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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財命俱全 亦苦亦甜 文 / 柳殘陽

    寒山重的臉上,掠過一種不易察覺的喜色,他沉冷著臉,故作不屑的轉首望去,呢,果不然正是那紅獅,只是,這時的猛札,卻由四個魁梧的大漢挾著,突陷不平的醜臉上交織著痛楚與虛弱,紫黑色的面皮變成了灰黑,那麼艱難的,像一堆勉強捏成的泥巴人一樣站在那裡。

    哧哧一笑,寒山重悠閉的道:

    「猛札,閣下你,看情形也不比大爺好受多少,是麼?」

    猛札的大嘴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無力的吼道:

    「漢狗,你死定了!」

    寒山重揚揚手中的灰布券,笑了笑,道:

    「或者如此,但是,這管青玉軸閣下你也永遠得不到!」

    猛札的笑聲因為突來的激怒而滯了一下。他呻吟了半聲又急急忍住:

    「漢狗,猛札要碎你的屍,剮你的骨,你得死,而且,青玉軸一定會落在猛札的手中!」

    寒山重哼了哼,冷冷的道:

    「猛札,你想得太美了,憑大爺的兩手把式,你心裡有數,你的手下那批廢物,有哪一個可在大爺丟命之前便能奪去大爺的青玉軸?你明白,大爺有半口氣,便能將這玉軸碎毀如粉,連點渣子也不給你留下!」

    紅獅猛札憤怒得到了極點的瞪視著寒山重,半響,他突然高聲怪叫了一句什麼,桃林內,已有三名壯而悍野的人衝向寒山重。

    這三個人,手中清一色握著牛角柄的短斧,拿著籐盾,蓬亂的頭髮剃成一圈,發角插著紅紅綠綠的鳥羽,三雙眼睛瞪得像煞銅鈴,滿臉的橫肉卻繃得線條分明!

    寒山重坐著不動,他的斧盾仍然背在背後,那三名悍野的人衝到他身前,已不已由分說的舉斧向他砍去。

    哧哧笑了,寒山重口中道:

    「別狠,給你罷了!」

    灰布卷輕輕一撥,已同時撥開了兩柄短斧,幾乎在同一時間,又粹然襲出,拿捏得那麼巧妙不過的剛剛插進了第三個人的眉心: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那個人已仰身摔倒,灰布券一端沾著濃稠的血漿,像可以變幻一樣左右倏伸倏縮,另兩個人手中的短斧尚沒有時間再度揚起,那管裡著灰巾的青玉軸已分別從他們的小腹中抽了出來……帶著黏熟癟盤結的肚腸!

    時間之快,只有人們眨眼的瞬息,彷彿這三個高大的人甫一衝到,就立即伏地屍橫了一樣,實在快得驚人。

    寒山重歎了口氣,道:

    「猛札,你的手下還得多學學擊技之道:只憑這兩下子,實是差得太遠,恐怕不足與尖高山的玉蛇巴拉一爭長短呢。」

    「玉蛇巴拉」四個字一進入紅獅猛札耳中,他的神色已驀然大變,凶厲的吼道:

    「漢狗,你與巴拉是什麼關係?來此可是受巴拉那老鬼指使?」

    寒山重冷冷的搖頭,道:

    「大爺與巴拉絲毫沒有關係,來此亦未受任何人所指使,大爺原想奉還你的玉軸,再向你討個跑腿錢,不想你這老混賬卻恩將仇報,一上來就大動干戈,以命相見,大爺等的一片好心,都叫狗吃了,現在,你這一點人味都沒有的東西既然不願做成這筆交易,大爺便到尖高山走上一道,和玉蛇巴拉談談亦無不可」……」

    紅獅猛札愕了一愕,陰側側的道:

    「漢狗,你走不了。」

    寒山重揚揚眉梢子,淡淡的道:

    「大爺說走就走,無人敢攔,更無人能阻,猛札,你知道的。」

    猛札的醜臉上有著一絲猶豫,他當然心裡雪亮,來人的一身武功,他已領教得心驚膽顫了,雖然,對方身中劇毒,卻仍能如此剽悍猛厲,這裡面就有邪,猛札自己知道,他那「鐵刺蝟」上喂染的「腐陰之毒」,乃是由十七種天下至毒的毒物匯聚熬煉而成,憑他以前的經驗,中此毒者,只怕現在連屍首都臭了,但是,此人非但表面上看起來若無其事,更是勇健如常,看情形,再拖也三天五天大約也不會成問題,他這一身強悍的功夫,卻確實難以阻擋,如果真個吃他闖了出去,自己不但到手的財寶落了空,尖高山的對頭更會受此人挑唆來與自己為敵.這卻是大大的不上算呢……

    寒山重是個鬼靈精,觀言察色的功夫已拔了頂尖,猛札心理.他已可大略揣測出來,冷冷一笑,他緊接著道:

    「大爺便不相信憑著那白玉之宮裡的巨大財富,玉蛇巴拉會肯眼睜睜的放棄,他如不肯放棄,喂,大爺便借他之力前去取得,二一麼、添做五,說不定高興了再進兩句美言,叫巴拉乘此機緣將你這老狗連窩掀了,巴拉在這裡的地位不比你稍差,再加上那白玉宮裡的財富,更是如虎添翼,摘你狗頭還不是有如探囊取物?到那個時候,大爺再看你的威風擺在何處?」

    紅獅猛札一身冷汗,他驀然驚恐獰厲的大叫:

    「住口!住口!你這漢狗!」

    寒山重不屑的一擺手,冷然道:

    「對了,大爺還幾乎忘記,你這老傢伙身受重傷,如果巴拉來襲,你除了有力氣挺挺屍,不會再有別的把戲可變了……」

    紅獅猛札全身簌簌的抖索著,又驚又氣又怒,幾乎一口氣閉死過去,他翻著白眼,吃力的喘息了良久,語聲低啞得像陡然衰老了十年:

    「漢……漢狗……你真是奸詐……你……你說……你要什麼條件?」

    寒山重毫不在意的齜了齜牙,緩緩地道::

    「喂,第一,拿出解藥,先為大爺療治毒傷,當然,包括大爺的那匹馬兒,第二。取去寶物之後,咱們一人一半,平攤!」

    猛札又氣得一哆咳,尚未講話,寒山重已淡漠的道:

    「沒有價錢可討,附帶一點。你這老傢伙要即刻遣人傳令,叫你那些狗腿爪牙馬上停止追擊大爺那三位夥伴的行動!」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紅獅猛札呆住了,他喃喃的道:

    「你……漢……漢狗,你怎麼知道紅獅已派人前去追擊你那三個先已逃走的同夥?」

    寒山重半閉著眼,道:

    「少囉嗦,老傢伙,你別以為你自己才高八斗,你那幾根腸子大爺摸得清清楚楚。在大爺面前耍花槍,擺噱頭,你還差得遠哩。」

    紅獅猛札張大著他那張已夠驚人的嘴巴,半晌,歎了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而歎的氣,揮揮手,道:

    「好吧,紅獅就與你這奸徒合作一次。」

    寒山重哼了一聲,道:

    「說了半天,這才像句人話,你也別自己往臉上貼金,你想和大爺再合作一次,大爺也不幹了。」

    於是……─

    數名大漢往來路飛奔而去,桃林之中,又走出來兩個年紀很大,白髮蕭蕭的老漢,親自在紅獅手上接過一個烏亮木盒,臉上並無惡意的朝寒山重走了過來。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大,校治如玉,四周的桃林隨風搖曳,輕響著樹椏磨擦之聲,而枝椏將月光劃碎了,投下斑斑點點的紋影在地下,看看這些細碎的月影,有一種幽寧靜雅的感覺,這是個月夜,美得很。

    寒山重倚在這所花崗石築成的巨大石屋中的一問小屋窗前,僅只短短的幾個時辰,他已完全痊癒如初,好像沒事的人一般,現在看他那容光煥發,精神奕奕的樣子,誰也不會相信只在不久之前,他曾中過足可毒死兩條水牛的劇毒。

    「這些傢伙,果然有那麼幾分邪門外道,猛札那盒子裡的朱紅藥粉,就這麼簡簡單單的裡服外敷,只嘔瀉了幾次就完全好了,昭,他那兩手把式雖然不中看,但玩毒療毒的本事卻還是一等一的……」

    寒山重想著,不禁微微笑了,他彷彿又看見無緣大師、司馬長雄、夢憶柔三個人被一干人簇擁著回來時三張面孔上那驚惑迷惘的模樣,彷彿又看見夢憶柔那強忍著心中歡愉,卻故意擺出一副冰冷面孔的愛煞人神態,對了,到現在.,寒山重撇撇嘴,自己還沒有與這俏冤家講過一句話呢。

    望望空中的餃月,他「噴」了兩聲,大步向室外行去:掀開獸皮門簾,兩名雄壯的大漢正執矛挺立,他向這兩個大漢笑了笑,道:

    「二位,你們站在這裡算是怎麼一碼子事?守衛吧,不需要,監視吧,又不夠瞧,快去躺著尋個好夢才是正經。」

    兩個大漢瞪著兩雙銅鈴眼,楞呆呆的不明白寒山重在說些什麼,寒山重露齒一笑,自顧自的走向隔室,而隔室,沉厚粗糙的杉木門正緊緊閉著。

    輕輕叩了兩下,裡面沒有絲毫反應,又叩了兩下,依舊如此,寒山重無奈的攤攤手,又走回自己房中。

    他望望服前那個小窗,若有所悟的笑了笑,淡逸得化一縷煙霧般飄了出去,附著石牆,就像一隻生有吸盤的大壁虎,果然,隔室……夢憶柔現在居住的那間屋子,也有一個相同的小窗。

    寒山重輕靈得宛如飄浮在空氣中一樣,他用腳尖鉤住兩塊花崗石的嵌接處……那條細細的,淺窄得只可供一根小手指放進去的間隙,然後,他倒掛了下去,室中,昭,夢億柔正坐在那張鋪設著獸皮的石榻上,怔怔的凝望著壁間,用鐵架子架著杉枝火把出神。

    她是在想什麼了,是的,她一定在想些什麼,寒山重卻不禁有些惱火,那麼,方才自己敲了兩次門,她不會不知道,但是,她為何故意不理不問?分明尚是不想與自己釋怨的意思嘛,而白天那幾句話,也能稱得上是「怨」麼?

    像一個有形無實的幽靈,寒山重輕輕飄進了屋子,又輕輕抱膝坐在一塊黑熊皮上,夢憶柔仍未察覺,入神的還在想著心事。

    壁上的杉枝火把,「劈噓」爆開一個火花,這不大的聲息,在這間靜靜的小石屋中卻迴盪起不小的聲音,夢憶柔吃了一驚,目光一掃,眼角已瞥見了黑熊皮上坐著的那人,她捂著嘴驚恐的跳了起來,待看清了,滿臉的驚恐卻化成了怒氣:

    「你……你怎麼進來的?」

    寒山重安詳的坐在黑熊皮上,用手指了指那扇只容得一個三歲稚童可以鑽進來的小窗戶,好整以暇。

    夢憶柔俏麗的臉蛋兒繃得緊緊的,冷峻的道:

    「女孩子的房間,沒有得到人家允許,怎麼可以隨便進來?」

    寒山重閒散的笑笑,道:

    「敲門你不開,所以,只有從那扇小窗戶進來了。」

    沒有一絲解凍的兆笑,夢憶柔的臉兒足可刮得下一層霜:

    「用這種方式,你大約已進過不少女孩子的房間了,是不?」

    寒山重心裡也有了點火氣,他仍然笑笑,道:

    「不,你猜錯了,姓寒的時女孩子的閨房,都是那些女孩子一廂情願,要三請四求,姓寒的才大搖大擺的進去,吃閉門羹,碰上姑娘你尚是第一遭。」

    夢憶柔氣得臉色煞白,她冷冷的道:

    「好寒山重,我應該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小人,一個色狼,一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我看透你了!」

    口中「嘖」了兩聲,寒山重滿不在乎的道:

    「就是這般調調兒,才有得女孩子喜歡,你說怪不怪,那家妞兒美娃,不是老向姓寒的拋媚眼麼?而且,噴,那身細皮嫩肉,可真是又光潔,又滑潤,一口水可以吞下肚去……」

    全身簌簌抖索著,夢憶柔的嘴角不停的抽搐,臉色白裡泛青,她氣得全身發冷,卻說不出一句話,大眼睛裡,淚珠兒像是珍珠斷了線,恁般可憐的順著腮兒淌落。

    寒山重心頭一痛,但又不能就此收場下台,只有閉著嘴不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夢億柔才回過一口氣來,她任淚水流淌,語聲卻競出奇的平靜:

    「寒山重,當著我的面前,你就如此不害躁,不知恥的窺視你所不該視的地方,背著我,你更不知道會浪蕩得像什麼樣?我真是被鬼迷了眼,被邪障了心,會與你同誓白首之盟,寒山重,你是武林大名鼎鼎的霸主,你也是浩穆院的主宰,更是一般不明瞭你本性的人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寒山重。這一切,卻更助長了你的氣焰,更方便了逞達你淫惡的目的,寒山重.你兩手血腥,你滿心污穢,你一腦子權勢,你全身是銅臭,寒山重,我正未見過真正的壞人是什麼樣子,現在,我見到了,真的見到了,看得我心碎,看得我恨我自己……」

    寒山重靜靜的聽著。就像靜靜的聽著一首優美的七言律詩,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隱隱的,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半晌,夢憶柔啜泣著,喘息著,淚如泉湧。

    寒山重凝視著她,目光不動,這凝視是如此堅定而深刻,像是這麼望著她,已有一千年,一萬年那麼長久了。

    「說完了?」寒山重終於自唇縫口進出這幾個字。

    夢憶柔拭去淚水,而新的淚水又再流淌,她哽咽著,痛恨的道:

    「為了你,我不顧一切要與你同生死,為了你,我對任何向我表示愛慕的人施以冷眼,我離開娘一個人孤孤單單,跟你東奔西蕩,我不怕別人的閒言閒語,與你形影相伴,但是……你……你竟是如此喪盡良心,竟是如此喜新厭舊,又如此暴戾乖張,啊……你……你!」

    搖搖頭,有一聲無聲的歎喟,寒山重輕輕站了起來,淡淡的道:

    「我原是天涯浪跡,有如水草浮萍,我原是孤僻單伶,獨來獨往,我本就心如虎狼,凶殘狠毒,我本就城府深沉,奸滑狡詐,我一無所長,一無所是,浪蕩江湖十餘年,沾的是滿手血腥,刀口打滾了十餘年,背的是千百人命,我原不該有家室之想,原不該有連心之累,或者,你方才說的全是對的,我,寒山重,向你鄭重致歉,為自己的卑鄙下流抱撼,為自己的喜新厭舊抱撼,當然,更為自己非份的,癡心妄想娶你為妻抱撼,好在一切仍不算太晚,我們都來得及彼此分開,最使我欣慰的,我,仍然還你一個冰清玉潔的身子。」

    夢憶柔直挺挺的站在那裡,面色灰敗,身軀仍不停的抖索,她看著寒山重,目光裡充滿了絕望與不可言喻的悲傷,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她懷疑眼前的事情只是個噩夢,但是,她知道這是真的,這是在現實的空間所發生的一絲不假的事。

    寒山重向她微微抱拳,依舊微笑著:

    「夢姑娘,可以早些休息了,明早,寒山重將派遣司馬長雄專程護送姑娘轉回五台山,日後,若有任何差遣,尚請不吝一紙相示,寒山重將會厚顏效勞。」

    說完了話,他轉身向那扇窗戶行去,去得那麼堅決而穩定,去得那麼無牽無掛,像把所有的過去一手揮掉,揮掉?當然,至少夢憶柔已覺得在這-那間一切俱已成空,一切俱已消散,滿腦的空白,滿眼的虛渺,與那無窮無盡的黑暗,於是,黑暗向她迎來,她失足跌入黑暗,深不見底。

    寒山重正要躍出窗口,身後一聲沉悶的物體倒地聲已那麼錐心迴腸的傳了過來,他霍然轉視,夢憶柔,那美艷而俏麗的人兒已暈絕在地,一臉的灰白,滿嘴滿襟吐出的鮮血:

    心腔一陣絞痛,寒山重用力吸了一口氣,那麼迅速的將夢憶柔抱了起來,天啊,似抱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寒山重急忙一探她的心脈鼻息,竟是這麼幽然一絲,寒山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悲憤攻心,再不施救,只怕就會晚了。

    如果晚了?寒山重熱淚盈眶,雙手起落如飛,在夢憶柔全身穴道關節拍打不息,湊上嘴唇,一口口氣息渡到夢憶柔嘴裡,夢憶柔的血染沾在她的唇上、臉上,更染在他的心上。

    良久,這生死界上的片刻,這過去與未來的一-那。

    靜靜的,靜靜的……

    夢憶柔的嘴角微微抽搐著.密而濃的睫毛輕輕抖動,終於,老天啊,她終於緩緩的睜外了眼睛,那足可使寒山重失去生存意志的眼睛!

    寒山重俯視著她,她仰視著寒山重,那麼熟穩的,陌生的,親切的,迢遙的.那麼不可分的,不能分的,不捨分的凝注著,像永恆停頓在此刻。像千萬時光倒流。像所有的世界歸寂於一粟。

    夢憶柔失去血色的嘴唇蠕動,吐不出一個字,寒山重的眼圈兒紅生生的,淚珠兒直在眼眶裡打轉,一人的血,流在兩顆心上。

    淚,又自夢憶柔的大眼睛裡垂落。她掙扎了半晌,聲音輕細若來自九幽:

    「沒有走,你?」

    寒山重沉重的搖搖頭,低低的道:

    「沒有。」

    夢憶柔歎息了─聲,似在瀝血:

    「剛才像是一場噩夢。」

    寒山重閉閉眼,道:

    「現在,夢已經過去了,我們都已清醒,真正的清醒。」

    淚水又流了下來,夢憶柔拙噎了─聲:

    「我想,我會永遠失去你,我在那一-,只想到怎麼才會死得快……」

    輕輕撫撩著她的秀髮,寒山重痛苦的道:

    「傻孩子,你幾乎做到……」

    夢憶柔笑了,好淒然:

    「做到了,也正好趁你的心願,你已經不愛我了……」

    寒山重的目光忽然變冷了一下,道:

    「你自己明白,你這幾句話言不由衷。」

    夢憶柔悲傷的搖搖頭,道:

    「我知道你已變了心,要不,你不會如此刺傷我,你巴不得快點趕我回五台山。剛才你轉身離去,走得多乾脆,多絕決,沒有一丁點兒留戀.像是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存在,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我們之間的情感……」

    靜靜的凝注著她,寒山重低低的歎了一聲:

    「相處了這麼久。你應該知道我的習性,更應該知道我對你的愛深厚到什麼程度.你曉得我永不會變,你曉得我實在不能沒有你,可是.換來的是什麼?是,喜新厭舊。淫蕩邪惡,全身銅臭.滿心污穢,暴民乖張』。二十個字.好動聽,好悅耳的二十個字,或者我錯了,我可能真是,不知恥』……」

    夢憶柔哭泣著用兩手摀住耳朵.哀哀的道:

    「不.不要再說下去.求你……山重……求你……」

    寒山重閉上嘴.簿薄的弧線微微下垂.顯得那麼堅毅。那麼深沉。望著夢憶柔滿臉的淚,心中宛如刀絞。

    過了好一會,夢憶柔用手背拭去淚,畏縮的叫:

    「山重……」

    寒山重一直在看著她,不移不動的:

    「昭?」

    夢憶柔猶豫了好久,怯怯的道:

    「你……你還在生氣?」

    寒山重淡淡的笑笑:

    「心都死了,哪還有氣好生?」

    一陣寒慄通過了夢憶柔的全身,她激靈靈的一顫,哽咽著道:

    「你,你不要我了?」

    寒山重悠悠的道:

    「是你不要我了。」

    沉默著,夢憶柔一直不停的顫抖,半晌,她努力進出八個字:

    「山重……我……我……」

    寒山重撇撇嘴唇,道:

    「你放心,不管你如何,我一定會終生不娶,更不會對任何人提到我們的過去,以免影響到你的閨譽……」

    這幾句話,像幾柄鋒利的匕首,那麼痛煞人的直插進夢憶柔的心窩,她神色驀的慘變,唇角一陣急劇的抽搐,又是一口鮮血滑出嘴外。

    那血是如此艷麗,如此紅得刺目,似一瓢冷水兜頭澆下,寒山重全身一哆嗦,撲上去一口湊上,完全含住咽進腹中。

    他一把抱住夢憶柔的纖弱身軀,嘴對著嘴,慌忙的度氣給她,好久啊,夢憶柔才又悠悠的轉過一口氣來。

    用力在她胸前推揉著,寒山重肝腸寸斷的頻頻低呼:

    「小柔……小柔……」

    緩緩睜開眼簾,又輕輕閉上,兩顆晶瑩的淚珠溢在睫毛上,她抽搐著,嘴唇仍在不停的抖索。

    寒山重緊緊抱著她,緊緊地,嘴裡不停呼喚著她的名字,那簡單的兩個字,卻又是充滿了如許的纏綿、悲側,與愧疚啊。

    稍為平息了一會,夢憶柔輕輕搖搖頭,幽幽的:

    「你……好狠……」

    寒山重用力忍住眼眶中打轉的熱淚,低啞的道:

    「小柔,別這樣,人活著,常常要經過些坎坷與折磨

    慢慢睜開眼,夢憶柔淒涼的道:

    「我只是想不到……想不到你會賜給我這些坎坷與折磨……」

    寒山重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的望著她,目光是那麼炙熱,那麼迷濛,有干縷絲,萬縷情,理不開,纏得牢啊。

    夢憶柔又哽咽一聲,道:

    「告訴我……山重,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寒山重嘶啞的道:

    「不,我死了也要你。」

    大眼睛的光芒亮了一下,又突然黯淡下去:

    「你騙我,你一直沒有忘記我剛才所講的那些氣話,你一定會放在心裡,你想起來就會恨我,就永不會饒恕我

    寒山重著急的搖頭,臉漲得通紅:

    「小柔,不要瞎猜,你知道的………」

    夢憶柔又哭了,她道:

    「山重,我……我錯了……我不該胡言胡語的使你傷心,我不該憑著一時的衝動對你亂加指責……山重,你打我吧,你殺我吧……山重,只要你原諒我……我……我給你跪下求恕都行……」

    寒山重難受極了,目眶中的熱淚紛紛灑落,這淚,多珍貴啊,那麼晶閃閃的那麼熱火火的,那浩穆院一鼎的淚,那閃星魂鈴的淚啊。

    夢憶柔感到自己的頰上,手上,一陣溫熱,一陣濕漉,她慌忙的抬起頭來,她看到寒山重的淚了,鐵漢的淚,這千刀萬剮都難以逼出來的淚:

    「不,哦,山重,不,不要哭……哦,山重……」

    語聲來自寂靜,而寂靜中含著顫抖,寒山重用手指為夢憶柔拭去淚痕:

    「小柔.說這些話,你知道我受不了,小柔,你明白我不捨得傷你一丁點,你明白我不能使你受絲毫委屈……原先,我只是要氣氣你,輕輕的氣氣你也就夠了,我想不到你是這麼孱弱,又這麼想不開……」

    夢憶柔吃力的抬起身子,用嘴唇吮乾寒山重的淚,喃喃的,如夢似的低語:

    「我發誓……從今天起,我決不再和你嘔氣……山重,決不,你,你原諒我?」

    寒山重摟緊了她,激動的道:

    「你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永會不恨你,小柔,永不。」

    過了長長的一會,夢憶柔又怯生生的道:

    「山重,我……我收回我所講過的每一句不好的話,尤其是那種無中生有,莫名其妙的二十個字……山重,你千萬不要記在心上……」

    寒山重輕柔的用臉孔摩挲著她的面頰,低低的:

    「當然,你就是親手殺了我,我也不會記恨……」

    夢憶柔惶恐的用嘴唇堵住了寒山重的嘴,唇縫裡,咿唔著呢喃:

    「不……不……不……」

    更摟緊了她,幾乎恨不得兩身合為一體,良久啊,寒山重緩緩的道:

    「方纔,小柔,你暈了過去,我實在痛恨自己硬嘴,痛恨我自己的臭習慣,我急透了,但是,相反的,我也很平靜。」

    夢憶柔依偎在他的懷裡,睜著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她,目光裡,有著一絲微微的迷惘:

    「你很急,為什麼又會很平靜呢?」

    寒山重深刻的一笑,淡淡的道:

    「我想,假如你救不回來,那麼,你是為了我而去,小柔,記得我們曾說過,我們生生世世為夫妻,所以,要你一個人在幽真路上走,我又怎麼放心得下呢?我又怎麼捨得下呢?」

    夢憶柔又想哭了,她哽著聲音:

    「山重……你真太傻……」

    寒山重搖搖頭,道:

    「我們愛得深,這就不是傻了。」

    半晌,夢億柔停止了啜泣,紅腫著眼圈兒問:

    「恍惚中,山重,你好像嚥下了我吐出來的一口血?」

    寒山重默默頷首,沒有說話。

    「那血。」夢憶柔悄細的道:

    「又鹹又澀是麼?」

    寒山重笑笑,道:

    「不,我只覺得很苦,而且……」

    夢憶柔迷惑的道:

    「而且什麼?」

    寒山重將嘴唇湊近她的耳邊,低低地:

    「還帶著點酸味。」

    夢憶柔羞澀的垂下頸兒,聲如蚊鳴:

    「誰叫你……誰叫你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少女的腰身……」

    寒山重歎了口氣,道:

    「我根本沒有一點邪心,只是隨便瞧瞧而已,小柔,你曉得我不拘禮慣了,個性比較豁達,假如我對一個女孩子有意,豈會用這種方法去討人家歡心?唉,這都是以前沒有遇到你時一向的老病害人……」

    夢憶柔輕輕摀住他的嘴,輕輕的道:

    「別說了,也怪我……怪我心眼兒太小……」

    寒山重在她的唇上又親了親,道:

    「小柔,我想,你可以早點睡了,別再累著……」

    夢憶柔伸出兩臂,蛇樣的纏緊了寒山重的頸項,喃喃的道:

    「不,我要你陪我……」

    寒山重捏捏她的小巧的鼻尖,道:

    「傻孩子,夜已深了呢……」

    好固執,夢憶柔一點不讓步:

    「夜深了我也不管,從今天起,我一步也不要離開你

    無奈的搖搖頭,寒山重道:

    「那麼,你躺下,我坐在一邊陪你聊天,好不?」

    夢憶柔又抱緊了他一點,悄寂地:

    「不,我要偎著你,就像現在……」

    寒山重用下悍靠在夢憶柔瀑布似的秀髮上,靜靜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週遭一片安寧,是的,有些什麼好說呢?兩顆心兒,早已連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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