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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文 / 雲中岳

    張允中與黑煞女魅飽餐了一頓午膳,他甚至喝了半葫蘆酒。

    黑煞女魅表現得親熱極了,不時夾了菜往他嘴裡送,把他窘得臉紅耳赤,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在河邊洗漱畢,他的目光又警覺地四處張望。

    「允中,我看你神經兮兮地像是驚鹿,又在看什麼呀?」黑煞女魅笑問:「晚上有事呢,你不打算好好休息養神嗎?」

    「這地方我總感到陰森森地,充滿凶兆。」他劍眉攢得緊緊地:「真的,我就是放心不下。」

    「又在疑神疑鬼?」

    「我覺得,我忽略了些什麼。」

    「你呀,你忽略了我。」黑煞女魅輕佻地白了他一眼。

    「我忽略了你?」他一怔。

    「你忽略了我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廢話!你本來就美麗。」他笑了:「你總不能要我無時無刻機美你吧?」

    「你……」

    「你先休息,我要到處走走。」

    「膽小鬼!」黑煞女魅推了他一把:「我可不陪你窮緊張。」

    小河僅寬三丈左右,對岸野草叢生,雜林錯落。

    自從他兩到達之後,對岸的草木叢中,有一雙陰森森的怪眼,透過草木的空隙,遠遠地監視著他兩的動靜。

    一個傑出的,感覺敏銳的獵人,常會察覺出潛伏著的猛獸正窺伺著他,雖然他並不知道猛獸在何處。

    有些人也具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官能,玄門弟子稱之為未卜先知的神通,佛門弟子將之列為六識之一。

    其實,這是絕大多數人類所失去的本能之一。

    黑煞女魅就沒有這種本能,所以一直就認為張允中疑神疑鬼。

    張允中像一頭伺鼠的貓,在草木叢中潛行,極少發出聲息,他小心翼翼地留意四周的動靜,時走時停,飄忽如鬼魅。

    他本能地感覺出小茅屋不安全,可惜他的道行淺,不知道潛在的危險究竟在何處?又是什麼危險?

    他只能盲目地搜索,愈搜愈遠。

    經過一處竹叢,他突然向下一伏,像一頭猛獸發現了入侵的同類,渾身剛毛矗立,蓄威待發。

    片刻,他迅速地站起,腳下毫無聲息發出,繞至竹叢後面。

    他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警戒的神情一懈。

    竹根下,仆伏著神智已經昏迷的斷腸簫。

    他走近將人翻轉,心中一寬:這人仍然活著。

    那支古怪的黑簫,靜靜地躺在這人的身旁。

    略一試探察看,不由苦笑。

    他對迷魂藥物不算陌生,不用詳細檢查,便已知道征結所在。

    他將簫拾起,插回那人的簫囊,將人抱起往原路退走,到了百步外的一座小荷池旁。

    用荷葉兜水,往那人的頭臉上一潑,然後在一旁席地坐下,等候那人甦醒。

    奇怪,怎麼好半晌仍無動靜?剛想再次察看,一聲響,眼角看到有物移動,右脅已挨了一下重擊。

    功臻化境的人,意動神動,眼角有所發現,便會本能地立生護身反應。

    他本能地急急運功抗拒,可是,襲擊他的人是斷腸簫,功臻化境的武林怪傑。

    他滾跌出丈外,扭身斜躍而起。

    「你這老狗!」他破口大罵:「我救了你,你是這樣謝我的?」

    斷腸蕭正搖搖晃晃站起,狠狠盯著他。

    「唔!好像老夫打錯你了。」斷腸簫從衣袋內掏出一隻小荷包,取出裡面的一隻小玉瓶,倒出一顆丹丸吞下,臉上毫無愧疚的表情,似乎打錯了就算了。

    「你本來就打錯了。」他揉動著被打處牙癢地說:「你中了迷魂的藥物,躺在半里外的竹叢下像條狗。在下不能見死不救,把你抱來水邊救醒你,你卻恩將仇報,簡直豈有此理。」

    「你來這鬼都沒有的地方幹什麼勾當?」斷腸簫不理會他的指責。

    「我高興來,就來了。」他氣虎虎地說。

    「唔!你像是很有個性,倔強得很。哼!你知道老夫是什麼人?」

    「我管你是什麼人?」

    「救了我,你將後悔。」

    「你這老狗說的不是人話……」話未完,斷腸簫突然衝上,一耳光摑出,快逾電閃。

    他向下一挫,一記掃堂腿反擊回敬,同樣迅捷絕倫。

    斷腸簫估計錯誤,吃了一驚,躍起、前掠、出腿、猛攻他的頭部。

    他仰面背部著地,側滾而起,後滾翻先腿上頭下飛昇,身軀接著劃出一道快速美妙的降弧,飛跟而下,雙腳後踹斷腸簫前躍的背脊。

    這種身法神奧詭奇得不可思議,人不可能達到這種境界,他竟然能化不可能為可能,大大出乎斷腸簫意料之外,更為吃驚,足不點地扭身側旋,險之又險地總算躲過他這一記神妙絕著。

    交手之快,幾乎在同一剎那發生和結束。在氣勢上,斷腸簫顯然棋差一著輸了一分兩分,兩次反擊皆妙到顛毫,幾乎得手。

    「咦!」斷腸簫閃在一旁訝然驚呼:「你這楞小子到底是人還是鳥?鳥也不可能倒轉向上反飛呀!」

    「老傢伙,你很了不起。」他也大感驚訝:「你空中旋體扭轉移位的身法,快要修至凌虛大挪移境界,我算是服了你。」

    「好手難尋,來,楞小子,分個勝負。」斷腸簫掖起袍袂叫。

    「算了算了。我年輕,等我活到你這把年紀,恐怕早就講話流口水,咳嗽屁又來了,算我輸好不好?」

    「服輸你還不滾?還賴在此地做什麼?」斷腸簫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你他娘的像頭又臭又-的老驢。」他笑罵,紐頭大踏步便走。

    斷腸簫被罵得火起,猛地飛躍而上,虛空向他的背影一把抓出,相距足有丈二。

    一聲長笑,他斜向飛翻,美妙地連翻三匝,旋了大半個圈子,反而到了斷腸簫的身後。

    等斷腸簫勢盡落地,轉過身來時,他已經再次騰身而起,後空翻騰遠出三丈外去了,而且一落地便消失在草木叢中。

    但聽草聲漱漱,剎那間便形影俱消。

    「咦!這小子真的會飛;而且會折向翻騰而飛。」斷腸簫訝然自語:「渾金璞玉,倒是怪可愛的。唔!你跑不了的,我倒要看你在這裡搞什麼鬼。」小茅屋地勢稍高,距小河邊約有十餘步。黑煞女魅坐在河岸邊,正在梳理半乾的一頭秀髮,突然發現身後側站著一個人。

    「哎呀!你想嚇死人嗎?」她幾乎驚跳起來,看清來人卻大發嬌嗔。張允中站得筆直,不住向對岸用目光搜索。晚春水漲,河寬約三丈,對岸的地勢略低,由於水漲而形成約兩丈寬的水浸地帶,水面可看到菖蒲或薺草的葉尖,也像水草。

    更外側,是初生不久的荻草或嫩草。至於水浸地帶是不是泥淖,可否涉足,就不得而知了。

    萬一是泥淖陷進丟可不是好玩的。

    「我想過去看看。」他信口說:「那一帶草木陰森,很可能藏了些什麼不測。」

    遠處潛藏在草木叢中的那雙怪眼,極有耐心地監視著這一面的動靜。

    「像你這樣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緊張兮兮,早晚會發瘋的。」黑煞女魅站起來妙曼地掠發:「你到底煩不煩呀?你該洗一洗,趕快回屋睡一覺,免得晚上精力不濟。」

    說完,裊裊娜娜往小茅屋走,臨行回眸一笑,流露出綿綿的萬種風情。

    他解下腰帕脫了靴襪,走入水中,一面洗頭臉,仍然一面向對岸察看,但過河的念頭,卻因而打消了。

    至少,他已經瞭解這一帶河岸的地形狀態。

    他盥洗的一面河底,游泥深僅及踝。水色雖然不清澈,水流並不急。

    他卻知道這種泥底的小河,從水面看不出凶險,其實相當難測,不諳水性的人,一陷進去恐怕就出不來了。

    回到小茅屋,溫暖的陽光下,四下裡靜悄悄。而四周稍遠處的草木蔥蘢內,卻陰暗蒼鬱靜得可怕。

    黑煞女魅披著一頭秀髮,等候發乾,全身黑,只露出紅馥馥的臉龐,顯得可愛而又有點陰森的感覺。

    「明天,我和你進城一趟。」黑煞女魅抬頭向他嫣然微笑:「早些歇息啦!」

    他掩上竹門,在一旁坐下。

    鼻中嗅到女性的芳香,和稻草不太難聞的味道。

    「進城有何貴幹?」他問,用腰帶擦乾披散的頭髮。

    他洗了頭,也成了一個披髮怪物。

    「給你買衣著呀!人是衣裝,佛是金裝!你穿得那麼寒酸,連狗都不怕你。」

    黑煞女魅一面說,一面移坐過來:「來,我替你整發……」

    「不必了,還沒乾。」他一口拒絕,臉一紅:「我自己會,我覺得衣著愈隨便愈好。你帶有侍女,當然不嫌麻煩。我可不需要帶隨從,愈簡單愈好。」

    黑煞女魅不理會他的拒絕,坐到他身後替他拭發整發,表現得極為親熱。

    「你家裡一定姐妹很多。」黑煞女魅說。

    「正相反,我兄弟姐妹都沒有。」他笑笑:「你根據什麼瞎猜?」

    「你的態度隨和得很。」黑煞女魅說:「我見過許多許多年輕子弟,稍坐近些,要不臉紅耳赤,就故意裝得正正經經發僵,你不會。要不,你就是曾陘和許多女人廝混過,對不對?」

    「見鬼,一點也不對。」他笑了:「早些年,我娘也有時候替我束髮,這不是很正常嗎?」

    「你在城裡賭場中鬼混,不錯吧?地藏庵附近那些地方骯髒得很,是水怪許先包娼包賭的混帳地方。嫖賭不分家,你……」

    「唷?你一個大姑娘,說這種話一點都不臉紅?你……」

    「少貧嘴?」黑煞女魅輕擰了他一把:「我一個江湖女英雌,見過大世面,敢作敢為,我什麼都不怕,還會殺人呢?好好招來,在地藏庵是不是有相好?」

    「見了鬼啦?我一到了那地方,眼睛裡除了跳動的骰子,么二三四五六之外,什麼都看不見。那地方是有許多粉頭,我連碰都沒碰過,少胡說八道。」

    他看不見身後黑煞女魅的神色變化,信口胡扯神色從容。

    不錯,他在地藏庵鬼混,意不在賭,更不在嫖,而是藉此掩飾他偵查藍六爺的行動。

    他對年輕的異性,其實並不陌生,在那種地方,難免與那些風塵女郎照面,毫無機心毫無所求地說笑,他毫無他念。

    在家時,紫菱小姑娘幾乎算是他的玩伴,接觸久了,相處也就泰然。

    一個男人如果對異性不存非分之念,情緒就不會反常,天下間男女各佔一半,沒有什麼好怪的。

    「我相信你。」黑煞女魅滿意地轉移話題:「我問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府城的藍六爺?」

    他心中一動,大感意外。

    藍六爺藍貴全,冷面煞星韓登。

    「聽說過,高郵的富豪。」他泰然地說:「咦!你怎麼知道藍六爺?」

    「你在飛天豹那些人的口中,可曾聽過他們提及藍六爺其人其事?」

    「這……沒聽說過,他們從不對我說及旁的事務。姑娘,你問這些……」

    「我知道他們在高郵,不僅是坑害了你一個人,還作了其他血案,包括害死藍六爺。這些混帳東西無法無天,我要查一查他們到底還做了些什麼勾當。」

    「哦!聽他們說,你也並不是什麼好人,怎麼有興趣查他們的壞勾當。」

    「咦!我並不認為我很壞,你……」

    「我不配過問誰好誰壞。」他有意迴避問題:「一個初闖江湖的人,最忌先入為主,必須多看多聽,決不可以耳代目,對不對?」

    「如果我是壞人,你就不打算和我……」

    「你真的壞嗎?」他打斷對方的話。

    「很難說,天下間沒有任何一個壞蛋承認自己壞。」黑煞女魅技巧地說:「同時,壞的標準也人言人殊。好與壞並不是絕對的,連當事人也不易分清。此中牽涉到利害關係,對你有利,就好;對你有害……」

    「不談這些乏味的事。」他有意終止話題:「我說飛天豹同樣的認為我壞,因為我洗劫了他們的財物。咦!你怎麼替我系儒生結?我要梳道士髻。」

    「道士髻?」

    「該說是懶人髻?」

    「不可以。」黑煞女魅堅決地說:「我要把你打扮得像臨風玉樹,我要讓江湖朋友深刻地認識你這朵武林奇葩,你會讓這幾年來崛起的年輕俊秀失色,你……」

    「哈哈!你真會奉承人……」

    「我從來就不奉承人,黑煞女魅只會受人奉承。對你,是例外。」

    「真的呀?我……」

    黑煞女魅突然把他拖倒,不由他有所反應,幽香陣陣的火熱胴體,已經壓在他壯實的胸膛上,灼熱潤濕的櫻層,貼上了他的臉頰。

    起初,他感到渾身發僵。

    按著,美妙的感覺君臨,氣血開始不穩定,呼吸隨著黑煞女魅激情的嬌喘而變得急速,心跳加快了三倍。

    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這火熱的胴體。

    突然發生前所未有的情緒變化,變化得太意外,衝擊力也因之而極為強烈。這片刻,他幾乎迷失了自己。

    但當他的手,接觸到他不該接觸到的部位時,他吃驚了。

    猛地將手從黑煞女魅半裸的胸懷中抽出,一把將那令他心蕩神搖的火熱胴體推開,一躍而起,發瘋似的推開奔出,直奔河濱。

    片刻之後,他滿頭濕淋淋地站在門口。腦袋浸在涼水中好半晌,他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激情了。

    「我很抱歉。」他迴避黑煞女魅的火熱目光:「給我時間,讓我好好認識你。」

    「有此需要嗎?」黑煞女魅平靜地梳理自己的頭髮。

    「有。」他說:「不然,我會有犯罪的感覺。」

    「你好像看得很嚴重。」

    「是的。」他肯定地說:「兩個彼此一無所知的男女,在一起本來就有點反常。比方說,到現在我還不知你貴姓芳名。」

    「這重要嗎?」

    「你願意告訴我嗎?」

    「我可以隨意捏造一個姓名。」

    「我不滿意。」

    「黑煞女魅……」

    「綽號能代表你的情意嗎?」

    「有一天,我會告訴你。」

    「我願意等。」他深深吸入一口氣,信手掩上門:「我要小睡片刻。」

    這一「小睡」,直睡到黃昏屆臨。

    傍在他身旁入睡的黑煞女魅,反而比他先醒。

    「喂!該醒了吧?」黑煞女魅搖醒了他:「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竟然睡得那麼平靜香甜。難道說,我沒有吸引男人的絲毫魅力。」

    「與你無關,你是個迷人的美麗姑娘。」他站起伸伸懶腰,發覺屋內幽暗得像是黑夜了:「問題在我,我很少有機會無牽無掛地倒頭大睡。」

    「我知道,在船上你一直就擔驚受怕。」

    「是的。」

    他這幾天雖然有憂慮,但還不至於擔驚受怕。

    他真想說:我們彼此都在欺騙對方。

    不過,他說的也有一半真實的。

    自從開始習武以來,他吃盡了苦頭。

    長大了,比往昔更苦。

    晚上,他要出湖打漁。

    白天,他要練功,練家傳的武功,練他那位不為外人所知的師父,所授的奇功秘技。後來,又學神鷹傳授的絕學。

    每天,他覺得最可愛的東西,就是那張床。

    可是,他在床上安睡的時刻太少太短了。像這樣沒有人管束監督的甜睡,真是太少太少了。黑煞女魅將包食物的荷葉包擺好,而且用火摺子點亮了油燈。

    「飽餐一頓,三更初咱們再動身。」黑煞女魅說:「記住,我要活的。」

    「什麼活的?」他惑然問。

    「活的接引人魔。」

    「哦!廢話!」他恍然:「我同樣要向他討陷害我的口供,當然要活的啦!」

    兩人一面進食,一面閒談。

    不片刻,他喝乾了葫蘆裡的酒,臉上有點酒意。

    掩上的竹門,突然支嘎嘎地怪響,似乎被風所吹動,自行啟開了。接著微風颯然,燈火搖搖。

    「咦!」黑煞女魅訝然輕呼。

    風突然轉急,竟然發出呼嘯聲,燈火跳動。

    「怎麼會有怪風?」黑煞女魅一蹦而起,要將竹門關上。

    他手急眼快,一把拉住了黑煞女魅。

    「躲到壁根下。」他低叫,吹熄了燈火,黑暗重臨:「有古怪,沉著應變,移位!」

    黑煞女魅只感到手上一輕,身旁已一無所有。

    風仍在呼嘯,竹門時開時合,發出刺耳的怪響。片刻,外面鬼嘯聲時高時低,時遠時近,配合著風聲,令人聞之毛骨悚然,心中發冷。

    躲在壁角下的黑煞女魅,驚得心底生寒,不住發寒顫,縮成一團毛髮森立。

    綠芒一閃,門外飄入一團海碗大的鬼火。

    啁啾鬼聲漸近,比鬼嘯更令人心寒。

    第二團鬼火飄入,第三團……

    怪風似乎已經停了,但氣流的旋嘯聲仍然時起時伏。

    全屋綠芒隱隱,隨飄入的鬼火數量增加而逐漸增強。

    黑煞女魅蝟伏在壁根的乾稻草中,顫抖愈來愈猛烈。她自以為自己膽子很大,以鬼魅作為綽號,真正發覺有鬼魅出現,卻嚇得魂飛魄散。

    終於,她聽到鬼笑聲發自耳畔。

    她雖然驚嚇過度,但本能的反應卻不由自主地抬頭。

    「天啊……」她發出可怖的驚叫,叫聲不大,但刺耳已極。

    綠芒閃爍中,她看到眼前出現一雙幾乎並貼在一起的鬼面孔,看不見身軀,似乎只是兩個可怕的頭顱,披髮四揚,滿臉皺紋和像血污的線條,加上張開的血盆大口,你說有多恐怖就多恐怖。

    接著,她看到一支可怕的、鳥爪形的手掌,搭上了她的左肩。

    她的臉早已變得蒼白失血,這時在綠芒鬼火的映照下,更是扭曲變形。

    假使這時她能有一面鏡子,一定可以發現她自己的面孔,比這兩張並在一起的鬼面孔更難看,更恐怖。

    「呃……」她終於崩潰了,隨即昏厥。

    兩張並在一起的鬼面孔分開了。

    原來是兩個披了淡綠色軟絲袍的女人,在綠色鬼火映照下,具有隱形作用,如不膽大心細,驚嚇中很難看出其中玄虛。

    兩女的頭故意並靠在一起,所以黑煞女魅所看到的,只是聯在一起的兩個鬼頭,視力的錯覺令她魂散魄飛。

    「咦!那個男的呢?」一個鬼女訝然輕呼。

    「是啊!男的呢?」另一個也反問。

    斗室四壁蕭條,一目瞭然,張允中形影俱消,確是不在屋中。

    「可曾看到有人出去?」第一個鬼女向外叫問。

    門外出現一個穿灰道袍的老道婆,鷹目炯炯面孔陰森冷漠,鷹勾鼻,頰上無肉。

    「貧道守住門口,不曾看到有人出來。」老道婆用刺耳的嗓音說:「怎麼啦?」

    「問問二師姨。」

    「她守在屋後,有發現一定會打招呼的。」老道婆說。

    「大師姨,真的沒發現有人出去?」

    「你不相信貧道的話?」老道婆沉聲問。

    對話中的稱謂相當奇特,很難令不知內情的人迷惑,弄不清她們之間的輩份。

    「弟子……」

    「到底怎麼啦?」

    「男的不在屋內。」

    「真的?不可能。」老道婆一驚,急步搶入。

    「開門的瞬間,我的確是發現兩個人。」第二位鬼女取下了鬼面具,露出一張秀麗的面龐:「奇怪,怎麼不見了,難道他會變化?會五行遁術?」

    「出去搜!」老道婆叫。

    門外,出現另一個同樣醜怪的老道婆,比第一個老道婆稍小幾歲,道髻的白髮也淡些。

    「你們怎麼啦?」另一個老道婆在門外問。

    身後,鬼魅幻形似的,出現張允中高大的身影。

    「她們在尋找。」他沉靜地說:「我與那位姑娘在此地歇息,與諸位無仇無怨,素不相識,不知諸位因何扮鬼嚇唬,可否明告?」

    老道婆轉身惡顏相向,躍然欲動。

    「二師姨,請讓弟子與他說明白。」第一個鬼女一面說,一面打手式要老道婆退入茅屋:「我們在此地約會對頭,距會期還有兩天。你們鬼鬼祟祟闖來,我們認為你們是對頭派來踩探的人。」

    「諸位料錯了。」他苦笑。

    「真的呀?」鬼女的嗓音變了,變得十分悅耳,不帶絲毫鬼氣,而且取下鬼面具笑容相當動人:「按情理,你兩人確也不像是先期前來踩探的人。」

    「真的。」他消了幾分戒心:「我們是沖接引人魔那些人而來的,他們有五艘船泊在江邊,今晚正打算與他們了斷一些恩怨是非呢。」

    「哦!可能真的誤會你們了。接引人魔車行健?他是天下三魔之一,十分可怕的老魔,你們敢向他挑釁?」

    「是他們找上了我們。」

    「難怪,那老魔是不饒人的。我們與他也有一些過節,何不進來談談?誤會是不難解釋的。」

    「對,希望諸位相信在下的解釋。」

    他泰然舉步往門口走,黑煞女魅已經被制,他非進去解釋不可。

    稱為二師姨的老道婆並沒有進屋,站在門外右側,臉色相當難看。

    剛踏入門口,突變驟生。

    老道婆二師姨突然出手攻擊,一掌拍在他的背心上。

    他驟不及防,沒想到對方請他進來解釋,卻又下毒手攻擊。他缺乏江湖經驗,不知江湖的險詐,吃虧自在意中。

    這一掌真夠狠夠毒夠陰險。

    要不是他與黑煞女魅到達此地時,便已深懷戒心,從早到晚都隨時提防意外不測,這一掌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的身軀如受萬斤巨錘所撞擊,直向屋內撞丟。

    叫大師姨的老道婆搶進一掌削出,劈他的右頸根。

    同一瞬間,第一個鬼女的小蠻靴,掃在他的右腰上,打擊力道可怕極了。

    當他發覺有變時,也就是安全的時候了。

    除了二師姨那一掌發自他身後,他無法及時發現而吃了苦頭之外,頸根一掌與腰間一腳,已經無法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了。

    他所練的奇奧護身內功,能在神意一動中發出快速的防護力,除了功力比他深厚的人外,能給他致命一擊的人還未曾有,只能造成並不算太嚴重的傷害。

    第二個鬼女晚了一步,隨後跟進伸手擒人。

    這瞬間,他扭身摔倒,驀地風生八步,綠芒四散!

    四個女人只感到勁氣襲人,眼前生花,看到人影倒地,看到依稀的人影滾動,眨眼間便像輕煙般消失了。

    最後只聽到一聲砰然大震,屋側一座草編的牆倒了,夜風一吹,鬼火四散熄滅,四周漆黑一片。

    「咦!這傢伙是人還是鬼?」四女幾乎同時驚呼。

    她們窮搜四周,許久方失望地返回。

    黑煞女魅諍靜地躺在乾草中昏迷不醒,不曾目擊這場不可思議的變化。

    四周漆黑一片,蟲鳴此起彼落。

    兩個人相對而坐在草叢中,草高及腰,不走至切近,決難發現他們。

    斷腸簫坐姿懶散,像在假寐。

    張允中的坐姿是玄門的五嶽朝天式,渾身熱氣蒸騰,衣褲皆被汗水濕透了,幾乎可以絞出水來。

    他們已經坐了一個更次。

    一個更次是一個時辰,漫長得令人心焦。

    終於,張允中呼出一口長氣。

    「傷勢控制住了沒有?」斷腸簫問。

    「老前輩的靈丹,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張允中沉靜地說:「謝謝!」

    「不必謝我。現在,我不欠你什麼了。」斷腸簫的語氣仍然乖戾。

    「好,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了。老前輩,那些扮鬼行兇的人,到底是何來路?」

    「你不知道她們?」

    「晚輩闖道不過幾天工夫。」

    「那就難怪了。王屋山有座百了谷,裡面住了一個陰毒無恥的女道姑無常散仙。那兩個扮女鬼的女郎,是無常散仙的得意門人,鏡花仙姑任桂,水月仙姑任蘭。

    那兩個老道婆,是無常散仙的忠僕,已獲無常散仙的真傳。」

    「老前輩與她們……」

    「她們是找我斷腸簫的。我提早來,她們比我來得更早。約會的地方,就是那座小茅屋。」

    「我怎麼這樣倒楣?」他苦笑:「專碰上這種熱鬧,大概流年不利,沖了太歲。」

    「你說你是初出道沒幾天的?」

    「不錯。」

    「以你的身手來說,天下大可去得。但爾後再粗心大意,前途黑暗得很。最近幾年來,武林朋友靜極思動,好手紛紛露面。年輕的一代,更是各展奇能揚名立萬,你要想在江湖出人頭地,將會與那些高手名宿發生利害衝突。」

    「晚輩頗具自信。」

    「很好,信心是不可或缺的。武功並不是萬靈丹,你必須明白。」

    「晚輩將小心應付。」

    「你認識三山別莊的公孫莊主?」

    「不認識。」

    「那老混帳是黑道巨擘,武功平平,卻有一雙滿懷機詐,面呈英華的兒子。老夫一時失察,就是栽在他們迷魂散氣的奇藥上。日後,你會碰上他們的。」

    「可能的,老前輩。」

    「送你十粒解藥。」斷腸簫將一隻小紙包丟過:「天下間決無入鼻即昏,觸體即死的迷藥毒藥,只要發覺些少異狀,立即服下,盡快遠遊,這是保命的金科玉律。」

    「晚輩多謝厚賜,感激不盡。」

    「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是補償你無辜涉入老夫的事,幾乎送命的代價好了。」

    斷腸簫挺身而起:「老夫一生中,只欠了一個女人的債,所以也不希望別人欠我的債。

    好自為之,後會有期。」

    黑影冉冉而逝,奇快絕倫。河對岸里餘的一座樹林,東南角有一座大池塘,荷葉田田,晚間不走近,不易看出是池塘。

    塘邊林緣,搭建了一座茅棚,可蔽風雨。

    兩個老道婆名分上地位低,但兩位美道姑卻作不了主,由那位稱作大師姨的老道婆暗地裡主事。

    事先,她們已測探過小河,認定斷腸簫不諳水性,過不了河。即使諳水性,也不會脫光衣袍游過河來察看,所以躲在河的這一面,白天在遠處監視,晚上推進至河旁潛伏,嚴防斷腸簫提前趕到小茅屋附近設埋伏。

    她們沒等到斷腸簫,卻等到無意中闖人的張允中和黑煞女魅。

    她們沒想到,斷腸簫救走了張允中。

    她們是利用竹筏渡河的,白天拖上岸藏在草叢中。如果白天張允中曾經過河偵查,很可能找出竹筏來。

    四個人坐在茅棚內,她們不需派人警戒。

    太過自恃的人,早晚會倒楣的。

    她們沒料到,張允中不是名人,而是水性超塵拔俗的蛟龍,敢於脫光衣褲游過河,不怕有失身份的年輕闖道者。

    黑煞女魅被捆了手腳。絞筋索十分霸道,可以隨肌肉脹縮,縮骨功也脫不了身,力大如牛的人也掙不斷。

    她被推倒在地上,四個老少道姑圍坐在她四周向她盤問。

    天色漆黑,她看不清四個道姑的面貌。

    幸可告慰的是,她知道對方是女人。

    她是聰明人,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以免皮肉受苦,便將與接引人魔一群人結伴向三山別莊尋仇,中途與張允中聯手的經過一一招供。

    知道所擒的人是黑煞女魅,四個老少道姑顯得相當興奮,但對張允中的身世存疑,不信張允中是一個平凡的打漁郎。

    「好啊!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黑煞女魅。」鏡花仙姑欣然說:「這幾年來,你在江湖道上幹得有聲有色,已經成為年輕一代江湖男女中,成就甚高的女英雌,失敬失敬。」

    「你們到底是何來路?」黑煞女魅硬著頭皮問。

    「身入王屋,一了百了。」

    「百了谷的人?」黑煞女魅吃了一驚。

    「不錯,我姐妹奉師命出道,已經兩年了。」

    「我黑煞女魅冒犯了你們嗎?」

    「沒有。」

    「那……」

    「數有前定,小妹妹。」鏡花仙姑得意地嬌笑:「這幾年來,天下各門各派,草莽龍蛇,鄱在培植人才,擴充實力壯大自己,百了谷不甘人後,也不例外。」

    「你是說……」

    「你既然落在我們手中,你只有兩條路可走:投效本谷,或者死。你死了,我們就少了一個強勁的競爭者。小妹妹,你明白本仙姑的意思嗎?」

    「我明白。」黑煞女魅心中叫苦:「有我做你們百了谷的爪牙,你百了雙姝便向成功的途徑邁進了一大步,身份行情看漲。壓倒了黑煞女魅,便足以平空高漲三倍。」

    「你是個明白人。」

    「我寧可死掉。」黑煞女魅爆發似的尖叫。

    「劈啪!」鏡花仙姑給了她兩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口中冒血。

    「你給我放明白些。」鏡花仙姑凶狠地說:「殺死你,百了雙姝同樣可以行情看漲。」

    「你不要神氣,你敢和我黑煞女魅公平決鬥嗎?用陰謀詭計決不可能增加你們的名望,勝得了我黑煞女魅,才能樹立你們的聲威地位。」

    「你在說外行話,小妹妹。」鏡花仙姑格格嬌笑:「當我用繩索套住你的脖子,拖至各地亮相示威,誰知道我是用什麼手段擒獲你的?不客氣地說,你那兩手鬼畫符武技,不登大雅之堂,憑你還不配與百了谷的門人公平決鬥。」

    「你要不要試試?哼!」

    「我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和你遊戲,那會誤了我們的正事。能省些勁,我何必浪費精力?

    說,你答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不……」

    大師姨老道婆一伸腳,多耳麻鞋的鞋尖,準確地堵住了黑煞女魅的嘴,叫不出聲音了。

    黑煞女魅感到一陣噁心,幾乎嘔吐。

    「師姐,讓我來治她。」水月仙姑說:「我去抓把爛污泥,塞住她的五官。」

    破風聲入耳,接著泥塊呼嘯而至,最先一塊擊中了鏡花仙姑,泥塊粉碎,在鏡花仙姑的右肩背爆裂。

    四個人幾乎同時跳起來,憤怒如狂。

    草聲簌簌,有人奔逃。

    鏡花仙姑與老道婆二師姨,暴怒地躍出棚外飛趕。

    用泥塊擲擊的人,逃向是裡外的小河。

    兩道姑看不清人影,僅能循聲狂追。

    片刻間,便追到小河旁。

    逃走的人已經不見了,也聽不到逃跑的聲息。

    「分向上下游追搜。」水月仙姑向二師姨發令:「二師姨請負責上游。這狗賊可惡,非擒住他不可。」

    水月仙姑向下游急掠而走,遠出卅步外,眼角瞥見有物快速移動,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兇猛的勁道及體,有人撞及背部。

    「噗噗!」水月仙姑反應超人,及時用肘後攻,兩肘尖幾乎同時撞中身後那人的雙肋。

    像是撞在軔甲上,身軀已被身後的人沖得向左前方跌出,一雙鐵臂將她連手帶腰抱得結結實實。

    「噗通……」水響震耳,兩人同時落水。

    她不會水,愈掙扎愈糟。

    喝飽水即將嗆得昏迷的前一剎那,她總算明白自己是被一個赤條條的人,將她撞入河中的。

    她一雙肘尖的力道,完全不發生效用。

    老道婆二師姨失望地返同茅棚,發現水月仙姑還沒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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