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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二一五章 (3) 文 / 還珠樓主

    眾仙賓正觀賞稱道間,凌渾回顧藏靈子和少陽神君並立一處談說,忙喊道:「藏矮子,剛才靈嶠諸位道友說這裡新建出來,地方大,景致少,想給主人添點東西,由這廣場到後面,看少什麼,添什麼。你看駝子多人前露臉,你當教祖多年,不似我這窮叫花,才當了三天半花子頭,休說送人,連自己衣食還顧不過來呢。你打算送什麼?快說吧,這不比世人新屋落成宴客,須等主人親出招呼。莫非你非見了主人才獻不成?」藏靈子道:「凌花子,你已創立教宗,還是改不了這張貧嘴,一點修道人的氣度身份都沒有。真可謂是甘居下流,不顧旁人齒冷。無怪峨眉發揚光大,你看齊道友,無論平日今時,哪一樣不叫人佩服?豈似你們這樣,連說話都惹厭的?」朱梅道:「藏矮子,我如不和凌花子站在一處,也不多心。你說他,我不管,為什麼要加『們』字?」藏靈子微笑道:「這話還便宜你呢。凌花子不過說話討厭,人還可交;不似你和白矮子,又討厭,又陰壞。你知道駝子吃激,故意將他,往銅椰島去惹禍,自己卻三面充好人。我聽說日內癡老兒便要往白犀潭赴約,駝子夫妻敗固是敗不了,就勝也有後患。

    看你將來怎對得起朋友?」朱梅方說:「這個不用你多心,憑駝子決吃不了人的虧,當是你麼?」凌渾道:「兩個矮子休要鬥嘴,你們倒是有東西送主人沒有?誰要拿不出新鮮物事,把我這根打狗棒借他。」藏靈子冷笑道:「你不用巧說將我。我知兩矮子在紫雲宮混水撈魚,得了好些沙子。那本是峨眉門下弟子之物,你們還要給人,有什麼稀罕?齊道友千古盛舉,又承他以謙禮相邀,我早備有微意,已將孔雀河三道聖泉帶了一道來,總比你們這些慷他人之慨的有點誠心吧?」這句話一出口,眾仙俱知那一道聖泉,藏靈子看得極重,他和峨眉又無深交,並且門人還有殺徒之恨,就說前仇已經乙、凌二人上次化解,妙一真人優禮延請,藏靈子素來性傲不肯服人,怎會如此割愛厚贈?除已知用意的有限幾人,俱都驚詫。凌渾笑了一笑,方要答話,乙休忽道:「你耍貧嘴有甚意思?還不快看靈嶠諸仙妙法。」說時,阮、甘、丁三仙已按預計,命陳文璣、管青衣、趙蕙三女弟子如法施為。三女領命回身,立時足下雲生,同時飛起,各將肩挑花籃取持手內,分成三路,由紅玉牌坊前起始,沿著各處峰崖溪澗上空,緩緩飛去。花籃中的花籽,便似微雨輕塵一般,不時向下飛落。

    當地震時,除仙籟頂一處兀立火海之中,不曾崩陷外,裘芷仙、章南姑、米明娘等所掌仙廚石洞,因是存儲款待仙賓酒食之所,也由米明娘為首,用妙一真人靈符,將全洞室拔地飛起,等地皮略微凝結,復了原狀,便移往繡雲澗故址東面。新建危崖之後,姜雪君帶來的那些化身執役仙童的花木之靈,氣候淺薄,禁不住那麼大陣仗,也都藏身在內,靜俟後命。陳文璣等三仙眼看快要繞遍全境,飛到盡頭,這些執役仙童倏都出現,往五府後面的山上飛去。三女看出用意,沒到後山,便自飛回。神尼優曇笑道:「想不到英姆師徒也如此湊趣。這些已成氣候的花木果樹,我們稍微助力,每株俱能化身千百。仙府前面,本多嘉木美樹,瑤草琪花,只嫌地方太大,倉猝之間,不夠點綴。如從別處移植,當時又來不及。今有許多天府仙花異種,再加上許多珍奇通靈的花木果樹,越發錦上添花,十全十美了。貧尼對齊道友無可為贈,且送少許甘露,聊充催花使者吧。」藏靈子聞言走過,正要答話,先是陳文璣、管青衣、趙蕙三女仙趕回,向師覆命。跟著姜雪君由後山前現身飛來,見面便向優曇大師行禮,笑道:「那些花木之精,本在東洞庭生根。後輩起初可憐它們只採日月風露精華,向不害人,小有氣候,頗不容易。又值齊真人開府盛典,初意它們俱有幾分靈氣,種植在此,既可點綴仙山,權當微禮;又可使它們免去許多災害,一舉兩得。本來為數甚多,因料仙府花木必多,恐難容納,特選帶了一少半。適見仙域廣大,頗有空隙,為期全盛,只得令其各憑功力,化身培植,但此事自必戕其元氣。雖然仙府地氣靈腴,易於成長復原,只是暫時受創,終且大益。但是家師和妙一夫人適才談起,它們區區草木之靈,尚知自愛,連日服役仙賓,也頗勤勉稱職,事後無賞,轉使有所凋殘,未免辜負。知道大師玉瓶中藏有甘露靈漿,青海教祖此來攜有靈河聖泉,欲請加恩,賜以膏露,俾得即時復原榮茂,於開府之時,略增風華。不知尊意如何?」

    優曇大師知道英姆師徒是因自己玉瓶中甘露所帶無多,遍灑全山花木難足敷用,終不如悉數灌注在這些靈木身上,可使得到大益,惟恐兼作催花之用,林木沾潤無多。而那些靈嶠仙花的種子,如無靈泉滋潤,又難頃刻開花,終年不謝。恰巧藏靈子心感三仙前斬綠袍老妖時許多留情關注之處,久未得報;又以大劫將臨,非有玄真子、妙一真人夫婦等峨眉長老出力相助,難於脫免。平日性傲,恥於下人,路數不同,正苦將來無法求助。不料妙一真人竟命門人親往送柬,延請觀禮,詞章更是謙虛,不禁又感又佩又喜,正合心意。竟把守了多年的三道地脈靈泉,用極大法力,帶了一道前來,惜以結納,並為他年萬一之備。優曇大師既知藏靈子的心意,自己身帶靈丹又多,正好挹彼注茲。所以一聽姜雪君如此說法,便笑答道:「這些靈木,原本不應辜負。時已不早,就煩道友大顯神通,以靈泉澆灌那些仙府奇花。貧尼去至後山,助那些花木果樹成長,就便令它們結點果實,與諸位仙賓嘗新吧。」藏靈子道:「孔雀河靈泉,不與本源相接,固然可用,終不如源遠流長的好。但是仙府全境山巒溪澗,均經仙法重新鼓鑄陶冶,地脈暗藏禁制妙用,與凡土不同,不是外人可能穿通接引。適聞李、謝二位道友鎮壓地肺,不知事完與否?來時泉源已由荒山引到山外,只限雷池之隔。可請李、謝二位指一泉路,與外通連,一勞永逸,行法時也方便些。」姜雪君知他用意,笑道:「李、謝二位真人已早畢事,現正在中元仙府以內,與齊真人等相聚。家師與妙一夫人等,仍在太元仙府聚談。來時,妙一夫人曾說,教祖盛情可感,已將數千里泉脈貫穿,不特源遠流長,無須竭澤而漁,異日雙方音聲如對,尤為絕妙。特令轉告,本府地脈中樞便在靈翠峰下,已由極樂真人留有泉脈,通向府外飛瀑之下,與教祖所穿泉路相連。而此峰又是長眉真人鎮山至寶,中藏無數妙用。道友只須將泉母由峰西角離地九丈三尺的第五洞眼之中灌入,內裡自會發生妙用,內外通連。用時再向東方斜對第三穴中行法,便可隨意施為了。」

    藏靈子一聽,這等天機玄秘,最難推算的未來之事,分明又被識透,越發愧服,旁立人多,恐被聽出,略微稱讚了兩句,便依言行事。走向靈翠峰前,仔細一看,果然仙法神妙,不可思議。隨照所說,把身後背的一個金葫蘆取下,手掐靈訣,施展法力,朝峰孔中一指。立有一股銀流,其疾如箭,由葫蘆口內飛出,射向峰眼中去。眾人見那葫蘆長才一尺二三,泉母未射出時,看去似並不重。及到銀泉飛射,立時洪洪怒響,長虹一般,接連不斷往外發射,藏靈子那麼大法力,雙手捧持竟似十分吃力,一點不敢鬆懈。凌渾在旁笑道:「藏靈子,真虧你,大老遠把這麼多水背了來。要差一點,賠了自己一份傢俬,還得把背壓折,去給乙駝子當徒子徒孫,才冤枉呢。仙府都快開了,種的仙花連葉還沒見一片,靜等澆水,你不會留點,少時再往峰裡倒麼?」藏靈子冷笑道:「凌花子,你知道什麼?隨便胡說。」說時場上諸仙都已有一多半隨了優曇大師,越過當中三座仙府,往後山飛去。二女等覺著藏靈子水老放不完,也都趕往。

    姑射仙林綠華生平最愛梅花,見眾木精仍是仙童打扮,一個個疏落落,分立山上下,見眾仙到來,紛紛拜倒叩謝,卻不開口。玉清大師恰在身旁,笑問:「哪幾個是梅花?」

    二女也俱有愛梅花癖,也搶著指問。玉清大師道:「你們看,那穿碧羅衫和茜紅衫的女童,便是綠萼梅與紅梅。」謝琳笑問:「那肩披鮫綃雲肩,身穿白色衣,長得最為美秀出塵的,想必是白梅了?」謝瓔又問:「有墨梅異種沒有?」玉清大師道:「怎麼沒有?不過只有一株,那和兩株荔枝鄰近的便是。除卻穿紫雲羅,腰繫墨綠絲絛,是增城掛綠外,凡是女裝的,都是林道友的華宗,處士的眷屬。有人惹厭,不必問了,看姜道友和家師行法吧。」二女聞言,也未留意身後有人走來,只見姜雪君朝男女諸仙童把右手一揮,左手一揚,立有一片五色煙雲,把全山籠罩。優曇大師隨由身上取出一個玉瓶,手指瓶口,清香起處,飛出一團白影,到了空中,化為靈雨霏霏,從上飛灑。約有盞茶光景,雨住煙消。

    再看山上下,男女仙童全都不見,前立之處,各生出一株樹秧,新綠青蔥,土潤如膏,看去生意欣榮,十分鮮嫩。孔凌霄笑告林綠華:「如非仙家法力,似這一點嫩芽,間隔又稀,要等成林開花結實,不知要等幾多年哩。」謝琳道:「就這樣,恐怕也只開花結果,要想一株株長成大樹,也恐不容易吧?」一言甫畢,眼看那些樹漸漸發枝抽條,越長越大,轉瞬便有四五尺高下,枝葉繁茂,翠潤欲流。姜雪君道:「這樣慢長,等得多麼氣悶。我再助它們一臂吧。」隨說,正要掐訣施為,優曇大師笑說:「無須。這裡地氣靈腴,便無甘露滋潤,法力助長,也能速成。此是靈木感恩,欲求極茂,加意矜待所致。好在為時有餘,藏道友尚未施為,少時與各地仙葩一齊開放,一新眼目,也是好的。我們回去吧。」說完,眾仙便往回飛。

    二女和林綠華俱因愛梅,心想相隔前面過遠,少時只能遙觀,這梅花中有好些俱是異種,商量看到樹大結萼,差不多到了時候再走。張錦雯、孔凌霄與石氏雙姝,同有愛花之癖,見三女不走,也同留下。那些梅樹也似知道有人特為看它們,故意賣弄精神,比別的荔枝、枇杷、楊梅、玉蘭之類長得更快。晃眼樹身便已合抱,一會兒越長越大,綠葉並不凋落,忽變繁枝。眾人知道樹葉已盡,花蕊將生,又喜又贊,在花前來迴繞行,指說讚妙不絕。二女更喜得直許願心:「花若能快開幾朵好的大的出來,讓我們觀看,日後我們如成道,必對你們有大好處。」張、孔、林、石五女見二女稚氣憨態,純然天真,又笑又愛。

    正在說得高興,忽然身後怪聲同說道:「你們如此愛梅,可惜所見不廣。這有限數百株尋常梅花,有甚稀罕?西崑崙山頂銀贍湖兩孤島,有萬頃荷花,四萬七千餘株寒梅,其大如碗,四時香雪,花開不斷,為人天交界奇景。你們會後可去那裡一飽眼福便了。」眾人回頭一看,正是先前那兩個不相識的黃衣人,尚在旁觀,還未走去。這一對面,越看出一對孿生怪人相貌異樣,聲如狼嗥刺耳,面上白生生通無一點血色,眼珠如死,竟無光澤,板滯異常,鬍鬚卻如金針也似,長有尺許,根根見肉,又黃又亮。穿的黃色短衣,非絲非麻,隱隱有光。神態更傲兀可厭。二女先見他們隨眾同來,二人單立一處默無一言,也無人去睬他們,心本鄙薄。這時聽他們突在身後發話,武當五女見多識廣,雖也厭惡,卻知不是庸流,未便得罪。

    姑射仙林綠華正想婉言回絕,謝琳已先搶口答道:「誰曾和你們說話來?梅花清高,就因它鐵干繁花,凌寒獨秀,暗香疏影,清絕人間,不與凡花俗草競艷一時,所以清雅高節,冠冕群芳。如要以大爭長,牡丹、芍葯才大呢。若把它們開在這梅花樹上,成了無數纖弱柔軟的花朵,亂糟糟擠滿這一樹,看是甚醜樣兒?真看梅花,要看它的冰雪精神,珠玉容光,目游神外,心領妙香,不在大小多少。哪怕樹上只開一朵,自有無限天機,不盡情趣。如真講大,牛才大呢。」謝瓔也插口笑道:「你兩個枉是修道人,既在此做客,不論是人請是自來,修道人總該明理,打扮像個鄉下人,衣冠不整,便來赴會。我們素昧平生,要請我們看花,應該先問姓名,不該在人背後隨便亂說,說得還不客氣,又是假話。你們既沒問我們的姓名,我們也懶得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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