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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五 章 除惡務盡 文 / 獨孤紅

    看看已近裕記商行了,門口看駱駝的兩個人看見了他,霍地站了起來,一個轉身奔進了裕記商行,一個竄過來拉住了馬:「你可回來了,九爺差點兒沒急死。」

    快馬張道:「我差點兒沒讓人整死。」他翻身下了馬。

    那人過來就要扶他,快馬張抬手一攔道:「別,能騎馬我還不能走路?你拉馬吧。」他逕自往裡行去。

    進了裕記商行,裡頭一湧迎出來好些個人,是何九如跟駝隊的弟兄,還有裕記商行的巴管事跟那位紅衣大姑娘。

    一見他這付模樣,大夥兒臉上都變了色,何九如上前扶住了他,道:「快馬,你怎麼樣?」

    快馬張笑道:「不礙事,九爺,我還能回來就死不了。」

    巴管事道:「老九,先讓快馬在這兒坐坐。」

    何九如道:「還是裡頭坐去吧,沒聽那兩位要問話麼?」

    快馬張道:「哪兩位?」

    何九如遲疑了一下,轉望巴管事道:「大哥,我看還是您說吧。」

    巴管事老臉上沒什麼表情,把費慕書到裕記商行來伸手管事,駱掌櫃向官家密報,以及跟青龍坡妥協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道:「費慕書不是個等閒人物,小衙門頭的怕扎手,把事兒往上報,如今行宮侍衛營裡來了兩個人正這兒問話呢?可巧你回來了,所以那兩位等著問你呢。」

    快馬張靜靜聽畢,倒抽了一口冷氣,道:「天爺,他,他是費慕書……」

    巴管事目光一凝,道:「怎麼?快馬,你也見過他了。」

    快馬張忽然臉色一變,扭頭就往外走。

    巴管事一怔道:「快馬,你幹什麼去?」

    快馬張跟沒聽見似的,仍然往外走。

    何九如追上去拉住了他,道:「快馬,你要上哪兒去?」

    快馬張回過身寒著臉道:「九爺,我不幹了,我這就回張家口去,這踩路打前站的事兒,您就另請高明吧。」

    何九如一時沒明白,呆了一呆道:「這是為什麼?費慕書早就走了。」

    快馬張冷冷一笑道:「九爺,您當我是怕費慕書,您錯會了我的意思了,砍掉腦袋碗大個疤,就是再狠的人也只能拿走我一條命去,我有什麼好怕的。我告訴您吧,不是費慕書,我這條命就擱在青龍坡了,人家挑了青龍坡的柳子救了我,還一路送我到城門口,二話沒說就走了,人家為咱們張家口來的駝隊踩平了這條路,咱們卻把人家和盤托給官家,我心裡難受,沒臉再在江湖上跑了,不回張家口去還等什麼?」

    何九如怔住了,老臉上掠過了幾次抽搐,巴管事的臉色突然間也陰沉了不少。

    快馬張說完了話,扭頭就要走。

    「快馬,你等等。」紅衣大姑娘突然開了口。

    快馬張回過身來道:「駱姑娘你還有什麼事兒?」

    紅衣大姑娘道:「你對,你該走,咱們這些人平日自以為多正派多英雄呢,今天卻幹出這種恩將仇報,以怨報德的事兒來,丟人死了。讓我問你幾句話之後,你走你的,索命飛刀馬七那幫人呢?」

    快馬張道:「死了,讓費慕書一腳踹死了。」他把費慕書端死索命飛刀馬七的經過,也就是費慕書救他的經過說了一篇。

    聽畢之後,紅衣大姑娘緊接著又問道:「費慕書人呢?」

    快馬張道:「走了,人家沒說地兒去處,我也沒便問。」

    紅衣大姑娘冷笑一聲道:「看咱們怎麼還這筆債,快馬,你走吧。」

    說完了這話,她轉身往裡去,快馬張要走。

    巴管事伸手攔住了紅衣大姑娘,同時喝道:「快馬,你不能走。」

    快馬張道:「巴爺,我怎麼不能走?」

    巴管事道:「裡頭那兩個吃公事飯的,知道你回來了。」

    快馬張道:「知道我回來了又怎麼樣,我不想見他們,難道犯法?」

    巴管事道:「快馬,大夥兒都是多少年的朋友,你得為裕記商行想想。」

    快馬張冷笑一聲道:「巴爺,恕快馬張說一句設分寸的話,這年頭交朋友讓人寒心,不衝著裕記商行我還不走呢。」

    他轉身要走,巴管事陡然喝道:「站住。」

    這一聲沉喝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快馬張腳下不由停住了。

    巴管事冰冷說道:「我也知道駱掌櫃這一步走得不對,可是姓費的他畢竟是個響馬。」

    快馬張霍地轉過了身,道:「響馬?人家哪一點像響馬,人家行的是俠,仗的是義……」

    巴管事道:「那只你一個人碰見了,別人沒碰見,駱掌櫃為的是你們拉的這一趟貨,也為今後不斷北來的張家口駝隊,姓費的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在咱們沒碰見他之前是怎麼樣的,你我都明白,你能怪駱掌櫃的麼?」

    快馬張嘴張了幾張,卻沒說出話來。

    事實上巴管事說的也是理,固然,恩將仇報,以怨報德是最令人不齒的,可是羊群裡來了個披著狼皮的羊,在沒掀開那張狼皮看清楚之前,誰也不敢不防著點兒。

    巴管事道:「你對駱掌櫃的不滿,我也不能說是你的不是,因為你受過費慕書救命之恩,只是勢成騎虎,在這節骨眼兒你不能一發火兒扭頭就走,好歹你進去應付那兩個吃公事的,就算看我姓巴的這張老臉。」

    快馬張遲疑著沒說話。

    何九如道:「快馬,我不勉強你。」

    快馬張一點頭,道:「好吧!巴爺,我跟您進去一下。」

    巴管事轉眼望著大姑娘,正色說道:「明珠,你爹做的對不對,自有公論,可是你是個做女兒的,你不能在這節骨眼兒上給你爹惹麻煩,你懂不懂?」

    紅衣大姑娘頭一低,沒說話。

    巴管事轉眼一掃,道:「看駱駝的留下,其他的都跟我進去。」轉身先往後行去。

    到了後頭,弟兄們都留在了外頭,巴管事帶著快馬張進了小客廳,何九如跟大姑娘尾隨在後頭。

    駱掌櫃在裡頭陪著兩位客人,兩位客人穿的是清一色的藍緞子長袍,腰裡都鼓鼓的。

    兩個人都是三十歲年紀,一個中等身材,一臉的驕狂色,另一個個子高高的,挺白淨,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臉上老掛著笑意,但讓人覺得他透著陰騖。

    駱掌櫃一見快馬張,霍地站了起來:「快馬……」

    巴管事拿眼色攔住了他,近前一拱手道:「甘爺,趙爺,這就是快馬張。」

    兩個客人四道目光一掃快馬張,小鬍子含笑問道:「你就是快馬張?」

    快馬張臉上沒一點表情,道:「不錯,我就是快馬張。」

    姓甘的小鬍子一抬眼道:「他的傷不輕,哪位拿把椅子讓他坐下。」

    巴管事忙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快馬張身後。

    姓甘的小鬍子抬了抬手道:「你坐,坐下說話。」

    快馬張沒客氣,立即坐了下去。

    姓甘的小鬍子看了他一眼,目光有點異樣,可是臉上笑意不減,道:「你從哪兒回來的?知道他們窩在哪兒麼?」

    「我從青龍坡回來的,他們的柳子就在青龍坡上。」

    姓甘的小鬍子轉望駱掌櫃道:「知道他們的窩在哪兒就好辦了,駱掌櫃的可以放心,這件事我們自會交給有關衙門辦,你是知道的,這種雞毛蒜皮小事,我們侍衛營不管。」

    駱掌櫃忙賠笑說道:「是,是,是。讓您二位費神,勞您二位的大駕了。」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倒也沒什麼,你駱櫃的報了案,說費慕書在承德城裡出現。費慕書是個大響馬,他要是真在承德城裡出現,那就是他越了獄,這不是等閒小事,我們侍衛營不能不管。」

    快馬張道:「費慕書這個大響馬把青龍坡上的柳子挑了,為往來的駝隊踩平了這條路,也讓官家省了事兒。」

    姓甘的小鬍子目光一凝道:「你怎麼知道費慕書……你碰見他了?」

    快馬張道:「要不是費慕書挑了青龍坡的柳子,我還回不來呢!」

    那中等身材漢子目光一凝道:「聽你的口氣,好像費慕書行俠仗義做了件好事兒?」

    快馬張道:「這話我不敢說,不過費慕書為往來的駝隊踩平了這條路,也讓官家省了事是實。」

    中等身材漢子臉色一變,就要發作。

    姓甘的小鬍子一抬手道:「慢著。讓我問清楚,快馬張,你怎麼知道挑青龍坡柳子的是費慕書?」

    快馬張道:「我在青龍坡上聽說他姓費,回來一進門又聽說承德城來個好管閒事的費慕書,挑青龍坡上柳子的,不是費慕書是誰?」

    姓甘的小鬍子點了點頭道:「這麼說他確是費慕書了。」

    中等身材漢子道:「費慕書他往哪兒去了,現在在什麼地方?」

    快馬張道:「瞧您問的,這我怎麼知道。」

    中等身材漢子道:「你不知道誰知道?」

    快馬張頂撞的道:「費慕書他自己知道,您何不問他去?」

    中等身材漢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叭」地一聲把茶杯震掉了一個,碎了,茶濺得到處都是:「你這是什麼意思?」

    駱掌櫃忙站起來賠笑說道:「趙爺,趙爺,您千萬別在意,他天生一張笨嘴不會說話,您看兄弟我的薄面多擔待。」轉望快馬張,拉下臉來叱道:「快馬,你怎麼跟趙爺這麼說話。」

    快馬張道:「駱掌櫃,我不會說好聽的,我說的是實情實話。」

    駱掌櫃的臉色一變道:「你怎麼還……」

    姓趙的漢子霍地站了起來,冷笑說道:「說什麼天生一張笨嘴,不會說話,分明是費慕書的同黨,駱掌櫃的,這個人我要帶走。」

    駱掌櫃的臉色又一變急道:「趙爺,您……」

    快馬張也站了起來道:「趙爺,這可不是等閒事,您可別亂給人扣帽子。」

    姓趙的漢子厲喝說道:「我就給你扣帽子,你怎麼樣?跟我走。」抬手劈胸抓了過去。

    巴管事一步跨到,橫身一攔道:「趙爺,您先請消消氣……」

    姓趙的漢子怒喝說道:「閃開。」翻腕往巴管事胳膊扒去。

    巴管事雙眉一揚,抬手一擋,姓趙漢子的腕脈正碰在他的手腕子上,整條右臂一麻,立即無力垂了下去。

    姓趙的漢子勃然色變,叫道:「好啊!沒想到裕記商行裡竟有這麼多費慕書的朋友,難怪費慕書越獄之後會跑到承德來,人走了報案,這分明是跟官家耍虛相。」

    姓甘的小鬍子站起來伸手攔住了他,道:「老趙,你怎麼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誰幫響馬說話應該找誰才是,你先消消氣,這件事讓我來辦。」

    他當即轉望駱掌櫃道:「駱掌櫃,費慕書原是個大響馬,如今又是個越獄的逃犯,凡是沾上他的人是什麼罪,駱掌櫃的你一定明白,這件事你看怎麼辦?」

    駱掌櫃憶道:「甘爺,誤會,這全是誤會。」

    姓甘的小鬍子笑笑說道:「最好是誤會,駱掌櫃的你原是安善良民,殷實商人,尤其你有家有業,應該不會沾這個,那太犯不著,是不是?」

    駱掌櫃忙道:「是,是,是。您說的是,我們都是吃辛苦飯的。」

    姓甘的小鬍子道:「別我們我們的,我信得過駱掌櫃你,可信不過這位快馬張,我想請他跟我們到營裡去一趟,駱掌櫃的你諒必不會反對吧?」

    駱掌櫃道:「甘爺,您……」

    姓甘的小鬍子道:「駱掌櫃的,承德是個什麼所在你清楚,城裡要是窩著大響馬的同黨,萬一出點亂子,兄弟我知情不報擔不起這個責任,革職事小,掉腦袋事大……」

    駱掌櫃的忙道:「甘爺,有什麼話咱們坐下慢慢談,好不?」說著,他一手讓座,一手拉著姓甘的小鬍子硬往下拉。

    姓甘的小鬍子道:「駱掌櫃,別的事都可以商量,這種事兄弟我可不敢徇私。」

    說歸這麼說,他畢竟還是坐了下去。

    只坐下去便好辦,駱掌櫃何許人,這還能看不出來,當即沖巴管事一遞眼色道:「大哥,您跟老九先帶著快馬張出去坐會兒,別讓甘爺趙爺看著生氣。」

    巴管事臉上沒半點兒表情,扶著快馬張轉身往外行去,何九如也一頭跟了出去。

    這當兒,這位老江湖心裡是夠難受,夠悲憤的,可是人家是吃糧拿俸的官家人,胳膊別不過大腿,只要還打算在這條路上討生活,就得忍著點兒,所以他只好認了。

    都出去了,大姑娘一個人自然待不下去,沒好氣的一扭身也出去了。

    姓甘的小鬍子倏人一笑道:「老趙,看起來裕記商行的人,對咱們哥兒倆,多少都帶著點兒敵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真讓人納悶。」

    姓趙的漢子冷哼一聲,道:「這還用說麼,想想也明白,我看咱們哥兒倆趁早走吧,走遲了說不定會讓人押在這兒。」

    駱掌櫃一邊跟去關門,一邊道:「沒這事兒,沒這事兒……」

    回過來往下一坐,道:「您一位太會說笑了,問遍承德城,誰有這個膽?」

    姓趙的漢子道:「別人還真沒這個膽,駱掌櫃你這裕記商行裡養著不少深藏不露的高手,那可就要另當別論了。」

    駱掌櫃賠著笑道:「趙爺,您別嚇人好不……」

    手往懷裡一掏,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個薄薄的紅封套。他往姓甘的小鬍子手裡一塞,賠著笑臉道:「這是一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不成敬意,算兄弟一點小意思。」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一變,抬手一擋,道:「駱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行賄你找錯了對象,侍衛營裡可沒敢拿這個的人。」

    駱掌櫃忙道:「甘爺,您怎麼這麼說,行賄,駱某人哪有這個膽哪,即使我有這個意思,那也得看對誰,是不是?對您二衛,我絕不敢,兄弟我高攀,咱們交個朋友,這就算兄弟我請二位吃喝一頓。」

    姓甘的小鬍子霍地站了起來,望著駱掌櫃道:「你這是承認跟費慕書有關係?」

    駱掌櫃跟著站起,哎喲一聲,道:「甘爺,您怎麼這麼說,兄弟哪是這意思。」

    姓甘的小鬍子冷笑一聲道:「光棍眼裡揉不進一粒砂子,這種事兒我姓甘的見多了,要不是這麼回事,你駱掌櫃不會花一千兩銀子行賄。駱掌櫃,費慕書是個大響馬,又是個越獄的死囚,休說是一千兩,就是一萬兩我也不敢要,這件事兒我絕不敢有一點徇私……」

    駱掌櫃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手裡捏著那個紅封套,塞,塞不出去,收,收不回來,好不尷尬。

    只聽姓甘的小鬍子冷笑一聲又道:「駱掌櫃,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呀,我還一直拿你當安善良民,殷實商人看呢,我走了眼了。不過還好,人總算沒走掉,駱掌櫃,你,還有你裕記商行那位管事跟那個快馬張,都跟我們倆到營裡去一趟吧。」

    駱掌櫃忙道:「甘爺,這可是天大的誤會,天大的冤枉,我只是因為快馬張不會說話,得罪了兩位,一點小意思給二位賠罪……」

    姓甘的小鬍子冷笑一聲道:「事到如今,你也用不著再辯了。我姓甘的江湖跑的日子久,在官家也待了不少日子,這雙招子雪亮。我只有一句話,你們人多,我們人少,要嘛你,就把我們倆放倒在這兒,要不然你三個就乖乖的跟我們倆走。」

    說話到這兒,他飛快地掃了姓趙的漢子一眼。

    姓趙的漢子輕咳一聲道:「老甘,你平平心,靜靜氣,坐下來慢慢說好不?」

    姓甘的小鬍子眼一瞪道:「怎麼?臘月的蘿蔔,你動(凍)了心了?你愛這個,你拿。

    我不要,我不愛這個。」

    姓趙的漢子沖駱掌櫃一呶嘴,道:「駱掌櫃,咱倆裡間談談去。」他站起來拉著駱掌櫃就要往裡間走。

    北牆上有扇門兒垂著簾兒,原是供客人歇息用的。

    姓甘的小鬍子伸手一攔道:「老趙,你要帶他上哪兒去?」

    姓趙的漢子抬手扒開了他的手道:「放心,走了駱掌櫃你找我要就是。」拉著駱掌櫃往那扇門行去。

    進了裡間,姓趙的漢子拉著駱掌櫃往炕上一坐,低聲說道:「駱掌櫃,不是我說你,你怎麼這麼糊塗跟他來這個,這不等於把事往自己身上攬麼?」

    駱掌櫃苦笑說道:「趙爺,我沒別的意思。」

    姓趙的漢子道:「或許你沒別的意思,可是你不能怪人家不往別處想。駱掌櫃,設使今兒個你跟我們易地而處,你也會這麼想。因為這不是別的事兒,我們倆沒插手便罷,既然插了手,萬一出點兒紕漏,掉腦袋的是我們倆……」

    駱掌櫃道:「這個我知道,可是……」

    姓趙的漢子一抬手道:「你別打岔,聽我說,現在老甘他認定你跟姓費的有關連,這件事很麻煩,要是讓他把你往營裡一帶,你就甭想再出來了,你的家,你的這點基業也就全完了……」

    駱掌櫃雙眉一揚,道:「趙爺,這話就不對了,無論到哪兒總得講個理,不能說因我駱某人表示一點心意,就給我扣上這頂帽子。」

    姓趙的漢子微微一笑道:「錯就錯在不該對他表示這點心意,他根本看不上這個,他現在認定了你跟姓費的有關聯,試問官家是聽你的,還是聽他的,胳膊別不過大腿,為了你駱掌櫃的家,你的基業,何不放聰明點兒忍忍。」

    駱掌櫃道:「我駱某人不是不能忍事的人,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姓趙的漢子道:「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話說在前頭,我這可是完全為駱掌櫃你著想,願不願在你,你可別不識好人心……」頓了頓,道:「駱掌櫃,老甘這個人什麼都好,只有一宗短處,其實說起來這也不能叫短處,哪個男人家不喜歡這調調兒,你我都不例外,只不過好的程度有別而已。」

    駱掌櫃目光一凝,道:「趙爺,您是說……」

    姓趙的漢子咧嘴一笑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這跟治病一樣,要對症下藥才能奏效,酒色財氣之中,老甘他獨好那第二樣。」

    駱掌櫃道:「那容易,我馬上讓人去叫兩個去。」

    姓趙的漢子笑道:「駱掌櫃,你是個挺上路的人,怎麼淨說不上路的話,老甘他不貪財,腰裡可並不是沒有這幾文,他要玩兒隨時自己會去,還要你這麼費心為他張羅?」

    駱掌櫃道:「您剛才不是說……」

    姓趙的漢子道:「我說他好那個色字,可不是指堂子裡的那些姑娘,那些破鍋破盆兒他根本看不上眼,你低估了他的眼界了。」

    駱掌櫃道:「那您是指……」

    姓趙的漢子皺皺眉,遲疑了一下道:「本來這話我是不好出口的,可是無功不受祿,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為了駱掌櫃你的家,你的基業,我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駱掌櫃,你不有個現成的標緻大閨女麼?」

    駱掌櫃勃然色變,霍地站起,道:「趙爺,您這是什麼話?」

    姓趙的漢子跟著站了起來道:「我話還沒說完呢,瞧你。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要你的閨女在他身上下點功夫,只要你閨女機靈點兒,還會吃什麼大虧?」

    駱掌櫃冷冷一笑道:「謝謝您的好意,這種事我辦不到。」

    姓趙的漢子聳聳肩,一搖頭道:「我原說過,願不願在你,既然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勉強,那就只有由你了,不過我仍要說一句,一旦你駱掌櫃進了侍衛營,家毀了,基業也完了,到那時候你的閨女吃的苦,受的難會更大,你自己琢磨琢磨看是不是,小虧可以保長遠的大平安,何樂而不為喲!嗯。」

    說完了話,他轉身要往外去。

    駱掌櫃臉上飛快掠過一絲異色,道:「趙爺,您慢點兒。」

    姓趙的漢子回過了身,可是沒說話。

    駱掌櫃道:「可否給我一晚上工夫讓我考慮考慮,也好讓我問問我的女兒。」

    姓趙的漢子倏然一笑道:「這還有什麼好考慮,什麼好問的?小虧、大虧只這麼兩樣,總得選一樣……」

    駱掌櫃道:「話不是這麼說,女兒雖然是我的,可是這種事兒我也得聽聽她的意思,她願意,那是最好不過,她要是不願意,我也只有忍了,以後的苦,以後的災難也只有讓她去受了。」

    姓趙的漢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奸滑一笑,點頭說道:「好吧!咱們這就出去,什麼都別提,讓他知道恐怕就不靈了,這件事讓一我來安排,明幾個一早我來聽信兒。成,咱們有成的路。不成,咱們有不成的路。走吧,出去吧!」

    他掀簾先走了出去。

    到了外間,姓甘的小鬍子劈頭就道:「老趙,你幹什麼去了?」

    姓趙的漢子一搖頭道:「你不用問,今個兒天已經晚了,好歹讓他們三個在家裡舒舒服服待一夜,一切明兒個再說。」

    姓甘的小鬍子皺眉道:「一切明兒個再說,那怎麼行?」

    姓趙的漢子一拍胸脯道:「我保他三個,行麼?」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一變,道:「你保他三個,你受了他三個多少好處,你不要腦袋,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好了,好了。」姓趙的漢子過去拉住了他,道:「要是走了他三個,你拿我姓趙的抵,行了吧。多少年的老朋友,老兄弟了,我還會坑你害你不成,走吧,走吧。」

    姓甘的小鬍子直掙扎,直嚷嚷,和似乎他沒姓趙的勁兒大,到底讓姓趙的弄走了。

    出了門,往條小胡同裡一拐,姓甘的小鬍子沖姓趙的漢子伸出了手。

    姓趙的漢子伸手把他的手撥開了,道:「少來這一套,你落人,我落財,等把大宗的弄到手,咱們再分不遲。」

    姓甘的小鬍子笑了。

    姓趙的漢子擺了擺手,道:「你回去吧,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叫幾個來換我,別他娘的讓我在這兒耗到半夜。」

    姓甘的小鬍子沒說話,帶著笑走了。

    巴管事、何九如還有大姑娘進了小客廳。

    駱掌櫃的臉直髮白。

    巴管事進門就問:「這兩個傢伙唱作俱佳,您給了他們多少?」

    駱掌櫃的沒答話,沖大姑娘一擺手道:「明珠,你回後頭去,我跟你大爺、九叔商量點事兒。」

    大姑娘駱明珠道:「什麼事兒,我不能聽麼?」

    駱掌櫃臉色一變,但旋又柔聲說道:「聽話,等我跟你大爺、九叔商量好後再告訴你。」

    駱掌櫃對人一向客氣,可對自己的女兒從沒這麼客氣過,駱明珠有點詫異,可是她畢竟沒再多說一句就出去了。

    駱明珠的步履聲聽不見了,駱掌櫃的一抬手道:「大哥、老九,咱們坐下說。」

    三個人落了座,駱掌櫃目光一凝,望著何九如道:「老九,我不留你了,最好你能帶隊馬上離去。」

    何九如一怔道:「怎麼了,宏琛?」

    駱掌櫃勉強一笑道:「沒什麼,承德城我住膩了,你們走了之後,我也要收拾收拾關了裕記商行趁夜上路。」

    何九如臉色一變道:「你不是已經把他們打發走了麼?」

    駱掌櫃道:「走是走了,可是我擔心花這點兒錢只能消這一陣子災,我不能不為以後著想。」

    何九如道:「這叫什麼話,難道就沒王法了?」

    駱掌櫃道:「王法倒是有,我怕胳膊別不過大腿,不要再說什麼了,趕快帶隊走吧。」

    何九如還沒有說話,巴管事突然說道:「東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駱掌櫃微一搖頭道:「不急,大哥,等老九走了再說不遲。」

    何九如揚眉說道:「宏琛,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水裡也好,火裡也好,要進咱們一塊兒進,要出咱們一塊兒出,你要是不讓我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不走。」

    駱掌櫃苦笑道:「老九,你這是何苦,反正咱們都要走……」

    巴管事道:「東家,就是天大的事兒,你也該說個清楚。」

    駱掌櫃道:「大哥,怎麼您也……」

    巴管事道:「老九是咱們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別拿他當外人。」

    駱掌櫃道:「我沒有拿他當外人……」

    何九如道:「那就說。」

    駱掌櫃沉默了一下,一點頭道:「好吧,我說。」

    他把剛才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聽完了他這番話,巴管事跟何九如臉是都變了色,巴管事怒笑一聲,道:「好嘛,主意竟動到了明珠的頭上了,他做夢,我姓巴的倒要看看他們能動哪一個?」

    駱掌櫃道:「大哥,這口氣我能忍,可是我知道,胳膊別不過大腿,好漢比吃眼前虧,我只有忍了,我打算找個地兒安頓好明珠以後,我再折回來……」

    巴管事一拍座椅扶手,「啪」的一聲,那根座椅扶手硬讓他拍斷了,旋即他目光一凝,道:「東家,不是我說您,這都是您惹來的麻煩,本想圖個平安的,現在好,反而……」

    駱掌櫃道:「大哥,事大如今,您還說這個幹什麼,我知道我走錯了,可是……」

    他歎了口氣,住口不言。

    何九如這時開了口,說道:「宏琛,你真打算走了?」

    駱掌櫃道:「老九,你說,我不走行麼?」

    何九如臉色凝重,道:「我不勸你留下,也不勸你跟他們鬥,好漢不吃眼前虧,雞蛋碰石頭,那是大不智,我勸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別拉馬套車的,那太顯眼,我去讓它們把貨擠擠,騰出幾匹駱駝來,你去收拾收拾,咱們這就走,離承德遠一點兒再找個安穩地兒打尖歇腳。」

    他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巴管事伸手一攔道:「慢點兒,老九,你派個出去看看貨,招子往四下多掃動一下,叫他機靈點兒。」

    何九如一怔,駱掌櫃臉色一變,道:「大哥,您是說……」

    巴管事道:「讓老九派個人出去看看再說。」

    何九如定了定神,邁步走了出去。

    駱掌櫃一咬牙,道:「要真是讓您料著了,我就拼了他們。」

    巴管事神色冰冷,沒有說話。

    轉眼工夫之後,何九如一步跨了進來,道:「姓趙的在對街廊簷下。」

    駱掌櫃霍地站了起來,臉煞白,道:「我拼了。」

    巴管事伸手一攔,道:「老九,只有姓趙的一個麼?」

    何九如道:「只看見他一個,就算還有,咱們也不認識。」

    巴管事道:「說的好,咱們就跟他們比比高下,東家,你去找明珠去,別跟她說什麼,點了她穴道交給老九,讓老九把她裝進口袋裡,扛出去往駱駝身上一放拉隊就走,還有快馬張,老九你自己去辦,也要如法炮製,行裡的人跟著駝隊走,等駝隊一動,我跟東家一塊兒出門引開他們,咱們在凌南城外見,只等一天,過了時候誰也不用再等誰。行了,咱們分頭辦事去吧,我去收拾收拾該帶的,一個也不便宜他們。」

    說完了這話,三個人先後出了小客廳。

    承德城是進出關必經的大地方,本就非常繁華熱鬧,再加上是行宮所在地,就更顯得它繁華熱鬧了。

    凡是繁華熱鬧的地兒總少不了招商個棧,酒樓,茶館兒。

    反過來說,如若沒有這些行業,這個地兒上也繁華熱鬧不起來了,只有這些地方才是顯示繁華熱鬧的地方。

    離北城不遠處有個茶館兒,店面挺大,臨街擺著十幾二十張桌子,靠裡還有隔成一間一間的雅座兒。

    外頭這十幾二十張桌子上,下棋聊天的多,靠裡那隔成一間一間的雅座兒就不同了。一陣陣的管弦絲注,一陣陣的大鼓小曲兒,要什麼有什麼,熱鬧極了。

    你瞧,外頭這十幾張桌子上,還有那閉著眼搖頭晃腦,手在桌子上打板的呢。

    有這麼一間裡有這麼三個人,兩個坐著,一個站著。坐著的兩個,靠東邊的一個,是個穿長袍的中年漢子,瘦瘦的高高的身材,凹睛,鷹鼻,薄唇,臉嫌白了些,不是白淨,是白滲滲的,眉宇間透著一股子冷意。

    靠西邊的一個年紀大些,是個頭戴小帽的瘦老頭兒,穿著挺乾淨,左腿上墊著個佈滿垢膩的藍布琴套,琴套上是把胡琴,右受握著弓子,一把胡琴正拉得如火如荼。

    站著的那個,在兩人中間,兩手合在一起搓弄著,是耍手銬上的練子的身段,嘴裡唱的是秦瓊發配,男起解,咬字運腔,氣口吞吐頗見功力。瘦老頭兒的一把胡琴更是襯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一曲既罷,瘦高個兒舌綻春雷,一聲采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接著就是一陣巴掌。

    秦二爺側轉身沖瘦高個兒拱拱手,笑著說道:「畢爺,見笑,見笑。」

    瘦高個兒這當兒早把胡琴套進了那個藍布套裡,兩手正拿條手巾使勁擦著,他接口說道:「麻子的老生戲越來越見功力了,有道是力巴看熱鬧,行家看門道,外行用不著說,這種功力就是內行裡也不所見,您說是不是,畢爺?」

    這位秦二爺臉上有顆麻子。

    畢爺一點頭,剛要接話。

    珍門簾兒一掀,進來個夥計,手裡拿張紙條兒,進門直奔畢爺面前,欠身、哈腰,雙手把紙條兒送了過去。

    畢爺微微一愕道:「這是幹什麼?」接過紙條兒一看,他眉鋒微微一皺,道:「這個人我不認識啊……」抬眼問道:「人呢?」

    夥計哈腰賠了個笑,道:「回您,就在對面兒。」

    畢爺遲疑了一下站了起來,道:「兩位坐會兒,我去看看。」

    秦二爺跟瘦老頭兒齊一欠身道:「您請便。」

    夥計掀起門簾,畢爺邁步行了出去,夥計緊跨一步到了對面,掀起對面一間的門簾,畢爺昂然走了進去。

    這一間裡只有一個人,是位英挺黑衣客,桌上一壺茶,兩個茶杯,左邊是頂寬沿大帽,右邊是根馬鞭。

    畢爺進門,黑衣客站了起來,道:「可是畢兄當面?」

    畢爺有一雙銳利目光,上下一打量黑衣客道:「不敢。正是畢某人,恕畢某眼拙……」

    黑衣客一抬手道:「坐下談。」

    畢爺沒猶像,走過來在黑衣客對面坐了下來。

    黑衣客拿起茶壺給畢爺倒了一杯,放下茶壺順手把那杯茶推了過去,茶杯到了畢爺面前,茶杯旁邊多了一塊四角方方的小銀牌,上頭鐫著一條龍。

    畢爺一怔,旋即笑了:「原來是一家人,從哪兒來?」

    黑衣客兩手一捏又把那塊銀牌藏回了袖裡,收回手道:「京裡。中堂讓我來看看畢兄,有件事兒順便要畢兄助一臂鼎力。」

    畢爺道:「好說,自己人何必客氣,中堂交待的就是令諭。兄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黑衣客一抱拳道:「那我就先謝了,請問畢兄,行宮侍衛營裡可有個姓這個姓的人?」

    他沾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個「甘」字。

    畢爺連猶豫都沒有猶豫就點了點頭,道:「有的。」

    黑衣客道:「有幾個?」

    畢爺道:「只一個。」

    黑衣客雙眉一揚道:「那就是他了。」頓了頓道:「京裡得來的密報,行宮侍衛營有個姓甘的,是他的心腹……」他又沾些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蕷琰。」

    畢爺臉色一變,道:「真的?」

    黑衣客道:「他要是在這兒安插這麼個人,用心可知,中堂寧信其真,不信其假,所以派我來把他……」他把那個還沒干的「甘」字一指頭抹了去。

    畢爺眉鋒為之一皺。

    黑衣客道:「畢兄可是有什麼顧忌?」

    畢爺忙道:「不。這有什麼顧忌,中堂的令諭就是自己親兄弟也得照辦,何況是個外人,只是他也在侍衛營當差。」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畢兄也在侍衛營裡當差,要是等他摸清了畢兄的底,他可不會管畢兄在哪兒當差。」

    畢爺臉色倏地一變,道:「那麼?我能幫什麼忙?」

    黑衣客道:「很簡單,畢兄想法子把他引出來,把人指給我,其他的畢兄就不用管了。」

    畢爺道:「我跟他不怎麼熟。」

    黑衣客道:「畢爺總有跟他熟的朋友。」

    畢爺道:「這倒是有,什麼時候要?」

    黑衣客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畢爺道:「咱們什麼地方見?」

    黑衣客道:「這家茶館兒畢兄熟不熟?」

    畢爺道:「熟,熟得很。」

    黑衣客道:「畢兄最好盡量少跟我碰面,什麼時候讓我上哪兒去,畢兄可以把話留在櫃檯,從明兒個起,我會常到這家茶館兒來走動。」

    畢爺一點頭道:「那好,就這麼辦,老兄遠道而來,讓兄弟我盡盡地主之誼,咱們……」

    黑衣客一抬手道:「我心領了,畢兄,我剛說過,咱們最好盡量少碰面,等下回我再到承德再擾畢兄一頓吧!」

    畢爺沉默了一下道:「那兄弟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容兄弟請教……」

    黑衣客道:「畢兄別客氣,我姓賈。」

    畢爺站了起來一抱拳道:「賈兄,那兄弟就先告辭了。」

    黑衣客站了起來道:「偏勞畢兄了。」

    畢爺道:「什麼話,這是兄弟份內的事,賈兄請留步。」

    黑衣客一抬手道:「我及門而止就是。」

    畢爺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行去。剛到門口,他忽然回過身來道:「對了,兄弟忘了問了,秦爺安好?」

    黑衣客淡然一笑道:「畢兄放心,我姓賈,人可假不了。」

    畢爺赧然而笑,掀簾走了出去。

    一腳剛跨出,他忽又停住了,眼望著茶館兒外道:「巧了,賈兄快看,那就是他。」

    黑衣客上一步凝目往外望去。

    一個人從茶館兒門口過,高高的個子,白淨,穿一件藍緞子長袍,唇上還留著兩撇小鬍子,挺瀟灑的。

    黑衣客兩眼閃過一種令人心悸的異彩,道:「中堂洪福,畢兄請吧。」

    畢爺沒說話,邁步往對面走去。

    黑衣客轉身走回桌前,伸手抓起大帽,馬鞭,丟下一塊碎銀又轉身走了出去。

    出茶館兒再看,畢爺說的那個姓甘的已走出了幾丈之外,黑衣客把大帽往頭上一戴,提著馬鞭跟了過去。

    姓甘的走起路來很瀟灑,腳下也很輕快,連頭都沒回一下。

    黑衣客腳下比姓甘的略快一些,他逐漸地接近姓甘的,這當兒承德城的黑胡同多得很,他算準了時間跟距離,恰好在一條黑胡同口趕上了姓甘的,他叫了一聲:「甘爺。」

    姓甘的停步扭頭,黑衣客接著又是一句:「我姓費,甘爺或許早把我忘了。」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陡變,他一句話沒說,抬手出拳,藉著那一旋身之力一拳擊向黑衣客小腹。可是他已經慢了,早在他抬手出拳的當兒,黑衣客右手鋼鉤般五指已落在左肩井上,所以他的右拳剛擊出一半便悶哼一聲垂了下去。

    這當兒換誰誰都知道不妙了,姓甘的小鬍子更明白,街上到處有行人,他張嘴就要嚷嚷。

    可是他仍沒能快過黑衣客,黑衣客的左手在他脖子前晃了一下,他嘴是張開了,可是沒能叫出聲來。

    黑衣客含笑說道:「甘爺,多少年不見了,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他的右手扶在小鬍子姓甘的左肩上,轉身往身邊那條黑胡同裡行去,姓甘的小鬍子一點異議也沒有,跟他一塊兒進了那條黑胡同。

    進了那條黑胡同,往裡走了丈許,黑衣客緊挨著牆根兒停了下來,道:「甘爺剛才上哪兒去了,是喝酒去了,還是喝茶去了?」

    姓甘的小鬍子剛才喉結上挨了一指,沒能喊出聲來,現在能說話了,可是嗓子就啞了:

    「你,你恐怕認錯人了吧?」

    「不會吧!」黑衣客道:「要是我認錯了人,你怎麼一聽說我姓費,就想給我一拳?」

    姓甘的小鬍子道:「那……是這樣兒的,我聽說費慕書越獄到了承德,剛才一聽說你姓費,我馬上就想到了費慕書。」

    黑衣客道:「你沒有想錯,我是費慕書,你聽誰說費慕書越獄到了承德?」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件事承德城的人都知道了……」

    費慕書微微一笑道:「大半是有人跑到你侍衛營密報的吧?」

    姓甘的小鬍子是個聰明人,這當兒他心裡忽然一動,忙道:「怎麼?您知道了?」

    費慕書道:「不錯,我知道了。」

    姓甘的小鬍子忙道:「您可知道是誰跑到衙門去密告您的?」

    費慕書道:「當然知道,裕記商行的駱掌櫃,對麼?」

    姓甘的小鬍子道:「對,就是他,這娃駱的是個奸商,根本就不是個好東西,您不知道,我們這些吃糧拿俸,身不由己的人,嘴裡跟著嚷嚷拿響馬,其實心眼兒裡沒有一個不仰慕您的……」

    費慕書「哦」地一聲道:「仰慕我會見面就給我拳頭吃麼?」

    姓甘的小鬍子一怔,旋即賠笑說道:「這……您別見怪,這是一種下意識反應。」

    費慕書道:「好一個下意識反應。」

    姓甘的小鬍子勉強一笑道:「真的,費爺,我說的是千真萬確的實話,大夥兒跟著嚷嚷拿響馬,那是不得已,其實大夥兒心眼兒裡沒有一個不仰慕您的,就拿姓駱的密告您這件事兒來說吧,上頭把事情交下來,我們不能不辦,其實骨子裡我們是整姓駱的……」

    費慕書哦地一聲,詫問道:「你們怎麼整姓駱的了?」

    人到了這時候,求生的意念來得比什麼都強烈,人到了這時候也往往會糊塗,姓甘的小鬍子居然開始表功了。他只以為這樣是幫費慕書出氣,會博得費慕書的一點歡心,一點獎賞,眼下只要能保住不死,其他的以後再談。

    姓甘的小鬍子把他的功表了一番,他還有一點明白,他保留了想要人家的閨女,他只說抓住了快馬張一句話,巴管事的出手,駱掌櫃的行賄,要把這三個弄進侍衛營裡去好好整一番,然後再把它們趕出承德去。

    靜靜聽完了這翻表功,費慕書笑了,道:「看來我該好好謝謝你。」

    姓甘的小鬍子忙賠笑說道:「哪兒的話,哪兒的話,只要您知道我的心就行了。」

    費慕書微一點頭,道:「我本不知道,可是經你這一說我就知道了。」

    姓甘的小鬍子忙道:「謝謝您,謝謝你。」

    費慕書微一搖頭,冷笑道:「你不用口頭上謝我,你要真有謝我的意思,就把她現在的所在告訴我。」

    姓甘的小鬍子一怔道:「他,您是指……」

    費慕書道:「那個女人。」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一變,道:「哪個女人?」

    費慕書道:「你要是跟我裝糊塗,那就不能算是謝我了。青龍坡上那位大當家的全都告訴我了。」

    姓甘的小鬍子道:「青龍坡上哪個大當家的?您是指……」

    費慕書道:「你們該滅口而沒有滅口的那個人。」

    姓甘的小鬍子瞼色大變,道:「他,他,他怎麼跑到青龍坡去上馬掛注了……」

    費慕書道:「沒想到吧,沒想到我這個判了死刑的人會越了獄,沒想到我為了管閒事碰上了他,沒想到我會從他的嘴裡打聽到你,這可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連變,道:「費、費爺,我要是告訴您綠雲現在在哪兒,您是不是能放了我,當年那件事兒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費慕書微一搖頭道:「我這個人不擅虛言假話,我不這麼想,我認為你是同謀共犯,告訴我綠雲現在在哪兒?」

    姓甘的小鬍子道:「費爺……」

    費慕書道:「你不用再說什麼了,你是同謀共犯,我不能厚一個,薄一個。」

    姓甘的小鬍子臉色大變,一咬牙,一橫心道:「費爺,我總得把綠雲的所在換取個代價。」

    「好吧!」費慕書一點頭道:「只要你受得了,忍得住,你可以不說。」他那鋼鉤般五指當即用了力。

    姓甘的小鬍子悶哼一聲矮下身去,急道:「費爺,我為你整了姓駱的……」

    費慕書冷冷一笑道:「我不領你這個情,你是為你自己,不是為我。」五指的力道又加了三分。

    姓甘的小鬍子是血肉之軀,他不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他哪受得了這個?他受不了了,腰一挺,就要叫……

    費慕書另一隻手已落在他喉頭,他沒能叫出聲來,費慕書冰冷說道:「告訴我,綠雲現在在哪兒?」

    姓甘的小鬍子一隻手抓在費慕書抓在他肩井上的那隻手上,一隻手抓在費慕書扼在他脖子上的那隻手上,可是他兩隻手沒有一點力道,仰著頭直翻白眼。

    費慕書抓在姓甘的小鬍子脖子上的那隻手鬆了些,但抓在姓甘的小鬍子左肩井上的那隻手卻又加了幾分力。

    只聽姓甘的小鬍子的肩上發出了一陣格格的輕響。

    姓甘的小鬍子滿臉的汗往下淌,臉上沒一點血色,只見他嘴張了幾張才道:「我說,我說。」

    費慕書右手五指微微一鬆道:「我聽著呢。」

    姓甘的小鬍子吁了一口氣,人都軟了,往下滑著,道:「她……他在張家口領了個班子,那兒叫馬蹄胡同,到張家口一問就知道了。」

    費慕書吸了一口氣,道:「我不怕你騙我,就算我白跑了一趟張家口,總有一天我會在別處找到她的,只要她不死。」

    姓甘的小鬍子軟得跟堆爛泥似的,喘著道:「我……我沒有騙你……」

    「那就好。」費慕書道:「打從你們害我那一刻起,我一直想到如今,我實在想不出來我跟你們有什麼仇,什麼怨?」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這是綠……綠雲的主意……」

    費慕書道:「你們是不是受了誰的指使?」

    姓甘的小鬍子道:「這……這就要問綠雲了。」

    費慕書道:「你不知道?」

    姓甘的小鬍子道:「我要是知道,我還會不告訴你麼?到現在我還有什麼好隱好瞞的?」

    費慕書微一點頭道:「說的是。」

    他把姓甘的小鬍子脖子上的那隻手猛一用力,只聽「叭」地一聲,姓甘的小鬍子兩眼一瞪,不動了。

    他把姓甘的小鬍子的屍身放在了牆根兒,然後轉過身,冷冷道:「畢兄,請出來吧!」

    近胡同口一處暗隅裡閃出了一條瘦高的黑影,帶笑說道:「恭喜賈兄,賀喜賈兄。」

    費慕書淡然一笑道:「畢兄把我跟姓甘的說的話都聽進了耳朵裡,還叫我什麼賈兄。」

    那條瘦高黑影二話沒說,轉身就往胡同外撲。他身子是轉過去了,可是在他要往胡同外撲之前,他後腦勺上挨了一下重擊,眼前一黑跟著就人事不省了。

    費慕書把他抱到了姓甘的小鬍子身邊放下,把他的一隻手放在了姓甘的小鬍子的脖子上,然後從姓甘的小鬍子腰裡摸出一把一匕首,放在了姓甘的小鬍子的右手裡,往前一帶,那把匕首扎進了他的心窩裡……

    最後,費慕書轉過身往胡同外行去。

    姓趙的漢子還站在裕記商行對街的廊簷下,他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來換他的人該來了,怎麼還不來?他正這兒不耐煩呢,不遠處一條胡同裡轉出個戴著大帽的黑影來,背著手往這邊走了過來。

    姓趙的漢子看見了,可是他沒在意,他正這兒不耐煩,會在意什麼?

    轉眼工夫,戴大帽的黑影到了近前,是個戴大帽的黑衣客,他在姓趙的漢子身邊,低低說道:「是趙爺麼?」

    姓趙的漢子一怔,凝目道:「你是……」

    大帽黑衣客道:「甘爺有點兒要緊事兒,讓我來請您去一趟。」

    姓趙的漢子道:「他在哪兒?」

    大帽黑衣客道:「就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小茶館兒裡。」

    姓趙的漢子一跺腳道:「老甘他是什麼意思,讓我一個兒囚在這兒,他卻跑進茶館兒裡喝茶去。」

    大帽黑衣客道:「不跟您說麼,他臨時有點兒要緊事兒。」

    姓趙的漢子煩躁地一擺手道:「好吧,好吧,帶路,人溜了可別他娘的怪我。」

    大帽黑衣客道:「您放心,他們不會溜的。」轉身往來路行去。

    姓趙的漢子一步趕了上去,道:「他們不會溜,你知道……」

    大帽黑衣客點頭道:「我當然知道,甘爺全告訴我了。」

    姓趙的漢子道:「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溜?」

    說話間兩個人已雙雙拐進了那條小黑胡同裡。

    大帽黑衣客道:「您說,狼讓人打死了,放羊的還用趕著羊群換地兒麼?」

    姓趙的漢子為之一怔道:「什麼狼讓人打死?你這話……」

    大帽黑衣客道:「我剛打死了一隻狼,現在剛找著第二隻。」

    姓趙的漢子伸手抓住了他,道:「慢著,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大帽黑衣客倏然一笑道:「趙爺,我姓費,叫費慕書。」

    姓趙的漢子臉色大變,他剛抓住費慕書胳膊的那隻手一用力就要扭費慕書的胳膊。

    費慕書先他抬了腿,一膝蓋正頂在姓趙的漢子的小肚子下頭,姓趙的漢子吭都沒吭一聲便爬了下去。

    費慕書伸手接住了他,抱起他來,身形一閃沒入了胡同裡。

    戴大帽的黑衣客騎著馬到了裕記商行門口。裕記商行門口的駱駝都站起來了,一個年輕小伙子扛著一個大羊皮口袋正往駱駝身上放,一眼看見了馬上的大帽黑衣客,兩眼一睜,脫口叫道:「費……」

    大帽黑衣客倏然一笑道:「小兄弟,騎著馬腳底兒一點兒也費不了,別替我瞎操心,告訴駱掌櫃一聲去,房租有人代他付過了,用不著趕著搬家了。」

    手一揚,一片紅光射進了小伙子懷裡,然後抖韁磕馬,飛馳而去。

    小伙子定了定神,捧著個紅封套撒腿跑了進去。

    轉眼工夫,裕記商行裡跑出來一大堆人,巴管事,何九如,駝隊的弟兄,裕記商行的夥計,還有駱掌櫃。

    駱掌櫃手裡拿著那個紅封套,抖得籟籟直響,兩眼裡亮亮的,不知道那是什麼?

    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從今後誰要再說費慕書是個響馬,我操他的祖宗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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