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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二○七章 (3) 文 / 還珠樓主

    楊、凌二女聞言,知道二小甘冒萬難,以身殉道,居然成就,竟連日期也已縮短成七日,好生欣慰。俱欲早見三小,謝恩領命之後,便即拜辭出殿。葉繽本欲叩問適才大師言中深意,因聽大師有事,又欲一觀二小化生奇跡,便隨二女一同拜辭,趕往後洞石殿觀看。龍象庵也是背崖而建,外面兩層殿堂,法壇建於盡後面崖洞之內。還是楊瑾前生凌雪鴻初修道時,大師因她先前出身旁門,又嫁追雲叟多年,仇敵更多,恐其初入佛門,道心未淨,邪魔外道時來侵害,自己不時出外修積,難於防救,特就庵外危崖,叱石開山,另建一層石殿,令其在內虔修。

    自從五十年前凌雪鴻在開元寺遇劫兵解,直到楊瑾劫後重來,再入師門,大師說以前諸般設施俱是下乘功夫,今生恨行緣福,以及他年成就,無不深厚遠大,已經用它不著。為令繼承衣缽,日夕隨侍在大師自居的禪堂以內,到奉令下山行道之日為止,連大師出外雲遊也都在側,片刻不離。始而因大師正果已無多年,日夕領受心法,勤於修為。後又為了報答師恩,踐前生宏願,急於積修那十萬善功,洞門又經大師封閉,非經請命將禁制撤去,不能輕入,所以一直也未去過。這時舊地重臨,休說本人,連葉繽以前常向此間來往的人,也甚感慨。想起人事無常,數限所定,連仙人也是如此。晃眼之間,昔年仙侶,便隔一世。若非夙根深厚,身雖兵解,一靈不昧,又得師門厚恩,始終將護,兩生玉成,一墮塵凡,何可逆料?

    互相談了幾句,便到行法之所。楊瑾剛剛撤去禁法,同葉、凌二人走入,忽聽一聲驚呼,金光閃動,殿門現處,健兒口喊:「師父和楊大仙師來了!」首先如飛迎出,滿面喜容,跪伏在地,叩頭不止。雲鳳命向葉繽行禮以後,步入殿中一看,一二日之隔,沙、咪二小已換了形象,由兩個矯健精悍的小人國中健士,變成兩個粉雕玉琢,比他們原身成人還大得多的八九歲幼兒,各守著那盞具有佛法妙用的長命燈,在心火神光籠罩之下,安穩端坐,合目入定。雖然看去幼小,卻也神儀內瑩,寶相外宣,仙姿慧根,迥非庸俗。正互喜慰,楊瑾瞥見咪咪好似聽出雲鳳和自己到來,眉宇之間隱現喜氣。知道此時正是他的成長之交,心情鬆懈不得,忙喝道:「你二人再有三四日,便可功行圓滿,那時見面,多麼喜歡均可。此時動心不得,速把心思寧靜,不可大意。」咪咪也自警惕,仍還莊嚴。楊瑾因自己三人還要言笑,心終不放,恐擾二小道心,說時將手一指,將法壇四外禁制,掩去一切聲音,使二小可以專心成長,無復聽聞,免受搖動。隨向殿角石墩上一同落座。

    健兒早等不及,把芬陀大師留字呈上,並把昨夜今朝所遇所聞詳為說了。楊、葉、凌三女看完大師手示,再聽健兒補述未盡之言,俱各驚贊不已。

    原來芬陀大師早參佛門妙諦,道法高深,與本書佛教中第一等人物白眉和尚幾相伯仲。自從四小來庵參拜,楊、凌二女拜陳誅戮白陽山古妖屍以及二小立功經過,便知天機微妙,將欲假手自己助其成長。憑法力雖可辦到,無如僬僥微生,過於脆弱,恐其禁受不起,初意便是適才大師所說大概情形。及至昨夜子時行法以前,大師告以行法次序,及抵禦外魔苦難,以及此中利害輕重,二小竟跪地苦求,甘受無量苦難,今生成長之後,便要完成仙業,不再轉劫托生,以防再世昧卻本來,致遭墮落。大師力說不會,二小仍然哀求不已。大師為他們至誠感動,也甘費心力,加以殊恩。事前對二小告誡道:「我那小轉輪三相神法,納大千世界於一環中,由空生色,以虛為實,佛法微妙,不可思議。說起來雖是個石火電光,瞬息之間,而受我法者,一經置身其中,便忘本來。不特不知那是幻象,凡諸情慾生老病死,與實境無異,一切急難苦痛,均須身受。幻境中的歲月,久暫無定,在內轉生一次,最少也須五六十年。此一甲子歲月,更須一日一時度過。

    與邯鄲黃粱的夢境迷離,倏然百變,迥乎不同。最難的是我設此法,原因你二人過去生中積有罪惡,不然也不會投生在僬僥族中。雖因此生向道心堅,遇此曠世仙緣,無如根基淺薄,除卻多積善功,預修來世,轉劫重生之後,不能尋求仙業。這等循序漸進,未始不可成就,然而為時太久,夜長夢多。休說你們投生人以後,見了人世繁華,嗜欲眾多,自忘本來,重墮輪迴,有失我們愛護。初意即便夙根不昧,能知謹慎,黽勉前修,但已在數十百年之後。那時不但我已滅度多年,便你們師長也都各有成就,未必仍能等待。就說能自修持,或是另有依歸,比起前世因緣,畢竟要差得多。況你二人稟賦過於脆弱,一切善業功行,也難於修積。如全仗法力使你們成長,又忒逆數違天,異日魔劫更重。大限一到,任是多大法力,也難抵禦天劫。至多博得數百年的長生,臨了反倒形神俱滅,連化生蟲魚都屬無望。為此才用我佛家法力,使你們片時之內,重轉輪迴,備歷未來三世相。在此生相內許下宏願,再在未來相中修積。一切應受,先自幻象中經過。

    等到開壇成長,再照幻境中所積善功,重加實踐。本來今生福緣全是前生修積,此則反因為果,顛倒先後,使你們先躋仙業,補完善功。在我初意,幻象中的痛苦艱難,俱由魔召,甚於實境。而此中人的修持,更絲毫鬆懈不得,稍一不慎,立為魔所乘,前功盡棄。仗我在旁護持,也只仍還本來,保得命在,所有願望悉歸泡影。法已不能再施,靈慧全失,將來不過投一尋常人身,連想以前循序修為,都是極難之事。恐你二人一個禁受不住,功敗垂成,負我厚望,打算使你們在小轉輪上,現出過去、今生、未來三生,歷劫一世,只轉上一次輪迴。一則發願較小,易於實踐;二則免你們禁受不住那麼多苦痛,欲速不達,弄巧反拙。這樣,將來雖要再轉一劫,成就較晚,但前生道根已固,不慮迷途,一樣可參正果,並還容易渡過一切難關,豈不穩妥?你們偏是人小性強,心高志大,再三苦求施為。如此堅忍誠毅,實堪嘉尚,我也不再攔阻。但須記住,我初行法時,如你們師父所說守忌之言,務以平和堅忍,戰勝魔難,一切視諸虛空。儘管多歷一劫,苦難愈重,欲魔愈多,只要全不動念,只以毅力耐心應付,便可度過。好在事前已經服我靈丹,入相時我再特降殊恩,使你們心性空靈,少減煩惱,或能如你們所願,也未可知。」

    這時大師同了二小閉壇行法,已有三日。二小元神已早脫了本體,只等當日子夜,經過小轉輪三相三劫輪迴,仍回本體,功候便算完滿十之七八,靜候成長了。大師說罷前言,令二小起立歸座。將手一指,壇上一盞玻璃燈便飛起一朵金花,化為一團光霞,將二小全身圍繞,助長元神凝固,以俟時至行法轉輪。

    隨又把健兒喚至面前,告以今夜姬繁將要來犯之事,命在亥初持了靈符,去至庵前等候。健兒目睹二小成長在即,好生羨慕。本在自怨福薄命淺,無人垂青,巴不得立功自見,領了機宜,自去庵外,依言行事。芬陀大師前已提過,茲不再敘。

    到了子時將近,大師趺坐法壇之上,重又指示一遍,然後合掌三宣佛號。念完咒訣,將手一指,滿殿金霞照耀處,大師座前平地湧起一朵斗大青蓮,上面彩光萬道,虛托著一個同樣大小的金輪,由急而緩,旋轉不休。二小早把大師幾番叮嚀牢牢緊記,知是自身成敗關頭,等金輪轉勢略緩,各把氣沉穩。隨著心念動處,不先不後,在原來繞身佛火神光簇擁之下,往輪上飛去。那金輪看去大只尺許,上有五角,各長尺許,間隔甚窄。二小因大師曾說,金輪一現,便須附身其上,念動自能飛到,無須縱躍。因見輪小,一人都不能容,何況二人。大師又未明說,依附何處格內。既難容身,想是攀附在那五根金角上面。本擬各攀一角,及至飛近,才看出每一間隔以內,各有一個金字,共分生、苦、老、病、死五格。忽然省悟,應該同附生格以內。格小不過三寸,輪又甚窄,如何能容?身子似忽被甚東西吸引,剛剛覺出,身已到了輪上。又覺地方甚大,二人各不相見,也未見輪轉動。猛然心裡一迷糊,便把本來忘去。只覺命門空虛,身子奇冷,四肢無力,身子被人抱住,正在擦洗,疼痛異常。

    從此,二小便要在幻境中經歷三世。而他們所經歷的幻境,又都完全一樣,所以不必分開敘述。閒言少說,書歸正傳。

    且說二小睜眼一看,身在一家茅屋以內,面前立著兩個中年貧婦,土炕上面圍坐著一個貧婦。室中霉濕熏蒸,臭氣觸鼻。再加上一種熱醋與血腥匯成的臭味,中人欲嘔。想到外面透風,身早被人裝入一個中貯熱沙的破舊布袋內,臥倒床上。用盡力氣,休想掙起。只聽產母與炕前二貧婦悲泣怨尤之聲,淒楚欲絕。一會兒,又聽屋外幼童三五,啼饑號寒,與一老婦哄勸之聲。室內是昏燈如豆,土炕無溫,越顯得光景淒涼,處境愁慘。自覺身有自來,以前彷彿與人有甚約會,記得只要立志積修外功,便可成仙,所遇都是仙人,不是這等貧苦所在。照這情景,分明已轉一世,投生到這家做了嬰兒。又好似經歷甚多,怎都想它不起?越想越急,越急越想不起。再見滿室愁苦悲慼之狀,不覺傷心,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多時,也無人理。只隔些時,由一老婦將自己抱起,將那半袋沙土略為轉動,仍放炕上。先見的兩貧婦更不再見。自覺皮膚甚細,自腹以下全被沙土埋著。老婦每一次把自己翻身,膚如針刺,又痛又癢,難受已極。生母難產,不能轉動。到了次日,好似憐愛嬰兒,渴欲一見,竟不顧病體,強忍痛苦,口中不住呻吟,緩緩將身側轉向裡,顫巍巍伸出一隻血色已失、乾枯見骨的瘦手,來摸自己的臉。二小雖不在一處,幻象皆同。見那產母年雖少艾,想因飽經憂患,平日愁思勞作,人已失去青春,面容枯瘦,更無一絲血色。這時兩眼紅腫,淚猶未干,卻向著自己微笑撫愛,低喚「乖兒」。好似平日受貧苦磨折,以及十月懷胎,帶孕勞作所受的累贅和難產時的千般苦痛,都在這目注自己,一聲「乖兒」之中消去。不用激動天性,感到慈母深恩,覺著此乃惟一親人,恨不能投到母懷,任其撫愛個夠,才對心思。無如身不由己,又不能出聲,只把嘴皮動了兩動,說不出一句話來。產母見嬰兒目注口動,先說了句:「你知娘愛你麼?」忽又淒然淚下,悲歎道:「我兒這樣聰明,你爹如在,還不知如何疼你呢。如今完了!」跟著便自怨自艾,哭訴命苦。

    二小一聽,才知這家原是士族。乃父學博運蹇,娶妻以後,家境日落。連嬰兒共產七子,生母懷孕後不久,生父便染時疫而死。年未四十,遺下母妻幼子,一家九口,全仗母氏劬勞,苟延殘喘。難產無力延醫,家又斷炊。幸鄰里仁厚,略為資助,勉強保得母子平安。無如來日大難,不知伊于胡底。祖母適領諸兄前往戚家就食,就便借些銀、米,尚未歸來。平日受盡惡親友白眼作踐,身世孤寒,處境艱難,非人所得而堪。越聽越傷心,不禁哀哀痛哭起來。產母一見兒哭,當是隔了一日夜,腹中空虛。忙停哭訴,將微弱無力的手伸出,將兒抱向懷中餵乳。二小見母氏氣喘力微,強忍痛苦之狀,越發傷心。無奈話說不出,不能達意,任其撫抱,心如刀絞,無計可施。勉強止哭,吃了兩口。由此便就母懷,漸漸非乳不可,對母也越依戀,每日只在奇貧至苦的光陰中度過。看著母氏勞苦,欲解不能,終日心痛,情逾切割。祖母多病,諸兄又復年幼頑皮,重累母氏,多加憂急。端的度日如年,莫可奈何。

    好容易挨到週歲過去,能夠勉強開口說話,常逗得母氏一張滿佈皺紋的臉上有了笑容。忽又遭逢瘟疫,全家病倒,祖母諸兄全都病死,只剩母子二人。得人資助,薄殮以後,過了數年,總算家累大輕,差可度日。母氏因痛諸子均亡,只此遺孤,又極孝順靈慧,愛如珍寶。加以年景甚豐,在母子勤苦勞作之下,日漸溫飽,居然過了五六年的好日子。苦極回甘,快活已極,只求常駐慈輝,富貴神仙均所不易。那初生時的零星回憶已更渺茫,有時也還想起此生之來必非無因。但以慈母深恩,不捨遠離,如何肯作出世之想。年至十八,忽發窖藏,頓成巨富。母子想起以前受苦,推己及人,力行善事,一節一孝,又肯博施濟眾,譽騰邦國,蔚為人望。正當極盛時代,老母忽然壽終。自來生死之際,情分越重,越發痛心。何況生自憂患,母慈子孝,安榮未久,忽焉見背。端的是人間至痛奇悲,無逾於此,泣血椎心,自無庸其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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