雙方在解州就有所接觸了,事先已有所諒解,也有了初步協議,這次正式會晤並不需浪費唇舌,客套畢便談上正題。

    「兩個人,今天晚上就可以交給你。」祝堡主一字一吐,頗具一代之霸的懾人威嚴:

    「但你必須秘密將人帶走,不能在我這裡處決,走漏了絲毫風聲,貴會要負責,我不想用天長堡的聲譽做賭注。」

    「那是一定的,在下會用麥簍將人帶走。」八表狂生拍拍胸臉:「本會的人辦事,守秘第一,堡主但請放心,有什麼事唯我是問。今後,貴堡的人茬臨江湖,敝會的弟兄,不論明暗皆全力支持,我可以絕對保證。」

    「老弟是貴會的副會主,我相信你的保證。」祝堡主轉向虹劍電梭:「樊姑娘的事,沖鷹揚會與江老弟金面,貴友的三件珍寶我可以割愛,請問姑娘何以謝我?」

    牽涉到權利的事,雙方的條件應該是相對的,與情義無關,你想得到什麼,就必須付相等的代價。

    八表狂生代表鷹揚會,討取兩個在天長堡托庇的貴賓,交換的條件是,今後天長堡的人在江湖上行走,可以獲得鷹揚會的支持和幫助。

    區區兩個人,鷹揚會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其實,天長堡所付出的代價更大。把受托庇的人秘密交出,等於是把天長堡的聲譽作賭注,如果走漏絲毫風聲,今後誰還敢花重金前來托庇?很可能受到江湖朋友鳴鼓而攻,聲譽破產後患無窮。

    女人能付出什麼?何況虹劍電梭這次前來交涉,根本沒有交換任何條件的打算,心理上早有武力解決的準備。如果祝堡主拒絕她的要求,她準備出其不意一擊便走,在江湖上與天長堡的人玩命。

    鷹揚會的打算,與她不謀而合,只不過更積極些,來了卅餘名高手,談不攏就公然挑戰,下一步將是鷹揚會大舉光臨山西。所以,她知道該利用有利的情勢,欣然與八表狂生同行,有志一同。

    她沒料到視堡主是個斤斤計較利害的人,這一擊令她措手不及,心理上毫無準備,登時臉上變了顏色。

    眼高於頂的人,情緒上的反應是不講理性的。

    「堡主不需將珍寶交給我,獻友會派人前來交換的。」她心中又恨又急,總算能控制衝動,倉卒間找到了應付的良策:「何況珍寶由我攜返江南,萬一在途中發生意外,我可擔不起意外的風險,只需堡主道義一諾,我把口信帶給敝友,敝友如何處理,那是他的事。堡主需要何種條件,但請明示,如果可能,我會替敝友作主拒絕或接受,好嗎?」

    回敬一記回馬槍,祝堡主心中暗叫厲害。

    「姑娘應該可以全權作主,是嗎?」祝堡主不願輸這步棋,獰笑著反問。

    「不然,我只是敝友的代表,僅能權衡利害,作為拒絕或接受的依據。」她的情緒穩定下來了:「比方說,堡主需要付出一千兩黃金贖取,敝友張羅千金,往昔並無困難,目下卻無法在短期問張羅,堡主希望我如何答覆?我能作肯定的承諾嗎?」

    「我要考慮考慮。」祝堡主知道不能操之過急,向八表狂生淡淡一笑,岔開話題:「今晚可能有警,外面有任何動靜,請勿離開賓館範圍,以免引起誤會。」

    「堡主請放心,在下知道禁忌。」八表狂生笑笑:「侵入賓館的人,在下會替堡主分憂。」

    「老弟,會不會是三個仙女所為?」

    「不可能,她們遠落在後面呢!而貴堡有人鬧事,卻是四五天以前發生的。」八表狂生分析得合情合理:「柏亭阜發生事故在場的人,行蹤一清二楚。三仙女是跟在後面來的,今晚絕對接近不了卅里內。北人屠與姓禹的,偕同大力神向南逃逸。堡主追趕千幻夜叉玉面狐,她們已散匿在中條山深處。唯一的鐵門神,已經被令郎埋葬了他。」

    「會不會是貴會主另派的人?」祝堡主不像是信口發問,臉上有陰森的笑意:「貴會有明暗雙重組織,明的副會主有三位,老弟是暗的三位副會主之一,貴會主另派出人手,也許不會讓你知道,有可能嗎?」

    「絕對不會。」八表狂生鄭重表示:「敝會的人不論明暗,權責劃分卻有共通性。會主賦與在下全權負責,決不會另派人扯我的後腿。堡主如果信得過在下,我的人可以交由堡主全權指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也許會請諸位鼎力呢!本堡搜山的人手不足。」祝堡主眉心緊鎖;「天逆真人與另一位名號響亮的貴賓,自告奮勇出外搜山,一早出去,迄今還沒回來,很可能出了意外。諸位能鼎力相助,深感盛情。」

    山深林密,範圍廣大,派一兩百人搜山尋蹤,談何容易?天長堡自衛有餘,大舉搜山的確無此能力,多卅餘名高手協助,何樂不為?幾句話就套牢了八表狂生。

    「貴堡與強盜為鄰,會不會是呂梁山主在搞鬼?」擒龍客總算有表示意見的機會了。

    「不可能,呂梁山主沒有幾個能高來高去的人,那只是一群破了家的亡命,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打敝堡的主意。本來,我想借重他的人替我搜山的。」

    「為何不?」

    「一早他帶了二百餘名嘍囉,動身到永寧州打家劫舍去了,他寨子裡的餘糧,即將告罄啦!」

    再談了一些俗務瑣事,祝堡主才帶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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