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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緣定終身上崑崙 文 / 上官鼎

    眾人正忙於收殮屍體,並派人赴總堂送訊,忽見巖前人影晃動,來了兩位老者,正是大幫主仇元迪,二幫主王開元。

    所有小南海的諸女弟子,齊迎將上來參謁。

    仇元迪等,一見荊元貞,已橫屍巖前,身首異處,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禁唉聲歎氣,跌腳叫苦,急急問道:「兇手是誰,逃了嗎?」眾弟子說道:「已走了約有一個時辰了。」

    仇元迪又問道:「是誰,你們可認識那人?」

    眾人說道:「來人是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我們全不識他,但他卻自道姓名,是宇文傑。」

    仇元迪又長長的唉了一聲,說道:「前幾天,三川嶺來人傳訊,要這裡加意提防,我還不大肯信,不料那廝,果然尋將來了。」

    王開元悶哼了一聲,只氣得他,以拳擊掌,沉聲咒罵,道:「可恨那個老王八旦冷炯,無故中途攪擾。害得我不能及時救援,枉廢了元貞一條性命,以後碰著,我若不將他碎屍萬段,怎出得這口惡氣。」

    原來仇元迪與王開元兩人,正在總堂議事,忽見瞭望台上的輪值弟子,倉惶進稟,說是小南海已連升第三次火箭,恐那裡已生劇變。

    兩人聞言大驚,當下,即由王開元,匆匆趕來,不料,行至中途,碰著俠丐冷炯,橫身攔截,不放他過去。

    王開元深知冷炯一向難惹,由於他們徒子徒孫遍天下,若將他得罪,兩下定要鬧個沒完沒了。

    是以,一見面,即具戒心,只一味的重話輕說,與他敷衍,以求息事寧人。

    不料冷炯,根本不買他這本賬,結果,兩下終因一語不合,大打出手,當即對拆了兩掌。

    王開元由於技遜一籌,奈何人家不得,只好撤身而退,返回丁甲巖,搬兵求援。

    俠丐冷炯,怎的一下跑到武陵山,無中生有,豈非怪事?但說來,事甚簡明,自有道理。

    原來冷炯,自於滕家堡,戲耍了宇文傑一陣之後,來到九江,不期與施中岳,碰個正著,兩下原是好友,見面當然要寒暄一番,施中岳即以愛女嬌婿,已赴武陵山復仇一事相告,請其抽暇前往暗助。

    老叫化子於一頓豪飲之後,滿口應承,即刻西上,與宇文傑等三人,前後走個首尾銜接,只一明一暗,兩不自知罷了。

    冷炯於途經大庸一帶,即因得丐門子弟情報,獲悉有批賊人化裝狗熊,夜掠小孩一事真相。

    遂於便中,又將此情轉告武當門下易昌福後,竟先宇文傑一日,來到武陵山。

    當下,他一忖度丁甲巖之與小南海的形勢,料定宇文傑的武功,對付那荊元貞一人,自有裕餘,無須他人協助。

    若是三元齊上,則成敗前途,那就難說,經過一翻籌思之後,遂伏在中途,果將敵方後援,截個正著。

    他見王開元,知難而退,想是搬兵去了,揣摩時光,料定宇文傑,可能已經得手,急忙趕來小南海一看。

    見他正使出了武林失傳已久的伏魔劍法中的絕招——天象四式,不覺失聲叫好,隨即隱身自去。

    王開元搬來仇元迪,途經適才動手之處,不見俠丐冷炯蹤跡,無暇理會,乃雙雙撲向凝碧巖來。

    終因老叫化,中途這一攪,而失去了先機,丟掉了荊元貞一命,當下只恨得兩人牙癢癢的,指著冷炯的姓名,大罵不已。

    晨曦初上,天露曙光,由武陵山北麓,正馳出兩騎駿馬,睹其狀似取道巴東,渡江北上。

    這時,那騎黑馬上的玄裝少年,忽勒住坐騎,衝著同伴,悄聲說道:「玉姐姐,我想即刻上崑崙山,將劍譜天象四式,奉還師尊,你可先回武昌家去等我,怎樣?」

    那姑娘施鳴玉,雙靨一繃,嘟起小嘴,說道:「不,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

    宇文傑笑道:「我們還沒舉行婚禮嘛,一路上,恐不大方便。」

    姑娘嗔聲說道:「有什不便,誰不知道,我是宇文家兒媳,你的妻子。」

    宇文傑略一沉吟,遂又說道:「這也好,我們索性一同上山,將這件婚事,稟明師尊,遵照本門儀式,就在佛前行禮,也是一樣。」

    姑娘這才展顏,衝著宇文傑,報以勝利的一笑。

    兩人協議既定,即打馬北行,過長江,穿巫峽,越秦嶺,這一日,已來至長安。

    他們在長安市中,正徐徐行進,忽聽得身後,有人高聲急呼,道:「宇文大俠!」

    宇文傑將馬一勒,扭首回盼,心頭一陣驚喜,急忙翻身落馬,上前一把握住那人臂腕笑聲驚問,道:「苗鏢頭,你不在洛陽做官了?」

    原來在馬後高聲喚他的那人,卻是一溜煙苗青,這正是「他鄉遇故知」的場合,兩下只高興的,互相擁抱著不放。

    苗青說道:「自你悄然離開洛陽後,我尋你好幾天,不見下落,適裘大人奉調入京,我不願去,遂由一般好友相助,在這裡開了一家客棧,並兼營酒食的生意,你不用走了,我們相聚幾天,再說。」

    他又指著施鳴玉的背影,悄聲問道:「喂!這位是誰?」

    宇文傑笑道:「等一會,我告訴你。」

    這時,施鳴玉亦下馬來至宇文傑身側,並與苗青頷首為禮。

    三人一同前行,來到西大街,正是市區熱鬧所在,抬頭一看,見有一家上下兩層的高大鋪面,門前懸著「聚仙樓」的黑底金字招牌,兩旁掛有「仕宦行台」,與「包整筵席」的吊匾。

    苗青領著兩人,逕自入內,即命夥計,將馬匹牽入後槽,加料飼養,隨又向宇文傑,悄聲問道:「你們是分室而居,還是同房。」

    宇文傑笑道:「隨便,隨便。」

    施鳴玉耳尖,她雖是男裝,但少女心裡善羞,聽來不覺雙靨一熱。

    苗青又將兩人,引至後進,說道:「獨院,我看你們兩位是用不著了,這個套間,也是上房,裡面是臥室,外面是起坐間,請進去看看,如何?」

    宇文傑帶著姑娘,進房一瞧這起坐間,窗明几淨,傢俱齊全,壁間還懸有名人字畫。

    後面臥室的紗帳錦衾,梳妝用具等,更是上等貨色,遂返身外出,說道:「這個房間,很好,很好。」

    他又扭首衝著姑娘,說道:「我們就住在這裡吧。」

    施鳴玉聞言,也沒理他。

    三人就這間小客室裡坐,隨有夥計,衝上香茗送來,宇文傑這才為當前兩人,相互引見。

    苗青那張快嘴,是戲耍慣了的,當即含笑,說道:「呵!這位原來就是打擂招親的施姑娘,我還以為你們是兩弟兄哩。」

    姑娘雙靨,當下又不禁一陣緋紅。

    苗青隨又將面色一整,說道:「好了!少扯了,你們兩位,千里迢迢的,途經長安,意欲何在?」

    宇文傑說道:「苗在哥,說出來,也好叫你替我一喜……」他隨即喝了一口熱茶,遂將大鬧三川嶺,踩探鄱陽湖,途遇施鳴玉父女,尋見殷月蟬姨娘,以及劍劈荊元貞母女兩人,雪報親仇經過,全告訴了苗青。

    言下,他說至傷心時,不由神情愀然,聲淚俱下,話到得意處,又不禁慷慨激昂,豪氣凌空。

    姑娘坐在一旁,也陪著灑了不少清淚。

    苗青聽的不禁動容,只見他,時而唉聲歎息,時而以拳擊掌,隨後仰面一陣呵呵大笑,竟來個猛跳,一把抱住宇文傑的雙肩,急聲說道:「你們兩小口子,太苦了,好好在這兒相聚幾天,休息,休息,我這聚仙樓,恰是開張不久,大後天正是請客的日子。屆時,這關中一帶的武林友好,定將到的不少,讓我當眾引見,也好叫他們知道,知道,我還有你這樣一位朋友。」

    苗青話語間,左個小兩口子,右個小兩口子的這麼一說,出言雖嫌有點粗俗,但姑娘聽來,反覺得甜蜜蜜的,十分開心。

    宇文傑聞言,輕聲一歎,說道:「苗大哥,我自誅卻了荊氏母女之後,雄心已失,豪氣全消,再也不想幹那些好勇鬥狠,爭強奪勝的勾當了。」

    苗青不覺一怔,退坐原位後,瞪目相向,隨即正色說道:「這是為什麼,你正好憑著胸中所學,行道於外,以伸張江湖正義,發揚崑崙武德,才是正理,年紀輕輕,怎說出如此喪氣話來?」

    施姑娘說道:「苗大哥,你不知道,他師父曾經警告過他,說他一身殺孽太重,若不及早回頭,恐有促壽算。」

    苗青急聲分辯,說道:「姑娘,沒那話,殺惡人即是善念,這正是我佛的慈悲,他師父心如大師,乃是一位悟徹禪機,介乎仙俠之間的人物,怎還不明此理,他之所以那樣說來,不過是警戒他,不可妄殺罷了。」

    姑娘頷首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無奈,他這人愣得很,說話做事,專門喜鑽牛角尖。」

    苗青說道:「不管那些,你們在這裡,多寬住幾天,再說。」

    宇文傑說道:「不,苗大哥,我還有要事,必須早些去見師尊,最多只能在此耽擱三天。」

    苗青沉聲道:「那怎麼成?」

    姑娘也一旁插口,說道:「傑弟弟,現在天氣,已是深秋,轉眼就入冬季,塞外那麼冷,你是知道的,我們這身裌衣,怎生去得,不如趁此多住幾天,添制些衣物,然後啟程也好。」

    宇文傑才沒得說了,就在長安聚仙樓中,住了下來,趕辦行裝。

    三人坐在房中,正談得十分投機,忽窗外人影晃動,宇文傑的眼力銳利,一看那人的面形好熟,不由心中一動,急步跟蹤追出,趕至大門口。

    只見那人,已竄進右對門一家茶樓裡去了。

    他隨又趕進茶樓,這時,樓上樓下,茶客滿座,人聲嘈雜,他向各座間,尋了一遍,已不見那人蹤跡。

    來至茶樓後面一看,心下始才明白過來,敢情那人,已打從這後門外出,由那橫巷裡走了,暗忖:「這小子好滑溜。」

    他轉回聚仙樓,已見苗青,施鳴玉兩人,正在門口,探首外張,遂忙迎將上去,一同入內。

    苗青問道:「你看見誰了?」

    三人進房,從新落座,宇文傑問道:「苗大哥,傅九公家裡,那個小廝金鐘兒,你可認識?」

    苗青不由—怔,說道:「只聽得說,人倒沒見過,怎麼著,你要尋他?」宇文傑又不禁重歎—聲,說道:「那廝在傅家,卻是個臥底的小賊,傅姑娘出嫁之日,他即告失蹤,剛才由院中外出的那個小廝。我一看,就認出是他,等我追將出去,唉!那賊真滑溜,卻打從對面那家茶樓,穿屋而過,向後巷裡跑了。」

    苗青聞言,十分不解,說道:「這與傅姑娘的事有什關係?」

    宇文傑說道:「你不曉得,傅姑娘之死,卻死於丟掉了他家的那座虢國玉鼎……」

    施鳴玉心頭不禁—震,急聲問道:「怎麼著,那傅雨霞姑娘死了?」

    宇文傑衝著她點點頭,接又說道:「那賊覬覦那座玉鼎,甘心充當下廝,伏在傅家窺覷,終憚於傅九公看的太緊,無法下手,遂於姑娘出嫁之日,暗中跟去江陵成家,將玉鼎盜走了。結果,弄得成、傅兩家,家敗人亡,你說,那賊可不可恨,該不該殺!」

    施鳴玉問道:「傑弟弟,傅姑娘,是怎麼死的?」

    宇文傑說道:「她那個火爆爆的脾氣,你總有個耳聞,還不是受不了分外的委屈,忿而自殺。」

    姑娘又問道:「難道,她父親就不過問?」

    宇文傑說道:「她父親氣的去當老道了,不然,我怎說,她已家敗人亡呢。」

    姑娘聞言,一時嗟歎不已。

    宇文傑說道:「苗大哥,那廝既在此落店,夥計們定有人認識他,召個人來問問,如何?」

    當下召來夥計一向,那夥計說道:「這人並非在此落店,我們也不相識,不過,他卻與十七號房間的那個藥材商人,頻頻往來,待去問問他看怎樣?」

    不一會,那夥計已轉身進來,笑容可掬,衝著宇文傑,說道:「那人姓名,並不叫什麼金鐘兒。他卻姓狄名良,乃龍西蟠塚山,狄家莊的少莊主,是隴西有名的把式家,雲中煙狄雷的兒子,最近系奉師命,來長安採辦藥材。」

    宇文傑笑道:「苗大哥,你這一溜煙,可遇上對手了。」

    施姑娘不由一怔,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宇文傑又笑道:「這夥計說的,隴西不是有個雲中煙麼。」

    眾人始會過意來,也不禁一笑。

    入晚就寢,宇文傑說道:「玉姐姐,你先睡吧,我準備於明晨,上趟蟠塚山,最多兩日可回。」

    姑娘躺在床上,閉目笑應道:「好嘛。」

    在一盞銀燈高映下,宇文傑見這位未婚妻,說話的神態,輕笑的雙靨添渦,嬌艷欲滴,一時情不自禁,俯在她的胸前,湊上去,向她唇邊,深深地吻了一口。

    姑娘閉目佯嗔,悄聲說道:「你不是說,各睡各的麼,怎的恁不講信用,又來涎臉了?」

    宇文傑笑道:「親一親,也沒什關係嘛。」

    次日,宇文傑一馬踏上西涼大道,向前絕塵而馳。

    恍眼間,將同時西去的馬群,拋在後面老遠老遠,路上行人驚訝,道:「好快的馬!」

    日正晌午,他已過了大散關,向途人略一打探蟠塚山的去向,即取道西南前進,越過天水,當晚就進了西和縣城,落店投宿。

    他躺在床上,一時心神不寧,思如潮湧,良久,良久,無法入睡,暗自忖道:「那狄雷既是一位武林名宿,怎的庭訓如此廢馳,竟生子做賊,且千里迢迢,獨覬覦上了那座玉鼎,這其中定有蹊蹺。明日,我且先去拜會於他,看他有何可說,此事,最好是善罷,如不得已,必須用武,也不宜壞了他那隴西雲中煙的名頭為上。」

    他整個腦際,已浸沉於一片遐思幻想,正無可自拔,恍惚間,驀見姑娘傅雨霞,披頭散髮,一身血跡,冉冉而來。

    方訝其平日愛潔成癖,今晚何不修邊幅若此?姑娘旋俯身床前,滿面戚容,淒聲說道:「傑弟弟,你……你!」

    他急忙探臂向前,想拉住她,一問婚後情況,不料,一手撈空,姑娘返身徑去,他遂高聲急呼,道:「霞姐……」

    隨即飛步來追,追至中途,一個不小心,腳下絆了一交,摔倒塵埃,及至驚醒過來,兩眼一睜,原來是南柯一夢。

    只嚇得一身冷汗直冒,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舉目外盼,窗外已沉曙光,忙躍身下床,一路喃喃自語,道:「霞姐姐死得好苦,應快去尋那小賊,與她報仇。」

    蟠塚山,坐落西和縣城,西南廿里處,相距咫尺,眨眼可到,宇文傑乃將馬,放在店中,閃身出了縣城,逕撲狄家莊而來,尋至狄雷門前,通名求見。

    雲中煙狄雷,對宇文傑三字,頗不陌生,今聞其來訪,遂親自出迎,將他讓進客廳落坐。

    宇文傑一眼見了這位年約五旬上下,長髯飄胸,身形魁梧的武林名家,體態端莊,舉止安詳,即暗自忖道:「難怪,此人有個雲中煙的雅號,原來生得恁黑。」

    狄雷當即抱拳說道:「大駕遠臨,不悉有何見教?」

    宇文傑欠身說道:「老前輩名滿武林,譽馳隴西,晚輩心儀已久,今專誠拜謁,以表敬意。」

    狄雷呵呵一笑,說道:「好說,好說,老夫托跡江湖,浪得虛名,怎當得起如此過獎,實感愧汗。」

    宇文傑接又說道:「此外,另外有一點小事,想與令郎狄良當面談談,有煩請出一見!」

    狄雷呵了一聲,說道:「小兒不在家中,他系隨伴業師,住在距此地十里的蟠塚山遠珠巖地方,宇文小俠如有什麼事,容命人將他喚來如何?」

    宇文傑說道:「那可不必,待晚輩自去尋他便了。」

    狄雷說道:「那地方距此,雖說僅有三十里,可是隱秘得很,你一人前往,恐無法尋著,待老夫差一莊漢,與你同去較妥。」

    宇文傑連聲稱謝不已,拱手告辭之後,遂領著那名莊漢,離開狄家莊,取向蟠塚山中撲來。

    兩人在途,邊行邊談,宇文傑知他名叫狄允,乃是狄雷的族侄,他也知道這位,就是近來聲譽雀起,技震江湖的宇文傑。

    那狄允似頗具身手,尤以那身輕功了得,只見他前進時,身輕似燕,運步如飛,好像要將這位遠道客人,甩落腦後為快。

    轉眼已進山區,果見山中層巒疊嶂,猿淚鶴啼,斷巖懸澗,崎嶇難行,那狄允置身其間,縱落自如,如履平地,宇文傑看得也頗心驚。

    那狄允躍上一座高峰,正想趁機休息,休息,猛一回頭,見宇文傑悄無聲息地隨立身側,不禁大吃一驚,失聲呼道:「宇文大俠,你的身法好快?」

    宇文傑笑道:「恐還不及你的矯捷。」

    狄允揚手一搖,正色說道:「不……我若不說,你恐不甚清楚,我狄家武學,其所以如此見重江湖,系恃有家傳的獨門輕功,不然,家叔怎有那雲中煙的綽號,就是兄弟我,乃隴西有名的草上飛。今晨陪你跑了這三十里山路,雖說不累,但也頗想休息,反觀你,行來氣定神逸,若無其事似的,你比我……強得多了。」

    宇文傑說道:「哪裡,哪裡,狄兄,這是你過分客氣罷了。」

    狄允一手指著對面的那座山峰,說道:「對山名叫玉女峰,那還珠巖,就在對面玉女峰下,我們走,轉眼可到。」

    兩人來至兩峰之間,進了谷底,那還珠巖洞口,已隱約可見。

    那狄允又停身說道:「宇文大俠,現已到了地頭,我因不願見那個怪人,只好請你自己進去吧!」

    他隨即拱手作別,返身向來路上山,幾個起落,已翻過峰頂走了。

    宇文傑遙見那巖洞,距地約有三丈多高,谷底有一陡坡,直達洞口,他料不定洞內住的,到底是什人,又恐狄雷,狄允等說話不實,故令他前來涉險,是以,他一經籌思,即不敢輕進。

    他瞥見巖洞左側,由巖壁間伸出兩株巨形盤根虯松,與他相距,約五七丈遠近,忖度那裡,可以潛伏。

    遂躍身急進,兩個起落,已至樹下,仰面一看,距地尚有三丈多高,乃將身形一矮,一招旱地拔蔥,輕輕上了松樹,就枝椏密處伏下,盯眼向洞口窺覷,以觀動靜。

    他適與狄允,一落身谷底,巖洞中人,即已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由於兩下距離較遠,沒看清來人是誰,只把他們當了是時常出進此谷的樵子。

    是以,一時未予留神,不料,眨眼間,兩人蹤跡不見,因之,頓又引起了洞中人的注意與懷疑。

    宇文傑伏在樹上,倏見洞口外,現出一個瘦小人影,站立陡坡前,東張西盼,神色詫異,盯眼望去,即認出此人是誰。

    忙將身形一長,凌空而起,一招飛燕離巢,貼壁急進,輕飄飄墜落洞前,一聲高呼,道:「金鐘兒,你原來在此?」

    那人聞聲辨向,一眼瞥見宇文傑突如天降,只嚇的亡魂皆冒,回身向洞內一鑽。

    宇文傑見他那副悚惶神情,也覺好笑,隨即跟身趕至洞中。

    戟指著他,厲聲說道:「你做的好事……一舉而丟掉成、傅兩家數條人命,我今尋你至此,你還有何說?」

    那冒名金鐘兒的狄良,面容頓告失色,只瞪著兩眼,呆立相向。

    這時,忽聽得巖洞深處,有人悶哼一聲,音波蕩漾,映得全洞皆鳴,嗡嗡震耳。

    宇文傑不由暗自一驚,扭頭一張,巖洞上首一座木榻上,坐著一個怪人。

    只見他,一頭銀髮,滿臉虯髯,遮蔽得只露出兩眼,炯炯發光,自膝蓋以下,空空如也,似已受過刖刑。

    那怪人一陣悶哼之後,隨即沉聲喝道:「你是何人,為何無故到此撒野,擾我靜地,良兒,閃開……」

    語音未盡,那怪人即猛揚右臂,向宇文傑,迎面拍出一掌。

    狄良見狀大驚,急聲呼道:「師父,使不得……」

    怪人聞言,方一怔神,倏見宇文傑抬臂外抖,以為他已出手還擊,遂將收回的掌勢,又全力推出。

    那狄良,技由家傳,輕功極好,他一旁出聲相阻後,隨使了一招黃鶯穿柳,飛身穿向兩人之間。

    一把抱住怪人的右腕,接又說道:「那宇文大俠,是個好人,你不能傷他!」

    那怪人見狄良突如其來,插身腕下,擊出的一掌。無法收勢,已一古腦全拍在他的身上,只驚得—聲急呼,道:「孩子,你傷得怎樣?」

    狄良臉上充滿懇祈神情,只仰望著師父,微微搖頭。

    怪人又不禁暗吃一驚,忖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他深自詫訝,剛才擊出那凌厲無匹的一掌,不知怎的,被卸解得無影無形。

    宇文傑見狄良適才那作為,認為他天良未泯,尚不失為是個好人,心頭也頗感動,是以,對他所存的敵意,不覺又減去了幾分,遂說道:「狄良,你只將盜去的東西,拿出來,算了!我決不究既往!」

    那狄良聞言神色十分惶恐,扭回頭來,又向師父掃了一眼之後,只是衝著宇文傑搖頭不語。

    宇文傑見狀,心頭十分詫異,料定其間,必有隱情,不然,那狄良神情,怎如此狼狽,懼不敢言。

    那怪人一擊無功,已知來人不可輕侮,遂沉聲問道:「朋友,你今追逼小徒,究為何事,若不明言,要恕老夫無禮了。」

    不料此言一出,又勾起了宇文傑的舊恨,乃厲聲回道:「在下此來,就是為了那傅雨霞姑娘箱中的,那座虢國玉鼎一事,想你乃其授業嚴師,定必有個耳聞。」言下,頗有責其為師不嚴之意。

    怪人聞言,大吃一驚,雙手攏著頭上的那蓬亂髮,向後一抹。

    兩眼睜得像銅鈴一般,精光暴射,衝著宇文傑,急聲問道:「老弟,請問你從何而來?」

    宇文傑見他如此變色急問,一收適才那副倨傲敵視神態,也不覺一怔,遂說道:「江陵。」

    怪人又是一驚,問道:「可是專為此事?」

    宇文傑只微一點頭,並沒作答。

    那怪人又問道:「老弟,你適才所說,那成、傅兩家,數條人命一事,與此究有何涉?」

    宇文傑一手指著狄良,高聲說道:「那玉鼎被他盜走後,成家已逼死姑娘傅雨霞,而尚未與姑娘成婚的那個名義丈夫成策,亦遭人殺害,你看這件事,他做的是否有悖天理呢?」

    那怪人雙手一落,神情黯然地垂下頭去,似在尋思什麼,半晌,才抬起頭來,幽幽一歎,說道:「那夤夜盜鼎一事,乃老夫所為,與小徒……無關。」言罷,又俯首深深呼了一口長氣,內心似蘊有無限痛苦。

    宇文傑不禁暗自詛咒,道:「你這廝,又在鬼話連篇,想瞞騙誰來,如此四肢不全的,怎能千里作賊?」

    怪人又仰首說道:「適才聽得小徒稱呼,老弟,想你定是江南宇文傑了!」

    宇文傑說道:「不敢當,正是在下。」

    怪人至此,即回手身後一摸,取出一件東西,托在掌中,向前一遞,說道:「老弟,玉鼎在此,請拿去,勞駕轉交傅家,以了老夫一件心事。」

    宇文傑見此玉鼎,果與翁一葦給他看的那個,一般無二,心頭一陣茫然,猜不透他師徒二人,在弄什麼玄虛。

    深恐其中有詐,一時躊躇,不敢貿然來接。

    狄良已會其意,即從中取過玉鼎,回身雙手向上一捧,說道:「宇文大俠,收下吧,請看看,這是否原物?」

    宇文傑接過手中,拔成兩截一看,見鼎中蝌文成篇,料定不會有假,遂又將它復原,急聲說道:「請問老前輩,尊姓大名,在下對這盜鼎還鼎一事,實感惶惑,可否明白賜教,以釋懷疑?」

    怪人伸手向巖壁下的木凳一讓,說道:「老弟請坐,說來話長,當從容奉告……」

    他俟宇文傑落坐後,接又說道:「老夫申不敏,乃崆峒門下,中央嫡派,第十三代第二弟子。說來此鼎,原系本門之物,不知如何,落入武當名宿,衝霄劍客傅九公之手,掌門人遂責成老夫,設法將此鼎收回。但因武當之與崆峒,雖然門派各別,彼此究屬同道,是以,不願向之破臉明索,乃使小徒,化名潛伏傅家,坐探此鼎下落。嗣獲得確訊後,老夫始親赴江陵,雖已將之取回,但因此,反將本門的『天馬行空』金牌律令遺失了,實屬得不償失。又不料此鼎原系一對,今只有一隻,料失其本來價值,掌門人以老夫未能完成此行任務事小,而遺失了本門的金牌律令事大,卒依門規,刖去雙足,逐出門牆,唉!人生無常,真乃浮生若夢,追懷往事,恍如一場南柯……」

    言下,復唏噓不已。

    宇文傑心下明白,遂由懷中掏出一件東西,托在掌中,說道:「老前輩,你所遺失的,可是這個?」

    那申不敏就他掌中,盯眼瞧去,不禁神情一振,驚喜交集,急聲問道:「此金牌,繫於何處獲得?」

    宇文傑說道:「既是老前輩之物,理應奉還。」

    說畢,雙手捧著向前一遞。

    申不敏接過金牌,不知他是睹物傷情,還是另有所感,只見他俯首盯在掌中,神色復現黯傷,一時愀然無語。

    宇文傑不由一怔,說道:「現已物歸原主,珠還合浦,不悉老前輩,還有何不悅,請道其詳?」

    申不敏面帶一陣慘笑,說道:「金牌之能失而復得,深荷大力玉成,老夫銘感猶恐無及,怎敢有所不悅。不過,我已被逐,此物即須繳還本門,屆時,掌門人亦難辭操事過切,與濫施峻刑之咎,是以,老夫睹物有感物有感,不覺憂形於色,別無它念。」

    那狄良閃出一步,衝著宇文傑,欠身說道:「我過去在傅家所為,雖有欠光明,但我只知尊師重道,恪守門規,奉命行事,概不由己,宇文大俠!還要請你多多諒宥!」言罷,雙手一拱,深施一禮。

    宇文傑一把將他攔住,說道:「狄家兄弟,現在話既說明,這事已與你無關,請勿介意,今後,我們之間,還是好朋友便了。」

    申不敏又雙手撫著頭上那蓬髮,向後一抹,接著,又輕聲一歎,說道:「宇文老弟,我奉命南行,收回此鼎,就本門立場來講,原無可厚非,不過,竟因此喪失了兩條人命,則實大出意外。今日想來,我受此刖足之刑,誠咎有應得,唉!此即所謂蘭因絮果,循環之報應?老夫殊懺悔無及。傅雨霞姑娘如在天有知,當能恕我以往罪戾,憫我此日情景,大駕南行之日,尚祈轉告傅九公,代我深深致意!是幸!」

    宇文傑說道:「老前輩放心,在下得晤傅大俠時,盡當盡力為兩下化解這段怨尤,以息事寧人,這場無心之過,也請老前輩勿過分自悲!」

    他隨即起身告辭,當晚即在大散關,住宿一宵,次日清晨,續取道長安而來。

    今天長安聚仙樓,正張燈結綵,大宴賓客,日正晌午,驀聽自街外,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漸聞漸近,至門前倏止。

    頓引起酒樓中的賓客,齊向外盼,內有認識來人的,不禁一致驚呼,道:「來了,來了!」

    座上嘉賓,男女老幼,不下數百,全是西涼、關洛一帶的武林俠士,江湖豪客,其中,以金劍梅萼,最惹人注意,受眾歡迎。

    這由於他,師出名門,乃終南派嫡傳弟子,其師金壁風真人,道德清高,望重武林,是以,愛屋及烏,均對之莫不畏敬三分。

    而梅萼本人,不但生的少年英俊,神采奕奕,至那身深厚的功力,與神奇的劍術,尤為一般江湖人士所稱道。

    當下,他向外一瞧,見那門外飄身下馬的,正是當初在那風陵渡,掌劈巫山二友,與他一晤即散的宇文傑。

    只喜得他,躍身搶出階下,一把握住宇文傑的肩頭,急聲呼道:「宇文老弟,別後年餘,竟長得恁高了,你還認識我嗎?」

    宇文傑下得馬采,急切間,不覺一怔,腦際裡略一思索,這才想起此人是誰,隨即呵呵一笑,說道:「梅大哥,你好!」

    由店伙接過馬匹之後,兩人仍挽臂入內,這時,主人苗青,已領著一人,躍出樓門,高聲說道:「宇文大俠,請上樓,上樓!」

    宇文傑一眼瞥見苗青身後那人,不禁一陣驚喜,說道:「錢大哥,你來得恰好,我正有事相托!」

    原來那人,乃漢鎮雙義鏢局的大鏢頭,金刀錢玉。

    四人步上樓來,見賓客滿座,濟濟一堂,而首先呈現於宇文傑眼簾的,卻是女賓席上,那施鳴玉姑娘的盈盈倩影。

    原來她,今日已脫下征衫,更換了一身宮裝。

    她一眼見到宇文傑,急忙相迎,益顯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一時座上眾女賓,莫不為之傾倒,自慚弗如。

    宇文傑向座中賓客,抱拳一圈,即入席就坐。

    那個年輕好事的金刀錢玉,本與男婦雙方,廝熟已久,他又硬將施鳴玉拖來,與宇文傑同席,並肩而坐。

    頓又逗起席間一般青年武士,都向這裡,寄以驚奇而帶有幾分妒意的眼光,然後,始才領悟,道:「呵!原來這位美麗的姑娘,卻是他的夫人。」

    酒過三巡,那金剛梅萼,問道:「宇文老弟,我一到此,即聽說,你有事蟠塚,此去究系為何,可否見告一二?」

    宇文傑當下重重歎了一口氣,說道:「小弟此次單騎入蟠塚,本是要殺申不敏,為亡友報仇。」

    起先,座中一般賓客,對宇文傑三字,雖不陌生,且響噹噹,時有傳聞,詎今日一見,以為此一稚齡後生,不過爾爾,嗣又見那譽滿關中的金劍梅萼,對之執禮甚恭,方不覺將那份輕視觀念,略略—減。

    及致宇文傑道出,要殺那申不敏一語,四座鹹起一驚,眾人不禁張起那雙疑異的眼光,齊雙向他這裡移來。

    金劍梅萼,也不由噫了一聲,說道:「那廝,乃崆峒派內定的未來掌門繼承人,是這西涼有名的懾魂羽士,奪命閻羅,怎麼著,你竟惹上他了?」

    宇文傑接又說道:「不料那廝,已經受了他本門的刖肢之刑,失去雙腿,我當時見狀,同情之心,不禁油然而生,是以,只是索回失物之後,也就不為己甚,饒他一命也就算了!」

    這時,各席間,又掀起不斷的騷動,眾人於一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後,全不禁驚喜於色,神情畢露。

    驚的是,自今而後,江湖上又去了一個惹厭的魔頭,確屬武林一大快事。

    於是,眾人紛紛上前,向宇文傑把盞敬酒,為他那種忠於友事,以及見傷縱敵的義氣豪情而祝賀。

    三杯未過,那個素不善飲的宇文傑,已弄得面紅耳熱,力不能支。

    坐在身旁的姑娘施鳴玉,看得連心也痛了,遂自告奮勇,起而代之。

    不料,這樣一來,眾人立即轉移目標,齊向這裡戟指,她雖明知眾意不善,但亦不甘示弱,結果是:來者不拒,杯到酒干。

    她那生得明媚皓齒,嬌艷欲滴的美貌,早已傾倒男女眾賓,及至發揮了這—陣豪邁的酒量之後,又不禁風靡四座,一致驚為天人。

    這場宴會,從晌午直鬧至傍晚,方才酒闌客散。

    宇文傑當晚,即修下家書三封,一封連同玉鼎,是給翁一葦,報導此次隻身入蟠塚,追回失物的始末。

    另兩封,是給柳老太太及施中岳夫婦,稟告劍誅親仇的經過,以及與施鳴玉姑娘要雙上崑崙,佛前成婚的緣由。

    他夤夜來尋金刀錢玉,托其將書信帶回漢鎮,分別轉交。

    次日一早,宇文傑夫婦,將新製衣物,打成兩大包,以及糧袋水囊等,均準備停當,即向主人苗青,既眾好友告辭。

    苗青知已無法堅留,遂約同梅萼、錢玉等,餞送一程,一行五騎,馳出長安數十里,始互道珍重,拱手分袂。

    只見宇文傑偕同施鳴玉,打馬加鞭,聯騎西馳,轉眼間那對兒女英雄,已於黃塵滾滾中雙雙消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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