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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回 難辨恩仇心事湧 未明善惡巧言多 文 / 梁羽生

    楚平原邁步上前,叫道:「虹霓,你怎的與這妖女同在一起?」宇文虹霓怔了一怔,只道楚平原未知史朝英的身份,說道:「楚平原,你休得無禮,這位姐姐是你們本國的綠林盟主夫人!」

    史朝英聽得他們用這樣的口吻說話,不覺愕然,她看了宇文虹霓一眼,隨即向著楚平原冷笑說道:「咦,這倒奇怪了,你難道不是她的殺父仇人?你不許她和別人一起,難道還想她跟你不成?」一連兩個「難道」,其實是說給宇文虹霓聽的,果然把宇文虹霓說得滿面通紅。

    宇文虹霓心中是愛恨混雜,但無論如間,她畢竟是在父親靈前灑過血酒,發過誓要報仇的,何況又是在這麼多人面前,仙豈能聽一個「仇人」的勸告。

    楚平原再踏上一步,說道:「小霓子,你聽我說,這妖女雖是綠林盟主夫人,但,……」話猶未了,史朝英早又在旁邊冷冷說道:「哎呀,什麼大石頭、小泥子,叫得好親熱呀!殺父之仇,豈是等閒,姓楚的小子,你這麼討好人家,就想我的宇文妹子不報仇麼?楚平原啊,哈,哈,你知不知道害羞?」

    史朝英唧唧呱呱的,一口氣說了一大籮話,楚平原的說話給他打斷,氣得七竅生煙,忍不住大喝一聲:「住嘴!」史朝英眼角一拋,笑道:「宇文妹子,他一心想和你說話呢,好吧,我就住嘴,不打攪你們了。」

    宇文虹霓被史朝英這麼一擠,迫得也向著楚平原尖聲喝道:「住嘴!我愛和誰做朋友,你管得著麼?」楚平原道:「小霓子……」宇文虹霓道:「我叫你住嘴,你聽見了沒有?我不利你說話!」

    那八個侍者一齊亮劍出鞘,擺好陣勢,劍鋒都指著楚平原。宇文虹霓連忙說道:「姐姐,多謝你保護我。但我想我身體好了,自己報仇。」

    段克邪上前說道:「不錯,宇文姑娘,你應該自己報仇。我把寶劍奉還與你,你下山去吧。養好了身子,我敢擔保楚大哥一定願意會你,讓你了卻心願。」

    史朝英怒道:「克邪,你別多管閒事!」段克邪淡淡說道:「我不說你,你反而說我了?宇文姑娘,你這位新朋友雖是盟主夫人,可沒安著好心眼兒。這裡的綠林糾紛,你也不宜插足其間,你聽我勸告,下山去吧!」史朝英怒道:「豈有此理,克邪,你、你敢說我,不,不是——」段克邪道:「不錯,還待我說麼,你本來就不是好人!」

    史朝英氣得雙眼翻白,衝口便道:「你捫心自問吧,是你對不住我,還是我對不住你?你不怪責自己,反來罵我不是好人!」

    其實這些話正是應該段克邪說的,但在史朝英的想法,卻是認為段克邪有負於她,故而侃侃道來,竟然不帶絲毫愧色!

    段克邪給她弄得啼笑皆非,生氣又不是,不生氣又不是,若說要認起真來和她辯個是非黑白,又怕她纏夾不清,更說出不中聽的話來,段克邪可沒有這樣的厚面皮,不怕人們笑話。

    段克邪自歎晦氣,說逍,「好,算是我怕了你。這位宇文姑娘……」段克邪一畏縮,史朝英氣焰更高,說道:「你自知理虧,那就快快滾開!宇文姑娘的事與你何干?你是她什麼人?你要在她身上打主意嗎?」段克邪滿肚子氣,忍不住大喝道:「朝英,你再胡說八道,含血噴人,我,我認得你,我的劍不認得你!」

    史朝英道:「怎麼,要動手麼?」那八個恃者跟著她倏地轉過陣形,劍鋒都指向了段克邪。

    段克邪忍著氣道:「我是看在鐵大哥的份上,這筆帳目前還不想和你們夫婦清算。但你要是想現在就算,我段克邪也一律奉陪。」原來鐵摩勒曾有交代,因為牟世傑目前還是盟主身份,總得給他們夫婦幾分面子,須待綠林大會過後,方許別人向他們尋仇。

    史朝英其實也有幾分顧忌,正想趁勢自下台階。忽聽得有人說道:「朝英,你害得段克邪還不夠嗎?不許你再向他胡纏!」

    人未露面,聲音已是遠遠傳來。

    這聲音是史朝英最熟悉,也最害怕的,不由得顫聲叫道:「師、師父!」轉眼間,一個中年婦人已來到她的面前,正是她的師父「無情劍」辛芷姑!

    辛芷姑冷冷說道:「我只道你不認得師父?好,你還認得我,跟我回去!」史朝英吃了一驚,道:「師父,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回山?」辛芷姑道:「什麼事情都沒有。就是不許你在此胡作非為,去我的臉!所以要你回去!」史朝英道:「師父,你老人家的命令,做徒弟的自當依從。可是我總得和世傑先說一聲。」

    辛芷姑道,「我知道你嫁了丈夫,你這大夫也不是好人,要不要我看也罷了!」史朝英說道,「女子出嫁從夫,他是好是壞,我都得聽他言語!」辛芷姑嘿嘿冷笑道:「你有幾根腸子,我都清清楚楚,你居然和我講起三從四德來了?」史朝英一本正經他說道:「從前我給師父寵壞,只知任性而為。如今嫁了丈夫,這三從四德,是要講的了。」

    辛芷姑歎了口氣,說道:「不錯,我從前是寵壞了你,以致你變成了個邪惡狠毒的女人,如今可要好好教導你了。」史朝英淡淡說道:「師父,你聽信外人之言,將徒兒編派得一無是處,我知道,我要辯解,你也未必相信,我也無謂多說了。多謝你要給我教導,但如今我自有我的丈夫教導,不必你老人家勞神了!」辛芷姑氣往上衝,冷笑道:「你嫁得好丈夫,他教導你些什麼?教你害人,教你不認師父,是也不是?」史朝英道:「世傑是綠林盟主,要是當真像你說得那樣壞,他這盟主又焉能當上?師父,你教我不要丈夫,這就不算邪惡了麼!」

    宇文虹霓在一旁聽他們師徒辯駁,大為惶惑。起初段楚二人說史朝英不是好人,她還是不大敢相信的,後來見史朝英的師父也這樣責備她,就不由得信了幾分了。但史朝英能言善辯,駁得也似乎很有理由,宇文虹霓聽到後來,可又不敢斷定誰是准非了,心道:「師父教徒弟拋棄丈夫,這也真是稀奇。只怕她這師父也是有幾分瘋的。」

    辛芷姑怒道:「好呀,你不想多說,我也不多說了。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從夫還是從師?」史朝英道:「出嫁從夫,天經地義!」辛芷姑道:「很好,你要從夫,我也任由你去。咱們師徒之情一刀兩斷,你把武功還給我吧!」史朝英驚道:「師父,你要廢我武功?」辛芷姑道:「你不是我的徒弟,你還要我的武功作甚?」這句話一說,倏的便取下拂塵,向史朝英拂去。這一拂用的是分筋錯骨的手法,若是給她拂中,史朝英便要變作廢人。

    史朝英早有提防,說道:「師父,你不認我,請恕徒兒無禮了!」她說話之時,早已躲到後面,一聲令下,那八個待者八劍齊出,擋住了辛芷姑的拂塵。

    辛芷姑大怒,無情劍也倏地出鞘,只聽得錚錚兩聲,有兩個侍者的長劍已給她的拂塵捲出了手,另一個侍者又給她的「無情劍」刺傷,但辛芷姑的衣裳也被刺穿了幾處,在那八個侍者聯手圍攻之下,饒是她輕功超卓,未曾喪命,亦已狼狽不堪。

    辛芷姑長劍劃了一道圓弧,拂塵連連揮動,將那八個侍者迫退數步,冷笑道:「盟主夫人,你也來吧!」史朝英道:「徒兒不敢無禮。請師父不要生氣,還是下山去吧!」辛芷姑半攻半守,形勢穩了一些,但以一敵八,仍是不免下風。那八個侍者惱她出手傷人,有意氣她,齊聲喝道:「盟主夫人叫你下山,你走不走?」

    辛芷姑怒道:「鼠輩膽敢侮人!」拂塵照顧左右,腳踏「洪門」(中路),欺身直進,一招「極目滄波」,無情劍就向那說話的侍者刺去。那侍者霍地一個「鳳點頭」,劍光過處,已把他頭上的英雄中削掉,頭皮一片沁涼。

    可是辛芷姑忍不住氣,出手一攻,登時也陷入了四面受敵之境,兩翼的敵人包抄過來,辛芷姑的拂塵招架不住,左躲右閃,不知不覺就給引入陣中。這是扶桑島主牟滄浪所傳的陣法,師法諸葛武侯八陣圖的變化,八個侍者,各佔一個方位,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辛芷姑不懂陣法,不消片刻,已給他們引人死門之中。為首的那個侍者冷笑道:「你認不認輸?叫你下山你不下山,如今你想出去只怕也難!除非你馬上認輸,向盟主夫人賠罪!」

    段克邪怒道:「牟夫人,你太過份了!」亮劍出鞘,劍光一閃,便指到了史朝英面門,史朝英單刀一立,「噹」的一聲,刀頭已給削斷,那八個侍者大驚,分出了四人回來救駕,陣式已是布不起來。

    史朝英冷冷說道:「克邪,你只會欺負我。世傑不在這兒,你殺了我也顯不出你的威風。」段克邪給她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霍然收劍,說道:「我還不屑殺你呢。好,到了正日,我再向你們夫婦領教。」轉過頭來,對辛芷姑道:「老前輩也不必生氣了。這樣的徒弟,認不認也罷。她現在還是盟主夫人,就讓她多得意兩日吧。」辛芷姑道:「好,看在鐵摩勒與段克邪的面子,讓你多做兩日盟主夫人。」史朝英趁勢下台,把八個侍者召回。就在此時,忽聽得馬蹄之聲,急驟之極。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兩個師陀武士,快馬馳來,跨下的坐騎,正是秦襄贈與他與史若梅的那兩匹駿馬。宇文虹霓喜道:「你們來得正好!」

    楚平原吃了一驚,說道:「虹霓,你把部下召來作甚?你可不能這樣糊塗,你要向我報仇,這還只是你我之間的私人仇怨,你若聽這妖女唆擺,禍患可就大了。」

    宇文虹霓道:「我作什麼,用不著你胡亂猜疑,也用不著你來給我出主意。」把手一招,命令那兩個武士道:「趕快下馬,把坐騎交還原主。」

    那兩個武士正是那日盜走馬匹之人,聽了命令,大是尷尬,連忙下馬,向段克邪唱了個諾,勉強笑道:「借了你的坐騎,不過兩天,我們還給你配了兩副馬鞍,你也不會吃虧了。」

    那兩匹坐騎認得舊主人,不待那兩個武士牽它,已是跑到段克邪身邊,嘶鳴不已。宇文虹霓道:「好,你的坐騎我已經交還你了,彼此都沒有受對方恩惠。」

    段克邪解下寶劍,雙手奉上,說道:「不錯,物歸原主,彼此都不必領情。但你和我楚大哥是看梅竹馬之交,我和你也打過一架,俗語說不打不成相識,憑著這點交情,我有幾句活是非說不可,當然,聽不聽也任從於你。」史朝英冷笑道:「克邪,你倒很會和人家大姑娘套交情呀!」段克邪雙眼一瞪,說道:「你再亂嚼舌頭,我可不和你客氣了。」史朝英見他動了怒氣,還當真有點害怕,果然不敢再說。宇文虹霓道:「就讓他說吧,反正聽不聽在我。」原來宇文虹霓不好意思與楚平原說話,她知道段克邪是楚平原的好朋友,倒想聽聽段克邪說的什麼。

    段克邪道:「楚大哥是為了你好,你把他當作仇人,他可是只把你當作不懂事的小妹妹。我國綠林之事,你實是不宜過問,你又何必跟從這位盟主夫人?」

    段克邪不擅辭令,說得非常坦率,宇文虹霓從段克邪口中聽到楚平原的心事,又是歡喜,又是心酸,但聽得楚平原是把她當作「不懂事的小妹妹」,可又有點不大高興。當下淡淡說道:「段小俠,多謝你的勸告。我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們綠林的糾紛,我不清楚,也無意插手。我雖然不懂事,但恩仇總是要講個分明。」原來她認為吏朝英對她有恩,總得報答了史朝英的一點恩情,才能將她拋下,她說了這幾句話,便與史朝英一同上馬走了。

    楚平原頓足長歎,卻是無可奈何。辛芷姑道:「這女娃子和你有什麼仇,你倒似乎很關心她?」辛芷姑和楚家頗有淵源,她父母早逝,哥哥在楚平原父親手下當一名褲將,在一次與回霓的戰役中陣亡。辛芷姑小時候在投師習藝之前,頗得過楚家的照顧。楚平原見她問起,便告訴了她。

    辛芷姑聽得「回族」二字,便自著惱,說道:「這女娃子好糊塗,她國破家亡,全是拜回族之賜,她反而降了回族,找你報仇,豈有此理?你怕她上我那逆徒之當,鬧出禍事,好,我在清理門戶之時,順便替你殺了她便是!」楚平原連忙說道:「正是因為她年輕識淺,未有人給她開導,所以才這樣糊塗。做回紀將軍的是她的舅父,她父母雙亡,不能不跟隨舅父,咱們似乎也不應過於責備她。老前輩,你的無情劍可千萬別要胡亂出鞘!」

    辛芷姑哈哈一笑,說道:「我用這無情劍嚇一嚇你,試你對她是有情還是無情,果然一試便試出來了。」

    楚平原尷尬笑道:「老前輩,你這無情劍的稱號怕要改了。」段克邪道:「早就改了。聶隱娘曾有一句說話說她,說得很好……」辛芷姑道:「好呀,你們這班小淘氣在我背後怎麼說我?」

    段克邪笑道:「聶姐姐說你『無情劍是有情人』,這可並沒有說錯你呀!」楚平原道:「哦,原來老前輩……」段克邪道:「你還稱什麼老前輩,她是我的師嫂,你再稱她老前輩,豈不是自甘比我矮一輩了?」

    楚平原重新與辛芷姑見過了禮,問道:「空空大哥呢?怎麼不與老,不,不與大嫂同來?」辛芷姑道:「油嘴,這大嫂二字,現在還不能叫。」楚平原道:「反正都是的了,先定名份,又有何妨?」辛芷姑道:「小楚,不許你亂開玩笑。」楚平原笑道:「好,既是大嫂不喜歡,我就改稱你辛女俠吧。」辛芷姑頗有感觸,說道:「女俠二字,聶隱娘是當得起的。但願我能學得她的一半,才無愧於女俠之稱。」

    辛芷姑誇過了聶隱娘,這才接下去說道:「空空兒為了給你討回金精短劍,到處找尋他那不肖師弟,卻沒找著。」楚平原道:「精精兒現在與牟世傑做了一夥,前幾天已經來了。空空大哥總要來這裡的吧?」辛芷姑道:「他恐怕還要遲兩天。」楚平原道:「何以不與你同來?」辛芷姑道:「如今他倒不是為著尋覓精精兒了。他要為鐵摩勒找幾個幫手,請出幾位前輩英雄來對付牟世傑。」

    楚平原詫道:「空空兒還怕對付不了牟世傑嗎?何用費如許氣力,到處邀請能人?」

    辛芷姑正色說道:「扶桑島的武功是當年一代宗師虯髯客的一脈所傳,博大精深,豈能小視?牟世傑所得不過十之一二而已,他的叔父扶桑島島主牟滄浪,十餘年前曾一到中土,在金碧宮中顯露絕頂神功,懾伏與空空兒師父齊名的轉輪法王,空空兒如今的本領,是追得上他師父當年了,但他自同,只怕也還未必是牟滄浪的對手。」

    段克邪曾得過牟滄浪指點內功,深知此言不假,駭然說道:「牟滄浪是世外高人,難道會給侄兒煽惑,再履中土,助他侄兒為惡不成?」

    辛芷姑道:「你有所不知,扶桑島的始祖虯髯客當年是因為自知無法與李世民逐鹿中原,因而遠走海外,自立基業,做了扶桑島島主的。他的後代弟子繼任島主,認為這是師祖的一生憾事,總想等待時機,再至中原與群雄逐鹿,安史之亂,他們認為時機已到,故此才有派遣牟世傑來爭綠林盟上之事。」

    段克邪道:「這麼說,牟世傑的所作所為竟是他叔父授意的了?」辛芷姑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段克邪道:「這怎麼講?」辛芷菇道:「牟世傑來奪綠林盟主,想趁店室衰落之際,興兵起事,這是出於他叔父的授意。但牟世傑後來不擇手段的種種作為,他的叔父遠處海外,就一定是不知道的了。」

    段克邪道:「牟滄浪是識得大是大非之人,他即使想逐鹿中原,也會反對牟世傑之與胡人勾結。」辛芷姑道:「但願如此,但疏不問親,只怕他受侄兒蒙蔽,竟來與群雄為敵,那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辛芷姑歇了一歇,接著說道:「還有一層,海外有七十二島的島主,都是聽扶桑島的號令的。據空空兒探悉,牟世傑已派出許多使者,邀請這些島主,前來助他了。他這舉動,是否曾稟報他的叔父,不得而知。但他是島主的侄兒,那七十二島島主多半會聽他說話。」

    段克邪聽了,說道:「這果然可慮,不可不防。師兄準備邀請哪些前輩?」辛芷姑道:「有你的師父磨鏡老人與聶隱娘的師父妙慧神尼,別外還有瘋丐衛越等人。」

    他們一面談論,一面趕路,段楚二人合乘一騎,另一騎讓給辛芷姑乘坐,這兩匹坐騎是日行千里的駿馬,黃昏之前,便已趕到了伏牛山的大寨。鐵摩勒得到消息,親自率眾出迎。

    鐵奘勒得辛芷姑趕來相助,又見段克邪與楚平原平安歸來。

    當真是喜上加喜。楚平原談起那晚幾乎喪命在牟世傑與精精兒劍下。聽得眾人驚心動魄,鐵摩勒更是不勝慨歎。

    史若梅隨眾出迎,她與段克邪相見,又是另有一番滋昧。其他的人圍著楚平原與辛芷姑說話,他們兩個則在一旁細細細語。

    史若梅道:「你把這兩匹坐騎我回來了,可是見著了那個胡女麼?她的寶劍你還給她了?」段克邪道:「小聲。那個胡女名叫宇文虹霓,原來是楚大哥的好朋友呢。」史若梅道:「怎麼又是好朋友了?那胡女不是日日聲聲要向楚大哥報仇的麼?」段克邪道:「這件事很是奇妙,待會兒我再詳細告訴你。」他歇了一歇,又再悄聲說道:「我還見著了史朝英呢,你可別要著惱,這一次我又沒有殺她。」史若梅抿嘴笑道:「你當我是醋娘子麼,我不說你憐香惜玉,也就是了。」段克邪道:「哎呀,你還是要取笑我,你不知道——」史若梅道:「我知道鐵大哥曾有命令,要眾人給這位綠林盟主夫人幾分面子,不許在會期之前,向他們夫妻算帳。其實,就是沒有這個理由,我也相信你的。你不殺她,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要你心裡沒有她,殺不殺她,那倒是無夫輕重了。」他們二人自從誤會冰消之後,感情一天比一天融洽,史若梅的氣量也不似以前那樣狹窄了。段克邪聽了她這番通情達理的說話,心裡甜絲絲的,要不是人多一起,段克邪幾乎就要打從心裡笑了出來。

    這晚鐵摩勒給辛楚二人擺了接風酒,席上辛芷姑才把空空幾打聽到的消息告訴鐵奘勒。鐵摩勒聽說牟世傑已派人回扶桑島請他叔父重履中上,還要邀請七十二島島主給他助陣,也是不禁心憂,說道:「勝負倒還在其次,但若是與扶桑島無端端的大動刀兵,或死或傷,都是不值得之至。但願這場武林浩劫,能消餌於無形。」辛芷姑道:「這怕很難了,只求能夠減少傷亡,已是萬幸。」

    辛芷姑隨後又談到史朝英叛師之事,心中鬱悶,難以言宣。

    鐵摩勒忽地笑道:「我賠給你一位徒弟好不好?」辛芷姑道:「你是勸我另收徒弟?是誰家的女兒,不知資質如何?可得合我的意我才能收。還有年紀可不能趕過十歲,你知道功夫是要自小教的。」鐵摩勒笑道:「這女孩子今年七歲,倒也學過幾天功夫。

    只不知中不中你的法眼。」當下吩咐一個護兵道:「叫夫人帶錚兒和凝兒出來。」

    辛芷姑愕然之際,只見一個中年美婦,左手攜著一個男孩,心手攜著一個女孩,走了出來,一對小兄妹有如粉雕玉琢,好不可愛。

    鐵摩勒道:「錚兒,凝兒,給辛姑姑敬茶。小孩子的玩藝,辛女俠,你可別見笑。」辛芷姑聽他這麼說,知道鐵摩勒是要這雙小兒女顯露一手功夫,好奇心起,想道,「年紀這麼小,不知能有什麼本領?」便端坐不動,看這兩個孩子如何給她「敬茶」。

    只見那女孩子斟了一杯茶,平放掌心,說道:「姑姑請用茶。」那男孩子,雙指一彈,茶杯平平穩穩的向辛芷姑飛去。內功高明之士,可以百步傳杯,這雙孩於與辛芷姑的距離不過數步之遙,用的也不是內功而是暗器手法,但對於兩個孩子來說,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辛芷姑接了茶杯,樂得眉開眼笑,一飲而盡,說道:「真是難為這兩個孩子了。」鐵奘勒笑道:「這女孩子給你作徒弟,你可看得上眼麼?」

    辛芷姑這才知道那美婦人是鐵摩勒的妻子韓芷芬,這雙孩子是他們的兒女鐵錚、鐵凝。鐵摩勒是要讓他女兒拜她為師。

    辛芷姑笑道:「這倒真是使我受寵若驚了。你們夫妻都是武學大名家,我這點本領,怎配教你們的女兒?」鐵摩勒道:「辛女俠的劍法天下無雙,只怕你不收,卻怎的說這些客氣話。」辛芷姑道:「你不嫌我教得不好,我就收了。只是他們兄妹若要分開,豈不可惜?」鐵摩勒笑道:「我早已想好了,讓她哥哥拜空空兒為師,你先收了她做徒弟,空空兒就不能不收她的哥哥了。」

    辛芷姑笑道:「這倒使我放心一些,我教得不好,空空兒也還有一點本領可以拿得出來。只是……」杜百英在旁笑道:「辛女俠,你是怕鐵寨主佔了你的便宜麼?我給你出個主意,你的孩子將來也拜鐵寨主為師,那就兩不吃虧了。」辛芷姑道:「呸,你真是老不正經,不看你會給人醫病,說不定我也要求你,我就拔掉你的鬚子。」她話是這麼說,心裡卻在暗暗稱讚這是個好主意。

    古人易子而教,事屬尋常,當下就這樣定奪。

    席散之後,已是二吏時分。史若梅給了段克邪一個眼色,段克邪跟她出來。史若梅道:「我不想這麼早就睡,和你到外面走走。這幾日我在苦練你教給我的輕功,有些地方,還得請你指點指點。」段克邪笑道:「你肯這麼用功,我就是一晚不睡,陪你也成。」史若梅道:「你別胡亂說話,給人聽見,又要取笑咱們了。」兩人說說笑笑,走進樹林。

    這時正是秋盡冬初的季節,山頭已有積雪,雪月交輝,寒林寂寂,山景更覺清幽。夜風吹未,香氣沁人肺腑,段克邪深深呼吸,讚歎道:「什麼花,這樣香?」史若梅笑道:「這個時節有什麼花?你連梅花的香都分不出來?那邊有片梅林,咱們過去好嗎?」段克邪笑道:「你名叫若梅,怪不得最愛梅花了。」遠遠望去,只見一簇簇梅花,就似在樹林中掛起無數繡球,紅梅如火,白梅如雪。史若梅道:「好不好看?」段克邪道:「好是好看,可還比不上……」史若梅道:「比不上什麼?你說有哪一種花能勝過梅花?」段克邪道:「我不是以花比花。嗯,你名叫若梅,其實梅不若你。你比梅花好看多了。」史若梅嗔道:「你幾時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說正經的,你別恭維我,我正是自覺比不上梅花,想以梅花為師呢!」段克邪笑道:「這話兒可真透著新鮮。」史若梅道:「我敬佩梅花傲雪凌霜的那種品格。可歎我在薛嵩的節度使衙中長大,卻幾乎墜涸沾泥,忘了本來面日了。」段克邪又是歡喜,又是佩服,說道:「梅妹,你究竟是有慧根的人。你以梅花為師,我卻要以你為師了。」

    兩人把臂同行,心神如醉。段克邪忽地悄聲說道:「表嫂問起咱們的事呢。」史若梅道:「問的什麼?你告訴她,咱們早已不鬧彆扭了。」段克邪笑道:「表嫂問的不是這個。不過,她也正是因為知道咱們早已和好如初,所以,所以……」史若梅道:「咦,你說話怎的吞吞吐吐,所以什麼?」段克邪道:「所以,所以……表嫂問我,咱們什麼時候,這兩支龍鳳寶釵可以合成一對?她說表哥的意思,想,想在這次綠林大會過後,就,就要給咱們辦,辦喜事了。你,你的意思怎樣?」史若梅紅暈滿面,低頭不語。段克邪道:「表哥說咱們明年元旦,就滿二十歲了。

    他受了咱們先人之托,也想早些了卻這重心事。你意思如何,可得給我一句言語,我好回復表哥表嫂呀。」史若梅過了好一會子,才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話來:「但憑你表哥作主。」

    兩人說定了終身大事,都是又歡喜,又害羞,手掌緊緊相握,目光卻不敢相對。又過了一會子,還是段克邪先說了話:「嗯,你不是說要來練輕功的嗎?」史若梅甩開了手,笑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好,如今我是以你為師,你這位老師可要用心教我才好。」她吸了口氣,腳尖一點,飛身便縱上梅枝,正是:若是梅花能解語,也應低語慰相思。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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